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
《傳奇》中,張愛玲以一種十分冷靜的態度,將紛亂煙火中的一點真心,寫成傳奇,寫成人生。《金鎖記》中的曹七巧、《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小說中講的是她們的摩登愛情,也是每個人的細瑣生活。
《傳奇》是張愛玲以“普通人裏找傳奇”寫就的天才文本,翻開它,沒有戰爭的硝煙,只有洋場裏的旗袍曳地、老弄堂的煙火繚繞,卻藏着最鋒利的人性解剖刀。 在“普通”裏活成“傳奇”的靈魂書中的角色個個是“市井中人”,卻在命運裏熬出了刺骨的“傳奇性”:《金鎖記》的曹七巧,爲金錢嫁入姜家,在無性婚姻裏熬成“戴金鎖的瘋子”——她的尖酸刻薄不是天性,是封建禮教與金錢對女性的雙重絞殺,連親生兒女都成了她報復的工具;《傾城之戀》的白流蘇,被家族排擠的“離婚少婦”,以婚姻爲“生存賭注”,香港的淪陷反而成了她“抓住幸福”的契機,可這場“傾城”的勝利,不過是時代荒誕裏的僥倖;《第一爐香》的葛薇龍,從單純女學生淪爲姨母的“社交工具”,她鏡中的“紅嘴脣”越鮮豔,越照見洋場社會對女性的吞噬。這些“普通人”的命運,沒有主角光環,卻因時代的畸形,成了最戳人的“傳奇”。 藏在“小情小愛”裏的時代解剖。張愛玲從不說“大時代的紀念碑”,只寫“男女間的小事情”——但這些“小事情”裏,藏着40年代洋場最真實的褶皺:西方文明與封建餘毒揉成的“畸形社會”,婚姻是交易(七巧的嫁入、流蘇的再婚),愛情是籌碼(薇龍的“墮落”),連親情都裹着金錢的銅臭。她以“冷靜到殘酷”的筆調揭開溫情面紗:沒有“偉大的愛情”,只有人性在金錢、禮教裏的扭曲;沒有“英雄的救贖”,只有女性在男權社會里的掙扎。所謂“傳奇”,不過是普通人在畸形時代裏,拼盡全力活過的痕跡。 在“古典與西式”間遊走的天才筆法。張愛玲的文字像老上海的翡翠耳環,精美卻帶着冷光:她用古典小說的“側面描寫”鋪陳人物——《金鎖記》裏用丫鬟的夜話、奶奶們的閒言碎語,先勾出七巧的出身與地位;用西式的“冷靜視角”觀照悲劇——寫流蘇的“勝利”不歌頌,寫七巧的“瘋狂”不憐憫,只不動聲色講完故事,讓讀者自己嚐出苦味。她的比喻更像“靈魂的暗器”:七巧的“金鎖”是金錢的枷鎖,薇龍的“香”是青春的陪葬,連白流蘇的旗袍都藏着“生存的算計”。 翻開《傳奇》,你不會看到“宏大敘事”,卻會看見旗袍下的血淚、老房子裏的嘆息,更會懂:最動人的“傳奇”,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而是普通人在時代的褶皺裏,活着、掙扎着、痛着的模樣。這是張愛玲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傳奇”裏,看見“自己”。
荒涼的自白與廢墟上的“傳奇”張愛玲在《流言》-《傳奇再版的話》裏寫: 以前我一直這樣想着:等我的書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個報攤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 而初版《傳奇》的封面,正是一色的孔雀藍——那種會使她想到“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意境的顏色——沒有圖案,只印上黑色隸字,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 接着一句,她便痛痛快快地直言: 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 這種急切與清醒,是年輕的天才作家之自覺與自我確認,更是一種本能與時間競速的焦灼——她已敏銳地察覺到文明即將崩塌的惘惘威脅。而她自承“最常用的字是‘荒涼’”,因爲“文明終有一天要成爲過去”,這便構成了張愛玲早期文學世界的根基。 《傳奇》十篇作品,即在這種基調下展開。看似兜兜轉轉陷入無盡繁瑣的家族往事、愛情糾纏,實則無不浸透着“荒涼”的底色:婚姻是鎖鏈,愛情是幻象,身體是囚籠,空間是廢墟。所謂“傳奇”,不是奇遇佳話,而是荒原中短暫迸濺的火光。 古典傳奇講奇緣異事,張愛玲卻與其“背道而馳”,她的“傳奇”,是俗世最深處的反諷: 《傾城之戀》裏,白流蘇與範柳原的結合不是愛情的勝利,而是一場歷史災難偶然成全的副產品——“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婚姻並非圓滿,而是在廢墟中勉強苟存。 《金鎖記》裏,婚姻與家族,成爲壓迫女性生命的鎖鏈——曹七巧以受害者身份進入姜家,卻在鎖鏈的代際複製中成爲加害者,使怨毒與壓抑化作世代繼承的詛咒。 《封鎖》裏,電車停頓帶來短暫的激情,慾望,但這些都隨着電車鈴聲重響瞬間消散,幻象一如未曾發生。 所謂“傳奇”,不過是人間處處發生的故事裏,一道虛晃的幻光。 它或許是破敗與偶然間閃現的微小奇蹟,卻往往轉瞬萎謝。 她說,書名叫“傳奇”,是爲了在傳奇中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中尋找傳奇。 作爲她親自集冊的第一部小說集,通讀《傳奇》十篇,可以看出她並非隨意拼湊,而是有一條相當清晰的主題弧線: 1. 家族與婚姻的牢籠 在《傳奇》中,家族幾乎總是一個“囚室”。 《金鎖記》、《琉璃瓦》、《心經》和《花凋》寫的都是家族結構中被禁錮的女性。 《金鎖記》中有“五重鎖”——紫楠木牀、聲音話語、愛情假象、兒女的復刻、空間與色彩——共同構築了代際詛咒。七巧既被禁錮,又學會了用怨毒禁錮他人。 《花凋》裏,川嫦想要的是一個“詩意的死”,卻終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頭裏。她不過想要一個能開着無線電入睡的小房間,卻被“新娘學校”的家族規訓與性別邏輯吞沒。她的死亡,不是個人的不幸,而是無數女性命運的縮影。 當家族無法提供庇護,而成爲“慢性謀殺”的牢籠,女性在其中被消耗殆盡,直到無聲枯萎。 2. 愛情的脆弱與毀滅 在《傳奇》中,愛情從不是救贖,而是幻象。 《第一爐香》裏,葛薇龍誤以爲喬琪喬是自我救贖的出口,可她愛上的終究只是自身慾望投射出的幻影。罈子裝雲的譬喻正點明瞭愛情的虛妄:婚姻是空殼,愛情無法封存。 《第二爐香》裏,愫細是“豌豆公主”,她的敏感與恐懼是真實的;羅傑是“無腳鳥”,一旦落地便會崩潰。兩人的婚姻是一場結構性的慢性謀殺。 《傾城之戀》裏,白流蘇與範柳原之間,算計先於愛意,只有戰爭的轟鳴才能迫使他們不再演戲。他們不是因愛而勝出,而是因廢墟而存活。 《封鎖》、《年青的時候》都寫愛情,但這裏的愛情,不是浪漫主義的理想,而是被戰爭、偶然、停頓牽引的幻象,個人的所謂“選擇”,在時代巨輪下輕薄得近乎可笑。 3. 禁忌與秩序的崩壞 在《傳奇》中,每個故事,都多少遊離在道德秩序外。 在《心經》中,這種禁忌感最爲極端。白宮公寓看似美滿,實則父女關係在曖昧中滑向崩壞。小寒在父親的意淫與母親的沉默中逐漸崩潰,她以爲自己是“女兒”,其實是被迫成爲“情人”的替代。故事的高潮不是“愛情”,而是瘋癲與分裂。 當父權結構失序,親情、愛情、婚姻三重秩序全數坍塌。最終,唯一的“和解”來自母女在黃包車中的貼靠,卻帶着難以修復的傷痕。 4. 女性的生命書寫 在《傳奇》中,女性成長與心靈的自我尋找以更內在的方式書寫。她們渴望的僅僅是一點自由與承認,卻往往被困於家庭內部最親密卻最危險的關係,所謂“浪漫愛情”不僅無法提供出口,唯一一些溫情也在日常的壓抑與錯位中逐漸耗盡。 《花凋》裏,川嫦來不及盛放就已凋謝。她的死亡既不是反抗,也不是突發,而是一種“系統性塌陷”:在父權與家族的磨損中一步步凋謝,最終被家庭和社會當作“拖累”悄然清除。這種無聲的凋落,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整個制度性困局下無數女性被默許的消失。 《心經》裏,白宮公寓中溫情表象下,是秩序崩壞。禁忌之愛並非獵奇,而是一個女性在成長中渴望主體認同卻不斷被誤置的寓言。小寒不是“愛錯人”,而是生活在一個脫離健康秩序的家庭裏,被迫在“女兒”和“情人”的角色之間撕裂。結尾雨夜的黃包車,是張愛玲罕見寫出的“女性和解”:母女在極度壓抑後短暫確認彼此,哪怕這種確認帶着創傷與遲到的補償。 張愛玲把女性放在現代性的正中央,作爲主角的女性不是曾經的主流文學中被“歌頌”的對象,而是困境中的不完美個體如何在狹窄的出口中求生。 5. 異質化的身體與空間 張愛玲的敘事裏,空間與身體作爲同等的敘事對象從來不是背景,而是壓迫與感知的場域。 《第一爐香》開篇那句“亂山中憑空擎出的一隻金漆托盤”,便是張愛玲空間美學的代表。奢靡與荒涼共處,空間本身就是命運的暗喻。 這種對空間與身體的敏銳感知,使她的小說天然帶有現代主義氣息,卻又冷靜鋒利,不流於抒情。 《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展示殖民地香港的曖昧氛圍,身體既是慾望的場所,也是被商品化的對象。 《傾城之戀》裏,淺水灣飯店房間成爲臨時堡壘,戰爭外部的轟鳴反襯內部的短暫溫情。 《封鎖》裏,電車是密室,鈴聲切斷了時間與空間,也切斷了可能性。 《金鎖記》的宅院與牀榻、《花凋》的擠迫房間、《心經》的白宮公寓,都是壓迫的舞臺。 身體則被寫作“枯槁”“凋謝”:七巧骨瘦如柴的手臂、芝壽蜷曲如雞爪的青白手指、川嫦來不及合腳的小皮鞋、小寒緊壓在父母膝上的依戀與憎嫌……無一不是身體的見證。 …… 從家族到社會,從空間到身體,從幻象到自我。 荒涼是總調,但《傳奇》仍保有微弱的溫度。 《花凋》裏川嫦渴望的無線電光點,雖然微小,卻是她與世界最後的連接。 《心經》裏母女在黃包車的短暫和解,提供了女性間少見的共情。 《傾城之戀》結尾,流蘇點燃蚊香的姿態,從憤懣到安然,標記了她微妙的自我掌控。 這些瞬間雖然不足以成爲救贖,卻是廢墟中殘存的一星火光。 …… 後來,她在《再版的話》裏提到看在上海已經過了時的蹦蹦戲時,胡琴與梆子的撞擊讓人震得頭昏眼花,最後只剩“最原始的”。 《傳奇》的語言,正是這種“原始”的力量與都市的精緻疊合,是她一貫的、同時也是我鍾愛的——鋒利而感官化。 她寫俗世,寫金牙齒、油膩的髮絲,也寫月色、秋意。 雅俗並置,冷熱交錯。不迴避粗俗,亦不掩飾荒涼,以一種極度冷靜的方式書寫俗世的傳奇。 