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遊戲——如何欣賞中國古典小說

自從我真正開始讀《紅樓夢》，《金瓶梅》，《儒林外史》這些古典小說後，我感受到了古典小說的深邃魅力。通過閱讀古典小說不僅可以瞭解古代的社會風俗，人情百態，也可以窺見人性的善惡並存和複雜多元，更能夠提升文學素養和審美鑑賞能力。 正如《紅樓夢》中提到的那幅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我認爲閱讀古典小說的過程也是領悟世態人情，通達人情世故的一個過程。 但是中國古典小說一般篇幅較長，人物龐雜，故事情節曲折，文章多爲文言文，稍微淺顯一點的也是半文白話，再加上語言文化社會環境的今昔不同，在字詞句意的理解上往往又存在着一層隔膜，所以古典小說常常會使人望而生畏。 對於神往古典小說但認爲其過於艱澀而望而卻步的書友們，我建議可以把這本《筆墨遊戲—如何欣賞中國古典小說》當成一個入門的讀物，這本書的內容通俗易懂，且妙趣橫生。 其實我一開始在看到這本書的標題時，“筆墨遊戲“的說法讓我感覺稍顯輕挑，不夠莊重。不過在本書的後記中，作者有提到書名的由來，“筆墨遊戲“是古代畫論，文論中的常見詞，是文人在點評小說及給小說撰寫的序跋中經常使用的字眼，王國維先生也說過，“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 作者認爲只有才高八斗的“熱心”文人，纔會以文章爲遊戲，也只有最絕妙的文學作品，才稱得上是“遊戲“。 作者如何來拆解分析這些“筆墨遊戲”的妙處呢？他根據自己的讀書心得選取了12個角度，如古典小說中人物的登場方式，小說描述中的視角切換，古典小說的時代錯位問題，小說的風格變奏，古典小說的說教色彩等，每個角度各自成章，並細分出幾個相關的議題，同時會引用一些古典小說中相應的事例原文並援以小說評註大家的一些觀點進行解讀總結。 作者在後記中寫道，關於古典小說的解讀方法，屬於他個人的見解不多，大多是從無數先賢處化用而來，談不上什麼創新，在我看來，作者屬實過謙了。作者引用的資料翔實，旁證博引，諄諄善誘，使我這樣對古典小說一知半解的人，都能從一扇打開了的窗戶裏窺見了古典小說的美，並由此激發了我的閱讀興趣。 另外作者也在文中多處引用不同評註大家的觀點，使得原本只關注古典小說文本本身的人也可以多了一個角度去思考，分析和理解文學作品，其中有幾點對我影響比較大。 1.古代的評註家在欣賞文學作品時會使用一種跳脫法，簡單來說，作者爲了使小說敘述得有真實感，會使用各種筆墨大戲，例如細節描寫，場景與對話的細膩描摹，合理設定情節，情感的真實表達，但是這些看似真實的情節，其實都是作者幻化出來的，當我們浸入其中，不知跳脫，就會隨波而動，產生種種的矛盾和不理解。所以當我們閱讀時需要沉浸但又不能過分浸入，不過分膠泥於文本本身，收斂情緒，跳脫出來，纔會更容易看到情節背後的用意。 2.古典小說通常帶有濃厚的說教色彩，過分的說教以及僵化的敘述套路也會使人感到厭倦。這是因爲對古人而言，一般需要遵守律法和道德輿論的雙重底線。再者古代文人追求“立德，立言，立功”之三不朽，對於大多數懷才不遇的文人，作品的轉世流傳就成爲其崇高理想，可是這種理想要求其作品必須具有恆久的精神內核，由此古典小說天然具有自我昇華的特性，對於教化人心都有着一種執念。