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王國維 葉嘉瑩
《人間詞話》是近代國學大家王國維的代表作,以傳統詞話的形式,彙集西方哲學、文學和美學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學進行了精彩而獨到的點評。全書以“境界”說爲核心,立論精闢、自成體系,是中國古典文學批評裏的經典作品。 本書收錄王國維刪改修訂《人間詞話》手定稿64則和未刊稿50則。並對每則都做了適當的註解和文白對譯,以及葉嘉瑩先生對王國維《人間詞話》的解讀,讓讀者輕鬆地理解王國維的文藝美學思想。同時隨文附錄詩詞、詞牌、王國維《人間詞》選、王國維生平、詞人小傳等內容。邀請知名畫家林曦爲本書繪製封面。
“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 這話出自尼采,也被王國維先生被用來在《人間詞話》裏點評李後主之詞。 很小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以血書字的人。小學那會兒,跟朋友們吵架,只因我借別人橡皮這類的雞毛蒜皮小事,兩個人5、6封小作文吵了2、3天,中途絕交又和好了無數回。初中時跟最好的朋友讀《世說新語》,看到王安豐婦撒嬌:“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便學着他們每日卿卿地叫。跑操時悄悄換排到對方身邊,一邊跑一邊對飛花令:跑幾圈,就對幾輪;跑了幾天,就對了多少字。晚自習借上廁所的緣由,翹課跟她去水房看晚霞,等雲霰厚了又薄、霞光濃了又淡,兩個小不點踮着腳擠在水槽臺階上。那時的情緒直白強烈而莽撞,週末一個人看晚霞也要暗自神傷,洋洋灑灑全宣泄到文句裏,寄去河對岸的她家,爲那一點“鴻雁傳書”之感:“羅裙酒污天幕翻,浮金亂撒胭脂盤”“玻璃高樓暈光影,羣鳥遠唳割金綢”“君坐河西正埋首,我寄河東霞滿樓”“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遣飛霞探照君”。跟每個人都掏心窩子講話,互相放大着彼此的喜怒哀樂,一到分別就像情緒上被物理手術切割的連體嬰一樣,感覺某一部分空落落的麻木。 “無何化有,感物知春秋。 雲閒方外雨不收,稚子牽牛 鬧市無聲,百態陰晴栩栩侔 藤衣半卷苔衣皺,歲月自無憂” ——歌曲《吹夢到西洲》 稚氣的嬉戲打鬧,真切的情愫流轉,被詩詞啓蒙的少女心事和才思,學着與萬物共靈,一點風吹草動就要“爲賦新詞強說愁”。摘錄《花間詞》的繁字豔詞,文采藻飾一切所見所聞。跟共鳴的小姐妹們唱古風歌、學古典舞、演古風話劇。給班上每一位女同學寫了一首藏名詩,還互贈封號,畢業典禮時哭着擁吻了她們每一個人。這樣與東鄰女伴“日長飛絮輕”的生活,就構成了我全部的幼女時代。 “形生意成,此意,逍遙不遊”——歌曲《吹夢到西洲》 但好景不長。我小時候身體很不好,幾乎每週都要往醫院跑,胃炎腸炎咽喉炎不定期奇襲。所有體育項目都是最後一名,做的上氣不接下氣還會低血糖暈倒。壓力一大就頭暈耳鳴,一口氣全靠中藥吊着,從記事開始就沒斷過,一直喝到高三畢業。太沉溺於風花雪月帶來的虛幻與繁冗,又導致思維過於發散,心慮過多。上課無法集中注意力,任何小事都能觸發我的思緒像煙花一樣層層遞進地炸開來,扶搖直上九萬里,遲遲不能落地。於是我有很多像煙花一樣的美好願景,腦中勾勒着一個春和景明的盛世未來,卻做不成任何一件實事。每將要行動之時,不是被膨脹的情緒劫走精力,就是被羸弱的體力強行喊停。 顯而易見,我中考發揮失常了。在此之前,我本已通過奧賽提前被全省第一高中的重點班錄用,卻因爲中考成績連他們的及格線都沒達到,而與其失之交臂。那是我浮華但本就脆弱的內核、第一次被現實撕裂。高一一整年都活在一種虛無彷徨痛苦中,思考考試的意義是什麼?成功的意義是什麼?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我又到底能活出什麼樣的人生?理想與現實的邊界在哪裏?我真的配繼續努力繼續活下去嗎? 所幸在高一的全年級競賽選拔統考中,我莫名其妙考進了學校的數學競賽班。每天被強迫面對大量抽象的數字和圖形,竟然讓我找回了一點精神的穩定性。發散的思維被收縮提純,繁冗的世界被抽絲剝繭,一切都那麼可控、純淨、有序,所有“爲什麼”都能找到確定解,所有雜亂的神經衝動,都被靈巧的數字和纖長的線條,分門別類地安頓好,調頻成清晰的推導。我迷茫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強烈的控制感,遊離的思緒被收束歸家,在這個素淨方正的世界裏,感受到了我10多年從未有的踏實和安全感。 