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川端康成
第二次乘火車去會藝妓駒子的島村,欣賞黃昏雪景時,意外看到映現在車窗上的美麗少 女葉子,心生愛慕。微妙的情感糾葛穿過國境長長的隧道,晃漾在世外雪國。 《雪國》是川端康成最高代表作,也是諾獎評委會提到的三部小說之一。既秉承《源氏 物語》以來空玄幽寂的傳統物哀美學,又發掘人性深邃隱祕的心理意識,還探討了如宿命等 重大命題,並以極爲精妙含蓄詩化的語言、唯美的意象和突破時空界限的書寫,在極簡的篇 幅、人物、情節中呈現出深刻而廣泛的人生圖景,讓人性本源的愛和孤獨相互輝映,帶來強 烈官能刺激的同時,使虛無之美、潔淨之美與悲哀之美達到極致。
2023年恢復常態化閱讀,就從雪國開始啦。 其實好久前我是看不下去這類書的,因爲沒有什麼扣人心絃的情節和故事,就是一個男人出去旅遊遇見其他女人的故事。但是偉大的作品不是爽文,不能單純的從讀起來爽不爽,三觀正不正來評價,需要我們靜下心來,以平靜的心態慢慢走入作者的世界。愛看川端康城的讀者真是有福了,因爲川端寫的那麼細膩空靈,你只要多讀幾次,多想一會,很容易就會覺得自己也是身處雪國,一輛綠皮火車穿梭在鋪滿白雪的鐵軌上,一個消瘦到有點倒三角臉的男子(帶入川端)正坐在火車上看玻璃,而玻璃上與不斷向後的山川風景重疊的,還有一個美麗女人的側臉。 然後,記住這個女人,記住雪國還有很多個漂亮的女人,忘記那個倒三角臉的男人,因爲島村只是《雪國》形式上的主角,實際上島村只是本書的一個工具人,他的真實使命是一面鏡子,映射出雪國裏面駒子,葉子的生命。 駒子是誰呢,我會想起在煤窯裏讀書的孫少平,在礦井裏寫詩的陳年喜,我說吧駒子和這倆人對比,可能會有點尷尬,因爲她是在師傅的破屋子裏讀小說寫日記的藝伎,職業聽起來更低賤,可是從生活與思想的程度上來講,他們又都是一樣的。 現實生活像是牢籠一樣,把他們困在一小片區域裏,但是人的腦袋是停不下來的,酒一杯一杯的灌下去,衣服一件一件地換,看起來渾渾噩噩,不知晨昏,可是她的內心沒有一刻是麻木的,她熱情,嫉妒,痛苦,她渴望愛情,渴望體面的生活,但是現實裏,她又迫切的需要一份可以賺比較多錢的工作,她只有妥協了,面對妥協了的自己,駒子偶爾也有些尷尬和生氣,自己怎麼變成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人了呢?可是駒子無奈,她對這樣的生命毫無辦法。 葉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如果從駒子的角度來看,葉子的存在更能體現出駒子的可憐,因爲駒子心心念唸的男人,就算是短暫的停留在駒子身邊,也是心猿意馬,駒子對島村的愛戀可謂毫無意義,純屬浪費生命,甚至連島村都覺得駒子是虛無且無意義的一生。 而那個襯托駒子可憐的女人葉子,實際上更爲可憐,且可憐的更無意義,無意義的照顧病人,病人不僅沒好還死了,無意義的上墳,去世的人根本察覺不到。 所以到底是誰再過有意義的人生啊,NO,不如我們不要追求意義的,我們改爲追求無意義吧,越是無意義,越是不現實,就越是浪漫和美好,越是無意義的事情,做起來就越是快樂。 所以這本書的意義就是讓我們意識到無意義的美和詩意。 hiahiahia
轉自論文📃 女性拯救 日本學者長谷川泉在《 川端康成論》 中指出:“我們每個人無論誰,都是富有惡業和原罪 的,對此,人們依據佛教和基督教努力向彼岸進發。 但是救濟的辦法就在身邊,靠藝術救濟 靠女性救濟。 藝術作品以其美、女性以其愛,可以拭去橫亙在人類存在深處的罪惡感”《雪國》的主人公島村,在作品中就歷經了一個由色慾到情愛、由“肉”到“靈”、由 “即”到“離”的被女性拯救和自我救贖的心路歷程。 不過,兩位女性對島村的拯救在內涵上 有不同的側重點:島村從駒子那裏得到的是人生的充實和生命力的再注,從葉子那裏得到了 心靈的淨化與精神的救贖。 在作品中,駒子形象主要象徵充滿活力的肉體生命,體現着一種頑強的生命意識,簡言 之就是象徵着“肉”的理念。 具體有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象徵“純潔無私的精神”。 駒子的純潔無私在精神理念上給了島村很大的觸動。 駒子給島村留下的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象是潔淨:“女子給人的印象潔淨得出奇,甚至令 人想到她的腳趾彎裏大概也是乾淨的,島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於剛看過初夏 的羣山的緣故。”(11)1 作品後來又多次寫到“她過於潔淨了”(14),“她比誰都要顯得潔淨” (19)。 正是由於駒子的潔淨,使得島村在初識之下曾力圖避免同她發生性關係。 “潔淨”這 個詞被川端毫不吝惜地使用於駒子身上。 在日常生活中,駒子總是勤快地打掃房間,而且 “神經質地連桌腿、火盆邊都擦到了”(39);在住處的牆壁上她“精心地貼上了毛邊紙” (3 2 ),所 以 “牆 壁 和 鋪 席 雖 舊 ,卻 非 常 幹 淨 ”(3 2 );跟 島 村 說 話 時 ,也 不 忘 隨 時 撿 起 脫 落 的 發 絲;一旦看見菸灰掉落下來,就悄悄地用手絹揩淨,然後給島村拿來一個菸灰缸。 駒子把這 些生活細節上的習慣稱作自己的“天性”。 無論過着一種怎樣的生活,在本質上她仍然是一 個潔淨的女子。 外表的潔淨象徵着心靈的潔淨,正如她自己對島村說:“只要環境許可,我 還是想生活的乾淨些”(61)。 不僅如此“潔淨”還是指她的生存姿態和內心世界。 駒子明知 與島村的戀情是徒勞的,但還是依然愛着他,這種愛,不是肉體的交換,而是愛的無私奉獻, 是不摻有任何雜念的、女性的自我犧牲。 從東京來到雪國的島村,在駒子身上看到了與都市 人極端膨脹的利己主義完全不同的爲他人獻身的精神。 這就是駒子內在的潔淨。 其二象徵“生命的熱情與活力”。 從總體上看來,駒子這一形象是籠罩在熱烈的紅色調 之中的,渾身都煥發着青春與活力。 “島村正陷在虛無縹緲之中,駒子走了進來,就像帶來 了熱和光”(37),這句話是對島村與駒子這兩個人物形象生命狀態的暗喻。 島村既沒有目 標又沒有追求,他的生命感悟中充滿了虛無,而駒子的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投入了熱和光。 駒子紅撲撲的臉頰在小說中不時地閃現。 有時,她的“眼瞼和顴骨上飛起的紅潮透過了濃 濃 的 白 粉 ”(2 3 ),使 她 在 “雪 國 之 夜 的 寒 峭 ”中 仿 佛 “給 人 帶 來 一 股 暖 流 ”(2 3 ),以 至 使 “島 村 對這醉人的鮮豔的紅色,看得出了神”(28)。 這鮮豔的紅色,正是駒子的本色。 在雪國的嚴 寒與素白的映襯下,紅色的灼熱的駒子顯得格外豔麗動人。 川端把駒子紅紅的臉頰和一片 雪野同時疊映在一面鏡子之中,以紅白的強烈色差,象徵嚴峻生活中駒子執著的生命。 其三還象徵“認真而執著的生活態度”。 駒子是生活在偏僻山村裏的一個弱女子,卻能 真實地面對自己,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她雖淪落風塵卻仍能堅持所愛。 文中作爲陪襯的行男 與駒子的關係,小說敘述得很模糊,但兩者之間沒有愛情,這一點是很清楚的。 駒子愛的是 “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島村。 儘管她清楚島村不屬於雪國,不屬於自己,這場感情註定無果, 但她仍由衷地愛着、戀着、盼着島村。 當島村揶揄說要去看她“未婚夫”的墳墓時,直率的駒 子 大 爲 惱 火 ,她 “陡 然 的 蹺 腳 站 起 來 ,直 勾 勾 的 盯 住 島 村 ,冷 不 防 地 將 一 把 慄 子 朝 他 臉 上 扔 去”(70)。 駒子的認真和倔強也以這有力的一擲顯示給了島村。 