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爲過去。 在這種“快,快,遲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的催促與惶然中寫就的《傳奇》,既是張愛玲的倉促自白,也是她留給一個即將荒涼的時代的未竟註釋。 —— 已完成獨立篇章書評: 《第一爐香》——【壇中無雲】-(20250517)-4501字 《金鎖記》——【三十年前的鎖,還沒開,曹七巧是一場沒能結束的噩夢。】-(20250528)-9854字 《花凋》——【她想要的是一個詩意的死,卻終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頭裏】-(20250605)-7969字 《傾城之戀》——【我可能寧願相信他們中有一個被埋在香港的炮火裏】-(20250608)-6408字 《心經》——【檸檬黃與珠灰之間】-(20250617)-9893字 《第二爐香》——【“豌豆公主”與“無腳鳥”的血腥愛情故事】-(20250806)-7528字 1.《金鎖記》曹七巧是一場沒能結束的噩夢。 1943年,張愛玲發表《金鎖記》,時年僅二十三歲,然而她筆下卻已寫盡一箇中年婦人老去前的悲哀。這種年齡與心理視角之間的反差,至今令人驚異。在動盪的上海灘,一個年輕的女作家冷冷注視着舊式家族制度、性別結構和宿命循環,在幽深宅院中佈下了一盤步步鎖人的棋局。 “金鎖” ,象徵富貴的飾物,實則沉重得無法呼吸的壓迫——它既象徵着女性的貞節枷鎖、婚姻制度的束縛和封建家庭的代際控制,也象徵着一種幻象:被社會和家族戴上,又由個體不斷收緊。 無論是故事開篇換朝代時避兵到上海的老薑公館,還是分家後七巧一手把控的新姜宅,屋內總是非夜非晝的,空氣中混雜着火爐的熱氣與煙燈的味道。紫楠木牀、絲絨窗簾、密不透風的帳子與緊鎖的門,一切空間結構如同封鎖的牢籠,將人物死死困在看似溫吞實則窒息的日常中。一陣風吹入,帳簾在空氣中晃動,帶出一排茸茸的幽藍影子——姜公館裏彷彿脫離現實時間流動,成爲一個女人築起來天長地久囚人囚己的圍牢。 一如《傾城之戀》裏冷煞煞的描寫—— 這一代便被吸收到硃紅灑金的輝煌背景裏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金鎖記》開篇也是墓誌銘般的陳述:三十年前的故事是一段沒有終止的過去,是舊日陰魂裹挾的未來,更是是一代代複製命運的噩夢。 七巧和長安,姜公館裏一代又一代徘徊不去的幽靈,她們的脖子上都墜着沉甸甸着金鎖,永遠走不出那一座看似封閉、實則通往輪迴的宅門。 第一層鎖:紫楠木牀與死氣的封印 三十年前,曹七巧是麻油店家那個穿着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雪白手腕高高挽起去買菜的姑娘,有幾個喜歡她的年輕人,她也許會在其中挑一個,嫁人生子,享不上富貴,但不致於怨毒一生。可她的命被拐了一個彎,被哥姐賣進姜家,沖喜爲妻。 於是接下來的三十年,成爲一樁緩慢發酵的溺亡事故。 她的丈夫姜二爺,從未以一個“活人”的姿態真正出場。他沒有說話聲,沒有動作,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始終是躺着——在牀上、在紗帳裏、在死亡與生活之間那片未命名的迷霧中。他總是以死物替代式地出現,全文中的動作只有一句 “坐起來,脊樑骨直溜下去,看上去還沒有我那三歲的孩子高哪!” 在七巧的視角里,他更多地被以“去生命化”的方式描述,這並不是忽略,相反,他有極強的存在感,以至成爲一種徹底內化的壓迫物,從具體的人轉化爲一團無所不在的死氣,持續包圍並腐蝕七巧的生命力。 他永遠沉靜地“被”臥牀在厚重的舊式紫楠木牀紗帳裏,死亡感十足。在這裏,空間封閉,氣息凝滯。 就像我在《第一爐香》裏的筆記寫的那樣,如同徐克版不必出現馬文才,他以可怖的封建威壓形式無處不在,喬琪喬也不必有清晰面目,他不過是梁宅山崖下的鬼影,攀藤附葛般纏繞在兩個女人之間。 紫楠木牀成爲埋葬七巧青春與慾望的墳墓,姜二扶不起的死肉鍛作曹七巧脖子上一把沉甸甸的詛咒金鎖,長年地吸取着她的生命力,若即若離地引誘着註定無法滿足的貪慾與不會有回報的犧牲。 從頭至尾,七巧活在一個沒有迴響、沒有對話、沒有情感反饋的環境中,死寂的日常器物構成了一個無聲的監牢。 他當然不至於徹底悄無聲息,但張愛玲刻意讓他“消音”,這更像是一種心理上而非現實中的死亡,是將曹七巧孤絕於圍城中的困囿,女性慾望的壓抑與瘋狂,更是傳統婚姻中形式存在、本質空殼的死亡感。 七巧“捆綁”在這具軟而沉、死而未僵的肉體上。唯一鮮亮的少女回憶裏,“趕着她叫曹大姑娘”的朝祿出場,卻擲出一塊生豬油,伴隨着溫風直撲、死肉膩滯的氣味,嗅覺與心理自然流動,空間從記憶裏街頭的肉案轉向臥室的牀鋪,動作從青年有力的劈肉轉向丈夫垂死的沉睡,肉案與臥室之間的氣味與影像悄然串聯,密不透風地展現無處不在的死亡感與腐敗感。 她的愛、慾望、鮮活,葬送在這一牀死肉上。從那時起,曹七巧的一生,開始像豬油一樣冷凝,她將年輕時面對這塊死豬油的怨恨與痛苦,無盡地報復給其他人,甚至從殘酷中獲得快感。 從紫楠木牀開始,她緩慢地、意識清醒地死去了。 第二層鎖:聲音、語言與心理的密室 如果說紫楠木牀鎖死了七巧的身體,那她的聲音,則是她鎖人的鑰匙。 《金鎖記》中三次寫到她的嗓音變化。 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嚨。 第一次,是在分家時。那時她是新寡,年輕,卻已然要在婆家的分產權中爭一席之地。她的聲音是“鋸進耳朵裏的”,像電影配音機器壞掉之後的沙啞鏽軋。 第二次,是兒子長白成親。她尖刻地評價新媳婦芝壽:“但願咱們白哥兒這條命別送在她手裏!” 聲音已不再清亮,而是“扁扁的,四面颳得人疼痛,像剃刀片”。 第三次,是在徹底阻斷長安婚事時。那時她的聲音是“平扁而尖利,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 三次敘述,愈演愈烈,聲音已非表達工具,言語化作傷人的武器。她以語言建構密室,把自己鎖進去,也要把別人囚住。 如她罵侄兒春熹:“你別以爲你教壞了我女兒,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許配給你,你好霸佔我們的家產!” 曹七巧的語言裏,永遠藏着一種“你們要害我”的潛臺詞,這一類語言,是她權力邏輯中非常典型的一種“受害者敘事”。她在自辯中設局,以看似受害的姿態集權,這是慣性傷痕積澱出的利器式說話方式。她越強調自己“沒得選擇”,就越證明她早已不願給別人選擇。她的“受害者姿態”是她攻擊他人的武器,看似弱勢,實則攻擊性極強。 尤其在與季澤的感情糾纏中,她的語言邏輯是最典型的“自證其罪”:越強調對方“想她的錢”,越顯出她心中存有情愫。可又怕承認,怕自己再次落入感情的陷阱,最後只好以“都是假的”把一切抹掉,她始終無法承認自己還會動心。 而在與芝壽的關係裏,七巧的聲音成了晝夜不息的盤問。芝壽一直直挺挺地躺着,兩隻手蜷曲着像死去雞的腳爪,她不讓人放下帳子,不是怕熱,是怕。怕被七巧那不休的聲音糾纏,“怕”成了她日常狀態。語言在這裏不是聲音,而是像夢魘一樣粘附在人的心神上的低溫瘢痕。 到了女兒長安,七巧的語言則徹底演化爲制度化的“話語規訓”。在她口中,給愛都要講條件,談收益。她把“我爲你付出”掛在嘴邊,其實是“你不能背叛我”的一種脅迫。這種情緒勒索式的說話方式,雖不如打罵來得直接,但殺傷力更持久,像無形的絲線,勒得人喘不過氣。於是長安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順從”地放棄自己有可能出走的機會,放棄了讀書,放棄了婚姻。 在確認自己“愛而不得”之後,她一次又一次反向作梗,用語言攻擊季澤、無孔不入地滲入兒子的夫妻關係,毀滅女兒長安的幸福,把所有人都拖進自己的苦海。她的核心邏輯是:自己喫過的虧、受過的氣、忍過的恥辱,現在該由她能掌控的其他人來承受,所以她拒絕對話,控制兒女,算計他們的婚姻。 這些言語,不只是對人的壓迫,更是一種對空間的控制。這種聲音的控制、操縱和逼迫,最終把每個人都逼向了沉默與逃離——想逃卻逃不掉——七巧的聲音早已灌入他們的骨頭裏,不吼不叫,但如同慢性毒藥。 於是她變成了最會講話的人,卻也成了最沒人敢接話的人。 那聲音不是哭訴,而是咒語,咒住全家的命。 ——她一生未能得愛,卻用聲音,把所有人牢牢鎖進她的荒涼。 第三層鎖:愛與慾望的假象與捕獲 曹七巧一生唯一似乎觸及到“愛”的片段,是與小叔子季澤之間那段曖昧而充滿敵意的情感拉扯。這段關係從未真正明朗,但正因如此,它纔像一枚鈍刀子,在她生命裏反覆切割。 在那一場關鍵的對峙中,季澤換了椅子的位置,面朝牆坐着,蒙着眼,一字一句地低聲開口。他像是終於受不住積壓多年的情緒,在沉默裏掙扎着要說點什麼。而七巧,“垂着頭,肘彎撐在爐臺上,手裏擎着團扇,扇子上的杏黃穗子順着她的額角拖下來。”這一姿態的微妙與曖昧,不同於她平時在家庭裏冷硬強勢的姿態,那是一次罕見的、略帶脆弱的“聽”——她抓緊什麼熟悉的東西之後一瞬間放鬆警惕、微微鬆動,穗子碰到額角,帶出一種輕微的、意外的觸感刺激,若即若離的,茸茸的,讓人彷彿聯想到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面頰。不確定之間氛圍已經開始變得微弱的曖昧,甚至是一種無意識的情慾氣氛,而這雖然不足以動搖到“接受”,她的身體已經輕輕因對方的告白讓出一寸空間。 “她的手直打顫,扇柄上的杏黃鬚子在她額上蘇蘇磨擦着。” 輕薄的扇和穗子輕易放大不可輕易被察覺的身體細微動作,七巧原本微微鬆動的情緒這時發展到上無法控制或掩飾的顫抖階段。恐懼、羞恥、心動、憤怒……情緒越來越強烈。她身心都亂了,強烈地動搖了,只有嘴上卻仍舊強撐着。 七巧當然明白這場“表白”不是爲了愛情的開始,而是一次遲到的卸責。 她三次追問“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沒有歇斯底里地哭喊,而是反覆低聲喃喃,詢問着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就像一個人對着鏡子反覆摩挲自己的臉,卻永遠看不清這張臉是笑的,還是哭的。 因此,我不覺得她是在尋求答案,而是在試探真假之間的灰色地帶裏蒙着眼睛遊走。