於是在文理分科時我毅然決然選擇理科,發瘋似的愛上了數理化,在這裏我終於獲得了心無旁騖的歸一和專注。當然,我的才思也沒理由泯滅。後果就是我開始大量閱讀科幻小說,給光子電子寫同人文,情人節給數學寫了一封7000多字的情書,甚至以此拿下了全省聯校作文比賽的一等獎…… 很幸運,我高中的語言和理科成績都不錯,大學順利考入了夢校。對安全感的持續渴求,讓我大一就直接開始找導師進實驗室做科研。科研這樣極端的理性環境,讓我越來越偏執地依賴一個可控與有序的世界,悄悄助長了我對情緒與感受的排斥,中考的夢魘更是這種厭惡感生長的沃土。我害怕她再失控、再陷落、再掉回去,我害怕那個一事無成的她、害怕她的虛無與迷茫像蟒蛇一樣纏繞、又像深海一樣不見底的窒息感。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救出來,享受着理性帶給我的學歷和光環。我計算着自己的身體數據,控制着它的飲食與健身,於是身體素質也開始變好,我調控着自己的作息,把所有進度都分門別類地框進一格格的時間裏,讓自己沒有閒暇去胡思亂想。在這裏,我健康、可控、強大,一切都可以計算與安排,我想要的東西似乎沿着一條清晰的路徑就能應有盡有,可視化的結果帶來沉甸甸的成就感,安穩而充實。 有喜歡的人了,去報個數學選修課冷靜一下;她怎麼來陪我上課了?!給套題給你做,別跟我講話!週末約我出去?還是去一起去圖書館吧……那個跟她講話的女生是誰?我爲什麼開始嫉妒了?她約我喫早餐,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的腦子好脹!!!去寫段程序整頓一下大腦。你想跟我把話說開,等我物理考試之後好嗎?你去跟她在一起吧…我的腦子被你搞得太亂了。你們怎麼真的在一起了?!她們怎麼真的在一起了!我好想吐,每天都好暈,眼睛也是麻木的,喫的東西好苦。我怎麼了?我受不了看她們每天待在一起,可我爲什麼要受不了呢?我可是我啊!爲什麼這麼輕易被別人影響?她對你有那麼重要嗎?爲什麼要痛苦?我不允許我自己痛苦,我不允許我爲別人而痛苦!我要抓住點什麼……數字!數字!分析!對了,有分析的地方就有結果,有可計算的結果,有穩定的結果,有安全感。 我把她刪了,或因爲愛或因爲恨。就這樣,我一有情緒就去做題,腦子一亂就開始編程,狀態一混沌就開始往課題組往實驗室跑。我的人生進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全新的教學體系、疫情、封海關、一個人出去租房等等事情面前並不穩定,每天都在發瘋崩潰的邊緣顫抖,但理性的繩索把她禁錮得越來越緊,越是要發瘋,越是要紅着眼勒緊她、精準地調試她的每一個動作——你不要失控,你不準癱軟下去。我不要回到過去。 “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會以更醜惡的方式爆發出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本科畢業、研究項目、博士申請都進入白熱化階段,而我偏偏再一次墜入愛河。我越來越討厭我自己。早上在粉色泡泡的棉花糖柔軟中醒來,晚上閉着眼把它撕碎,這種甜膩讓我噁心。渾身發燙的思念與渴求,總是伴隨着對不安的嫌棄與對破碎的恐懼。一念是構思着和她安穩幸福的煙火氣未來,一念是用熊熊野心燒燬着這靜謐的畫卷。很顯然這又是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而那個被理性禁閉的瘋子,終於又獲得了她如願以償的平靜。滔天的愛意被迫降,帶來的反作用力,出神入化般的推着我一股腦解決了當下所有的現實問題。如果說斷聯後的那三個月,空虛還能被事務填滿,但當事務塵埃落定,焦慮退潮,我在物理距離上也離她遠去,人生的下一個章節還未開啓,在一種被擱淺的休止時間裏,靈魂好像被開了一個大窟窿,我不知道那一部分的自己去了哪裏,只感覺到破洞處刮來涼颼颼的風,讓剩餘的自己茫然地顫慄——想要說愛,被理性勒久了的感知好像已經失去了神經衝動,條件反射地先湧上來酸澀與厭惡;想要泄憤,憤怒與按下刪除鍵的決心,又迅速被山洪般噴湧而出的不甘與委屈衝散。我依然無法接受脆弱善感的自己,因爲馬上又要奔赴下一場人生的挑戰;卻儼然開始厭煩理性調控的自己,因爲它明顯把我的感受系統攪成一團亂麻,情緒像得了亨廷頓舞蹈症,不由分說地開始胡亂動作,我看待自己像從未理解的陌生人。 而結束這一場鬧劇的,正是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這一切的救贖,還要從一句很短的詩開始。 