川端在這裏刻畫了“一位性格鮮明、敢愛敢恨、自強不息的女性形象”(張豔萍 王山太 12)。 這與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島村大不相同。 孤獨、冷漠和虛無是島村人生觀的根底,麻木、空虛、無聊是他生命狀態的特徵,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徒勞。 他逃避社會來到雪國,但仍然 無所事事,沒有什麼能夠激起他的熱情。 但隨着島村與駒子交往的深入,駒子在苦難中的堅 強,對愛情的執著,對恩主的情義,對生活的熱愛等等,不斷觸動着島村麻木而冷漠的心,使 他逐漸有所感悟和自省。 島村之所以受到駒子的吸引,正是因爲他從駒子的生存方式中發 現了自己的弱點,駒子身上的閃光之處,正是島村所缺乏甚至是潛意識中所憧憬的東西。 可 以說,《雪國》中島村對駒子的瞭解過程就是島村自我觀照、自我醒悟的過程,正是在這一過 程使島村在空虛中感受到了實在和拯救。 通觀全篇,島村似乎由雪國故事的客觀敘述者逐漸轉換成了故事的主人公,他從與己無 關的圈外走入了共同體悟的圈內,並且開始反思。 島村喜歡雪國的縐紗,但並不曾把這東西 和雪國環境以及生活在雪國的人聯繫起來。 當他來到縐紗產地時,注意到了紡紗女工的艱 辛生活“可不像織出來的縐紗那樣爽快”(95 - 96),並且島村覺得奇怪:“難道凡是充滿懲治 愛情的行動,遲早都會鞭撻人的嗎?”(96)島村覺得“奇怪”,這說明他在思考。 島村感到奇 怪的不僅是駒子和紡織女工的生活,也包括他自己迄今爲止的想法。 不僅如此,島村還由凝 聚在縐紗中的女工們的摯愛聯想到了駒子的摯愛:“傾心於島村的駒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 某種內在的涼爽。 因此,在駒子身上迸發出的奔放的熱情,使島村覺得格外可憐”(94)。 島 村 的 思 緒 由 縐 紗 到 駒 子 ,繼 續 擴 展 開 去 :“駒 子 越 是 寂 寞 難 過 ,島 村 對 自 己 的 苛 責 也 就 越 是 嚴厲,彷彿自己不復存在了。 這就是說,他明知自己寂寞,卻僅僅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裏。 駒 子爲什麼闖進自己的生活中來呢? 島村是難以解釋的。 島村瞭解駒子的一切,可是駒子卻 似乎一點也不瞭解島村,駒子撞擊牆壁的空虛回聲,島村聽起來有如雪花飄落在自己的心田 裏。 當然,島村也不可能永遠這樣放蕩不羈”(94)。 島村對駒子的態度已經不同於以往。 初到雪國時,島村對駒子是輕蔑的、無禮的;第二 次離開雪國時明明約好再來,卻又是杳無音信,讓駒子空空等候,甚至沒有一絲髮自內心的 歉 意 和 自 責 ;但 是 ,第 三 次 來 到 雪 國 時 ,面 對 同 以 往 一 樣 深 夜 醉 酒 後 跑 來 的 駒 子 ,他 感 到 “所 謂現實的東西傳了過來。 那似乎是一種令人依戀的悔恨,也像是一顆只顧安然等待着復仇 的心”(74)。 當他因爲“好女人”的說法惹哭了駒子時,聽到駒子的哭訴,也開始覺得“有許 多事情他是問心有愧的”(91)。 而最後離開雪國之前,島村已經在“苛責”自己了,這是一個 相當明顯的變化。 這時候他已經承認,駒子“闖進”了自己的生活中來。 過去在他心目中毫 無地位的駒子,如今有了一點點位置,島村對駒子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任感。 所以說,《 雪國》 中島村的形象是發展變化的,而改變島村內心世界最重要的因素,就是 駒子以及生活在雪國的普通人們滿懷摯愛的生命追求,而駒子的執着追求所表達的正是作 者內心對愛與美的渴望。 川端曾坦率地講:“《雪國》中的故事和感情等等也是想象比實際 的成分更多。 特別是駒子的感情,實際上就是我的感情,我想,我只是想通過她向讀者傾訴 而已”(《川端康成文集·獨影自命》 123)。 正是駒子執著的生命意志感化了島村,使他得 到了人生的充實和生命力的再注,獲得了一次拯救。 但駒子的拯救不是最後的拯救,因爲此時他們二人都還處在一種無所皈依、迷茫漂泊的 狀態,所不同的是駒子是生活上的漂泊,島村是心靈上的漂泊。 島村接觸到了更加清純的葉 子後,駒子愈來愈騷動不安的性愛訴求,使島村將目光逐漸轉向了恬靜純粹的葉子。 葉子形象主要象徵具有終極超越意味的空靈境界,體現出一種恆遠的審美意識,簡言之 就是象徵彼岸“靈”的境界。 可以說,“葉子是植物性的靈,駒子是動物性的欲,葉子是駒子的靈性,駒子是葉子的肉身”(李滿 126)。 雖說在作品中葉子與駒子都同樣留給了讀者“潔 淨 ”的 印 象 ,但 葉 子 的 “潔 淨 ”是 更 爲 完 美 、 純 粹 、 未 摻 雜 任 何 瑕 疵 的 ,她 不 僅 有 着 “純 粹 的 肉 體”,而且還具有“純粹的聲音”。 因此,日本學者桔正典把葉子稱爲“處女的存在”,駒子則 稱爲“性的存在”(105)。 可以說,葉子是比駒子更加純粹的審美精神的象徵。 構成葉子形象的首先是她那 “彷彿向遠方的呼喚”(3)“像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種回 響”(33)的聲音,讓人覺得葉子是一個飄忽而來的、帶有夢幻般色彩的存在。 除了聲音,葉 子留給讀者深刻印象的就是她那美麗而冷峻的眼睛。 從映在車窗玻璃上的“一束從遠方投 來 的 寒 光 ,模 模 糊 糊 地 照 亮 了 她 眼 睛 周 圍 ”(7 )的 神 祕 與 縹 緲 ,到 後 來 “她 只 尖 利 的 瞅 了 島 村 一 眼 ,就 一 聲 不 吭 走 過 了 土 間 ”,“那 雙 眼 神 依 然 在 他 的 眼 睛 裏 閃 耀 ,宛 如 遠 處 的 燈 光 ,冷 悽 悽的”(34)。 難怪日本學者鶴田欣也說:“葉子所具有的只有刺人的視線和美麗的聲音,可 以 說 ,她 沒 有 肉 體 。 ”(7 3 )川 端 在 葉 子 身 上 着 墨 最 多 的 是 她 “雪 中 火 事 ”的 結 局 ,而 駒 子 和 島 村的情念也在此刻得到了懲罰和淨化。 洛奇曾探討過火的象徵意義:“火時常被用來喻指情慾,特別是性慾。 它給人溫暖和舒 適,同時也燒燬一切。 宗教,特別是基督教,關於精神淨化和永恆的懲罰的概念,通常也用火 來形容”(10)。 在小說裏,駒子一再被形容爲火,火的隱喻昭示了駒子的兩面性:給人溫暖 和舒適,同時也燒燬一切。 火的隱喻也昭示了島村對駒子的肉慾的雙重意義:既是生命的充 實和升騰,又是精神的消迷和沉墜。 小說結尾的大火幾乎包蘊了火的所有象徵意義。 可以 說,正是由於島村放縱情慾,又不肯承擔責任,加之駒子內心的情愛之火無法平息才招引出 這場毀滅性的大火,它不僅毀滅了美麗清純的葉子,也毀滅了駒子的理想和希望。 因爲,葉 子體現着駒子超越現實困境的理想,她在火中喪身象徵着駒子理想的破滅,所以作品中寫駒 子抱着瀕死的葉子時“彷彿抱着自己的犧牲和罪孽”(101)。 對於駒子來說,火在這裏既象 徵着懲罰,又象徵着淨化。 對於島村來說更是如此:“彷彿在這—瞬間,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駒 子共同度過的歲月。 這當中也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悲哀”(107)。 那徹照島村靈魂的 火光正是葉子對島村的拯救。 小說就在這一純淨的瞬間結束了,葉子就如火中鳳凰,質本潔 來還潔去,迴歸到了空靈、超越的世界。 如果說駒子是用她無私的性愛和堅強的生存意志觸動感化了冷漠空虛的島村,那麼,葉 子則是用她更加純粹空靈的精神昇華淨化了輕浮世俗的島村;如果說駒子對島村的拯救更 多顯示出肉體生命層面的意義,那麼,葉子對島村的拯救則更多指向純粹的審美、恆遠的超 越精神。 島村就是這樣由最初對駒子的色慾到對駒子的動情、再由駒子到葉子、由漂泊到回 歸 ,給 人 們 演 示 了 一 條 自 己 由 虛 無 到 感 動 、 由 世 俗 到 純 粹 、 由 “肉 ”到 “靈 ”、 從 有 限 到 永 恆 的 精神被拯救過程。