另外在禮崩樂壞的時代秩序中，小說的道德功能和警醒世人的作用也會被有良心的文人團體集中強調。所以結合時代背景看到作者的字字泣血，句句錐心，將心比心，再看到說教的部分可能就不會感到那麼枯燥了，所以要理解說教也是古典小說美學的一部分。 3.古典小說有其獨特的時代背景和文化語境，研究它一定要將其迴歸到當時的社會，文化及文學背景中，千萬不能以現在的視角去看待它。同時有研究中國古典小說的西方漢學家如韓南、浦安迪等人，也常強調要警惕“西方視角”，必須時時將其歸復到中國文化的語境中。所以當我們在閱讀的時候，我們最終還是得將古典小說迴歸到其原有的時代環境中，理解上纔不至於產生偏頗。 最後，我簡單羅列了一些古典小說的相關書目，如果能因此引發未開始閱讀或剛入門書友的一些閱讀興趣，那是我的幸運。 趣味型： 1.“三言二拍”系列（白話編寫，閱讀輕鬆，情節曲折，但說教色彩濃厚）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恆言》馮夢龍 《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凌濛初 2.《世說新語》 劉義慶（志人小說，篇幅短小，語言優美精煉） 3.《太平廣記》李昉等編著（文言奇幻小說集，集漢代至宋初的野史、傳記、小說等，內容涵蓋神仙、鬼怪、異聞等92大類，浪漫玄幻，被譽爲“小說家之淵藪”） 中華書局在2021年有出過一版文白對照版本，一套有12本，左頁文言文，右邊白話文，左右對照方便閱讀。我買了一套實體書當睡前讀物，每天讀上幾個小故事，還是挺新奇有趣的。 進階型： 1.《紅樓夢》曹雪芹 《紅樓夢脂評匯校本》曹雪芹著，脂硯齋評 2.《水滸傳》施耐庵 《水滸傳（金聖嘆批評本）》 施耐庵著，金聖嘆評 3.《三國演義》羅貫中 4.《西遊記》吳承恩 5.《金瓶梅（崇禎本原版）》蘭陵笑笑生 《金瓶梅詞話（上下）》 蘭陵笑笑生 《金瓶梅（張竹坡批評本）》蘭陵笑笑生著，張竹坡評 （此書爲世情小說的開山之作，描寫人性複雜，建議有一定生活閱歷的書友閱讀。） 6.《儒林外史》吳敬梓 此書爲中國古代諷刺小說的巔峯，用詞簡練，語言生動。 7.《聊齋志異》蒲松齡 8.《老殘遊記》劉鶚 9.《官場現形記》李伯元 10.《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吳趼人 11.《孽海花》曾樸 12.《醒世姻緣傳》西周生輯著

有趣的是作者本人就是按照古典小說的路子進行創作的，所以能寫出這樣一本解讀“古典小說”之“美”的作品，也不奇怪。 不過這本書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學術著作，只能算作是簡單的解讀分析，這其中不乏考證、索引，但從整本書的架構來看，很難說這其中有一個嚴密的體系。作者雖然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對古典小說的敘事手法進行了解讀，但各個角度之間的聯繫，還是太過雜亂。 雖然其中一些內容讀來一般，但也有不少感受給了我不小的啓發。印象深刻的諸如《三國演義》寫諸葛亮，光是從人物的出場，就能看出諸葛亮在作者心中的地位。 《三國》是很有趣的，哪怕是劉關張乃至曹操，出場也不過須臾之間，簡單幾筆帶過。人物的個性、特點都留待後文慢慢展開。