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雨後清晨,我從被窩中坐起,已經習慣了近日睡前夢裏醒時,整個人都會浸泡在一種反芻跟她相處細節的鬱結中,房間和窗外都是灰濛濛的陰翳,自然得像電影鏡頭的邊框,被框在中間的,是天邊剛破曉的一抹魚肚白,恰好照亮了庭院中昨夜被秋雨打溼的一地落紅——“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牀”。不知道爲什麼,我腦海裏突然默唸出了這一首詩。 是因爲昨夜正好讀到了嗎?我於是翻身下牀找到原詩:“細雨溼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牀。薄悻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王國維《人間詞話》 王國維先生對馮正中有着極高的評價,認爲唯有他的詞能擔起“深美閎約”四字,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其詠物,卻又在物之外。不似溫庭筠“畫屏金鷓鴣”,將物之精緻豔麗、極盡細節地去描寫,卻被釘死在屏風上,沒有生命力。也不似韋莊“弦上黃鶯語”,物是動起來了,跳脫鮮明、自然真切,卻只是“物”活了,“人”沒活。 而正中之詞,“細雨溼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和淚試嚴妝,落梅飛曉霜”,物必沾情,情必寄物,物只爲情點綴鋪路,全詩以情一以貫之,這才叫“攝春草之魂”。其情之纏綿鬱結——“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是一種反覆掙扎的熬苦以後的無法解脫的執著,是一種提純出來的“熱烈的苦”,因此顯得悲涼而濃麗,沉鬱而恢弘。 “日月何壽,江海滴更漏。愛向人間借朝暮,悲喜爲酬”——歌曲《吹夢到西洲》 我好像釋懷一些了,畢竟這就是情啊。“天若有情天亦老”,寄情於物,於是日月開始有年壽,萬物自此顯悲喜。這種無法解釋、無法消弭,“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東西,它沒有終極答案,你只能反覆咀嚼、經年醞釀它,看在不同的年歲,它又能釀出怎樣的風味。 而“情”是王國維詩詞境界說裏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人間詞話》 中國古人尤其痛恨虛情假意。靜安先生甚至認爲淫祠與鄙詞,只要情真意切,再豔俗也覺親切動人。唯有虛情假意的“遊詞”,讓人噁心,像“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被孔子批判“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情之真,境界方成,而境界有大有小。其中“自道身世”爲小,大境界當屬李後主“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人間詞話》十八則)”。由“林花謝了春紅”經典落花傷春起筆,寫到“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感嘆人世多恨、綿綿無期的常態。由“別時容易見時難”的小我離別,寫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花謝花飛,東西流水,天地人間,萬物流轉,都會相遇與離別;都會死亡,卻也將“天上人間會相見(白居易《長恨歌》)”。因此王國維先生才覺得他“擔荷人類罪惡”,寫盡千古以來苦難無常之人類所共有的悲哀。尤其是一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春花秋月,四季更替之“大”起筆,小樓東風與雕欄玉砌的細節收束,把讀者拉回現實可觸之物,最後“一江春水向東流”,愁苦浩浩湯湯、無邊無際地溢滿全詩,溢出了文字,浸透了可觸的三維世界,流轉於年年歲歲的春花秋月,把整個時間、空間都滌盪了個乾淨。 我自身的苦悶好像也被李煜的一江春水稀釋了,卻沉浸在一種更無邊無垠的愁思裏。我感受着古人毫不掩飾、放浪不羈的真情。“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深秋的風又悲又緊,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牆縫裏滲進清脆的涼意,水漫金山的思念又從這涼意裏瘋長出來,但這次有柳永陪我一起,“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我卻又開始噁心自己的矯情,怎麼恁個平常的雨天,就被無妄的情思淹沒,沒有來頭、也沒有結果。