駒子的努力不是徒勞 島村說駒子的努力是徒勞,因爲他只是想享用駒子的身體,他不愛她。島村!這個東京的富二代,這個死胖子。 不要再罵島村了,他的原罪是有錢有閒又有點文化,但是他空虛,我認爲他是可悲的。他喜歡更年輕的葉子,我看他也是貪念葉子的身子,要不,他爲何不帶她去東京呢?他沒有得到葉子,這多少讓讀者有些欣慰。 島村對葉子也是沒有愛的。 駒子和葉子的原罪都是貧窮。雪國是個偏僻的地方,如果不是心有不甘,她倆和雪國大多數女子一樣,整天勞作,忍受貧窮,嫁個本地漢終老一生,那也沒有《雪國》的故事了。 駒子努力討好島村,她單方面的付出,她或許知道她的付出是沒有回報的,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付出——島村說是徒勞。但是,我覺得她不是徒勞,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她都要付出百倍的努力。 因爲她回不去了。她不可能回到雪國大多數女子的生活狀態。她認爲那些女子是愚昧的,沒有藝術修養的。而她——駒子——是懂藝術的。 她拼命地練琴,不間斷地寫日記記錄自己的生活和心情。對於一個生命來說,這些都不是徒勞。 可怕的是女人遇到女人。駒子遇到葉子,還是同門姐妹,又都想借島村逃離偏僻的雪國。都說同行是冤家,我看女人和女人才是冤家。當女人遇到女人,悲劇已經註定。 作者川端康成在文本里寫葉子死於火災,我是不信的。她大概是太痛苦了——借島村這塊跳板借不成,又不想做村姑——她大概是絕望自殺的。 川端康成說他不是島村,他是駒子,我信。從川端康成一生來看,他的底色是悲苦。從小就失去父親失去母親失去奶奶,長到16歲又失去唯一的親人爺爺。所以《雪國》的基調是悲苦。 對駒子對葉子對島村都一樣:悲苦。哪怕積雪覆蓋大地,依然覆蓋不了悲苦。就像我讀《紅樓夢》,讀來讀去,都讀出悲苦。儘管《雪國》和《紅樓夢》裏面有美在,都稀釋不了悲苦。 宗璞說,人生的結是解不完的,那麼,結,來吧,解一個是一個。努力的生命都不是徒勞。 字真於鷺島 2025.9.10
《雪國》討論的是“徒勞”的問題。島村、駒子和葉子代表了三種不同態度:駒子明知未必會有好的結果,卻也要付出自己的努力;認真的葉子不願意做無謂的掙扎;而島村則站在一種更爲超然的立場上,爲“徒勞”而感到悲哀,也欣賞其中的美和純粹。川端康成運用了大量隱喻性的意象來表現人物的個性和心理,增加了這篇小說的理解難度。 一、駒子:雪與火 《雪國》對於駒子的刻畫,可以用以下這段文字來說明: “一派凍雪崩裂的聲響,彷彿在地層底下鳴動。嚴酷的夜景,沒有月。謊言般衆多的星辰,抬頭一看,明光耀眼,閃閃漂浮,似乎皆以虛幻的速度繼續沉落下去。羣星漸次接近眼眉,天空漸漸高遠,夜色更加幽邃。國境的山巒重重疊疊,模糊難辨,厚重的黑暗沉沉垂掛於星空的四圍。一切都達到了一種清雅和靜謐的調和。 女子發覺島村走近她,立即趴在欄杆上。她一點兒也不顯得纖弱,在夜景的襯托之下,她的姿影顯得無比堅強。又來啦,島村立即有了某種預感。 然而,山色儘管黑暗,但鮮麗的、銀白的雪色映照得山野生機勃勃,於是,山巒使人感到似乎透明而又靜寂。天空和山野談不上調和。” 生活的底色是嚴酷的黑色,黑暗如同夜晚的天空一樣壓在人們頭頂。 如同雪一般的白色是駒子的象徵。島村對她的觀察是: “鏡子深處白光閃耀,那是雪。雪裏浮現着女子豔紅的面頰,顯現出無可形容的清潔和俊美。” “她沒有施白粉,都市的接客生活使她通體明淨,且染上幾分山野之色,渾身的皮膚宛若新剝的百合和玉蔥的球莖。她的頸項紅潤潤的,看上去潔淨無比。” 白有一種潔淨的美,同時讓島村感到寒冷: “女子的面頰,窗戶上的玻璃,還有自己的棉袍袖子,對於島村來說,凡是手接觸的地方,都使他第一次感到冰涼難耐。” 然而,駒子身上卻有另一種特質,如同以下的描寫: “島村下了火車,首先映於眼簾的是山野上的白花。陡峭的山腹上頭,臨近峯頂,潔白似雪,閃耀着璀璨的銀光,看上去好比遍佈山巔的秋陽。⋯⋯ 然而,走近一看,芭茅勁健的氣勢和那仰慕遠山的感傷之花全然不同。” “太陽昇起來了,鏡中的雪光冷豔似火,一片燦爛。女子的頭髮隨着雪色漂浮,散射着紫黑的光亮。” 所以,對於駒子的描寫,又突出了她身上的火紅色。 “她褰裳而來,揮動着素腕,火紅的裙裾飄舞翩翻。星光點點的雪地上,揚起一朵紅豔。” 雪實際上也是駒子個性氣質的體現:她如同雪一般純粹,如同雪所發出的光亮那樣生機勃勃。這一切都同島村常提到的“徒勞”相關。 駒子的生存方式與一系列舉動,都被島村視之爲“徒勞”。比如島村稱她“記錄小說的舉動”“完全是徒勞”,又如在愛情上,她爲行男的付出: “駒子守住未婚妻的名分,甚至賣身爲他掙錢治病,這不是徒勞又是什麼呢?” 以及對島村的愛: “儘管駒子的愛情一直針對着他,但他自身空虛,只把這看作美麗的徒勞。” 但駒子的“徒勞”卻打動了島村,一方面“使他感到她的存在是多麼純粹”,另一方面,如同白色芭茅的“勁健”,這代表着頑強,也是生命力的象徵: “駒子的生存方式,被島村看成是虛空的徒勞,哀嘆爲遙遠的憧憬;然而,她卻憑藉自身的價值,彈撥出凜凜動聽的音樂!” “駒子對於生命的渴望,也像她那赤裸的肌體,深深觸動了他。” “較之那些都市逃亡者高傲的不平情緒,她更有着強烈的單純的徒勞之感。她自己絲毫不因此而表現一副頹唐的樣子,但在島村眼裏,卻充滿莫名的哀怨之情。假如一味沉淪於這種境況,那麼島村自己的存在也將變得徒勞,而陷入迷茫的感傷之中。然而眼前的她,在山野氣息的薰染下卻煥發着青春的朝氣。” 內心是悲觀的,但沒有因此而抱怨、發牢騷,也沒有因此而陷入頹廢、感傷的境地。仍然在努力掙扎之中,對於改變現狀存有一線希望,所以呈現出一種“青春的朝氣”。 二、葉子:鏡子中的燈火 島村喜歡隔着一定距離來欣賞駒子與葉子的美,如同他對西洋舞蹈的態度: “未曾一見的舞蹈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只能是紙上談兵、天國之詩。名爲研究,實際是憑空想象,不是欣賞舞蹈家鮮活肉體跳躍的藝術,而是欣賞西洋語言和照片所浮現出的本人空想跳躍的幻影。這是一種捕風捉影的情戀。⋯⋯ 島村不知不覺將這女子當成西洋舞蹈對待了。” 所以,《雪國》中反覆出現“鏡子”的意象。對於島村來說,雪國如同鏡子中所呈現出的“遙遠的世界”,得益於“這面奇妙的鏡子”: “島村眼裏所見沒有悲傷的愁苦,而像是眺望一種夢中之景。” 他甚至被鏡子中“非現實的力量征服了”。 駒子與葉子,對於島村來說,都是鏡子中的人物。他試圖和她們保持一定距離。但他對兩個人的態度又有着顯著不同。駒子儘管不時有情緒爆發的時刻,但多數時候表現得頗爲知趣,不勉強島村,順其自然。所以她給了島村一種舒適感: “對島村一往情深的駒子,總有一種根性上的清涼之感,因而,駒子的一腔熱情,在島村看來,顯得十分可憐。” 島村自己的許多作爲也是“徒勞”的,所以他對駒子多了一層同情和憐憫。 相比爲了生存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駒子,葉子的人生態度更爲認真、執着。她把自己的感情集中於行男一人身上,稱自己“只想護理一個人”、“這一生再也不想護理別人,或爲別人上墳”。 《雪國》中用燈火的意象來形容葉子: “這個時候,她的臉的中央燃亮了燈火,鏡子裏的映像不足以遮蔽窗外的燈火,那燈火也不能抹消映像。於是,燈火就從女人的臉中央流了過去。但是沒有給她的面孔增加光豔。這是遠方的冷光,只是照亮了那纖巧的眼眸四周。就是說,當姑娘的眼睛和燈火重疊的瞬間,她的眼睛宛若漂盪在夕暮波濤間的妖豔的夜光蟲。” 她對感情與生活的認真、執着,就如同濃烈豔麗的紅色一樣。《雪國》中的如下描寫: “貨車駛過去了。