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沉醉的晚上（果麥經典）

大概是喜愛日本文學的緣故，中國作家裏郁達夫是很被我偏愛的。前段時間讀了《故都的秋》那一本散文集，因緣巧合又在逛書店的時候遇到了小說集，當時翻了一半覺得不過癮，索性回來用電子書看完了。 郁達夫的小說幾乎都是一個模子：虛構一個以他自身的境遇和情狀爲核心的主人公（此人不是青年潦倒無所事事就是流連繁華病體淋漓），且往往均採用第一人稱敘述，以心境的日益衰頹作主線，女子、社會事件和家庭變故作助推器，氛圍爲主，情節次要。 這大概也是他的小說“不太受現今讀者待見”的原因。但這並不是否定他文學和小說創作水平的充分理由。 一方面郁達夫的景色描寫絕對是中國作家裏一頂一的好。它續了古人的詩意和憂鬱，在寫法和用詞上也承了文雅的意志。與此同時，日本文學（尤其是自然主義和心境小說）給他的影響也是極顯著的。但物哀之殤只是爲他的文章添了部分風格。他取景、描繪、着色的主題依舊是憂鬱的心懷與當時社會環境的共振：一種青年就提前感傷老年的憂思，一種漂泊在外無停留紮根之處的迷茫，一種居於人羣之中卻無人可以言說的寂寥。 借他自己小說裏的話來形容是最合適不過的：“一種衰頹的美感，一種使人可以安居下去、於不知不覺的中間消沉下去的美感”。 推薦個人非常喜愛的幾篇： •春風沉醉的晚上：唯美的標題與辛酸的故事。找不到工作的青年和被工廠壓迫的女人，一間住宿裏分擔的兩處窮狀。結尾段的環境描寫非常漂亮。 •迷羊：個人讀過的郁達夫裏情節性最強的小說，故事略顯俗套但意外很能讀得下去，後續章通過視角的轉換結尾很有《人間失格》的風格。 •二詩人：非常不郁達夫的風格。幽默得有點出乎我意料了，但從諷刺性上講是非常好的故事

寫景寫氛圍寫得太絕妙了，在這些自傳式的虛構之中，因着氛圍的營造，把那種情緒拿捏傳達的微妙又精準，孤獨，淒涼，傷悼，悲嘆，負面的也是如此美，悽美，絕美。

通篇下來，最大的感觸就是：沉悶和感性。男性因長時間百無聊賴、寂寞空虛，以釋放壓抑着的性慾望來解心中的空寂感😅，似乎有那麼些真實。

相比之下，還是很喜歡他的散文、遊記。 小說但也不錯，但大概就是遵循了他所提倡的“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主題類型太過雷同，盡是些好高騖遠、誇誇其談、養不活自己、到處拈花惹草耍風流的渣男學生的故事。 總之，故事寫得不賴，只是不討我喜歡罷了。

（實際閱讀的湖南文藝出版社版本） 灰白、多淚、獸性的郁達夫。 《銀灰色的死》 悼念亡妻，卻放縱地尋找替代。酒精和少婦的麻痹過度，最終倒在了月光下。 陪酒女靜子成爲不了完全的替身，她有自己的生活；醫學院的女子成爲不了替身，那只是驚鴻一瞥。 同學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卻無路可歸。亡妻的臉沒有血色，銀灰的正如當日的月光。 《沉淪》 如果說莫言的《豐乳肥臀》是獻給沒有斷奶的男人；《沉淪》就是“不敢勃起”的男人的寫照。 1921年的中國知識分子，面對日本敢怒不敢言，把一切苦痛的根源歸咎於祖國，自己卻在一次次“犯罪”（自慰）中走向沉淪。 不是“無法”勃起，而是不敢承擔。 《採石磯》 文人的創作來源在於憂傷。感情的受挫、仕途的坎坷、才華的冷遇，這才鑄就了黃景仁的《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樓醉中作歌》。 早該釋懷了，李白的墳，不也只是個雜草叢生的荒冢嗎？ 《春風沉醉的晚上》 雲是灰白的，像“腐爛的屍體”。這樣的春天，怎麼會令人“沉醉”呢？ 知識分子的我，和女工人二妹，都陷在貧困生活中。覺醒已開始，但遠遠不夠。 《蔦蘿行》 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 悲劇的根源就在於“不能愛而又不得不愛”，舊式的包辦婚姻讓兩人貌合神離。 蔦蘿依附，爲人寄生。 《青煙》 什麼都把握不住，手裏只有一溜青煙。 黎明以洗便桶開始，“我們中國的所謂黎明者，便是穢濁的手勢戲的開場呀！ ” 《離散之前》 與其作品被“不學無術的暴君來蹂躪”，不如我們主動付之一炬！ 我們意志不堅，不敢犧牲生命，但“對於藝術卻是忠實的”。 《薄奠》 生不得，死不起。 “我的朋友，這可憐的拉車者，是爲你們所逼死的呀！你們還看什麼？” 全員貧瘠的社會，無人能獨善其身。 《迷羊》 孱弱男子戲子迷，私奔本是不稀奇。 性慾過強身無力，與君分別莫怪意。 《過去》 因爲戀足和受虐，迷上了老二，被拒絕； 單相思的男人，完全忽略了老三對自己的愛。 三年後和老三異地相逢，可惜愛情不是想買就能買。 《遲桂花》 “（遲桂花）我聞了，似乎要起性慾衝動的樣子。” 懸崖勒馬，和友人之妹終結拜成兄妹。 桂花開得遲，日子也更經久。 難得的光敞的故事。 《逃走》 十二歲的孩子情竇初開，卻害羞靦腆，只能逃避。逃不掉的，哪裏都是她，只因心慌慌。 《楊梅燒酒》 夏日裏兩個朋友喝着楊梅燒酒。酒壯人膽，朋友借酒瘋和我幹了一架，因爲我是“資本家、不勞而食的畜生”。 《瓢兒和尚》 情敵做了和尚？和尚逍遙的境界，可比世人高多了。 《茫茫夜》 同性之愛如何發泄！失去了伴侶，就只能靠自殘和找老醜女人來轉移自己的痛苦。 《微雪的早晨》 包辦婚姻、階級差距使得朱君無法和心愛的惠英在一起。慧英出嫁了，朱君的生命也結束了。 《出奔》 革命分子差點被兒女情長矇蔽了雙眼，不是自己眼力不佳，而是對方太狡猾。 終於一把火燒個乾淨。

讀的2019作家出版社版本。 遲桂花：因爲開得遲，所以經得久。 推薦：《迷羊》《遲桂花》《春風沉醉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