這些“真假”之問是她對現實的疲憊質問,也是她對自己情感和人生選擇的自辯與逃避。 “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後的沒投胎的鬼……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鬼”是舊愛縈繞不散的影子;是家人形如鬼魅的指責;是她內心糾纏不去的痛與執念;更是她自己——在金錢、孤獨、怨毒中活得越來越像一個活鬼。 七巧不是在懷疑某個具體的人,而是在整體否定整個人生實質。 她不需要什麼人給她“真還是假”的答案,她只想要從“真實”的疼痛裏逃進“虛假”的幻夢裏,躲進“還未發現是假的”的那一刻,這一點點麻醉就夠了。 有這樣一點點可以逃避真實的夢境,就似乎也可以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是蝴蝶標本——“睜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實心小金墜子像兩隻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裏蝴蝶的標本,鮮豔而悽愴。”她知道那不是“活”的愛,是被釘在牆上的幻象,但她仍然盼望在幻象裏獲取一點溫度。 這愛既不是現實,也不是救贖,而是讓她最終不得不面對自己的一種幻術。張愛玲筆下的女人,往往 “自願被騙者”;她們並非“未曾清醒”,而是“看透之後仍然選擇沉淪”。 七巧就是這樣一個“看透之後仍選擇自欺”的人物。而這段虛假愛情的短暫幻象,並沒有帶來救贖,反而讓她之後更加絕情、更加狠厲。 臨終前,七巧回憶十八九歲那年,“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上街買菜去。”那是她人生中最自由的時刻,那時候喜歡她的年輕小夥子還有好幾個。可如今,她那副腕骨已經瘦到鐲子能一路滑至腋下。手鐲還在,人已非昔。 “我原是可以得到愛的,十七八歲時,有那麼多人喜歡我。”——快要老成一具乾枯屍體時,七巧仍在心裏反覆咀嚼三十年前那幾粒粗陋的糖果。 實在是,這一輩子她所能得到的真摯愛意太少了。那一點點又辛又澀的甜,便在她每一個被絕望吞噬的深夜裏,被反覆翻來覆去地回憶。彷彿只要牢牢守住那些被喜歡、被想要的證據,就能證明:她不是不值得被愛的,只是命不好。就能將沒過好這一生的錯,全推給將她賣入姜家的哥嫂。 她把人生另一個岔口裏或許會得到的幸福在想象裏不斷美化與拔高,彷彿那纔是真實世界該給她的版本。她用這一點點甜,維繫起她殘破的驕傲,也爲她一生的冷酷與暴戾建構了“受害者”的合理性:她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我只是在討回公道,然後便以“被剝奪”爲名,將一切惡意合理化,把命運的不公轉化爲復仇的正義,把周圍所有人都視作償債者,任由自己日復一日地冷酷活下去。 可問題是——那不是她毀掉別人的人生的理由。怨恨不是免死金牌,傷害無法成爲療愈的替代。怨恨會像冤魂一樣,一個又一個三十年,一代代借屍還魂,從母親傳給女兒,從受害人變成加害人。 這就是她的第三道鎖:以慾望幻化出的愛情假象,將她困住。她並非渴望真實的愛情,她渴望的是“想象中她值得被愛的那一刻”,是那一丁點的錯覺,證明她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被拋棄的人。而她,爲了保住這錯覺,可以忍受任何程度的謊言與殘酷。 鎖並不一定來自外界,有時是自己親手主動扣住的。 第四層鎖:七巧的復刻與延續 《金鎖記》的驚人之處,在於它不是僅寫了一個曹七巧,而是寫了七巧之後的無數複製品。其中最顯而易見、最令人痛心的,是她的女兒長安。 十四歲那年,長安因母親在學校失物糾紛中大鬧要找校長,羞憤之下提出退學。她不願破壞自己在老師和同學心中的形象,於是用一場悄然離場作爲回應。這是她的第一次“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十四歲的孩子,無法和強大的母親對抗,只能選擇以悲愴的、自覺藝術化的方式“退出”,這也是一個弱小的孩子用盡全力維持最後尊嚴的靜默動作。 這時我還能對這種青春期特有的內在戲劇感感到熟悉,好像許多個青春期自以爲對抗世界的無聲瞬間——委屈卻又不甘,因此自我昇華、拔高,想象自己像舞臺劇最後一幕那樣,靜靜離開衆人視線,留下沉默的告別與不被理解的深情,試圖表演出一種悲愴的浪漫。這份“手勢感”,正是青春最敏感、最孤獨、最脆弱的心靈中,最後一點自我尊嚴的殘光。 可十年之後,長安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女子。她與童世舫的情愫雖未明說,卻也成爲她也許終生都難遇的好姻緣。更重要的是,這是繼她放棄入學讀書後,命運難得慷慨地賜予的一次逃離姜家、逃離母親掌控的機會。但這段尚未開花的情感,又被曹七巧無情地扼殺。在一次毫無預警的情緒勒索下,長安說出:“既然娘不願意結這頭親,我去回掉他們就是了。”這是她的第二次“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她退掉婚事,不是因爲不愛,而是因爲她已然明白——“這是她的生命裏最完美的一段,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上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結束。” 看似體面收場,實則將一段可能改變命運的關係主動掐滅。她並不是真的“釋然”,只是無法承受與母親的公開對抗,也不願忍受未來可能遭到的羞辱。於是,她再次選擇“自毀”,但以一種自以爲優雅的姿態完成。 “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觀感上彷彿一位舞者在樂聲最動人之處倏然停頓鞠躬謝幕,她撐不下去了,所以在尚且能夠維持姿態的時候草草離場,以逃避想象中的難堪。 兩次“手勢”的間隔,是整整十年。這十年裏,母親的語言、氣息、情緒一點點滲入她的體內,使她成爲了另一個七巧。 《金鎖記》中,在姜家的三個女人,七巧、長安和芝壽身上都反覆運用鏡像結構:語言、意象、旋律的重複,在形式上製造循環,在心理上產生崩塌。 “手勢”、“《Long Long Ago》口琴曲”、“七巧剃刀片一樣的嗓子”,“芝壽雞爪一樣擱在肋骨上的手指”……彷彿一種宿命性的循環。在這一個封閉的、無法逃脫的家庭裏,女性的命運一再重演,一再失敗。 《Long, Long Ago》這首歌,成爲了連接兩次“手勢”的隱祕線索。十四歲退學那夜,她在牀邊吹起口琴,調子細細嗚咽,如同嬰兒的哭聲。退婚之後,在陽光底下她又聽見了這支曲子,卻發現吹奏的人已非自己,“那調子是她從來沒聽過的”。她追着口琴聲去尋找“自己”,卻終於明白:她已經失去了曾經的自己。那支歌已不再屬於她,那隻口琴已不在她手中。 第一次吹奏時,長安是主動的,這是她精神上偷偷爲自己舉辦的送別儀式,送別未竟的學業,送別自己短暫而美好的青春尊嚴。第二次,她是聽者,是失語者,只能仰頭看着樹上的男孩。恍惚間像是另一個她在吹奏。她不是在追逐一個吹口琴的男孩,而是在追逐一個不復存在的清澈勇敢的自己。 “她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 眼前一陣黑,淚水像驟雨般披了一臉。她無法開口,只能用皮包擋住臉上的陽光——彷彿用遮蔽的姿態來掩蓋她無從挽回的命運碎片。 《Long, Long Ago》,許久許久以前…… 幼年的她學會了“挑是非,使小壞,干涉家裏的行政”,和母親越來越像。“每逢她單叉着袴子,揸開兩腿坐着,兩隻手按在胯間露出的凳子上”,她說:“一家有一家的苦處呀,表嫂。” 她再年青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的雪裏紅——鹽醃過的。 因爲母親的一次次情感操控,她一次次妥協,一次次主動選擇犧牲,她在扭曲家庭裏被“提前老化”,她不再是那個十四歲吹口琴的小姑娘了,這絕不是正常的成長,是在嫩芽時就早早被摘下,泡在母親的鹹缸裏,日積月累,終於被醃成了另一個七巧。 後來面對最後一次拯救婚姻的機會時時,她穿着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她一級一級地,再度退回了困頓與屈從的陰影中。 長安一次次踏在兩種人生的分叉口上,猶疑不定,卻終究還是放棄爭取自己的生活,走回了那條她母親七巧曾走過的幽暗之途,慢慢從“長安”退化爲“年輕的七巧”。 她從母親那裏繼承了一整套關於“女人如何應對世界”的劇本。這劇本的主旋律是怨恨,是防禦,是掌控,是放棄真心、只剩手段的生活哲學。而長安的青春與個性,在這種“怨毒式教養”中被一步步抹去。 故事的最後,謠言裏的長安,“和一個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攤子跟前,他爲她買了一雙吊襪帶。也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錢,可是無論如何是由男子的袋裏掏出來的。” 她早早地將自己埋進了青春墳墓裏,她再也回不去了。 同樣受困於七巧怨念之下的,還有兒媳芝壽。她從不敢反抗,夜夜直挺挺地躺在牀上, “擱在肋骨上的手蜷曲着像死去/宰了的雞的腳爪”。這是一種不自然的身體狀態,軀體僵硬緊縮,精神高度壓抑且無力反抗。芝壽像被掐住了咽喉的生物,只剩下機械的喘息。 兩次對比,芝壽的狀態不是從活潑到抑鬱的轉變,而是從一開始就在走向終點。芝壽的姿態亦如死亡多年的標本,與其說是活着,不如說是被困在七巧情緒控制的囚籠中,被壓抑得只剩下形式上的生命。 最後她“並沒有死——又捱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 一個人像活死人一樣慢慢熬過去。 從成親的那天起,她就被活埋在了姜家 ——好熟悉的說法,這不就是曹七巧最開始的人生嗎。 長安和芝壽,一前一後,成爲七巧生命裏的迴音與重影。 長安之所以格外令人在意,是因爲她曾是那個最有希望逃出的“變奏”。她曾一次次站在新生活門口,她曾愛過,她曾唱過自己的歌。但命運不會一次又一次心慈地給予機會。