彷彿取下眼罩,鐵路對面的蕎麥田,繁花如雪,靜靜地在紅色的莖上一起綻開,鮮明耀眼。” “這些紅葉打山上砍來就高高掛在屋檐上了,旅館的大門忽然一片鮮紅,十分惹眼。一片片紅葉碩大無比。” 就是象徵葉子的。 葉子的執着、認真,令想要保持距離的島村感到不適。葉子的個性,從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比如: “她也似乎有些意外,繃着臉孔,一副認真的表情,目光如火,直直對這邊瞧着。” 由於認真,所以她的目光是犀利、嚴峻的: “島村似乎察覺葉子長着一雙慧眼,一切都瞞不住她那犀利的目光。” “葉子好像呼喚眼前的駒子一樣,目光峻厲地看着島村。” 這種眼神讓島村感到不舒服: “島村來到外面之後,葉子的眼神在他額上燒得他難以忍受。那眼神像遙遠的燈火一般寒冷。” “葉子這回連身子也顫抖起來,她的臉上閃耀着危險的光輝。島村移開視線,他笑了。” 如同燈火一般的眼神,靠近所產生的灼燒感令島村試圖避開。出於認真,葉子是有所不爲的人。因此她的眼神對於島村來說又是寒冷的。 真實的葉子,沒有在島村的內心中佔據任何地位,就像以下這段描寫: “她的笑聲響亮、清澈而又悲慼,聽起來不像故意犯傻。然而,這笑聲撞擊在島村空虛的心上之後消泯了。” 島村遠遠欣賞的葉子,與真實的葉子完全是兩個人: “她熟練地唱着這首拍球歌,嗓音細嫩、生動,調子活潑而富於節奏感,島村做夢都不會想到是剛纔那位葉子唱的。” 他無法想象這美妙的歌聲就是剛纔出現在他面前的葉子所唱的。相反,對於駒子,島村由她“生命的活力”感受到“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 三、島村的“徒勞”感 駒子與葉子看似相反,實則是一體的。《雪國》的結尾,抱着葉子屍體的駒子“宛若懷抱着自己的犧牲或刑罰”。對於駒子來說,葉子是她失去的過去;而對於葉子來說,駒子的道路是她不願選擇的未來。 駒子居住的房子“猶如吊在空中,有一種不穩定之感”,也是其生活的寫照。她們就像浮萍一樣隨處漂泊,駒子說“我們到哪裏都一樣幹”。而對於她來說,島村如同天空中的星星一樣在她面前“閃閃爍爍”,好像“漂浮在空中”。儘管她想同島村建立更爲穩定的關係,但島村對於她來說就是過客,並無真誠可言,好比“謊言般衆多的星辰,抬頭一看,明光耀眼,閃閃漂浮,似乎皆以虛幻的速度繼續沉落下去”。從島村的視角來看,他們就像火車上偶遇的一對男女,是“萍水相逢的兩個旅人”。 《雪國》對於“徒勞”的描寫,使用了蟲子的意象,它們也是駒子、葉子的隱喻。在《雪國》中,蟲子像女性一樣美麗。比如形容蛾子“透明的淺綠,羽翅修長,宛若女人的纖指”。 但處在痛苦掙扎的狀態中。比如幾處對蜻蜓的描述也呈現出這個特點,包括: “如今,從窗戶裏俯瞰杉樹林前邊,今天也有一羣蜻蜓飛流而過。天近黃昏,看來,它們的飄遊只好匆匆忙忙,加快速度。” “眼下的這羣蜻蜓,好似被什麼人追逐一般,急急地飛翔,它們要趕在暮色降臨之前逃脫,以免被黝黑的杉樹林吞沒了身影。” 然而,它們最終還是免不了死亡的結局: “隨着節令的推移,這雖然屬於自然的消亡,安靜的死滅,然而走近一看,它們竟是震顫着腳肢和觸角痛苦掙扎而死的。這些小小的祭場,安設於八鋪席的榻榻米上,真是顯得太空曠了。” 對於“徒勞”的狀態,島村一方面“可憐自己”,因爲一切非人力所能左右,只好本着一種無可奈何、順其自然的態度。 另一方面,他也享受這種狀態。通過自嘲而獲得了一種快樂。 更重要的是,“徒勞”與“純粹”聯繫在一起。既然自己所做的工作不會對現實世界產生作用,那也就無需考慮結果和別人的態度,“心安理得”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因爲與現實世界沒有關係,島村也可以馳騁想象,沉浸在自己的夢幻世界中。這個過程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葉子對於島村來說,意味着徹底的虛無。她的死使他明白,徹底的虛無也是一種解脫: “她已經毫無抵抗,因失卻生命而變得自由,生與死一概休止了。” 島村意識到死去的蛾子的美麗,而在《雪國》的最後,他爲駒子“美麗的徒勞”所震撼。駒子原本像“紛紛而降”的雪花堆滿島村的心頭,可最後“瘋狂叫喊”的她卻如同傾瀉而下的天河一般衝擊着島村的內心: “島村站定腳跟抬頭仰望,剎那間,天河似乎流水譁然,直向島村的心頭奔瀉下來。”
《雪國》讀後評:生命中滿是徒勞與虛無,但幸有熱愛與憧憬尚存越後之旅1934年5月,川端康成乘坐上月線貨車第一次遠離東京。穿過落成不久的清水隧道便是北國的越後湯澤,他在一家名爲“高辦”的旅館下榻,並於此處結識了一位19歲的妙齡藝妓——松榮。 松茸本名小高菊,出生於新瀉縣的一戶九口之家。由於家境貧窮,身爲長女的她在十歲便被送往長岡爲藝妓,而後又被幾經轉賣到湯澤溫泉淪落風塵。 如此心酸的生活和不幸的命運使得川端康成心中油然升起憐憫與同情,而少女標誌的相貌與文雅的性情也同樣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一併使得作家決心把這場美麗的邂逅與自己深切的思考一同寫成文字。 自此,直到完成初稿的三年裏,每逢春秋,川端康成都會提着禮物親赴越後湯澤拜訪。 而後,川端康成以短篇的形式斷續的將作品與雜誌上連載。松茸在小說中化身爲風姿綽約的駒子,與讀者們相識於純淨,無垢的無何有之鄉。川端康成,寫的很慢。 慢到在他與松茸相識的十四年後,我們今天要聊到的小說《雪國》才正式彙集出版。 而川端康成同樣也寫得很美,美到人們早已分不清雪國與越後,駒子與松榮究竟孰假孰真。以至於多年以後,在雪國的頒獎大會上,當知名作家予以浩二同川村康城談到駒子時,依然難以剋制的使用這境遇,甚至熱心的希望作家向駒子轉達自己推薦的樂譜。 當然,川端康成的心中無比清楚,這份真誠註定終將落空,畢竟駒子並非實際的存在。而那位獻藝寒村的藝伎松茸,早已嫁給了故鄉的一位裁縫。並在離開越後湯澤時,將川端康成的贈品連同自己的過去,一併付之一炬。只剩下高半旅館裏展出的一張著名的二人合照,一位是在熒幕上飾演駒子的女演員岸惠子,另一位則是現實中作爲駒子原形的家庭主婦小高菊。兩個駒子對坐談笑,如同對無數心懷戀慕之人說,一邊是曲終人散,一邊是化爲灰燼。 所謂的愛情,終究不過是一場徒勞。 雪即我名“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 淡雅淒冷的雪景,靜謐空曠的留白,寥寥數語,時間與空間悄然變換,雪國的風貌便呈現在眼前。由現實世界步入虛幻之境,現在我們都成爲了去往雪國的旅客。 將視角向窗外的更遠處望去,那邊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如此冷寂的場景,如同對未來的不祥暗示,但卻並未引起當局者島村的警醒。他只是將目光久久注視車窗,卻並非醉心於窗外朦朧的雪景。而是那張印在玻璃上的臉,與窗外移動的木槿之上游過,顯得尤其撲朔迷離,妖豔而美麗。這個虛象屬於那位坐在他對面的名爲葉子的姑娘,不過島村此行所謂並非葉子,而是早已與溫泉旅館相識的藝伎駒子。 初次相見時,駒子便以其絕美的身姿和潔淨的氣質給島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正因如此,島村前後在春天、冬天和秋天三次去往雪國與駒子相會。而在此過程中,島村又被清新脫俗的葉子所傾倒。 整部《雪國》的情節就是圍繞着三人之間微妙的關係和細緻的情感緩緩展開,並最終與葉子因蠶房失火喪生處戛然而止。 顯然與諸多同量級經典不同,《雪國》的獨到之處在於它並非以錯綜複雜的情節取勝。而之所以自它問世以來,便爲諸多讀者魂牽弄影。首先,也是作家依靠其細膩的筆觸,搭建起的名爲雪國的幻夢之境。在這片北國大地上,最顯著的特徵便是雪這一意象,以至於小說不僅以雪爲名,更以雪傳情。 當我們提起雪時,也許首先想到的便是其純淨無瑕的顏色,隨即便不禁惋惜其遇陽光下輕易消逝,更抱憾與他融化後只剩一地泥濘。