唯有諸葛亮的出場是一波三折，極盡鋪墊之能事，可以說諸葛亮尚未真正登場，讀者對他早已有一定的瞭解了。這樣的排面，也難怪諸葛亮會成爲《三國》的靈魂人物。 還有作者分析《水滸傳》中的“好漢”，爲什麼有的時候要濫殺無辜，明明能放過的人卻非殺不可。他不從情感角度談，不從道德角度談，反而從“行文角度”談。爲什麼殺？只因殺了利落，殺了清淨，施耐庵就不必再費筆墨寫追逐和逃跑，所以這些人的“死”，並非現實意義上的死，他們死於“作者”的苦心經營。 當然，這本書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其中不少觀點並非作者的思考，而是借鑑了金聖嘆等人的點評，所以哪怕角度奇特，但也更像是對他人經驗的總結。 不過本書還有另一點值得肯定，那就是這本書多的是一種隨性而至的抒發，因此反而沒有“論文專著”的那種迂腐氣。作者很明顯是帶着自己的感情寫的，再加上又有一定的文字功力，所以有的地方讀起來實在是一種享受。 像他寫《紅樓夢》和《金瓶梅》的不同，是這麼寫的： 以譬喻論，《金瓶梅》是鮮血，《紅樓夢》是鮮花，同一種紅，卻不同相。鮮血是經血、膿血、兇殺之血，鮮花是頭上簪花、花冢落花、沁芳閘腐爛之花。 可謂妙極。 再比如他總結諸葛亮的悲劇命運： 這也正是諸葛亮一生行藏的濃縮：隆中隱居時，他是飛翔的神仙般的人物，輔佐劉備後，他用計深沉，宵衣旰食，實則是人的沉重。從仙到人，諸葛亮不斷在增重。 “增重”二字，讓人不禁深深嘆息。 所以這本書固然算不上多麼權威、新奇，但這份情感上的真實和用語的巧妙，卻的確是值得稱道的。

2023年，我最喜歡的小說之一是《麒麟》，它的開頭像是《唐朝詭事錄》那種風格的古代懸疑小說，可是讀到中間就發現完全不同，懸疑殼子包住的，其實是近似於《儒林外史》或《金瓶梅》的古代世情小說。作者寫法自成一派，和當代的作品全不相同。後來我發現這位作者周遊，寫小說之前已經寫過一本講古典小說的《筆墨遊戲：如何欣賞中國古典小說》，加入書架許久，一直到去年纔讀完。 如何欣賞中國古典小說，是個非常大的題目，大到能在大學裏單獨開一門課。事實上，幾乎每一所文科大學的文學院，都有這樣的課程。周遊又爲什麼要寫這麼一本書？首先當然是因爲他確實熱愛，從本書的字裏行間，從他自己的小說《麒麟》和《欽探》裏，能看到許多古典小說的影子。 在愛之外，還有更強烈的恨，他痛恨於現在的文學研究者，削足適履地用西方小說文論來研究中國古典小說，製造一篇篇學術垃圾。所以要用自己的理解，寫一種真正從其生長環境出發的中國古典小說文論。 但對我這樣的普通讀者來說，最想知道的，其實不是古典小說有哪些價值和意義，而是它們到底好看在哪裏。 有些古典小說好看，我能一眼看出。如《三國演義》，劇情節奏極快，人物形象鮮明；如《西遊記》，想象奇絕，語言也特別好玩。但也有一些古典小說不好看，如前面提到過的《隋唐演義》和它的兄弟《說唐》，比它倆更差的不勝枚舉。那麼周遊怎樣說服我，讓我去讀一些四大名著之外的小說呢？ 他的寫法有一股小說家寫評論特有的故事感，比一般的學術書好看多了。開篇是講人物出場，細水入海式、濃墨重彩式、琵琶遮面式、一波三折式……接下來講人物的視角，他的所見所聞所感；緊接着是道具、性別觀念、敘事手法以及變奏，講如何用小說講道理，最後當然是人物的退場，輕逸的死亡和粘滯的死亡。閱讀過程中，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故事裏，跟着周遊去欣賞沿路的風景。 