最終,她仍走上樓梯,回到母親的黑暗裏。那不是回家,是回魂,是入套。 張愛玲寫《金鎖記》時年紀並不大,卻早已將代際壓迫、母女關係中的冷暴力、女性宿命中“沒有選擇”的反覆推演,洞察得如此冷靜而深入。在一對母女的重影中,寫出了一整段被情感醃製的人生。很難不聯想到她自身複雜的成長環境。 她從樓梯上走下幾步,停了一下,又上去了。 這短短一句,便是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如何把自己親手送入牢籠。 第五層鎖:空間、色彩與張式美學的“靜”之殘酷 《金鎖記》並不是一個充滿起伏波瀾的故事。它的劇情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低伏、無高潮的。但張愛玲偏用這樣一種看似“無事”的筆法,寫出了一部情緒與氣味極其濃烈的小說。這種力量,一半來自人物之間細膩的心理互動,另一半則源自張愛玲對空間與色彩的驚人掌控力。 曹七巧的生活,幾乎是在靜止的空間裏度過的:一間層層上鎖的姜宅,一座暗昏昏的紫楠木大牀,一屋厚重的絲絨簾子,一扇窗外透不進陽光的玻璃窗。她所生活的世界,彷彿整個被封進了一個密閉的玻璃匣子。空氣不流動,時間不走動,窗簾也只是偶爾在風裏“沙沙地響着”,連死亡都不是爆裂式的,而是慢性、溫吞、發黴的——“她並沒有死——又捱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 這些空間意象,構成了張式美學中極富標誌性的“靜”之殘酷。不是暴風驟雨的戲劇化悲劇,而是長年潮溼、腐爛、喘不過氣的窒息式衰敗。在這種空間裏,人物的心理壓迫被極大放大,每一次動靜都帶有儀式感——譬如七巧團扇垂額的動作,譬如芝壽死前帳子突然落下的聲響,譬如玻璃窗上霓虹燈倒映的一朵妖異花影。空間靜止,情緒卻瀕臨崩塌。 張愛玲不止“佈置”空間,更擅用“顏色”渲染其情緒密度。色彩在她筆下,從來不是中性的物理屬性,而是有着厚重情緒功能的語彙。 “蟹殼青、佛青、明油綠、玄色鐵線紗裙……”這些字眼既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寫實描寫,也遠遠不是簡單的視覺裝飾,它們像是一種醃製的調色劑,把整個故事的色溫往“發黏”“不潔”方向引。 特別是在肉體的顏色描寫上, “她的腳沒有一點血色——青,綠,紫,冷去的屍身的顏色。”這一句極其冷峻,卻也極其可怕。原本應是活人腳色的溫潤粉紅,在張筆下直接成爲一具“屍體”的冷色調。芝壽還活着,但彷彿已經提前預告僵死的命運。 這是張愛玲對“身體”的一種反美學書寫。在《金鎖記》中,身體的豔美是不存在的,女性身體不是被讚美的對象,而是承受苦痛、被社會秩序壓榨的容器,是一具一具沉默無言的情緒器皿。而這種器皿的色澤是暗淡發青的,是“鹽醃”的,是活着但早已死去的。 她最驚悚的美學處理,莫過於那“反常的月亮”。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輪滿月,萬里無雲,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窗外還是那使人汗毛凜凜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個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陽。” 何其詭異的一幅畫面。張愛玲寫出的不是平和安謐的月夜,而是生理與心理雙重不適的“晝夜錯亂”。漆黑的夜空中掛着一個白得刺眼的“太陽”,月亮不再是圓潤寧靜的溫柔之物,而是一種病態的亮、錯位的亮、壓迫的亮。它將室內原本安全的“黑”打破,開出無數冷冷的“洞”,形成一種“明亮的鬼氣”。 這種明亮,是反常的、恐怖的。它把“屋裏的黑暗”變成“虛僞的安全感”,讓人再無處躲藏。芝壽在這樣的月光下失聲哭泣,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恐懼。她“倉皇地再度掛起帳子”,像是要把自己藏回“黑暗”的安全區,但窗外那輪“反常的月亮”仍舊照得屋內無所遁形。 這是張愛玲極具現代感的審美驚悚。她不像傳統作家那樣在夜色中釀詩情畫意,也不像後來的現實主義者那樣用光照剖人心。她用一種“不該存在的光”——病態的白太陽,扭曲的月亮——來照見一整座老宅的瘋癲與腐敗。 在這種光之下,花梨木的牀不再是古典傢俱的典雅,而成爲一具等候屍體的棺榻;黃藤心子的涼意,不是清爽,而是死亡的鋪墊;玻璃窗上映出的,不是人,而是“一個個巡警、郵差、騎車小孩的縮影”,彷彿在對生命本身的“遠觀”與“非人化”。 在她構築的小說美學中,一切外在環境都是內心情緒的鏡像投射。我們所看到的,不是“物”,而是“情緒的物化”。姜宅、簾幕、香味、色調,它們不是背景,而是七巧內心世界的延展,是怨恨、壓抑、渴望與腐蝕的一體雙生。 而最可怕的是: 這些靜止的空間與死氣的色彩,並不會隨一個人的死去而結束。它們會留下來,等待下一個“長安”,等待下一個“被鹽醃過的雪裏紅”走入其中。 金鎖的第五道鎖,是家,是屋,是日常生活,是以爲無害的日常靜物。 它們,正在悄悄地吞噬你。 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 她戴着黃金的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 這句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句子,像一塊冰冷的碑文,銘刻着曹七巧一生的困厄。所謂“金鎖”,是物質層面上實實在在的財富枷鎖,是婚姻制度中女性的工具化、物化,也是她自己一寸寸將自己釘死進去的執念與貪執。 它既是“他者”賦予的壓制,也是她甘願束縛自我的路徑。 張愛玲在七巧身上寫下了一場壓抑而又崩裂的命運扭曲。這不是某個女人獨有的遭遇,而是整個社會結構的縮影。曹七巧絕非“偶然的不幸”,而是“必然的災難”——一個可以被不斷複製、再生產的社會機制的具象表現。 她最初的苦楚,我們可以共情。她被迫出嫁,被兄嫂賣進病牀邊的姜家;她的青春沒來得及怒放,就已熄滅。但最令人心驚的,是她如何從“被害者”變成“加害者”。她固守“我曾被背叛、我曾被拋棄”的故事,把人生裏唯一一段甜的記憶反覆打磨,用它來論證自己的痛苦“合理”,再以“合理”爲藉口,層層剝削、操控、摧毀身邊的人。 這種邏輯可怕之處,在於它讓人“無法責怪”。她的壓迫,並不是源於暴力,而是源於她“太可憐了”。她成了最完美的受害者樣本——一邊申訴委屈,一邊實施控制。她原本有把金鎖丟棄的機會的——脫離姜公館建立新家時,可就像她選擇迎入並完整繼承了從前姜家代代的怨靈一樣,她深深地握住它、認同它,並用它去鎖住下一代。 “金鎖”也慢慢轉化爲一連串新鎖鏈,錮住她的兒女,錮住她自己的靈魂,錮住整間姜宅的空氣。這把鏽死的鎖,成爲制度的鎖,性別的鎖,愛慾的鎖,恥辱的鎖,甚至回憶的鎖。 這一點,在長安身上得到了最深的驗證。十四歲退學、二十四歲退婚、兩次“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兩次《Long, Long Ago》的吹奏,一次是在黑夜裏獨自忍痛的少女,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下的幻滅與放棄。她從最初試圖逃離母親的路徑,到最後主動放棄童世舫的婚事,完成了一次“自我七巧化”的過程。 母親用鹹水醃住了她的人生,讓她從未擁有真正的自由與成長。所謂“女兒是母親的複印件”,在《金鎖記》裏,不是表象上的相似,而是深層結構上的一體。 張愛玲在不斷重複的日常細節中,一點一點顯現出代際的纏繞與咒語的延續。芝壽、長安,甚至未來可能出現的“女孫”,都如一隻只被展示、被凝固、被永恆釘死的蝴蝶,在一隻巨大的玻璃匣子裏,供前人凝視,也供後人照見自己。 三十年前的女孩、三十年前的愛、三十年前的金鎖,早已失去光澤,可它仍舊牢牢地束縛着下一代、下下一代。 就像小說最後一句: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故事未完,因爲金鎖仍在流轉,因爲我們仍未將那把鑰匙找出。
中國近代文學史排序將魯、郭、茅、巴、老、曹尊爲大師級現代作家 張愛玲是主流文學之外的另類,文學“正史”沒法安頓她 三百六十行,每一行業,都有人憑藉筆耕不輟的苦練,日復一日勤勉,在行業中分一杯羹或小有所爲 但要做到頂尖卓越、出類拔萃,勢必要有些天分在裏面的 張愛玲就是這種老天賞飯喫的作家 沒認真讀她之前,一度認爲 在充滿宏大敘事的歷史背景中 交錯複雜的人物關係裏 有生死兩難處境和解不開的倫理難題 才能更好體現人性複雜面 結果張愛玲只用一個故事、一場戀愛、一段婚姻、甚至一頓飯,就把人性深處,無法宣之於口的陰暗面,輕飄飄託舉而出 簡單的方塊字,在她筆下能點石成金,也能撒豆成兵,比如她形容男人: “他太太一點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 形容薇龍愛上喬琪喬的心情: “薇龍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 諷刺人的時候說: “可是鄭先生究竟是個帶點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裏生孩子。” 《琉璃瓦》中對心心相親對象的描寫: “椰子似圓滾滾地頭,頭髮往前梳,後面就是臉,頭髮往後梳,前面就是臉,簡直沒分別。” 她喜愛紅樓夢,《金鎖記》、《第一爐香》、《琉璃瓦》中吹捧人、貶低人、哄人的文字,都有《紅樓夢》的影子 《紅樓夢》文筆簡潔凝練,是拎着書脊抖一抖,掉不出一句廢話的水準,張愛玲深得其精華 少年時代,習慣於浮皮潦草淺讀,如今江湖幾番沉浮,該喫得虧喫了,能踩得坑踩了,摔摔打打十幾年,對人情世故,也有一層更深刻理解 這時再讀她的書,會附掌大笑,也會暗自驚心 寫《金鎖記》時,她才23歲,文筆老辣程度既驚豔,又瘮人 以前聽許子東講張愛玲,說大陸最喜歡張愛玲的作家是賈平凹和阿城 北島問阿城:“寫人性之惡寫得好,有什麼偉大呢?” 阿城說:“回過頭,一步一光明。”