雪的意象本身就包含着稍縱即逝的哀傷與宿命無常的悽愴。 川端康成的高明之處在於,他並不直接去描繪愛情,而是首先去描繪雪。在這個以雪爲名的祕境之中,人們通過看到“雲霧環嶽”,聽見“海鳴山吼”來預見雪的到來。 又在雪水中漂洗,並在雪地裏晾曬縐紗。在這片土地上,無時無刻不體現出人與自然是相互依存的那種和諧而緊密的聯繫。而在此地萌生出的情感,也固然難以逃脫如雪一般註定消失的飄渺法則。 正如作者曾說: “四季時令變化的美,不僅包含山川草木、宇宙萬物、大自然的一切,而且包含人的感情的美。” 如此,島村與駒子在蝴蝶翩躚、羣山新綠的春季相遇,又在飛蛾產卵、秋蟲垂死的秋天分別。 這種季節和景緻的轉變及造物的生死,恰恰灌注了作者的感情,以至於傳遞着衆人早已註定擦肩而過的別離命運。 相比雪國,東京則是島村成爲了一具患病的軀殼。正是在這山巒隔絕中的世外桃源,讓島村再次找回健康。象徵救贖的雪國與紛繁外界的唯一聯繫,便是那條長長的隧道。川端康成曾自詡爲居無定所的“天涯孤客”,他坦承,雪國正是誕生於旅行中的小說。 旅途中的情愫,使作家對於異鄉的眷戀超越了對故鄉的依戀。由此可以定論,無論對於作家或是文中的島村而言:火車這一反覆出現的意象,也並不單是穿越隧道的交通工具,而是通往理想生活的象徵中意義中難以忽視的存在。 火車是島村與駒子見面的唯一渠道,當他進入雪國時,火車給予他滿心期待;當他離開時,所有的景物都在消失。離開異鄉,等於離開精神寄託,去往黑暗的現實世界。 通過隧道與火車帶來的時空轉換,東京與雪國之間被強硬的撕開一道巨大的鴻溝。而雪國一端閃耀的聖潔光輝,不僅爲皚皚白雪所成就,同樣也註定難以逃脫脆弱如雪一般消散的命運。 當小說的情節戛然而止,島村再也未曾涉足雪國的土地。一切在此孕育而生的人情世景,終究成爲了這位東京病人命途中的匆匆過客,也許這正是在說所謂“後遂無問津者”,纔是雪國這片桃花源對每一個塵世中人的真正希冀。 愛是幻影既然多次提到,那麼眼下我們就要對島村的形象進行更加細緻的分析。作者曾說:“我深入作品人物駒子的內心世界之中,而對島村則不大顧及。”也就是說,作家的本意,只是將島村作爲映襯突出駒子的道具。書中的島村正是如此。作爲一個坐實祖產的有婦之夫,終日有手好閒無所事事的他——在雪國之旅中,先是愛上駒子,卻隨即移情於葉子。確如作家所言,這些情感糾葛搭建了小說的主要脈絡,島村在事業上無所作爲,在人生中也無所謂目標。 唯一可稱上有些建樹的便是他對西方舞蹈的一些研究,然而他卻從未去過西方,更遑論見過真正的西方舞蹈。整日談論的所謂成果,不過是憑藉舶來印刷品上的文字與圖像延伸出的憧憬與臆想。 “可是,那是天堂的事。雖美其名曰研究,其實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賞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體舞蹈藝術,而是欣賞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 我們可以從此看出島村對生活的態度,即他從未直面過自己,亦或是他人真實的人生,只希望成爲一名俯視者和旁觀者,永遠不去改變自己,也不去試圖干涉他人命運的,空虛且無足輕重。而在愛情上,則體現出他對正在交往的女性從未真心對待過,僅僅是嘗試着同那些他欣賞的女性建立一種單純的友誼。即便他的欣賞是一種堪稱廉價的見異思遷;即便他的單純是一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若即若離。譬如在故事伊始的那輛列車上,島村與葉子分明是相對而坐,卻一言不發;分明可以直接看到葉子,卻只是通過車窗的玻璃偷偷的觀察映射其上的倒影。 “黃昏的景色在鏡中流淌,和鏡上之像交映在一起,好似電影裏的疊化鏡頭。畫面上的人物與背景並無關聯,人像透明而虛幻,風景則是朦朧流動的暮靄,兩者幻化出一個超現實的世界。” 在這裏,車窗後的暮景是真實的。因而反射出葉子的臉絕無可能如同明鏡一般清晰真實,可正是這樣的虛實對比,如同這次不期而遇一樣,使島村感到如夢似幻。 “特別是當山野裏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爲之顫抖。” 而旋即,火車通過信號所,被夜色完全籠罩。在車窗玻璃上流動的景色一消失,鏡子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顯而易見,島村眼中的美,不過只是用基於他本人審美理想的空想,更進一步的說,不過是期望着在不同的審美對象身上投射自己的趣味。出於駒子時,他認爲駒子是潔淨的象徵;當他見到葉子時,又定義她爲美的代表。更直白地說,他只是將女性當做一種能夠使他愉悅的玩物,他嚮往的愛情也只是一種脫離現實的幻覺。 這樣的態度自然預設着這場愛情的結局。 縱觀島村的雪國之旅,這裏他僅僅是一種嚴格意義上的“局外人”的眼光,欣賞駒子和葉子。與東京的一切迥然不同,絕美的雪國使島村重新健康。熱情的駒子爲島村的生活帶來光與熱,但作爲旁觀的島村來說。回首望去,只有自己生長於此的東京纔是生活的真實。而雪國的一切,則註定無可避免地向着非現實與虛構的方向滑坡。 更進一步,正是這樣虛無的距離美,才讓島村更加沉迷。然而,和大多數美的東西一樣,他們既是審美者腦中浮現的幻想,同時又是降臨在被審美者軀腕上的鐐銬。如果駒子和葉子被永久的封印在雪國之中,那自當是自己遠在他鄉的夢想景緻。 但當她們嘗試掙脫着如夢似幻的枷鎖而奔向現實的一刻,島村的內心中便生出巨大的危機與恐懼。這些基於虛無極距離而產生的美與沉迷註定開始崩塌,最終隨着一場大火化爲烏有。在這層意義上,也許雪國只是島村的另一個美夢。而當好夢將醒之時,他自然不必對夢中所作所爲負起什麼責任了,只會將那些記憶中僅存的遺珠棄璧當作自己意想而出的絕妙幻影,以便不時自戀地稱讚自己擁有發現美的眼睛。 如若以這樣的視角看來,雪國之中所有的所謂的愛情,難道不都如此虛妄嗎?當駒子發現他一生中能夠依靠的人陸續辭世,在他見到家境殷實的島村後,便不顧及有婦之夫的身份,熱烈的對他展開追求。 葉子發就倒從可以把自己帶到東京,即便作爲他的女傭的時候,這位純潔的少女便甘心付出自己昔日珍視的全部事物。更不必說島村,他自來到雪國,便一路尋花問柳,又在駒子和葉子之間移情別戀。 所謂愛情,在駒子求生的依賴;在葉子逃離雪國的願望;在島村尋求刺激的慾望面前,是如此的虛妄,是如此的不堪一擊,以至於上一刻被歌頌的高尚情感,在下一秒就可以被隨意的棄若敝履。 以至於他好像在這樣告訴你,別再相信所謂愛情了,不過是一陣幻影而已。然而倘若真正如此,雪國的故事便僅僅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與一衆山村藝伎的風流帳而已。能在諸多讀者之間討喜已實屬不易,更遑論成爲傳世經典。 再次回顧作者所言,川端康成強調《雪國》的中心應該放在駒子身上。那麼如果我們秉持於作者相同的視角,則會驟然發現,相比島村的滿眼虛無。雪國正以個悲傷唯美的姿態向讀者傾訴衷腸。 美與悲歌如果試圖用一句話來概括整部雪國的話,我想“一部整合了悲傷與美麗的頌歌”十分切合。 川端康成筆下《雪國》的“悲與美”則其中體現在書中女性的悲情命運之上。更直白些,作者的所作所爲,正是把這些美好的事物沿着他們與生俱來的肌理,細細撕碎。最終將一場狼藉的鮮血淋漓展現給讀者審視。在初次相遇時,駒子便深深的吸引着島村。 “女子給人的印象潔淨的出奇,甚至令人想到他的腳趾彎裏大概也是乾淨的。島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於剛看過初夏羣山的緣故。” 在島村的眼中,駒子正是這般純淨而欣欣向榮,而這種特徵並非只在外表上,當他用三味弦爲島村演奏那曲《勸進賬》後。不禁又感嘆: “要是沒有劇場的牆壁,沒有聽衆,也沒有都市的塵埃,琴聲就會透過冬日澄澈的晨空,暢通無阻的響徹遠方積雪的羣山。” 