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島是有多麼厭惡衰老啊，假如人生必須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軀體老化，三島的選擇是提前結束自己的人生。在寫完《天人五衰》後三島就自殺了，有趣的是本書的透到底是不是清顯的轉生並未定論，不過從結局聰子和本多的對話來看，透是不是清顯的轉生也已經不重要了，不止透，還有勳和月光公主。一切終究是夢幻成空，濃濃的虛無主義…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到最後轉瞬都是空。沒能見證最後一場輪迴的本多，心有執念地重回月修寺，盼來一句“這位松枝清顯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本多的一生恰如記憶的虛幻，恰如那個一無所有的院子。從紅塵中來向虛無中去，三島也即將走向那個“既沒有記憶，也沒有任何東西的所在”，令人震撼。

積累了四部的感情希望在本多與聰子相見後得到宣泄，但聰子否認清顯的存在，本抑制不住的情感卻又歸於寧靜。或許這裏就是超脫於世界的存在。只見“庭院靜悄悄地沐浴在夏天的烈日之下”。 前三部清顯、勳與月光公主固然是存在的。第四部消失的一切可能是因爲轉世者的消失，或者是沒有被本多觀測到。 爲證明自己屬於天人，安永自殺未遂，沒有做過夢的人註定容不下一本夢的日記。但本多離開前安永的狀況，已然達到五衰之境。 豐饒之海中只有貧瘠，貧瘠即是純粹。

六十年轉瞬即逝，本多一生的幻夢，最後的轉世者竟是個冒牌貨。多虧了慶子，本多才沒被虐死，老頭兒恩將仇報。“這位松枝清顯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聰子已經忘了清顯，只有本多還在執着。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淨，所以三島是看穿了這一切，才自殺的吧。

天人五衰是豐饒之海系列最後一本書，我認爲他的結尾真的收的特別好，可以說通過四部的故事寥寥幾筆就塑造了一個十分完美的女性角色聰子。 在第一部春雪之中聰子的形象是溫柔體貼的大和撫子形象，但在她規訓美麗的外表之下則是她那火一樣剛烈的性格，她並不如表面一樣柔軟，反而經常佔據主動方，就比如要說其實是她追的清顯，在懷孕後也違反廖科的意見想要生下來，在發現不管怎麼做都要跟洞院宮結婚的時候，摯愛清顯並不願意承擔責任的時候，毅然決然選擇遁入空門成爲一名尼姑，揹負世界對她違反婚約的罵名。 在這裏我只想談結尾的處理，在讀春雪的時候，聰子就跟月修寺住持說過她在出家後就會忘記俗世裏的一切，我原以爲這句話的可信程度只有九成這樣，特別是在奔馬中本多發現清顯轉世的祕密，他固執的認爲聰子也發現了這個祕密，並且在暗中看着清顯的轉世，所以在本多的後六十年中，他依然懷着某種期待去與聰子見面，大談關於清顯的事，可以說讀者也被這條全系列的暗線牽住了心，也在期待着聰子與本多的再見面，期待着聰子對於本多轉世的討論。 在天人五衰的結尾，八十歲高齡的本多認爲發現世界上最大的祕密，在他漫長的六十年保密時光中，清顯轉世的祕密也只跟六十歲時遇到的至交慶子說過，所以在他看來世界上意識到清顯轉世祕密的人也只有清顯摯愛的聰子了，他拖着已經腐朽的身軀一點點爬上月修寺，想要用身體最後一點力氣與世界上第二個清醒的人對話。 只是熱淚盈眶的想說出他保留了六十年的祕密的時候，聰子一句：“這位松枝清顯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伴隨這句話出現的是一聲破空的木魚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句話裏面釋懷。沒有超越時間的虐戀，也沒有轉世的祕密，聰子真的已經得道，把俗世的一切忘掉，她修行掉了曾經使她又愛又恨的清顯，她已經進入了更深的道行。 我承認我的故事設計太過於簡單，我原本想的是即便不談論清顯的事，也會通過一些描寫來體現聰子對於轉世之謎的震驚，可是結局的這一句話證明了聰子是多麼偉大的人物，她憑藉自己真正的成爲了一個傲視於世界，一個獨立的人，她拋棄了簡單的情愛，轉而向更深處的哲學世界前進，可以說這一句話讓整個系列昇華了，它不僅是探討轉世謎題的事，還爲我們塑造了一位偉大的女性形象。 所以說看完天人五衰，對三島由紀夫徹底拜服。