很久以前讀過張愛玲的小說,好多都淡忘了,只記得她說的那些話“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遇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玫瑰就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還是“牀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飯渣子,紅的還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婚姻我替你們試過了,人生的另一半如果選錯了,餘生,每一步都是錯的,你會嚐盡人間苦楚,取捨兩難。其實,相貌和財富都不那麼重,重要的是人品,是責任和擔當,以及原生家庭刻在骨子裏的三觀和教養。所以,選擇和誰結婚真的不一樣,有的人會成爲你的光,而有的人會把你的光熄滅”。 今天再讀張愛玲的小說,只能說: 世界上有華人華文的地方,就有人談論張愛玲。 她的小說,感覺就是灰色的陳舊的華麗的衣服,隱隱聽到聲聲嘆息。
《傳奇》看完一週多了,一直沒時間寫讀後感,按照之前的習慣,一本書看完一個月,差不多就會忘掉7、8成,爲了避免這種種情況發生,還是記錄一下一些感慨吧,畢竟,讀《傳奇》時經常爲張愛玲筆下的女主們捏了一把把汗,因爲我知道,張愛玲筆下的女人沒有幾個是幸福的! 這本小說收入了《傾城之戀》,《沉香屑 第一爐香》《沉香屑 第二爐香》,《琉璃瓦》《茉莉香片》《心經》《花凋》《封鎖》《金鎖記》等十篇作品,這裏有一半以上的作品在二十年前就看過,只是那時年少無知,讀完後也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相反,張愛玲的那句"人生是一襲華麗的袍子,裏面爬滿蝨子"曾讓我驚詫萬分,到底是經歷過了什麼樣的痛苦才能讓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說出那麼絕望的話? "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二十年之後,當我看過電影《滾滾紅塵》之後,對張本人的際遇更是痛心不已,她與渣男胡蘭成的那段經歷,終究讓我難以釋懷;看到《半生緣》時,世鈞與曼楨的愛情故事讓我痛哭流涕,"我們回不去了"這幾個字一直在我耳邊縈繞,看到《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對範柳原說"炸死了你,我的故事也就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着呢",真心替白流蘇不值;看到《封鎖》時,"封鎖期間發生的一切,等於沒有發生,整個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原來有些事有些人在某些特殊時期下的相遇本身就只是一個夢而已,夢再美,也就只有一杯茶的時間,總要醒來,醒來之後只會覺得更加孤獨寂寞,這種相遇,不如不遇,就像那句話"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明"。 寫盡傳奇故事的女子,張本身就是一部傳奇!
如果允許我口出狂言一次,那我想說中國女作家不得不看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張愛玲。——寫給《傳奇》,卻又不僅僅寫給這本書 因爲她實在是不世出的天才。讀她的書,好似看到具像化的才華如水銀泄地,毫不收斂、毫無邊界。不必說嫺熟的視角轉換、精準的顏色描摹和人物形象——這些寫作最基本卻也足見功力的細節,她早就駕輕就熟地攀至高峰,只消仰着下巴俯視一衆絞盡腦汁的後來者便可。 最可怕的是她文字中對於“人心”的洞察,好像她已經在這個渾濁的世間,出世入世幾百次,觀察過無數浮浮沉沉又重歸冷靜的老靈魂,輕啓朱脣就扎出一針犀利的血來。 “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他。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單隻這一點,就使她值得留戀。多少回了,爲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與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錯。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糊塗,就得容忍他的壞。她爲什麼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歸根究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金鎖記》中的這段,把尋常俗濫的“愛上渣男”呈上桌來,道盡愛與癡迷時的柔腸百結、恨卻難得忍心的掙扎。好像一場戀愛談得人生都明白涼薄起來,卻又忍不住爲了這場愛戀把骨頭變輕,把心變堅忍,揣着明白和自我鄙夷去奮不顧身一回。 有人覺得她是寫慣了男女之間的小情小愛,只沉迷於那些俗氣的浪漫與癡纏。 是這樣,但也不是這樣。 從來沒什麼難喫的食材,菜與菜之間的最大差距,不過就是大廚對火候的掌握和食材的搭配。 同樣是寫愛,她筆下的愛情又美又冷,美的是設定好的情節和景緻,冷的是親密關係中得已被放大的人性。就像《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對範柳原的話:“你最高的理想是一個冰清玉潔而又富於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潔,是對於他人。挑逗,是對於你自己。如果我是一個澈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我!” 正如她眼中慘白的世界,“你年輕麼?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裏,青春是不希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收到硃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裏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在她眼裏,好像什麼都看不上,好像什麼都撞不碎她的心。掠進她眼中的千奇百怪,她用一隻筆——就像是放飛一隻生命力過於頑強的鳥雀一般,打開束縛這些世事人情的枷鎖,讓從生活中生長的故事們出去盡情地飛——她只是盡情地寫,就像舞者要跳完最後一支舞,劍客要揮完最後那一招數一般,盡情地講,沒有什麼多餘的心思。 仰賴於她天生“對色彩、音符和字眼”的敏感,這種好像神來之筆的句子在她的創作中俯拾即是:“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像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豔的衣帽攜手舞蹈”。那些奇絕又神祕的意象與橫亙其上的文字質地,讓人擊節歎賞又可望而不可及。 冒犯點說,譬如她文字中的狡黠和諧謔,常常讓我對《圍城》略有移情,但在文學的創作和造詣上,張對文字的豐富使用與自由支配完勝過錢;再如她筆中的冷豔,李碧華好像窮盡一生之力努力攀援,也未能比上張的五成功力。 誠然,對於頂級的作家而言,只說他們的才華無疑是對他們的一種冒犯。從自傳性質的《私語》到後期不斷拓展創作疆界的劇本、翻譯、學術研究,她從未浪費過自己的才華,也從未囿於自己已有的天分,而是一再磨練,留下了大量美好的作品。
重讀張愛玲的短篇小說集《傳奇》,依舊被她的天才所震撼。從高中時初讀的迷迷糊糊,到大學課堂上的細緻拆解,再到研究生階段的深度品讀,直至如今補完《小團圓》《流言》後再回頭,每多一些生活經歷,就多看懂一層她藏在文字裏的毒與準。 《金鎖記》無疑是這冊集子裏最耀目,也最駭人的一章。張愛玲的筆在此處,將個人的心理畸變、家庭的陰鷙絞殺、時代的腐朽崩塌,完全焊死在一起,不分彼此。曹七巧的瘋,是時代的夢魘;姜公館的算計,是宗法社會的微縮圖景。曹七巧最初也不是這副瘋癲惡毒的模樣,她是麻油店的女兒,市井氣、鮮活氣,有過心動,有過對情愛的念想,是一個有溫度、有欲求的活人。可封建門第把她當成一件 “廉價貨品”,塞進姜公館給殘廢的二爺做妻,這對於一個年輕鮮活的女性來說無異於活埋。在失去一切溫度與尊重的金絲籠裏,她唯一能攥住的,只有錢。爲此,她親手掐滅了對姜季澤那一點點真心,將自己鎖進黃金的枷鎖。這份枷鎖,最終成了她的獠牙,她從被壓迫者,變成了最殘忍的施暴者,毀了女兒長安的婚事,磨掉了兒子長白的人性,把自己半生的屈辱、壓抑與絕望,全變成毒液,潑向了最親的人。封建家庭的惡,是一種自我複製的病毒,創傷得以代代傳承。傅雷曾說,寫出《金鎖記》的作者,是沒有理由往後退的。蓋因它已抵達了某種深淵的底部,教我們看清那用門第、金錢與禮教構築的舊世界,是如何在給予人苟活安全感的同時,索要其全部人性作爲獻祭。 《傾城之戀》則是最具“傳奇”色彩,卻也最具蒼涼感的一篇。人們津津樂道於白流蘇與範柳原精緻的愛情攻防,我卻總看見一個離婚女子在父兄家中無立錐之地的絕境,一場以自身爲籌碼的生存博弈。白流蘇離婚後回到孃家,被兄嫂榨乾價值、處處排擠,她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退路,只能把自己當作最後一件資本,賣給能養她的男人。範柳原欣賞她的舊式情調,卻吝於給她一個安穩的名分。他們的每一句機鋒,每一次試探,底色都是生存的算計。香港的陷落,炸燬了一切文明的矯飾,在生死麪前,那些精緻的推拉失去了意義。於是,一樁婚姻在廢墟上倉促成立。白流蘇“贏了”,但這勝利何等荒誕悲涼。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逃入了另一個或許更爲寂靜的牢籠。“流蘇還是有點惆悵”,浮華之下,唯餘一聲無奈嘆息。 《第一爐香》是另一種沉淪的樣本。葛薇龍,一個爲求學投奔姑母的上海女學生,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入物質與情慾的泥潭。