川端康成總是將少女與雪國的羣山相襯,琴聲與羣山的唱和,實際上正是駒子的心靈同自然的呼應與交融。 然而,懷抱雪國的羣山,同樣也象徵着一種阻隔。於駒子而言,最大的阻隔亦是她的命運。先是幼時被賣到東京,又被贖身回到雪國,隨後爲了治療恩主患病的兒子行男再次淪爲藝伎。 命運似乎從未對這位少女展現出絲毫憐憫,而駒子卻義無反顧的對命運報之以歌。她依然熱愛生活,堅持寫日記,讀書,在沒有聽衆的山谷中琢磨琴藝,她不甘忍受這種被人玩弄和出賣肉體的屈辱生活。 她也從不認爲風塵女子,便沒有追求愛情和付諸真心的權利。她所追求的也只是一種普通又正常的生活。她說,“只要環境許可,我還是想生活得乾淨些。”這是現身泥淖的駒子周身閃耀着與衆不同的魅力。大膽明快,毫不顧忌地釋放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命運卻從未讓駒子收穫屬於自己的幸福。在過去,每當駒子命運困頓時,總會出現一個男人扮演拯救者的形象。這一次駒子依舊沒能跳脫這一循環。她所做的一切從不是爲了真正爭取些什麼,只是能讓自己更好的被動的等待,等那個可以爲她再次依靠的良人。她又一次走上了等待、依託與拯救的老路,只是這一次讓他把全部希望與愛情傾注其中的是遠方來客——島村,那個尋歡獵豔的無情無義的浪蕩公子。 而冰雪聰明如駒子怎會不知自己終將融化的命運呢?但她依舊愛得義無反顧,甚至在葉子奔來車站告知將死的行男想見她最後一面時,駒子仍然堅持爲島村送行。 “不,我不願意看一個人死,我怕。” 她在怕什麼,彼時的島村也迷惑於這句冷酷無情又好似過分多情的話語。昔日裏,每當島村問起她與行男的婚約時,駒子總是竭力地與行男劃清界限。因爲相比承載着駒子一切幻想的島村,氣息奄奄的行男則是駒子眼前的現實。而她不願接受這殘酷的現實,更不願失去眼前僅存的一絲幻想。所以這一次,她勇敢的選擇了在幻想中逃避。正如當年純潔的少女甘心淪爲藝伎,而這一切都無關愛情。她既勇敢又懦弱,勇敢地直面眼前的困頓,使她成爲了生活的強者。而懦弱地逃避着命的牽絆,又使她成爲了感情的弱者。 這纔是駒子這一形象能讓無數讀者爲之動容的原因。相比駒子的熱情奔放,葉子的美則顯得婉約含蓄,甚至超凡脫俗。這是由於葉子的角色並沒有現實原型,而是作家心中盛極而理想的女性化身。葉子的每次登場都能給人一種善良純真的感覺,她深深地愛着行男,盡心竭力的照料他直到去世。 日後依舊時常來到墓前憑弔,她壓制着複雜的情感,在與島村的獨處中背過臉去說 “駒姐是個好人,也是挺可憐的,請你好好待她。” 可以說她是完美的,是毫無缺陷的,甚至是與現實脫節的。但我們又何嘗不知,所謂完美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呢?好在雪國並非現實世界,而作家也極度偏愛這個由他一手創造的完美化身,他並沒有讓這位善良的少女在痛失所愛後,便選擇依靠島村,成爲第二個駒子。而是在她重蹈覆轍之前便墜入火海。這不僅守護了葉子的純潔,作家如同鳳凰涅槃一般的描寫,更是給予了葉子富有悲劇色彩的心聲—— “茫茫的銀河懸在眼前,彷彿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體擁抱夜色蒼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驚歎……綴滿銀河的星辰,耀光點點,清晰可見,連一朵朵光亮的雲彩,看起來也像粒粒銀沙子,明澈極了。” 分明是蠶房失火的緊迫時機,如夢似幻的銀河的出現,卻讓島村和駒子的思緒更添傷感。伴隨着一路上散亂的對話,警鐘靜默後才趕到火場之外的二人早已十指相扣。 “他的手也暖和了,駒子的手更加發燙。不知怎的,島村感到離別已經迫近。” 然而隨即圍觀的人羣便發出一聲驚呼,他們分明的看見一個失去意識的女子,從二樓的看臺上直挺挺地掉在火焰之間,只有腿肚輕微的痙攣幾下便再也不動了。火光在女子慘白的臉上搖曳着,駒子認出她正是葉子。尖叫着飛奔過去,而此時的島村卻只是癡立在原地,憶起那日在火車上山野的燈火映在葉子臉上的情景,不覺心房跳動,痛苦和悲哀也從中萌生。 “不知爲什麼,島村總覺得葉子並沒有死,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一種東西。” 洶湧的人羣將到島村撞到一旁,當他站穩腳跟,抬頭望去,只見—— “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銀河落下意味着這場夢幻的結束,小說及衆人的命運就在這裏迎來終結。正是銀河的出現,讓火場原本緊張的節奏卻表現的如同被逐幀慢放的舒緩鏡頭。文中反覆強調,火場中的諸事幾乎都是同時發生的。唯有在這樣幾近定格的時間裏,我們才得以從多個角度見證葉子的心聲,要注意的是,小說中從未明確表示過葉子的結局。她最終是香消玉殞,亦或是大難不死,我們都不得而知。我們只是被不斷的暗示着,葉子的悲劇,在於她終究難逃被摧毀的命運,然而當他從蠶房躍入火中時,便註定了生與死的結局並非什麼要緊之事。葉子又何嘗不是一隻光滑飽滿,卻被長久束縛的蠶呢?只是在這場大火之後,她再也不需要作爲那個至美的化身,因爲大火燒退了她昔日如同牙雕泥塑般完美無瑕的繭,露出了一對絢爛而悽美的翅膀,承載着她傷感又悲情的精神內核,踏着傾瀉而下的羣星,飛向無盡遼遠的高天之上。 生本徒勞川端康成不僅用悲慼的命運襯托得駒子更加嬌豔豔麗,而一直並行的沉重虛無,也同樣引人側目。當駒子向島村談及自己堅持多年的做雜記的習慣後,島村雖覺得感動,但還是不禁問道: “光記這些有什麼意思呢?”隨後又補上了一句,“完全是一種徒勞嘛。”是的,在島村看來,駒子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歸結於徒勞。她爲生活而做的努力,看起來也只不過是在命運的泥潭中做無助的掙扎;她被造物主賦予美麗的外表在雪國凍土中卻註定得不到綻放;她在寂寥的山村裏苦練琴藝,卻只能讓樂聲回唱於空曠的山谷中;她淪落風塵,爲行男籌錢治病,卻只能眼見病患的健康狀況江河日下,她的一切努力都無可挽回地成爲了徒勞。 而這一次,駒子又把實實在在的愛傾注一個根本不可能會愛他的人。 駒子遇到存的愛情從來就不是平等的。駒子可以在凌晨三點醉着酒,爬上伸手不見五指的坡路,只爲見上島村一面。就算赴宴時無暇抽身,也會遣人稍信過來。甚至在島村去溪流盡頭欣賞紅葉,途經駒子住所時,聽到車聲的駒子馬上跑出來看,但島村卻連頭也不回的走了。駒子對他島村可謂是可謂全心全意又謹小慎微,但島村只是一個對愛情極度冷漠與失能者。當他來到雪國時,便是一副悲觀且虛無的姿態,甚至“有朝一日連生命也心不在焉了。”當他對着駒子緋紅的臉頰看得出神時,他以爲駒子是來的路上被凍傷了。但駒子說,“不是凍的,是卸去了白粉。”原來這豔麗的紅色纔是駒子的本色,她希望爲蒼白的島村帶來溫暖。但在島村看來,駒子更像一團熾熱的火,甚至會將他灼傷。 因此,島村這個懦弱膽小的人只會下意識的躲避與逃離,這纔是最殘酷的真相。駒子永遠無法感化島存,她的熱情愈是燃燒,她的愛情就愈是無望,她的徒勞就愈是增多,所以這段愛情註定會以悲劇收場。 如同島村曾親眼目睹秋蟲的死亡。 “乍看好像是靜靜的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見他們抽搐着腿腳和觸角,痛苦地拼命掙扎。” 當一切難以實現的憧憬都付諸名爲“徒勞”的宣判時。在他的眼中,駒子和秋蟲甚至和自己都沒有什麼區別,人生就是一場痛苦而又毫無意義的旅程,就像鏡面映現出的幻象與鏡後實物的疊影,那清雅絕美又冷冽靜寂的雪國,塵埃落定以後,留下的只是永恆的虛幻與徒勞。 隱蔽戰爭(創作背景)也許細心的人會有疑問——在川端康成的筆下,雪國不至於一個與世隔絕的烏托邦,但與之以隧道相隔絕的外界,卻總被認爲是紛繁雜亂的病態事件,而究竟如何病態,爲何作家卻對此含糊其辭?想要解釋這個問題,可參考《雪國》各部分發表的時間及篇名。