“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但是情就是情,需要什麼結果呢?情只是我自己的情,不需要任何人知道。若是清秋時節,還不借瀟瀟暮雨一番刷洗綿延鬱結的情絲,更待何時?!“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我發覺我還在想她,想的是“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但我想的真的是她嗎?還是一種“無言誰會憑闌意”的寂寥?還是一種“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不甘?我不甘啊!可是我腦海裏還有那麼多“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的幻想,有一起遊歷的“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也有驚豔急轉直下後、積怨的憤懣“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我還沒說出我的斷腸,我還沒嘶喊出沒日沒夜絞心的痛,爲什麼“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賞心樂事春宵一刻也好,“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也好,我想給一切畫上一個像樣的句號,而不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還無處話淒涼的斷井頹垣……!!我去哪兒呢?李煜,我能去哪兒呢?你不是釋迦能擔荷我的罪惡嗎?“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對了。看開點,你的離愁還只是離人愁呢,我曾憑闌倚望的,是“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離國之愁,“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可是後來我也出國了,面對異國他鄉,不熟悉的面孔,唯唯諾諾的行動,寄人籬下的不安,我全懂你了。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東坡先生說“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可相隔萬里,甚至無法共嬋娟了。忒!你能不能記點別的啊,我那句“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你是一點不提?我一生都在不停遠離故鄉“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那我也“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呢。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有他們獨特的精彩紛呈,你還桃李少女呢,只管去新人新國“詩酒趁年華”吧!蘇先生?可是我好害怕呀,我完全不瞭解這裏,萬一遇到什麼危險了呢?“娘子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太白帶着爽朗的笑聲、酒氣、桃花香撲來,小娘子,你平生不是最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了嗎?你確定以你的天資與能力,真是去受苦受累,而不是去“西北望,射天狼”?“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正是山花爛漫少年時,“女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還能抓取的,就要儘量去抓取,還能發揮的,就去發揮。平臺和資源都給到你了(真是不像我們老被貶…),你該是驕傲的、進取的、迎難而上過關斬將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是啊,老被貶~剛陪我哭完的柳永,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角卻已掛起溼漉漉的笑意,有羨慕也有期許,我還等着你“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呢,那可是西歐形勝,日不落都會~西歐形勝,虧你寫的出,不對,虧我想得出……誒!