梁太太的豪宅是一個華麗的捕獸夾,而她從最初的抗拒,到半推半就,直至最後的徹底沉溺,完成了一場緩慢的、精緻的自我獻祭。如果說她的悲劇只是因爲她的虛榮,或是她的“戀愛腦”,就太辜負作者的良苦用心了。在殖民語境與金錢邏輯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女性,總是會被環境與自身的弱點一步一步慢慢吞噬。她最可悲處,在於“清醒的墮落”,明知前面是懸崖,卻依然走了下去。 而在《心經》中,張愛玲勘探了另一種深淵,那是一種源於家庭內部、更爲隱祕的情感畸變。許小寒對父親許峯儀那種混雜着崇拜、佔有與情慾的複雜情感,對我的衝擊力有點太超過了。但小說最動人的點,卻是畸戀破滅後顯露的微光。當小寒偏執的世界崩塌,陷入絕望的自我囚禁時,始終靜默隱忍的母親,用一句最樸素的話托住了她:“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這份從隱性雌競、隔閡疏離到最終赤忱接納的母女之情,是張愛玲蒼涼世界裏,罕見卻珍貴的一束暖色。 小寒最終會明白,比起對父親扭曲的愛戀,母親的陪伴與接納,纔是她真正的歸宿。 縱觀張愛玲筆下的女性,她們無一不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清醒沉淪者。我覺得不能說她們是“戀愛腦”糊塗蟲;恰恰相反,她們比誰都看得透徹,看清男人的涼薄,看清前路的荒蕪,看清結局大抵是滿盤皆輸。然而,她們依然選擇一路走到底,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男人在此,更像是她們情感投射的載體,是在逼仄天地間,完成自我確認、掀起內心風浪的道具。這是一種張愛玲式的、近乎悲壯的執拗:既然天地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那我便在茶杯裏,造一場只屬於我的風浪;既然時代不給我傳奇,那我便在方寸情愛裏,親手寫自己的傳奇。人性的複雜與意志的侷限,在此激烈碰撞。 而這一切,最終都統攝於張愛玲自己明確提出的“蒼涼”美學。張愛玲說她自己不喜歡“壯烈”,而偏愛“蒼涼”。壯烈如大紅大綠的強烈對照,蒼涼則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這種美學觀貫穿她的創作,不將人物簡單定義爲善惡,而呈現他們矛盾複雜的本色。她看到了懸崖,而後在懸崖邊駐足,仔細描摹懸崖邊上俗世男女的算計、掙扎、妥協以及那一點微弱的真情。她不寫跳下去的剎那,而寫在懸崖陰影下的日常生存。這種“轉身”,是一種更具現代性的洞察:生命的悲劇性不在驚天動地的毀滅,而在瑣碎日常的消磨與“不徹底”之中。 因此,指責張愛玲格局小、只寫男女情愛,實則是未能領會她筆下的“小”裏,藏着吞噬一切的“大”。封建宗法的餘毒、男權秩序的森嚴、金錢對人心的腐蝕、殖民地的浮華與空虛……所有這些宏大的時代夢魘,全都化作了曹七巧的黃金枷鎖、白流蘇的婚姻合同、葛薇龍的絲綢衣裳,時代的每一粒沙,都在一場場情愛算計、一次次家庭齟齬、一絲絲人性畸變裏無所遁形。曹七巧的瘋癲、白流蘇的算計、葛薇龍的沉淪、許小寒的偏執,她們的“病”,都能追溯到背後的社會臍帶,都是時代夢魘在普通人身上的印記。她的人物因此血肉豐滿,他們的“病”都能追溯到社會的病竈。比起那些描寫宏大敘事卻人物空洞的作品,張愛玲的“小”,反而承載了更真實、更具體、因而也更殘酷的重量。 張愛玲的天才,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存在。她有一雙能洞察所有人性幽微的眼睛,和一支能爲此繡出最繁複圖案的筆。從年少時的風月,到後來的博弈,再到如今看到的深淵,每一次讀張愛玲,都會被她的文字驚豔,感嘆她從未過時。因爲她所書寫的,從是權力結構、經濟法則與人性弱點共同作用下,那點世世代代也未曾改變的,屬於人的、蒼涼的生存本相。悲壯是完成,蒼涼是啓示,這是《傳奇》的底色,也是張愛玲的底色。
柯靈: 遙寄張愛玲 不見張愛玲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溼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這是《金鎖記》裏開頭的一段。我現在正是帶着滿頭的白髮,回看那逝去的光陰,飛揚的塵土,掩映的雲月。 七十年代末葉,我從一場噩夢中醒來,我的作品又可以享受災梨禍棗的奢侈了。每當一本新書出版,我照例興沖沖地親自簽名包紮,跑郵政局,當作一種友情和尊敬的“念心兒”分送朋友。一九八〇年春,感謝香港昭明出版社,給我印了一本裝幀、排印、紙張都很漂亮的《選集》,多年的舊交劉以鬯兄,還寫了長序,獎飾有加。我特地挑了一冊精裝本,在扉頁鄭重地寫下“愛玲老友指正”,準備寄往美國。但我隨即聽說,張愛玲近年來杜門謝客,幾乎擯絕交遊。我這才猛然清醒:我們之間不但隔着浩浩蕩蕩的時空鴻溝,還橫亙一道悠悠忽忽的心理長河。雖然我們沐着同一的月光,但是天各一方。我決定把這本書什襲珍藏,作爲我暮年天真未泯的一個紀念。 國內實行對外開放以後,“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一聯唐詩忽然走紅。但在外交場合杯酒言歡中濫用的結果,最好的詩也會變成愛倫堡所謂“磨光的二戈比”,我真有點替王勃叫屈。僭稱“愛玲老友”,天外郵書,大概難免落謬託知己之誚。但彼此以文字交往始,已經整整四十年;闊別至今,她也未嘗從我內心深處的“親友題名錄”中註銷,卻是事實。她的著作,四十年代在大陸出版的《傳奇》《流言》,我至今好好地保存着;她近三十年在臺灣和香港出版的著作,也已經大體蒐集完全,只是最近得到的三本來不及讀。唐文標的《張愛玲研究》《張愛玲資料大全集》等書,我手頭都有。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和《山河歲月》,我也找來讀了。我自己忝爲作家,如果也擁有一位讀者——哪怕只是一位,這樣對待我的作品,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最初接觸張愛玲的作品和她本人,是一個非常嚴峻的時代。一九四三年,珍珠港事變已經過去一年多,離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和中國抗戰勝利還有兩年。上海那時是日本軍事佔領下的淪陷區。當年夏季,我受聘接編商業性雜誌《萬象》,正在尋求作家的支持,偶爾翻閱《紫羅蘭》雜誌,奇蹟似的發現了《沉香屑——第一爐香》。張愛玲是誰呢?我怎麼能夠找到她,請她寫稿呢?紫羅蘭盫主人周瘦鵑,我是認識的,我躊躇再四,總感到不便請他作青鳥使。正在無計可施,張愛玲卻出乎意外地出現了。出版《萬象》的中央書店,在福州路晝錦裏附近的一個小弄堂裏,一座雙開間石庫門住宅,樓下是店堂,《萬象》編輯室設在樓上廂房裏,隔着一道門,就是老闆平襟亞夫婦的臥室。好在編輯室裏除了我,就只有一位助手楊幼生(即洪荒,也就是現在《上海抗戰時期文藝叢書》的實際負責人之一),不至擾亂東家的安靜。舊上海的文化,相當一部分就是這類屋檐下產生的。而我就在這間家庭式的廂房裏,榮幸地接見了這位初露鋒芒的女作家。那大概是七月裏的一天,張愛玲穿着絲質碎花旗袍,色澤淡雅,也就是當時上海小姐普通的裝束,脅下夾着一個報紙包,說有一篇稿子要我看看,那就是隨後發表在《萬象》上的小說《心經》,還附有她手繪的插圖。會見和談話很簡短,卻很愉快。談的什麼,已很難回憶,但我當時的心情,至今清清楚楚,那就是喜出望外。雖然是初見,我對她並不陌生,我誠懇地希望她經常爲《萬象》寫稿。 張愛玲在寫作上很快登上燦爛的高峰,同時轉眼間紅遍上海。這使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因爲環境特殊,清濁難分,很犯不着在萬牲園裏跳交際舞。——那時賣力地爲她鼓掌拉場子的,就很有些背景不乾不淨的報章雜誌,興趣不在文學而在於替自己撐場面。上海淪陷後,文學界還有少數可尊敬的前輩滯留隱居,他們大都欣喜地發現了張愛玲,而張愛玲本人自然無從察覺這一點。鄭振鐸隱姓埋名,典衣節食,正肆力於搶購祖國典籍,用個人有限的力量,挽救“史流他邦,文歸海外”的大劫。他要我勸說張愛玲,不要到處發表作品,並具體建議:她寫了文章,可以交給開明書店保存,由開明付給稿費,等河清海晏再印行。那時開明編輯方面的負責人葉聖陶已舉家西遷重慶,夏丏尊和章錫琛老闆留守上海,店裏延攬了一批文化界耆宿,名爲編輯,實際在那裏韜光養晦,躲雨避風。王統照、王伯祥、周予同、周振甫、徐調孚、顧均正諸位,就都是的。可是我對張愛玲不便交淺言深,過於冒昧。也是事有湊巧,不久我接到她的來信,據說平襟亞願意給她出一本小說集,承她信賴,向我徵詢意見。上海出版界過去有一種“一折八扣”書,專門翻印古籍和通俗小說之類,質量低劣,只是靠低價傾銷取勝,中央書店即以此起家。我順水推舟,給張愛玲寄了一份店裏的書目,供她參閱,說明如果是我,寧願婉謝垂青。我懇切陳詞:以她的才華,不愁不見知於世,希望她靜待時機,不要急於求成。她的回信很坦率,說她的主張是“趁熱打鐵”。她第一部創作隨即誕生了,那就是《傳奇》初版本,出版者是《雜誌》社。我有點暗自失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成全了中央書店。 《萬象》上發表過一篇《論張愛玲的小說》,作者“迅雨”,是傅雷的化名,現在已不成爲祕密,這是老一輩作家關心張愛玲明白無誤的證據。他高度評價她藝術技巧的成就,肯定《金鎖記》是“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穫之一”,同時對《連環套》提出嚴格的指責。一褒一貶,從兩個相反的站頭出發,目標是同一終點——熱情期待更大的成就。“沒有《金鎖記》;本文作者決不在下文把《連環套》批評得那麼嚴厲,而且根本也不會寫這篇文字。”如果我們對傅雷素昧平生,憑這幾句話,也可以幫助瞭解他對人生和藝術的態度。張愛玲的反應,是寫了一篇隨筆,遠兜遠轉,借題發揮,實質是不很禮貌地回答說:“不!”很久以前,文壇上流行過一句玩笑話:“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張愛玲這篇隨筆的題目,就叫做《自己的文章》,後來收在散文集《流言》裏。