《雪國》的創作,從1935年1月開始,直到1948年12月才最終完成。一部不到8萬字的小說成書卻歷時近14年之久,不禁令人有些匪夷所思。而其中原因已然呼之欲出,《雪國》的創作過程,完整的橫跨了二戰中日本全面侵華到戰敗投降的始終。二戰期間,日本當局對一切出版物進行了嚴密的文字檢閱,譬如《雪國》首次發表了兩篇作品,並被審查機構以“破壞風俗”的理由造成了共計33處缺字,川端康成也只得對小說進行改寫,直到次年10月再宣告完成。另一個重要時間,則是在1934年3月,日本內務省警報局長松本學牽頭成立“文藝懇話會”,雖然該組織將日本諸多無產階級進步作家排除在外,並通過種種手段分化瓦解了反法西斯作家的同盟。但通過爲文學家們參觀軍隊和正倉院提供便利。甚至每月提供一次“招待”以體現出“溫情”的一面,這是包括川端康成在內的很多作家都以爲“懇話會”只是一個沒有實行文藝統治的,中立穩健的文學團體。以至於他曾說: “要是墾話會真的變成了法西斯性質的機構,我想現在的會員應該沒有有一個人會繼續留在裏面吧。” 然而,這種精神鴉片性質的善意並沒有持續太久,1936年3月,中野重治這樣諷刺川端康成隊對“懇話會”的擁護: “有了您這些言論,松本學都沒必要說話了。您真是周到備至的擴音器和廣播站啊!” 也許是這樣的批評起到了作用。自此川端康成發表的時評數量銳減,尤其是當他目睹諸多文學同人因批判“懇話會”而遭到大規模檢舉、逮捕、虐待、判刑的事實後,川端康成的精神幻覺徹底覺醒,重新實現以反抗爲價值基準的純文學理想,決心以自己的方式對抗政府當局法西斯的本質。 於是他繼續撰寫《雪國》,但他並不打算將前面的創作都推倒重來。而想繞開審查,並又不得不讓自己作品的構思轉變到符合戰爭的意識形態的軌道上來。川端康成給出的解答是,創作出一個與殘酷的現實毫不相干的雪國,讓自己化身爲在亂世中尋訪心中純潔聖地的島村。他集中筆墨於雪國之中人物的命運與絕美的自然風光之上,用高度審美化的方式來超越戰爭的意識形態。他恥於同那些大肆宣揚所謂“報國文學”的喪失尊嚴與底線的作家爲伍,成爲帝國主義的工具,所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以“閒雲野鶴”的姿態構建起一個超脫世外的地上天國。縱觀戰爭時期的川端康成,雖然也經歷了從抗拒到接受戰爭意識形態的過程,但最終還是積極轉變的中立冷靜。以致明哲保身、超然物外地醉心於文學的淨土,成就一代文豪。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以上,只是日本文學界當下的普遍觀點。然而甚至不需過多分析,便可看到其時間線索的錯亂及大段的空白。川端康成轉變的契機,究竟爲何?在戰爭期間,他又如何行事?這些問題,諸多日本學者卻一起諱莫如深,因爲這一時期川端康成的行爲前後矛盾,甚至完全割裂。譬如,在戰爭結束後,大肆鼓吹侵略戰爭的日本軍隊作家火野葦平,日本共產黨的報刊《赤旗》斥其爲“第一號文化戰犯”。川端康成便如同躲避瘟神一樣,刻意規避自己同他的關係,但就在1943年12月,川端康成還專門撰文,熱情的讚揚火野的文章——“應該當做國家的財富,民族的財富而流傳萬世。”譬如他曾說,戰爭時期,他在往返於東京的電車中和受燈火管制的被窩裏,沉醉於當時被列爲禁書的《源氏物語》,並自認爲這是他自己對時事的反抗與嘲諷。然而就在1944年,川端康成還擔任了日本文學振興會戰爭文學獎的評委,並明確主張作家應多寫“戰爭文學”爲“大東亞聖戰”助威。又譬如,在1948年11月12日,川端康成受邀旁聽東京審判,而後撰文對七名戰犯痛斥道,這些人如此指導國家和民族,卻不相信是愚蠢的。他們是國家動盪時期的得勢者,他們把我們的過去放在被告席上。但就在戰爭期間,他還曾主動慫恿出版社把在侵略戰爭中斃命的日本士兵的書信、日記集結出版爲所謂的《英靈遺文集》用以宣傳所謂的“聖戰”和忠於皇道精神,川端康成把這樣一部充滿侵略血腥的書鼓,吹成日本精神的結晶。同時,諂媚地歌頌:“所有這些英靈的遺文,就是這種日本魂經過戰爭而淨化了、閃光了。”對於以上這些堪稱兩面人的做派。川端康成這樣說,“只是,我能自我辯護的,是我隨波逐流,順風來順水去,而我自己既是風也是水。”當純潔的文學面對殘酷的戰爭時,當個人的良知與國家的利益發生碰撞時,身爲作家應當何去何從?這的確是一個階級立場及民族立場非常鮮明的問題,時至今日,一些人認爲川端康生是一個巧舌如簧的僞君子,但仍有人辯護——“他只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懦弱文人”,倘若真是這樣,或許他把最後的勇氣留給了自己蓄謀已久的死亡,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突然採取口含煤氣管的方式自殺,離開了人世,沒有留下任何紙質的遺書。 人們這纔想起他在1962年就曾說過,“自殺而無遺書是最好不過的了。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也許在意識模糊之際,川端康成依然暢想,他是自己筆下悠遊於世外桃源的島村。 但從結果上來看,冥冥之中,他已然成爲了那個被隧道隔絕於雪國之外的混亂,空虛,蒼白而病態的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簡簡眨眨眼
《雪國》——只有當對於“虛幻的美的化身”的追求隨着化身的隕滅而化爲一場“徒勞”時,“虛幻的美”才能得到璀璨的綻放與永恆的詮釋。 整部作品的主旨角度而言,駒子、島村、葉子三人的人物關係是悲劇性的單向循環:駒子認爲葉子是“瘋子”;島村將駒子對自己熱切的示愛視爲“徒勞”;島村對葉子所展現的“虛幻的美”的追求隨葉子於火場不明生死而化爲“徒勞”。正是基於這一能夠最極致展現“徒勞”之悲劇性的人物關係下的人物互動,川端康成得以不斷深化人物塑造,以最終詮釋自己對於角色表徵下的哲學意象的思辨。 “鏡中的雪越發耀眼,活像燃燒的火焰。”這大抵是對於駒子的最佳詮釋——從表象的人物語言動作來看,駒子所展現出的是能夠令島村不禁發出“你是一個好女人”的感慨的、對於生活的質樸而熱切的愛;然則深入其角色內核,一個從本質上對生活無限熱忱的人,何以面對他人的死亡時表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懼,以致牽連地將上墳的葉子視作瘋子?“駒子爲什麼闖進自己的生活中來呢?島村是難以解釋的。島村瞭解駒子的一切,可是駒子卻似乎一點也不瞭解島村。”一個從本質上對生活無限熱忱的人,何以將熾熱而真實的愛投入一段註定徒勞的、同愛情之本質相去甚遠的關係,深陷於理智層面的妥協與感性層面的不甘之間反覆自我拉扯?那並非火在燃燒,而是雪在消融。駒子隱於澄澈明亮夜空中的那副“舊面具”之下的,大抵是與島村同源的“徒勞”。共同導向虛無的“真實的愛”與“虛幻的美”隨銀河傾瀉而下的那一瞬,整部作品對於“虛無”的解構達到了璀璨而永恆的美學巔峯。 拜讀整部作品前,並未專爲此書而特意深入研習,梳理其思想脈絡的預期。詎料川端康成在這部作品中所展現的技法之卓絕以不由分說之勢令我爲此魂牽夢縈——在襲承自傳統日本古典文學的、對仗工整而結構精密的敘事框架下,川端康成創新性地引入意識流技法,通過跳躍的角色精神世界塑造、抽象的概念性隱喻,進一步加劇了戲劇性的人物情感錯位,使得在襲承自日本傳統文學的含蓄情感表達具有相較日本傳統文學更爲深厚的餘韻。與之相對應的,理解整部作品的難度因而大幅上升,難以跟上角色心理變化節奏的情況在初次閱讀本作的過程中時有發生,以致於通讀全書後,駒子在我心中的人物形象正如“鏡中的雪”般難以捉摸,甚至連角色都輪廓都難以描摹。即使通讀此書後輾轉反側地渾渾噩噩思慮數十小時後,深遠的意蘊中仍包含許多留待日後於不同譯本中對比分析考證方能更進一步的謎團。 但能夠肯定的是,當“熱烈而真實的愛”同“悲慼而虛幻的美”於璀璨而深邃的星空下一併化爲“一場徒勞”時,我所見證的是文學史上對“虛無之美”的極致詮釋。
