
三島由紀夫
“豐饒之海”四部曲爲三島由紀夫美學思想集大成之作。這部作品規模宏大,時間跨度久遠,對人生中的根本問題一一加以考問,是一部全景式的鉅著。亦被日本評論界公認爲其文學生涯最高傑作。 《奔馬》是“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第二部。小說通篇以前一卷主人公松枝清顯“轉生”飯沼勳爲軸心構思故事。小說中的勳,從小磨鍊劍術,獲劍道三段。年齡稍長,則以《神風連史話》爲人生理想,網羅同道,祕密組織昭和神風連,企圖暗殺財界巨頭。事泄被捕後,贏得社會各界的同情,隨後在法理和愛情的救助下獲釋。但勳雄心不死,又私自行動,殺死財界巨頭藏原,遂了終生之願,最後切腹自刃。
飯沼勳在烈日下把刀刺進肚子裏的時候,那一輪紅日其實是一面鏡子。 走出書本,看看我們自己正身處的這個世界,其實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橋段。那些在互聯網上爲了一兩句宏大口號吵得不可開交的年輕人,那些爲了某種虛無的“正確”甘願把別人或者把自己當成祭品砸碎的人,他們骨子裏流着的,和飯沼勳、和百年前《羣魔》裏那羣自殺的人,是同一種血。 這種人身上有一種讓人害怕的乾淨。他們走在大街上,無法忍受地上的垃圾,無法忍受人性的自私、庸碌和妥協,於是他們誤以爲自己手裏握着絕對的真理,發了瘋一樣想去把這個世界劈開一兩道見血的口子。 清顯是在拉攏的暖房裏跟愛情死磕,他迷戀的是“不可得”的聰子;飯沼勳則聰明地給自己換了一套外殼,把少年的偏執搬到了歷史的祭臺上,高喊着大義去刺殺財閥。 可現實最殘酷、也最荒誕的地方就在於,大義和愛情是一樣的。 只要它一旦順從了現實,一旦落了地,就會立刻淪爲政客的口水、報紙上的鉛字,重新掉進俗世的煙火裏,變得面目可憎。你以爲飯沼勳是真的想看到一個維新成功後的清明世界嗎?如果那個世界真的到來了,每天都是柴米油鹽、利益分贓和無聊的扯皮,那對一個有精神潔癖的純粹主義者來說,是比死還要骯髒的懲罰。 所以他必須死在成功的前夜。他要的根本不是大義的果實,他要的只是“純粹地死去”這一行爲本身。就像《羣魔》裏的基裏洛夫,爲了證明自己神一般的絕對自由,唯一的辦法只有開槍自殺。 他們都走不出自己腦子裏佈下的迷宮。 在真正的寂滅面前,世界從來沒有塌陷過,那漫天落下的春雪,和那把刺入腹部的鋼刀,到頭來沒有任何區別。清顯是用彆扭把美砸碎在最盛開的時刻,飯沼勳則是用暴烈把美砸碎在最硬的年華。這羣少年以爲自己用命劈開了黑夜,其實轉過身來,在時間的荒原裏看一眼,黑夜連一絲裂縫都沒有留下。 人人都以爲自己是在爲了世界受難,可很多時候,你以爲是世界塌了,其實只是你自己的雙手晃碎了水瓶,也晃完了又一場關於純粹的春夢。
《春雪》展現了虛幻而終究幻滅的愛,《奔馬》則在這種“美”展現與再次的輪迴中,噴薄而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由虛幻的崇高而引發的暴烈之情…… 本多繁邦這個以“理性”自詡與行事的法學中人,再次面對一種非理性的行爲,也又一次地介入,最終的結果也再一次超出他的理性所導向的方向……或者,每個人都有自以爲“理性”的選擇吧,本多不也想要引“輪迴”的概念進入法律的範疇麼?