古典小說的趣味性，藏在鮮活的文字中，周遊做的就是把那些有趣的文字、好玩的寫法挑揀出來，詳細解說給人看。讓我感到最驚奇的一篇，是他講劉姥姥進賈府，視角如蝙蝠般自由穿梭，游龍戲鳳、跌宕起伏，周遊感嘆說： “天才運筆，沒有一處不靈動，視角流轉時，其他人物也在動作——周瑞家的來送花時，迎探下棋，惜春玩笑，鳳姐風月，寶玉、黛玉遊戲，沒有一個人物是呆呆地等着事件發生的，清水出芙蓉般的自然流暢，每個人都是活泛的（包括情思之湧動）​，沒有一處是停滯的——正如真實生活中的人。” 我讀《紅樓夢》遍數不多，只知道曹公文字好，但到底好到什麼程度，讀到這裏才能理解一點。 對現代讀者爭議特別大的《水滸傳》，周遊也不避諱，專門有一節解釋，爲什麼金聖嘆、李贄等批評家特別愛武松李逵這些殺人狂，把他們捧爲“天人”。一兩句話說不清，還是去看書吧，我反正被他說服了。 書中提到的古典小說真多，除了那些耳熟能詳的，還有《兒女英雄傳》《蕩寇志》這種價值觀嚴重落後的，《繡榻野史》​這種淫穢猥瑣的，以及大量零碎的唐宋傳奇小說。哪怕是我看不上的《隋唐演義》，作者也能摘出幾句精妙的語句。可見其精熟，不知讀過不少遍才能做到。 作者在後記專門說了一句，他提到過的小說，都自己讀過，並不靠搜索引擎，這真是熱愛具象化了。 我個人覺得，這本書只讀一遍，也只是走馬觀花，要多讀兩遍，才能領會到妙處。

🌱《取法乎上，僅得其中：爲何要放棄閱讀翻譯的西方文學，轉而攻讀中國古典文學？》（下文摘自本書作者後記） 🌳剛上大學，十八九歲那會兒，憑着憋屈了整個中學時代的一股蠻力，縱情逍遙於廣袤的文學海洋中，如豬八戒喫人參果、劉姥姥喝妙玉茶一般，囫圇讀了許多書——絕大部分都是西方文學。沒辦法，也許是風氣所致，我們這代人上手讀書，總會稀裏糊塗地落入西方文學（翻譯文學）的迷魂陣。雖然上古典文學課，但真正耐下性子讀完的作品少之又少。不過憑着中學時代癡迷《紅樓夢》的底子，尚保留了一份對古典文學的敬愛之心。 直到大二下學期，有幸遇到一位教授中國古典文學批評的老師，才醍醐灌頂般領略了古典文學尤其是古典小說的深邃魅力。自那之後，我改變了閱讀方向，如應伯爵“狠”了七碗麪一般，用心“狠”了幾部古典小說，才發現少年時代讀過之書，竟是全然陌生的，真有柳暗花明、撥雲見日之感。尤其是金批《水滸》，與脂批《紅樓》一起，成爲每年重讀的書目，彈指間，已經十年有餘。年輕時生活困頓，無數個漫漫長夜在一方陋室中埋首苦讀，恍惚間忘卻此身所在。金聖嘆評點《水滸》之神妙，常常令我狂呼大叫，滿屋子亂轉，此話一點都不誇張，脂硯齋評《紅樓》，也常令我竦然起敬，脊樑骨發顫。原來古典小說要這麼看，原來古典小說這麼好看，原來我以前都是瞎讀、白讀、浪讀。金聖嘆、脂硯齋的讀書法，常讀常新，像是拿了一把萬能鑰匙，由此可以打開古典小說大觀園的大門。此中閱讀的快樂，的是千金不換。業師曾教誨說，《金瓶梅》要四十歲之後再讀。我一直記着這句話，忍了多年，在三十歲時，還是破了戒，找來張竹坡的評點本，前後細讀了數遍，雖不如《紅樓》《水滸》熟悉，但也有了些膚淺的心得，零星分享在了這本書中，希望老師不會怪罪。 我是中文系出身，但並未走學術研究的道路，只是憑藉興趣和熱情，對古典小說下了些功夫，淬出些感悟，越發覺得中國古典小說與西方小說屬於兩種迥異的美學表達（我們在強調“世界文學”、宣揚“普遍人性”之餘，不應該忽略其巨大的差異性），而如今讀者多矚目於西方小說與文論，對中國古典小說的理解常常產生嚴重偏差與誤讀——賞析中國古典小說離不開對中國文化的深度瞭解與全面掌握，並不是簡單地用西方文論就能削足適履的。