我一把抓住柳永,你也盼我覓封侯嗎?你不是最喜風花雪月嗎。倘若我落的一身狼狽,倒不如一開始就知足常樂的好。“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他垂眸看着我,還要去哪兒封侯?你心中的江山就是你的帝座與根基,你只帶着這份豐饒去玩就好。不是不讓你享受風花雪月,而是金麟豈是池中物,風花雪月困不住你的。 “身魂如寄,此世,逍遙不遊”——歌曲《吹夢到西洲》 是啊,我心中的江山——“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千萬個無盡的時空匯聚在同一刻的情愫裏,只因“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不論秦皇漢武,王侯匹夫,黃髮垂髫,從何而來,經歷了何種境遇,底層的“情”都是相通的。在我還能共情的時候,所有宇宙長河裏跟我曾有過同樣感受的靈魂,都會在此間此刻一齊跳動脈搏。我跟着屈子痛罵小人,“故衆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他們完全不理解我啊!只是斷章取義地曲解我的意思,好撕開個縫隙填滿他們的霸凌與說教!“既申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但我要他們的理解與尊重幹嘛呢?“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我只要自己的不折不撓問心無愧,“餘獨好修以爲常”。在我自己的江山內,“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一飛就飛了九萬里,其翼若垂天之雲,負青天,然後圖南。蜩與學鳩在底下誇耀他們的富足與閒適,采采亭亭,怡然自樂。我是累的,也是羨慕的。“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你是要朝菌不知晦朔,還是八千歲爲之春秋?莊周駕着鯤鵬齊驅於側,水擊三千里,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何處春江無月明!從湘江一路流進太平洋、流入泰晤士河的月亮,是家鄉的月亮!縱然萬里無法共嬋娟,滾滾長江東逝水會將月光送來我身邊,而我真的要爲那一夜嬋娟的哀傷,耽誤逝者如斯夫的晝夜麼?此刻再望月,明媚得刺眼的怎會是哀傷?只剩下“未離海底千山暗,纔到天中萬國明”。千秋萬國此起彼伏、層巒疊嶂地被月色照亮,我便飲馬咸池,總轡扶桑,在九萬里青空,坐覽鴻蒙,逍遙相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讓國,有虞陶唐”。六王畢,四海一,物換星移幾度秋。“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秦時月,漢家關,長安風,金陵日,都隔着雲端遙遙在望,卻沒有走過玉門關……“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爲什麼沒有過來?是因爲太遠了嗎?我聽見先賢的廣陵散、穿不透我周遭的嘈雜,那嘈雜聲尖銳刺耳:真是幼稚,你這種人進社會就老實了;真是矯情,還是作業佈置少了;戀愛腦殭屍都不喫,還是搞事業來的靠譜;不好意思,我唯一的真心是野心;我要的是LV,不是Love啦;話說少了,這是迴避型,打飛的跑;話說多了,這是NPD,別被PUA了;上頭你就輸了…認真你就輸了…賠錢你就輸了…… 我知道他們爲什麼過不來了。呵,在這樣一個社會,屈原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矯情文藝逼,蘇軾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是中二老年病,黛玉的“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是自嬤小蝴蝶,易安居士的“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是嬌妻戀愛腦,柳永、李商隱應該會被罵無病呻吟,范仲淹、王安石更是爹味說教大戶。