如果說《春雪》代表着極致的美,那《奔馬》無疑是最絢爛的暴烈。一心爲目標而不懼死亡的青年,純粹的內心中包含着對所謂武士道最熱烈的執着,三島由紀夫那汪洋恣肆、波譎雲詭的表達藝術,盡數體現。這本書承載着的厚重思想,正是三島所最渴望與追求的。 很難說這不是他人生終點的預演。
三島描述出了非常典型的日本態度,但我一直以來都對熱血不感冒,我覺得生命更爲寶貴。
如果說《春雪》是優雅與禁忌的化身,那《奔馬》則是暴烈,是殺戮,是鮮血與聖潔雜糅而成的究極呈現。明明一開始就已經道出了結局,看到最後卻依舊覺得很可惜。喜歡勳對「純粹」的定義,喜歡他的「知行合一」,也喜歡武士道精神。對勳來說,宣告他新生的那天意味着失去純粹,意味着思想的死亡。只有堅定信念,內心的百合纔不會枯萎腐爛。 轉生同時也是輪迴。勳完成使命時望見的瀑布跟最初本多在瀑布下遇見勳時聯想到的清顯重疊起來。清顯也好勳也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神風連”意志長存於世上,成爲永恆的標本。「用百合的芳香淨化我的鮮血的腥氣。那也就夠了,我還會有何煩惱呢?」屬於勳的正義和純粹終於達成了一致。
這本書完美地展現了《神風特攻隊、櫻花與民族主義》中所闡述的思想。儘管勳等人的預謀被稱爲右翼的活動,但其實大相徑庭。“像櫻花般爲天皇死去”,通常所謂右翼的“爲天皇去死”,是將死亡工具化——死亡是換取政治目標、效忠證明的籌碼,是通往“生”(無論是國家存續還是個人名譽)的手段。但勳的慾望是“像櫻花般”:他渴望的是死亡本身那種純粹、暴烈、在巔峯時刻凝結爲永恆的“瞬間的詩”。天皇、正義、神風連,在他這裏並非目的,而是爲死亡賦予形式與意義的“美的載體”。死亡是實踐,是目的,人生不過是走向這場絢爛獻祭的序曲。因此勳反反覆覆強調要純粹、暴烈且美麗地,在松濤、朝陽中死去。 “法律不斷妨礙使人生變成瞬間的詩,它是這種妨礙的集中體現。允許萬人用血花描繪的一行詩換取人生,這的確不妥當。但是,胸無大志的大多數人,是在絲毫沒有這種欲求的情況下度過人生的。如此一來,所謂法律就成了爲極少數人服務的了。法律的機構將極少數異常的純粹、脫離現世的規矩的熱誠……降低到和偷盜、癡情的犯罪同等的‘惡’的水平了。” 櫻花代表着生命,同時,人的一生又宛若櫻花般短暫,也想如櫻花般純潔無垢地綻放,然後死去。在特殊的歷史中,櫻花與皇權和民族綁定起來。天皇是由代表生命短暫的櫻花女神所生,而天皇又是人民的代表,是踐行神的旨意的代表。不知不覺中,櫻花不再是單純的山野間的奇蹟,它已然成爲了天皇的象徵,而當軍國主義裹挾進入時,一個民族的乃至世界的災難就此誕生了。美的純粹性被意識形態徵用,個體對瞬間與死亡的形而上學追求,被扭曲爲國家對民衆的獻祭要求。勳看似在踐行最極端的“櫻花式死亡”,但他拒絕的是這種被工具化的“爲天皇死”;他要的是以死亡本身對抗一切工具性——包括國家、法律、甚至所謂“大義”。
經典的三島的風格,文字依舊很瑰麗,讀了這麼多本終於稍微透過文字的外殼觸摸到其中些許精神的實質。讀春雪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努力回想着上一部的情節讀下來倒也沒什麼障礙。從前初中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爲了活躍課堂氣氛,提到日本時總是喊着“天皇萬歲”表演着切腹自盡。→所以閱讀時有種更深入日本文化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心理啊”,總是會有這這樣的感悟。
人長大的標誌之一,就是變得圓滑,懂得變通,明白世間並無純粹之物;而少年心氣,永遠是那麼極端,那麼那麼理想主義,那麼眼睛裏揉不得沙子。三島筆下的勳就是這樣一個少年,他認爲將財團巨頭刺殺掉就能使日本好起來,於是他組織了刺殺行動,儘管行動敗露,最後他還是單獨行動完成了刺殺,然後在海邊切腹自盡。可是在我看來,這樣的行爲無疑是一場個人主義的悲劇,這讓我想到前段時間刺殺美國保險巨頭的路易吉,他的行爲雖然引發了無數人的同情,可是對現實的改變恐怕是微乎其微的。勳也一樣,他的行爲對他自己來說可能是一次純粹的涅槃,可是於他家人和整個日本來說並不會有多少益處,因爲革命的成功不能僅靠一腔熱血,也要考慮到歷史的進程。“純粹”,是少年的可貴之處,不過也是悲劇的來源。
其實在讀到最後勳從監獄裏出來父親對他坦白告發一事開始,我的心就始終掛在嗓子眼,像一顆鐸芯,我知道它一定會響,我也一直在等它響。我在等勳的最終一擊、最後一舞,在飯沼坦白時,在藏原新消息時,在本多注視時,在槙子被揭發時。都沒等到。 直到那個大晴天,我知道就是現在了,但我沒想到勳依舊回到了最初的誓言,殺掉該殺的人,然後切腹自盡,在他所幻想的海邊,在紅日冉冉升起的時刻。 只是最後三島的筆法留下遐想,一如我劃線的書評,那顆紅日是勳內心的紅日,他依舊純粹,無論是作爲清顯還是勳,這是他命運的主題。 在他的夢裏,他轉生成爲了一個女人,三島的輪迴設定中,或許這就是曉寺的預言。 和在瀑布下相遇一樣美麗。
在死亡的瞬間,勳找回了他的純粹。就像眼瞼內升起的紅日一般,純粹保存在他的內部。死亡將累積的污穢一掃而空。當全世界都背叛了勳的時候,死亡沒有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