研究中國古典小說的西方漢學家如韓南、浦安迪等人，也常強調要警惕“西方視角”，必須時時歸復到中國文化的語境中，纔不至於偏頗。國內學者每每也把這種“警惕”放在嘴邊，但說歸說，做歸做，作品騙不得人，我看過不少拿西方理論硬套古典小說的研究實驗，可謂滿紙荒唐。用西方理論研究中國小說當然可以，不僅可以，而且是必要的、必然的，但如何用、用到何等程度，似乎全憑一心，說起來這又是“片兒湯話”了。 出於對古典小說的熱愛與敬畏、出於對當今全盤西化閱讀風氣的一種激憤（其實是很可笑的激憤），我寫了這本書。要強調的是，我並不想借這本書“貶洋捧中”，那將掉回晚清中西小說優劣論的泥潭中，如果有野心，我也只是想矯枉過正一番。鼓吹古典小說之好，不代表古典小說盡善盡美（不善不美處很多，而且很嚴重），但我既然想矯枉過正，自然要特別讚美它的好了——就像“五四”時期，爲了打開新文學的局面，猛烈抨擊舊小說之壞、鼓吹西洋小說之好，都是一種邏輯。和學術專家的皇皇大作相比，這本小書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我也未受過什麼學術訓練，雖讀過一些西方文學理論，然慼慼於心的並不多，能夠在閱讀中熟練應用的更是少得可憐。主題選定、行文寫法、措辭使用全是我任性而爲，本書十二個章節，也不可能全面概括古典小說的美學特徵，只是我一己之見的選擇（章節主題的選定、章節順序的安排自然有我的考量），這是需要向讀者朋友說明的。 這本書最開始是沒有註釋的，因爲畢竟不是學術專著，加註釋顯得過於嚴肅了，但在寫作修訂的過程中確實參考了許多前輩時賢的研究成果，如果不予標明與補充，不僅於我本人有掠美之罪，於讀者來說也不方便按圖索驥以進一步瞭解，而且也方便描補一些觀點，所以我決定還是加入註釋，不厭其煩地標明觀點所本、資料來源，這並非是炫耀學識的獺祭之舉，只是希望能對讀者更加負責。坦白說，這本書中，屬於我獨立見解的，實在不多。我的解讀方法，幾乎全從卓吾、聖嘆、毛氏、脂硯齋、張竹坡以及無數先賢處化用而來，談不上什麼新創。我只能保證一點：書中提及的所有小說，都是我親自讀過的，讀過了纔敢拿來論述與引證，提到的絕大部分參考著作，我也是看過的，個別資料無法看到的，也忠實地標出轉引來源，不敢糊弄。 我的本業是寫小說，研究小說純粹是愛好，因爲寫的多是歷史題材的小說，自然而然地會從血緣相近的古典小說中汲取營養，並在寫作技法方面進行仿擬與變革，比如如何行文佈局，如何運用敘事視角，如何埋伏細節線索，如何形成變奏，如何寄託寓意等等，一邊寫作一邊研究，也算是“讀寫相長”了。相比專業學者研究古典小說的學術著作，如果說這本書有什麼可取之處，大概就是我的這種創作眼光統攝下的解讀，更算是經驗之談罷。我絕不敢說精通古典小說，雖然讀了一些，但廣度與深度都有限，我的道行最多還停留在“登堂”的階段，遠未“入室”，所玩弄的，都是史進的“花棒”罷了，還有待王進師指教。生有涯，學無涯，希望將來更加精進。 卡爾維諾說：“任何一本討論另一本書的書，所說的都永遠比不上被討論的書。”這本書便是如此，再如何聽我嘵嘵，也不如直接去讀那些偉大的作品，這本書，只是一座橋樑。如果拙作能激起一些朋友閱讀古典小說的興趣，如果能改變一些朋友對古典小說的刻板印象，如果能對當下的小說創作者有一些啓發，那我就相當滿足了。 