這個時代不允許真情愛意,他們一邊戰戰兢兢、惺惺作態地武裝自己,站在“人間清醒”的理智高地上睥睨愛恨離愁,爲了一個自尊的高位、反而在感受裏卑躬屈膝,爭取能像木偶師一樣隨心所欲地拿捏操縱別人,內心發爛發臭的角落卻已忘記了如何爲愛讓步,只能在無人問津的死角,荒唐地許願一個入室搶劫、無條件愛你、偉大的引導型戀人。 “當今世界,自戀主體的核心追求是成功。成功可以通過確認’我’的成績而與’他者’分離,’他者’就變成了’我’的參照物。這一獎賞性的邏輯將自戀的主體更加牢牢地編織在他的’自我’中。於是就產生了成功後憂鬱症。憂鬱症的主體深陷’自我’的旋渦直至溺斃”——韓炳哲《愛慾之死》 厭蠢是一種隱性的絕望,傲慢是一種焦慮的僞裝。績效爲先的功利社會,與“提高一分,幹掉千人”的應試教育,渲染了一個把個體價值明碼標價的競拍場。這裏沒有情意,只有價值,好像犯一次錯誤就會自身貶值、魅力受損。這是一種對資源不足的競爭應激,覺得普通人不配溫和地生存。於是甄嬛傳成爲人情世故教科書,大家喜歡看在一個封閉的生態環境中互相絞殺的戲碼,學着負和博弈的心計技巧,把身邊每個人看成隱藏的兇手。羣體缺乏耐心與容忍,像父母沒法蹲下來理解孩子,只想要贏,一切不夠功利的行爲就變成一種愚蠢,弱的、幼稚的、甚至羞恥的,然後以贏家的姿態俯視衆生,好像“貶損你,我纔會安全”。 可我們真的不安全嗎?還有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嗎?還有“牀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嗎?沒有,那爲什麼焦慮呢?因爲資本不會讓你休息。喫飽喝足穿暖後,它們便創造容貌焦慮、精英焦慮、中產焦慮,創造出一堆把人分三六九等的標籤和名牌,把你困在競技場,讓你不停地勞動、不停地消費,然後美美爲資本家積累財富,換取一種“精緻強人搞事業”的優越錯覺。 於是我一路往前走,遠離嘈雜。先賢不來。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我走過明清宋唐,走到詩還是孩子的時候: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採紅蓮。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樂府詩集《吹夢到西洲》 我蹲在她身旁,陪她看日暮飛鳥,採蓮水中,陪她登高睇飛鴻,吹拂綿延不絕的相思風。一切行爲都被允許,一切情緒都顯合理。於是全詩的真情像露水一樣輕盈地流出,沒有隔閡,天然去雕飾,款款滴進心田,沁人心脾,心神盪漾。原來人與人之間的共情,只要情夠真,淺淺白描便能心神領會。哪怕只是寫她百無聊賴地擺弄蓮子,望了飛鴻望高樓,其相思的徹骨就已經震人心魂。不需要誇大其詞,不需要恨海情天,一則平常的願望“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已將情之純愛之深寫盡,吹到我耳邊時還帶着溫熱與纏綿。 “除了意義以外,快感也是統治者難以控制的文化經濟的產品。身體是自然而非文化的產物,它爲我們提供了一個抵禦意識形態的有限的自由空間,因此,屬於身體的快感不僅不是低級的生理反應,反而是對抗意識形態的最後堡壘。我們會對統治者的一本正經但荒誕滑稽的儀式發出本能的嘲笑與譏諷,會對無端受到壓迫的人抱以同情的眼淚”——劉海龍《大衆傳播理論》 “情一物,無木成林無水行舟; 情一事,未算藏謀真還謬; 情一人,積深不厚積年不舊; 情一念,墨盡非空,百代飛白驟,劃地爲囚” ——歌曲《吹夢到西洲》 感受、情緒、身體,是不可計量不可預測不可控制之物。我曾把她當成變異的瘋癲怪獸,而此刻才發覺這是我作爲“人”最後的防線與護城河。不是文明社會里大寫的“人”,而是宇宙星系、山水日月、春花秋月裏,那個與萬物蒼生同生同滅同悲同喜的小寫的“人”。那個渺小的、自然的、真實的一份子。“顧盼華髮鴻蒙,怦然而夢,你與二十八宿皆回眸(歌曲《吹夢到西洲》)”。我曾經也爲我的多愁善感、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現在每一個“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當下,我或許都會哭一哭,哪怕無緣無故,哪怕席地而坐,哪怕不合禮數不合理智不合常規——那至少是我還能與萬物共情的證明,是我依然與宇宙同頻共振的接口。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 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 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王國維《人間詞話》 寫了這麼多,並非要“反理復情”。