現在經過迢迢四十年,張愛玲本人對《連環套》提出了比傅雷遠爲苛刻的批評。其實傅雷的議論,還有個更高的立足點,那就是以張愛玲之所長,見一般新文學作品之所短,指出“我們的作家一向對技巧抱着鄙夷的態度。‘五四’以後,消耗了無數筆墨的是關於主義的論戰。彷彿一有準確的意識就能立地成佛似的,區區藝術更不成問題”。一揚一抑,有一段還涉及巴金的作品。我以爲未必公允恰當,利用編輯的權利,把原稿擅自刪掉一段,還因此惹惱了傅雷,引起一場小風波。我在一九七八年寫的《懷傅雷》一文中,已經提到這件事,這裏不再重複。 唐文標在《張愛玲研究》一書中說到:傅雷的文章一經刊出,《連環套》就被“腰斬”,以後張愛玲也不再在《萬象》出現。他看到了事實,卻沒有闡明真相。《連環套》的中斷有別的因素,並非這樣斬釘截鐵。我是當事人,可惜當時的細節已經在記憶中消失,說不清楚了。但有一點確切無誤:我和張愛玲接觸不多,但彼此一直懷有友好的感情,不存在任何芥蒂。有事實爲證。 張愛玲把小說《傾城之戀》改編爲舞臺劇本,又一次承她信賴,要我提意見,其間還有個反覆的修改過程。我沒有敷衍塞責,她也並不嫌我信口雌黃。後來劇本在大中劇團上演,我也曾爲之居間奔走。劇團的主持人是周劍雲,我介紹張愛玲和他在一家餐館裏見面。那時張愛玲已經成爲上海的新聞人物,自己設計服裝,表現出她驚世駭俗的勇氣,那天穿的,就是一襲擬古式齊膝的夾襖,超級的寬身大袖,水紅綢子,用特別寬的黑緞鑲邊,右襟下有一朵舒捲的雲頭——也許是如意。長袍短套,罩在旗袍外面。《流言》裏附刊的相片之一,就是這種款式。相片的題詞:“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爲過去。然而現在還是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我應當是快樂的。”周劍雲戰前是明星影片公司三巨頭之一,交際場上見多識廣,那天態度也顯得有些拘謹,張愛玲顯赫的文名和外表,大概給了他深刻的印象。 這臺戲後來在新光大戲院上演了,導演是朱端鈞,當年上海的四大導演之一,飾流蘇的羅蘭,飾範柳原的舒適,都是名重一時的演員。事後我因此得到張愛玲饋贈的禮物:一段寶藍色的綢袍料。我拿來做了皮袍面子,穿在身上很顯眼,桑弧見了,用上海話說:“赤刮剌新的末。”桑弧是影片《不了情》的導演,張愛玲的熟朋友。——但這是後話。 一九四四年六月和一九四五年六月,我兩次被日本滬南憲兵隊所捕。第一次幸而沒有受武士道精神文明的洗禮——嚴刑拷打,卻聽夠了被害者受刑時那種錐心刺骨的號叫聲。京劇《文昭關》裏描寫伍子胥一夜間鬚髮變白,我此時纔有些親身的體會。憲兵隊在貝當路,人們談虎色變,諱言其名,稱之爲“貝公館”。地點在美國學堂舊址,原來是雪白的建築,碧綠的草地,純潔得像天使;對門是莊嚴肅穆的國際教堂,紫醬色的斜屋頂,牆上爬滿常春藤;貝當路幽雅安靜,是情侶散步的好地方。日本人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挑選這麼個環境來開設他們的現世地獄。我被釋放時,恰像剛從死亡線上脫險,對那個環境感覺特別靈敏,覺得人世真是美好。回到家裏,又看到張愛玲的留言,知道她在我受難時曾來存問,我立即用文言覆了她一個短箋,寥寥數行,在記憶裏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是平常寫作,很難有這種激動的心情。這事情過去整四十年了,直到去年,我有機會讀到《今生今世》,發現其中有這樣一段:“愛玲與外界少往來,惟一次有個朋友被日本憲兵隊逮捕,愛玲因《傾城之戀》改編舞臺劇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問過他家裏,隨後我還與日本憲兵說了,要他們可釋放則釋放。”我這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一回事。一時間我產生了難分難解的複雜情緒。在此以前,我剛好讀過余光中針對胡蘭成的人品與文品而發的《山河歲月話漁樵》。抗日戰爭是祖國生死存亡的關頭,而胡蘭成的言行,卻達到了顛倒恩仇、混淆是非的極致,余光中對他嚴正的抨擊,我有深切的共鳴。因爲我個人的遭遇就提供了堅實的論據。但是對張愛玲的好心,我只有加倍的感激。 “出名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這是《傳奇》再版序言中的話,其時在一九四四年八月。張愛玲是敏感的,預言彈指間成爲現實。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以後,戰火依然瀰漫神州大陸,的確是“更大的破壞”,但破壞不等於毀滅。古老中國和她的兒女,都在經受水深火熱的考驗。——張愛玲也在經受考驗:內外交困的精神綜合徵,感情上的悲劇,創作的繁榮陡地萎縮,大片的空白忽然出現,就像放電影斷了片。 一九四九年,在張愛玲看來,對她無疑是災難。但事實不像她設想的那麼壞。抗戰勝利初期對她喧鬧一時的指責早已沉靜,天翻地覆的大變革吸引着億萬人的注意——沒有什麼比這更大的事了。一九五二年,上海召開第一次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張愛玲應邀出席。季節是夏天,會場在一個電影院裏,記不清是不是有冷氣,她坐在後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網眼的白絨線衫,使人想起她引用過的蘇東坡詞句,“高處不勝寒”。那時全國最時髦的裝束,是男女一律的藍布和灰布中山裝,後來因此在西方博得“藍螞蟻”的徽號。張愛玲的打扮,儘管由絢爛歸於平淡,比較之下,還是顯得很突出。(我也不敢想張愛玲會穿中事物都有複雜性,不像一般觀念所理解的那麼簡單。左翼陣營裏也不乏張愛玲的讀者,“左聯”元老派的夏衍就是一個。抗戰結束,夏衍從重慶回到上海,就聽說淪陷期間出了個張愛玲,讀了她的作品;解放後,他正好是上海文藝界的第一號人物。這就是張愛玲出現在文代會上的來龍去脈。夏衍從不諱言自己愛才,但用“左”視眼看起來,也就是“右傾”,“溫情主義”。上海電影劇本創作所成立,夏衍親自兼任所長,我被委任爲他的副手。他告訴我,要邀請張愛玲當編劇,但眼前還有人反對,只好稍待一時。我來不及把消息透露給張愛玲,就聽說她去了香港。夏衍一片惋惜之情,卻不置一詞。後來夏衍調到文化部當副部長,我還在上海書店的書庫裏,購了《傳奇》和《流言》,寄到北京去送給他。 生活是個謎,自己切身的事,尚且包藏着許多祕密和未知數,何況是身外冷暖,背後文章;加上彩鳳折翼,靈犀失明,大陸長期與世隔絕,被海外視爲“鐵幕”,彼此缺少了解,也就無怪其然了。 人沒有未卜先知的本能,哪怕是一點一滴的經驗,常要用痛苦作代價,這就是悲劇和喜劇的成因。時間蠶食生命,對老人來說,已經到了酒闌燈灺的當口;但是,感謝上帝,我們也因此能夠看得寬一些,懂得多一些了。——真要明白,當然不見得,老糊塗多的是。專門研究張愛玲的唐文標教授說:“張愛玲寫作在一個不幸的時代,她不能爲同時代的中國人所認識,可說是陰差陽錯,也許亦是她自己所決定的。”這話說得好,但也還可以推敲,因爲同實際有距離,原因也是由於隔膜。我倒是想起了《傾城之戀》裏的一段話:“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爲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着,跟着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上的地位有什麼微妙之點。”如果不嫌擬於不倫,只要把其中的“香港”改爲“上海”,“流蘇”改爲“張愛玲”,我看簡直是天造地設。中國新文學運動從來就和政治浪潮配合在一起,因果難分。“五四”時代的文學革命——反帝反封建;三十年代的革命文學——階級鬥爭;抗戰時期——同仇敵愾,抗日救亡,理所當然是主流。除此以外,就都看作是離譜,旁門左道,既爲正統所不容,也引不起讀者的注意。這是一種不無缺陷的好傳統,好處是與國家命運息息相關,隨着時代亦步亦趨,如影隨形;短處是無形中大大減削了文學領地。譬如建築,只有堂皇的廳堂樓閣,沒有迴廊別院,池臺競勝,曲徑通幽。我扳着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纔給了她機會。日本侵略者和汪精衛政權把新文學傳統一刀切斷了,只要不反對他們,有點文學藝術粉飾太平,求之不得,給他們什麼,當然是毫不計較的。天高皇帝遠,這就給張愛玲提供了大顯身手的舞臺。抗戰勝利以後,兵荒馬亂,劍拔弩張,文學本身已經成爲可有可無,更沒有曹七巧、流蘇一流人物的立足之地了。張愛玲的文學生涯,輝煌鼎盛的時期只有兩年(一九四三——一九四五),是命中註定:千載一時,“過了這村,沒有那店”。幸與不幸,難說得很。 張愛玲不見於目前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毫不足怪,國內卓有成就的作家,文學史家視而不見的,比比皆是。這絕不等於“不能爲同時代的中國人所認識”,已經有足夠的事實說明。往深處看,遠處看,歷史是公平的。張愛玲在文學上的功過得失,是客觀存在;認識不認識,承認不承認,是時間問題。等待不是現代人的性格,但我們如果有信心,就應該有耐性。 今年一月,我在香港,以鬯伉儷賞飯,座上有梅子、黃繼持、鄭樹森,茶餘酒後,談到了張愛玲。我說她離開大陸,是很自然的事,對社會主義感到格格不入,不合則去,正是各行其是,各得其所。國內曾經“運動”成風,到“文化大革命”而達於頂點,張愛玲留在大陸,肯定逃不了,完全沒有必要作這種無謂的犧牲,我爲此代她慶幸。但對她的《秧歌》和《赤地之戀》,我坦率地認爲是壞作品,不像出於《金鎖記》和《傾城之戀》作者的手筆,我很代張愛玲惋惜。並不因爲小說的政治傾向。我近年來有一種越來越固執(也許可以說堅定)的信念:像政治、宗教這一類有關信仰的問題,應當彼此尊重,各聽自便,不要強求,也決不能強求。誰如果確信自己的理想崇高美好,就孜孜以求地做去,不必害怕別人反對。《秧歌》和《赤地之戀》的致命傷在於虛假,描寫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文字也失去作者原有的美。