至於書名“筆墨遊戲”，是古代畫論、文論中的常見詞，文人點評小說，以及給小說寫的序跋中，經常出現“遊戲筆墨”“遊戲墨花”“以文爲戲”“行文如戲”這類字眼。千萬莫以爲“遊戲”是隨意的、不嚴肅的甚至是輕佻的，王國維先生在《文學小言》中曾說：“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於生存競爭而有餘，於是發而爲遊戲。”在《人間詞話》（未刪稿、刪稿）中還有更深入的陳述：“詩人視一切外物，皆遊戲之材料也。然其遊戲，則以熱心爲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質，亦不可缺一也。”可以說，只有才高八斗的“熱心”文人，纔會以文章爲遊戲，也只有最絕妙的文學作品，才稱得上是“遊戲”。 到底該如何賞析古典小說，是沒有定準的，聖嘆、脂硯他們的讀書法，只是引人入勝地，大片錦繡風景怎麼欣賞，全靠自己，並不存在恆久正確的讀書律條。不過讀書到底是一門技藝，是需要練習與琢磨的。晚清評點家文龍在《金瓶梅》第一百回回末的評語，可以幫助我們培養一種基礎的眼光： 故善讀書者，當置身於書中，而是非羞惡之心不可泯，斯好惡得其真矣；又當置身於書外，而彰癉勸懲之心不可紊，斯見解超於衆矣。又須於未看之前，先將作者之意，體貼一番；更須於看書之際，總將作者之語，思索幾遍。看第一回，眼光已射到百回上；看到百回，心思復憶到第一回先。書自爲我運化，我不爲書捆縛，此可謂能看書者矣。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讀書寫作也是這個道理，完成這本書，我最想感激的便是各位老師。《西遊記》第二回，悟空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學藝七年後，師父須菩提驅他離開，悟空捨不得，說師恩未報，不敢離開。須菩提說：“那裏有什麼恩義？你只是不惹禍不牽帶我就罷了！”這話說得冷絕，卻最是溫柔深情。教成了弟子，便徹底隱去，這方是真正恩師。而我們的老師，不僅僅是耳提面命授業解惑的老師，還是那些在文學星空中亙古閃耀的先賢大才，還是在虛構的故事中虛構的人物，他們教導了我們，卻不以爲恩，悄然退到一側。我們的肉眼看不到他們，但在某些時刻，卻又真實無比地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在我們身後，在我們頭頂，在我們每一個心動神搖的瞬間。他們可能比無數血肉備全的人還要真實（毫無疑問，也更加可愛），只要我們念念不忘，他們未曾離開，或笑或哭，或鬧或寂，陪伴我們度過漫長的人生歲月。 謹將這本書，獻給他們。

作者看書細、透、深，以《人物：貪看風景的英雄們》此篇爲例來分說。 本節皆取《水滸》中人物爲例。先將魯智深與宋江的看風景來比較，透過望山望水之心境不同，來“潤物細無聲”的透將人物性格。 魯智深是，“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着五臺山喝彩一回。” 作者認爲這處描寫極爲嫵媚：“這幾句沒有色彩，沒有畫面，只有簡約的幾個動作，就是這樣一條鋼鐵硬漢，也有嫵媚的時刻，他在山門外站着，欣賞五臺山的風景，喝彩一回。” 魯智深這個性情闊達的漢子看風景，是不帶任何雜念的，只有單純的對山、對水、對着天地之悠悠的一種赤裸返璞的、片刻的貪而不戀。 