我時刻記着理性是怎樣把我從情緒的沼澤中拉出來的。再絢爛的情緒,也需以思考邏輯或梳理成文字、或勾勒成器畫、或編排爲戲劇。不剋制的是情,有邊界的是纔是詩。 “感受和表現完全是兩件事,純粹的情感,剛從實際生活出爐的赤熱的情感在表現於符號語言、聲音或形象之先,都需經過一番返照。”——[法]德拉庫瓦《藝術心理學》 情之真,境界方成;情之制,詩詞方出。理性是對情緒的制約與調衡。《易經》第60卦:水澤節。流水在上,沼澤在下,水既被澤制,也被澤蓄,水多澤淫,水少澤枯,此種平衡爲節制,方顯氣節。我想這也是爲什麼在《紅樓夢》裏,釵黛共用一首判詞,理與情本就是一個人的一體兩面。 我於是再往前走,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那個我不願面對的自己。記憶裏她一直“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爲賦新詞強說愁”,但翻開她的日記本,上面赫然寫着“卻恨餘庸,卻恨餘庸,同向秋雨解煩憂”“國病烽煙急,民憂困戶階”“明朝星城看花日,年少有爲歸鳳池”……我一直是她。長出的理性,是我自己用真情澆灌的馴獸師,她要帶領自己去往想要的未來,落地她想實現的藍圖,無論用何種方式。她的底色依然是“真我”,是我內心真正的價值所在。 “凡一種文學其發展之歷程必有三時期:一爲原始時期,二爲黃金時期,三爲衰敗時期,此準諸世界而同者。原始的時期真而率,黃金的時期真而工,衰敗的時期工而不真。先生奪第三期之文學的價值而予之第一期,此千古之卓識也。”。——谷永注評《人間詞話》 理工是工具,但不是目的。先有真,才能工。“工”是對“真”的雕琢與修飾,是將原料加工爲藝術的淬鍊。這也是爲何道教裏修行最高的人爲“真人”。當你找到真我,找到內心真正向往的極樂淨土,並允許它存在,無論外界說什麼,那你就是真實的,是依附於你自己而存在的。但倘若你的價值取向依附世俗評價體系而生,那是時代根據當下需求定義的身外之物:今朝重文,明朝重武,後朝重商——它既不穩定,也不長久,沒有終極標準,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那你只會淪爲被功利操控的無頭蒼蠅,在權衡利弊中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沒有重量,就只能被資本創造的一個個焦慮漩渦反覆收割。 所以人就像風箏,理爲箏線,情是那不知所起的風。沒有風,箏沒有動力,線的存在便是畫蛇添足。情一起,南風吹了八萬裏,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此時理性的箏線會拉着你,張弛有度地在銀河盈虛裏,與所有靈魂共舞。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爲歡幾何?“系我彩翼鯨尾紅絲天地周,情之所至,此心,逍遙不遊。”——歌曲《吹夢到西洲》
當代人學詞,都越不過王國維的《人間詞話》這座大山,以靜庵先生的博學,這本書的鑑賞和批評確實很有借鑑意義。 《人間詞話》影響力大,我也一直想看,但是從來沒讀幾頁就放下了,想看和能看還是很有距離的,也許緣分沒到!這次因爲剛看完葉嘉瑩老師的另一本書,意猶未盡,所以搜到這本,居然堅持看完了! 王國維先生說古今成大事者,大學問家必經的三重境界,其實也是每一位研究詩詞大家都有提到,我也來回憶一下! 第一重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出處:北宋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 深秋時節,由西風慘烈,凋零了碧綠的樹葉,感悟到人生的痛苦茫然,成大事者可不那麼容易屈服,暴風雨越猛烈,越能看到機會,這是天生的一種韌性,危機危機,危難之處可看到轉機、機會!人生經歷的苦難正是來成就他的人生,這是上天降大任,要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考驗他的得品格,能不被痛苦打倒,方能成就自己。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情況下,找到一個方向和目標。 第二重境界 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出處:北宋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爲了這個人生的目標,成大事者、大學問家能耐受得了漫長的等待和孤寂,心甘情願、義無反顧奉獻自己畢生精力,勇往直前,滿眼滿心只有一一個目標,不被外物迷惑! 