虛無主義，豐饒下的貧瘠 《豐饒之海》四部曲在整個系列中留下的深刻印象，似乎並沒有配得上它在豆瓣上高達9.4分的評價和作爲一個四部曲的收官之作。但當我閱讀到最後一章時，一切的推算都被打翻，整個系列纔算真正完成了完美的收官。 我一開始認爲這本書的主題是關於衰老、死亡和嫉妒。本多對清顯和勳的感情源自於“一切有智慧者的抒情之源，即嫉妒”。本多因嫉妒天選之人而試圖自殺和燒燬清顯的夢日記。絹江則因嫉妒世上美麗的人，顛覆自己的世界觀以成爲唯一美麗的人。然而，最後聰子的一句話“未曾相見”，使這些主題在結局面前顯得微乎其微。 透是不是輪迴轉世，如果透自殺成功了那麼聰子會不會記得清顯。如果是假的，爲什麼存在夢的日記？如果勳是虛假的，那是否意味着飯沼、松枝伯爵乃至將軍和這一系列的其他人物都是虛假的？什麼可以相信，什麼是假的，我不知道，但我認爲這不重要。因爲《豐饒之海》四部曲大主題一個是關於輪迴，而深層上是講述本多的人生階段（甚至可以是三島的哲學思想），這一點在曉寺裏表現得尤爲明顯，而這本書直接攤牌了。 在《春雪》中，本多是一個懵懂的青年，他追求着愛情，但清顯的死亡代表着他對這種追求的終結。在《奔馬》中，本多成爲了理性的法官，他追求着秩序和理性，但飯沼勳的死亡卻意味着他對這種追求的終結。在《曉寺》中，年過半百的本多獲得了新生，但月色公主的死則代表着他對於活力和肉體慾望的終結。在《天人五衰》中，已經進入暮年的本多嘗試自殺未遂，這代表着他對自己多年的宿命論和輪迴追求的終結。在這四個人生階段中，本多多次終結自己的一部分，讓他的身體從肉體到內在逐漸衰老，最後只剩下孱弱的骨架勉強支撐着他。 也許本多在臨終前前往月修寺，並非因爲害怕面對聰子，而是因爲無法面對真實的自我。無論是輪迴與否、現實與虛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毫無意義。 《豐饒之海》四部曲可以在多個層面上進行解讀與結構分析。在政治層面上，可以將其視爲三島對當時日本政壇的不屑，認爲日本已經玷污了傳統文化和制度促使他做出自殺的決定保衛武士道精神並且保衛天皇；在文學層面上，結局呼應了《源氏物語》的結尾，以一種接近冷酷的方式結束了一切；在哲學和宗教層面上，探討了輪迴主題和曉寺的佛教元素，以及奔馬中對西方哲學的理解；在法律和社會學層面上，探討了奔馬中關於法律、人與社會的關係，以及二戰後日本人的西化使得腐朽和傲慢、受美國統治的玷污，以及老齡化社會使日本腐敗等問題。 “肉體本質在於消亡。肉體之所以被置於時間之中，無非是爲了證明衰亡，證明毀滅。” 三島拿起刀，在寫完《天人五衰》之後切腹自盡。《豐饒之海》是他文學的集大成者，我能夠感受到其中蘊含着他所有小說和短篇的影子。要理解三島爲何做出這種極端行爲的初衷，只能從文學出發，並在文學中尋找答案。除此之外的任何解讀都是不準確、不客觀的。三島生來就是爲文學而生，最終也爲文學而死。 這本書中的一句話可能恰好是三島臨走前的心聲和動機：“我本來不喜歡自殺者的軟弱和無能，但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允許自殺，那就是爲了完成自我正當化而自殺。” 下一本 1984

三島寫畢此書即自殺，讀過即明晰他心中所想。什麼都想清了，自然無需再多捱一日。要重讀一次《春雪》，好多年前讀的了，再從頭來一次。——此外毫無聲息，真是寂寥的極境。這個院子裏一無所有。本多尋思：自己來到一個既沒有記憶，也沒有任何東西的所在。 庭院靜悄悄地沐浴在夏天的烈日下…

不捨得讀完啊… 透這個人物形象從一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變得塞了黑絮一樣的膨脹又突然萎縮成一顆困頓的皺皮果子，好唏噓… 結尾有一種《百年孤獨》裏生了個豬尾巴小孩的荒誕感，最後化爲“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虛空無力… 再見吧松枝清顯，再見本多繁邦，再見三島由紀夫！！

天人五衰指的是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流汗、身體臭穢、不樂本座。指欲界、色界之天人，於壽命將盡時所表現之五種異像。對人生中的根本問題一一加以拷問，諸如生存、愛戀、戰爭、死亡和佛緣等。用主人公本多最後的話總結：自己來到一個既沒有記憶，也沒有任何東西的所在。演繹出“世事皆幻象，人生即虛無”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