再看宋江，“宋江看了前面那座高山生的古怪，樹木稠密，心中歡喜，觀之不足，貪走了幾程，不曾問的宿頭。”《水滸》中形容這處是“若非佛祖修行處，定是強人打劫場。” 本文作者說：宋江看這等風景，是貪看其“古怪”，貪看其“險絕”，這暗暗印證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蠢動的慾望，果然，沒過多久，他就在江州潯陽樓題下了反詩：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連趕路看風景都有別個不同，帶了目的性的看，偏這種目的性還不是刻意的，而是不由自主、來自潛意識的。這種在在處處的、無意識的目的性已經刻在他的血液、骨髓裏了。所以他活得累，也所以只有他願意被招安。時時刻刻心中裝着所謂大志，看風景也帶了宿命般的“胸中有溝壑”。 魯智深和宋江，一個心中闊野千里，一個心中層巒疊嶂，因而他倆的內在化爲外在，便成了看山是山，又看山不是山。 這二人罷，作者還寫了李逵漏夜趕路、回村接母那一段，《水滸》中，“約行了數十里，天色漸漸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隻白兔兒來，往前路去了。李逵趕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場路。” 作者將此段中風旋風李逵與白兔框在一起，用了一個極貼極妥的句子來形容這種矛盾和張力，“猶如關西大漢唱曉風殘月。”另書中所寫，白兔不僅體現了金聖嘆點評中“純孝合月，則白兔馴”的李逵“至孝”，還體現了李逵爲人之純真。 當然，說《水滸》亦越不過去梁山伯諸雄們的殺戮那一面，用金聖嘆話說便是“血濺墨鋼，腥風透筆。” 作者在此節分三層來描摹：一則，在“注”裏提及，王學泰先生《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中認爲“水滸好漢的殘暴氣質，某種程度上是對文人與文人氣質的逆反，這與宋朝時重文輕武、尚武風氣下移到底層社會息息相關。” 二則，小說本身是虛構的，人物真真假假、虛虛幻幻皆是隱喻化的。 三則，脫去小說情節，以文章結構去看，以“史大郎夜走華陰縣”爲例。史進殺了告密的李吉便罷，卻連帶兵來追的兩個都頭也殺了。兩個都頭，非人之惡而是立場之別，被殺難免無辜。金聖嘆卻批：“此處殺李吉，不殺兩都頭可也。只是不殺，便要來趕，便費周旋，不若殺卻，令文字乾淨。”這是文化精英跳脫情節出來，俯身小說全局結構的讀法。 此三層下來，並非爲殘虐翻案，而是依作者話語，希望讀古典小說時能讀出一種“清澈之複雜”之感。 且就古典小說而言，曾有大家說：不要用我們今時的價值觀帶有鄙薄之意去俯視它們。本書作者亦作此類表白。 如推薦中言：“本書分爲12個章節，分別從出場、視角、錯位、人物、道具、性別、層次、變奏、本性、傳承、說教、死亡這12個角度來論述中國古典小說的獨特審美，從整體宏觀的視角找尋古典小說內在的共性與隱祕的傳承聯繫。”囿於篇幅，我只擇“人物”章節來聊本書之妙處，但這本書真的實實在在每一頁都叫人感嘆“原來還有這層意思”。 《筆墨遊戲》莫如說作者伸了把手，帶着人走過“曲徑通幽處”，看那“禪房花木深”。