《信4》 你好哇,小玫瑰。 聊幾句川端康成小說,和風神祕美感。 一、淺析 和風美感,什麼意思?淺析一小下: 1.侘寂 源自中國,水墨畫,憑潑墨留白之法,持抱殘守缺之心,達謙遜從容之境。 2.幽玄 源自中國,餘味論,借究竟微妙之法,入境象意念之局,得洞達幽玄之感。 3.物哀 源自中國,觸發觀,憑物我同調之因,經真情流露之路,結物惹人哀之果。 4.意氣 源自中國,吸引力,借含蓄委婉之姿,守若即若離之態,動患得患失之情。 二、建模 1.行男 行男代表幽玄美感,喻體是夕陽和白雪,秋空夕雪,行將逝去的青年,象徵體是無。 2.葉子 葉子代表物哀美感,喻體是綠蘿和紅葉,植物性質少女,葉子的象徵體是滅。 3.駒子 駒子代表意氣美感,喻體是馬駒和狐狸,動物性質少婦,象徵體是“我”。 4.島村 島村喻體是沙粒和銀河,無窮小到無窮大的中年男子,象徵體是成。 二、鏡像 川端康成以細部著稱,本書的核心讀法是鏡像。 瞳孔與燈火重疊是鏡像,夕陽與紅葉重疊又是鏡像,行男與島村鏡像,葉子與駒子還是鏡像…… 譬如駒子爲島村彈三味線,第一曲凜冽刺骨,那是詠行男,第二曲溫柔遙遠,悲愴悽豔,那是奏葉子,第三曲異樣嫵媚,纏綿悱惻,那是演繹駒子。 譬如島村與雪國的機緣,第一次,他和駒子交朋友,酒後顛倒,駒子想要愛情和長久。 第二次,他和駒子談心事,提及日記,駒子想要傾述和理解。行男病重,駒子堅持送島村離開。 第三次,他和駒子聊風俗,駒子想要別離和重建。葉子準備和島村去東京,卻又凋零。與《包法利夫人》愛瑪,要麼死,要麼去巴黎,心境約略一般同。 四、結網 做一次凝結。 “島村站定後,剛一抬頭,銀河彷彿唰的一聲,向着他的心頭傾瀉下來。” 可知《雪國》主題,美感的洗禮。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五一最後一天因一時興起打算品讀一下物哀美學,於是簡單挑選後決定翻開川端康成的《雪國》。 這是一個算得上理想國的地方,是男主人公島村用以逃避東京現實生活的桃花源,是隱藏在長長隧道後的伊甸園。 全書以島村前往雪國的一次經歷爲起筆,加之以美麗浪漫的、細膩的景色,帶我們進入那個純淨結白的雪國。再通過視角重回第一次前往雪國,進行一個順序行文,給全書帶來了一種陌生感,也帶來了一種徐徐展開的美感。在島村的視角中,我們瞭解到外向奔放的駒子、端莊卻又帶有“瘋意”的葉子,以及在雪國這個純淨地區的瑣碎小事。 全書多次提到島村對於駒子的追求感到是“徒勞”,是“無意義”的,不僅是對事的態度,更是對自己情的態度。我們不禁思考駒子究竟爲何如此深愛着這個沒有結果的島村,難道當真只是因爲全書開篇所說,島村是那個可以傾聽駒子往事、尊重駒子的人嗎?在全書的譯後記中,作者川端康成曾說:“島村不是我,甚至不是一個作爲男人的存在。他也許只是映射駒子的一面鏡子。”(1968年12月《談〈雪國〉》) 由此可見,作者的真實意圖,是將島村作爲駒子內心的映射而存在,這加劇了全書對於“意義”探尋。如果島村是駒子的內心映射,就證明駒子其實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停去追求無疾而終的結果,這就像加繆筆下“西西弗斯”永遠去推巨石,他們都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讓人敬重的同時挑戰着虛無主義。正如尼采所闡述的一樣,真正的挑戰應該是在虛無中進行的價值重構;如加繆所說,“我們可以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明知無果的挑戰與嘗試反而是最清醒而自由的勇敢。或許正如書名“雪國”,這些追求終究會消融,終究歸於虛無,但駒子的挑戰與嘗試卻依舊爲她自己的生活帶去了意義。 (但是沒看懂葉子的出現到底有什麼意義,能傳達出什麼?或許等以後有機會重溫的時候會理解) “就是說,當姑娘的眼睛和燈火重疊的瞬間,她的眼睛宛若漂盪在夕暮波濤間的妖豔的夜光蟲。” “謊言般衆多的星辰,抬頭一看,明光耀眼,閃閃漂浮,似乎皆以虛幻的速度繼續沉落下去。” “駒子的生存方式,被島村看成是虛空的徒勞,哀嘆爲遙遠的憧憬;然而,她卻憑藉自身的價值,彈撥出凜凜動聽的音樂!” “島村的胸中不由湧起了一股激情。駒子的髮髻散開了,她挺起了脖頸。島村正想伸手過去,手指卻顫抖起來。島村的手很溫暖,駒子的手更熾熱。島村感到,別離的時候即將迫近了。” “駒子的生存方式,被島村看成是虛空的徒勞,哀嘆爲遙遠的憧憬;然而,她卻憑藉自身的價值,彈撥出凜凜動聽的音樂!” 當然,全書最淺顯的美必然是川端康成對於雪國景物的描寫,那種浪漫的氛圍令人神往。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去雪季的越後湯澤親身體會一下雪國的美景。 《雪國》☑️
記憶中第一次讀川端康成是在初中時期,讀的第一本是《千隻鶴》。我自認是一個看書很少棄書的人,但這本讓我看了10頁就索然無趣,於是便擱置一旁了。後來陸陸續續看了他的短篇《伊豆的舞女》,好像還有別的。原諒我對他的文章毫無感觸,讀完就從我大腦滑走了。這次讀《雪國》,更讓我認清了,我是一個和川端沒有緣分的讀者。讀的中途就覺無趣,遣詞雖美,可我偏偏喜歡平實語調。故事雖屬我喜歡的"夏令營"式故事,但男主島村流露的自傲默然還是令我太不適了。結尾猝然收筆,沒有寫出駒子和島村的結局是我認爲這部書最值得讀和推薦的一點。
三島由紀夫:“川端先生從青年時代到現在,一心追求的主題是始終一貫的:人的本源性的孤獨和愛的閃爍之中剎那間窺見的不朽的美,相互輝映,恰似電光一閃,欻然照亮了深夜樹木的花朵。” 本文以島村的視角展開。島村的凝視,除了帶有男性視角,更是一種審美式的、帶有虛無主義色彩的凝視。他不僅在看駒子,也在看雪國的一切,並將它們都視爲一種短暫、虛幻、徒勞卻極致美麗的存在。他的凝視是疏離的、悲觀的,這與當時日本的社會文化背景(戰後虛無感)和川端本人的世界觀密不可分。 但是正如川端先生所說:“島村不是我,甚至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映襯駒子的一面鏡子。”這面鏡子,不僅映照出駒子的悲愴與美麗,也折射出島村自身內心的虛無與空洞。然而,正是通過這樣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的侷限性和誤解,川端反而成功地塑造並凸顯了駒子這個人物強大而悲愴的主體性。 島村的視角下: 她爲恩師兒子治病而淪爲藝伎 → 徒勞 她堅持寫讀書筆記 → 徒勞 她熱烈地愛着島村 → 徒勞 在島村看來,這些努力因爲註定沒有結果(或結果與他無關),所以毫無意義。 然而,駒子依然故我地、全身心地投入生活: 她選擇了成爲藝妓的道路,並努力保持體面與尊嚴(穿金絲緄邊的衣服)。 她選擇了在紙墨間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跡(寫筆記)。 她選擇了向島村這個虛無的人獻上自己真摯、熱烈且無望的愛。 她的所有行爲都是她自己的主動選擇。 她不是被動的、等待被拯救的客體,而是一個在有限甚至悲慘的境遇裏,依然奮力燃燒、做出決斷的主體。 川端康成沒有直接爲我們描寫駒子的內心獨白來告訴我們她多麼偉大。相反,他讓我們通過一面“扭曲的鏡子”(島村)去看她 我們越過島村的肩膀,看到的不是一個“徒勞”的符號,而是一個明知可能徒勞,卻依然要這麼做的人。這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勇氣和力量,正是人性中最耀眼的主體性光芒。她的美和價值,正在於她超越了島村那套冰冷、虛無的哲學。 另外本文的描寫也是極具美感,給人以空靈,冷豔,虛幻,迷茫之感,如夢如幻,獨樹一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