無論多大的作家,如果不幸陷於虛假,就必定導致在藝術上繳械。張愛玲在這兩部小說的序跋中,力稱“所寫的是真人實事”,而且不嫌其煩,縷述“故事的來源”,恰恰表現出她對小說本身的說服力缺乏自信,就像老式店鋪裏掛“真不二價”的金字招牌一樣。事實不容假借,想像也須有依託,張愛玲一九五三年就飄然遠引,平生足跡未履農村,筆桿不是魔杖,怎麼能憑空變出東西來!這裏不存在什麼祕訣,什麼奇蹟。海外有些評論家把《秧歌》和《赤地之戀》贊得一朵如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爲小說暴露了“鐵幕”後面的黑暗,如獲至寶。但這種暴露也是膚淺而歪曲的,在國內讀者看來,只覺得好笑。新社會不是天堂,卻決非地獄。只要有點歷史觀點,新舊中華之間,榮枯得失,一加對照,明若觀火。現在中國正在吸取過去的教訓,滿懷信心地走自己的路,這是可以告慰於真正悲天憫人,關心祖國休咎的海外同胞的。 三十年風馳電掣般過去了,作爲張愛玲的忠實讀者,我多麼期待能看到她新的《金鎖記》,新的《傾城之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我希望,“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有完。” 我在北方湛藍的初冬,萬里外,長城邊,臨風寄意,向張愛玲致以良好的祝願,親切的問候。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完稿於北京頤和園左近。
這個世界總是看起來亂糟糟,顯得很疏離,沒有讓她有特別大的興趣。上海愛丁頓公寓是我很喜歡的作家張愛玲生活過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常德公寓的咖啡館再次看張愛玲的作品👀。 張愛玲的一生,就像是四季。她童年出生在一個非常優渥的家庭裏,豪門貴族。她的父親、母親都不是普通人。她的奶奶是李鴻章的女兒,她的爺爺是晚清的一代名臣張佩綸。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是她的人生後來又發生了巨大的變故。她童年家庭開始鉅變,自己後來在香港讀大學——當時考上英國倫敦大學去不了,因爲在戰爭期間。包括她在戰爭中的洗禮、家庭巨大的變故、周圍人對她的影響,都塑造了她後來對於世界、對於愛、對於生命的看法。 1920年,張愛玲出生在上海巨大的別墅裏。8歲以前,她過的生活都非常好。衆所周知,一個小孩在8歲以前過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可能會影響他後面的人生。如果小時候就養尊處優,大概率人生的基本消費觀什麼的就決定了。所以她的家庭在當時來說是一個望族,她母親也是一個非常有權勢家庭裏的小女孩。 雖然她母親自己可能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但她的思想其實很開放、很活躍。生下張愛玲之後,她母親後來一直在歐洲生活,這對張愛玲產生了很大影響。 她父親呢,很有文化,英文也很好,但就是喫喝嫖賭、不思上進,生活作風和生活習慣特別差。所以父親對她的影響其實很糟糕。同時她又生活在一個動盪的時代裏,像她這樣有才華的人,沒有在那個時代裏得到很好的重視或社會上的對待。所以以至於張愛玲後來很多作品中,你發現她對人都不是特別親近,帶着一種天然的疏離、一種刻意的冷漠。 但她又不是一個很冷漠的人。 張愛玲跟第一個丈夫離婚之後,她還給了那個人很多的錢。她在美國結的第二婚,那個人結婚沒幾年就得了病,她還照顧了那個人很多年。所以從這個角度說,她其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但是她的文字之間充滿了一種對人的疏離。這可能就是她小時候的教育決定的。 她當年成績特別好,考上了倫敦大學,但因爲戰爭沒辦法去,後來去了港大。在香港讀書的時候,她成績特別好,一直非常有天分、成績優異。但她自己穿的衣服一直比較古怪,也不知道怎麼跟周圍人很好地相處,所以顯得很高傲、很冷漠。 我猜那不是一種高傲和冷漠。因爲我們讀她的小說、讀她的文字,發現她其實對人的喜怒哀樂的情緒是能夠體會得非常細緻入微的。所以我更願意理解爲:那是一種她從童年成長之後形成的習慣——因爲長期無法得到別人的珍視和優待,所以她刻意地與人保持了一種疏離。 後來的人生經歷當然也影響了她。所以你在讀她的故事的時候,總感覺這個情節略微有一點點荒誕,有一些不可理喻。因爲我們畢竟不是那個時代的人,也不是她生活的見證者。 後來她晚年在洛杉磯定居,長達二十幾年的時間裏一直獨居。獨居的時候,她幾乎不跟人聯繫,很少與人通信,很少與人電話。甚至她在學校教書的時候,她的助教跟她工作了好多年,她跟那個人甚至都沒有過什麼溝通。 她的晚年爲什麼會這麼封閉呢?可能是這個世界讓她失望得太多了。小時候她的家庭就讓她挺失望——她的父親離婚之後,她母親跟她相處很短,她的後媽也讓她很失望。後來人生經歷的愛情裏頭,好像也沒有特別多美好的記憶。所以這世界總是看起來亂糟糟,顯得很疏離,沒有讓她有特別大的興趣。 張愛玲的第一本書寫完之後其實就特別受歡迎。好多人可能知道她一個集子叫《傳奇》,那個書從出來之後真的起步就是衝刺,出道就是巔峯。在那個時候,她的作品非常受大家喜歡。文壇上其他人可能都比較淡定的時候,她自己的作品一步接一步,遙遙領先,持續掀起讀者對她期待的新浪潮。 但是因爲她特殊的經歷——比如說她缺乏安全感、與人常常保持一種對峙和獨立、沉默——就讓不理解她的人覺得她很孤傲、不近人情、無法與人相處。這種悲涼的底色幾乎瀰漫在她所有的作品中。 因爲她跟她父親的關係,她對男性總有一種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的痛苦。就是大家理解的那句話:不幸的人用他一生去治癒他的童年。 童年只要不幸,這個人往往會用一生去治癒他的童年。 你看張愛玲的書裏頭,包括她自己的生活裏頭,寫的好像全是這種角色——總是很擰巴,總是不對等,總是不舒展,總是不暢快,總是不自然。要麼就是徹底的敵對,要麼就是喪失自我般的討好,都不對。兩個完全理性和獨立的人,應該是能夠平靜相對、握手言和,這個纔可能是合理的。 大家也熟悉張愛玲的成長故事。一個青春期的女孩最關注自己的外形、想要光鮮亮麗的時候,她那時候穿的是她後媽改嫁過來拿的一大箱子特別舊的衣服——那些破舊的、不合身的、穿着特別擰巴的衣服。我覺得那些讓她很約束的衣服,就像一個鐵鏈一樣,鎖住了一個年輕女孩本該有的渴望的心。 所以也能解釋爲什麼成名之後,她穿衣服總是顯得很奇怪,一直買,但是一直穿得很奇怪。一種生不逢時的痛苦。我們在講她的故事、看她的書的時候,也得以能夠窺視那個時代一部分人的感受。她書裏頭寫了太多的癡男怨女,大多數都是一些不怎麼舒展的愛情,或者不怎麼合理的家庭關係。但她所描寫的這些故事,就像她個人一樣,是一個特例。 文學方面,張愛玲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大的流派。我們以前總是用一個詞去描述,說她的文學風格像一個異類。她不屬於五四啓蒙類的,也不是通俗文學裏頭。她就是自己寫自己。 她的文字風格也不一樣。張愛玲是一個極其極其有才的人。大家如果去看她的文章,會發現她對於文字的把握、她的筆力——很靈動、很輕巧,就是四兩撥千斤,表達出來的效果也特別好,充滿靈性。但是在寫到一些其他問題的時候,她也會顯得筆力很蒼涼、言辭很犀利。她總是在批判人性,總是在剖析生活。 時代造就了張愛玲,當然呢,張愛玲也寫出了一個時代裏頭的亂象。
記憶中的最爲清晰的張愛玲便是那張流傳甚廣的照片,稍仰着頭,帶着些許不惱人的傲氣與才情。對張愛玲印象最爲深刻的話,不是白玫瑰與紅玫瑰,反倒是: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於千萬年之中,在時間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恰巧遇見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好說,唯有輕輕地問一句:“哦?你也在這裏嗎?”這一句,驚豔了我數年。 之前始終認爲張愛玲是新時代摩登女郎的代表,如今,真正走進張愛玲的文字,才細細品味出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古典韻味,頗有些紅樓風範,耐人琢磨。 故事中的人物,似乎家庭總不圓滿,要留點缺憾纔是正常的。讀《金鎖記》,我心情五味雜陳。對於七巧,我不知是該恨還是要憐?舊時代對於女子顯得如此殘忍,幾乎所有女子都在男子的生命中漂泊,無法真正雙腳着地,找到自己。幼時從父,嫁時從夫,夫死從子,“三從”背後不知埋沒了多少普通女子充溢着血和淚,難言的一生。 七巧被父母嫁給搖搖欲墜的病秧子,生下了一兒一女。雖是大戶人家,但出身卑微的七巧未曾得到婆家甚至僕人真正的尊重,七巧的自尊似乎在這種蔑視中逐漸開始扭曲了,滋養着她的日益茁壯的恨意。面對無能的丈夫,七巧是性苦悶的,當季澤主動示好時,她像是這暗無天日裏看到了一束光。只是,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背後也浸漬這金錢的污穢。得知真相後,“酸梅湯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一剎那。” 向外探求無果,七巧只能向內加倍地索取。她對兒子極端控制,潛意識裏將兒媳視爲敵人,打聽兒子兒媳私事,滿足自己變態的窺探欲,而且大肆宣揚。她嫉妒女兒和男朋友,從中作梗,以至於女兒未嫁。對於家人贈予她的痛楚,她一生都在咀嚼回味着,這痛楚在日復一日的回味中演化成了極度的仇恨,七巧自己過不好,她也不能允許身邊人痛快。七巧的良知終於在仇恨的啃食下徹底解體,她一生都在仇恨的深淵中翻不了身。擰巴的心和擰巴的人生,互相糾纏,如毒蛇般扼住七巧的咽喉,她在這窒息中終於是永遠地沉淪了。 《金鎖記》,七巧以金爲鎖,不僅框住了自己,也無形中將兒子和女兒的幸福畫地爲牢,使其永遠閃爍着金屬光亮的寒意。他人勿進,自己亦不願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