看過該作者的《麒麟》《欽探》再讀此書，閱讀體驗不太一樣。與上述兩本小說不同，這是一部講解中國古典文學的非虛構作品。不過也有相似之處，就是開頭吸引人，後繼無力。亮眼和失敗之處都有，綜合一般。 非學術論著，更多是私人解讀。作者有創作小說的經歷，所以解讀時更注重寫作層面。技法的高明與否在作者眼中尤爲重要。固然有一些新穎的看法，不過缺乏深刻的個人觀點，角色解讀不夠深入。 列舉作品很多。除四大以及《儒林外史》《聊齋志異》等名著，還包含一些相對冷門的作品。古典文學浩如煙海，其中精妙之處僅憑一本書是無法具現的。在引用時想必是挑選了一番。優中選優。大部分例子的確如此。但也有一些忝列其中的作品，着實讓人生疑。作者的講述在掉書袋和旁徵博引之間徘徊。作者的小說也有同樣的特點，有些時候算得上博聞強識，有時只是顯擺。部分內容雖不到虯戶筱驂的程度，但也快了。（故意重複在古典小說中稱爲“特犯不犯”，不管怎麼說，還是學到了一點知識） 閱讀喜好有時是很私人的一件事。賞析這些小說後。在作者本人小說中也能看出一些模仿經典的影子，正如他在章節《隱祕或明顯的化用》裏指出部分作品化用經典的例子一樣。《蕩寇志》九十一回：“見那山口雪地平坦，全無人跡，就料到賊兵必來探看。他恐踏壞了雪地，喫賊人看出破綻，卻不從山口入去，卻繞出林外小路，盤上山去。”作者的《欽探》化用情節。 在倒數第二個章節作者對古代小說讚揚封建情節很厭惡，《欽探》裏的類似言論源自何處很明顯了。《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列文顯然是作者托爾斯泰的化身，發表了不少對於當時社會的看法。不過托爾斯泰是在反映他生活的年代，而作者寫的是歷史小說。

從出場、視角、錯位、人物、道具、性別、層次、變奏、本性、傳承、說教、死亡這12個角度來論述中國古典小說的獨特審美，從整體宏觀的視角找尋古典小說內在的共性與隱祕的傳承聯繫。（閱讀時間：2022年12月19日-25日；自評：7.8；推薦指數：★★★★）

雖然四大名著都沒讀全，讀這本書還是能在作者的引導下體會到古典小說的趣味，還能瞭解小說體裁內容乃至定位的流變與傳承，又沒有太多文藝評論專業詞彙，非常外行友好的閱讀體驗。 安利這本書的朋友說寫出了 “說書人如何一步一步抵達了曹雪芹”，讀完確實體會到 “原來 上 是從 依依 兩字中化來的”，原來金紅也並不全是作者純然的天才想象，有些巧思也是有跡可循。並不會因此覺得蘭陵笑笑生或者曹雪芹沒那麼偉大，反而更像一種看清那些匯成大江大河的水文脈絡般全景式的壯觀體驗。

每年天氣變熱了我就開始對古典小說產生熱情。很好的一本入門讀物，常看常新，帶着文學批判的專業視角去讀小說。

如何欣賞中國古典小說，如果只是學術性上的考據，不免枯燥。索性作者把這項繁複的工作替我們做了，從十二個不同的角度進行概述說明，讀來不那麼晦澀難懂，且有不少頗爲有趣的啓發。 令我感觸最深的是傳承與說教兩節，回答了不少我在讀古典小說時的疑問（僅僅當做消遣的故事來看）。傳承方面，中國古典小說作爲衆人智慧的結晶，對寫法技巧、故事情節有很多引用與化用。類似於今日的網文，各類裝x打臉的梗頻繁出現，卻也仍能調動讀者的情緒，隨情節起伏波動。在看《三言二拍》時，幾百個故事讀來，總覺說教太多，而且套路雷同。本書做了一個答疑解惑：“中國小說出身可謂卑微，爲了使之躋身正道以傳世，確立道德姿態成了一種必然。”，“將公平正義寄希望於鬼神，不僅是非常樸素的道德觀，也是勞苦百姓深深依賴的精神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