第三重境界 衆裏尋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出處:南宋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在苦苦思索和持之以恆的堅持下,終於出現了成效,感到驚喜萬分,這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原來如此,有一種悟道的感悟!中庸說: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 這三重境界靜庵先生分析的很好,這也是我個人粗淺的理解! 詞之爲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 全文佈局也非常好,葉先生對靜庵先生的文章,做了比較全面的解讀,這也增添了一些樂趣,說實話,若不是如此,對宋詞作者以及他們的詞不熟悉的人,是很難感興趣的。葉先生還在每一章節末尾處細心的附上了靜庵先生文中提到詞的全文,並做了註解。文末也附上了文中提到的詞人的小傳,讓讀者通過此書對詞人有了一個粗略的瞭解。非常值得看!
靜安先生的詞品超在線。相隔百年,這些對於詞章的評價體系,依然,甚至更打動人心。一文一句,如同一塊中古珠寶,神祕且酷。嘉瑩先生的評點也是精妙異常,讓人拍腿叫絕。 回顧書文,於我全書有兩個文眼。 印象最深之一:境界 主打一個“真”“真切”“真摯”“真情流露”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人間詞話》中所標舉的“境界”,其含義應該乃是說凡作者能把自己所感知之“境界”,在作品中作鮮明真切的表現,使讀者也可得到同樣鮮明真切之感受者,如此纔是“有境界”的作品。所以欲求作品之“有境界”,則作者自己必須先對其所寫之對象有鮮明真切之感受。 印象最深之二:格調 我理解是立意高、結構精當。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格調”乃是指品格之高下而言的,但品格之高下又有兩種之不同:一種是本質的過人,在情意感受方面不同於流俗,這也就是《人間詞話》開端之所說的“有境界則自成高格”的表現;另一種則是文字高雅不同於流俗,這也就是白石詞被稱爲格調高的緣故。不過文字之高雅畢竟不同於境界之真摯,此所以靜安先生雖然也讚美白石之格調高,而同時又特加指出“惜不於意境上用力”之故。 好的詞章有很多種,所謂文無第一,但唯有“真純高潔”之氣,是最讓人珍惜珍貴的。 身處亂世,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讀讀文中靜安先生的一段詞: 鷓鴣天列炬歸來酒未醒,六街人靜馬蹄輕。月中薄霧漫漫白,橋外漁燈點點青。從醉裏,憶平生。可憐心事太崢嶸。更堪此夜西樓夢,摘得星辰滿袖行。這首詞當是作者1905年在蘇州任教時所作,寫的是一次酒筵散後深夜歸來時一路上的所見所感。詞中那種朦朧與清醒、豪放與悵惘的結合,實際上也就是作者感性與理性的一種微妙的結合。 1905年間的中國,經歷了維新變法的起興和失敗,《辛丑條約》的簽署中國徹底淪爲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大廈將傾,清政府在風雨飄搖中自救。辛亥革命的爆發,與民國的建立也只是幾年後的事情。有志之士如何自處於如此亂世,想起橫渠四句所言,不禁唏噓。
王國維(1877-1927)字靜安,晚號觀堂,又號永觀。中國近現代享有國籍聲譽的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是近代中國早運用西方哲學、美學、文學觀點和方法剖析中國古典文學的人,是中國史學史上將歷史學與考古學相結合的開創者。 葉嘉瑩,號迦陵。1924年生於北京。教育家、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專攻古典文學方向。南開大學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國內十幾所高校客座教授,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中華詩詞終身成就獎,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2020年度"感動中國十大人物"。 《人間詞話》是近代國學大家王國維的代表作,以傳統詞話的形式,彙集西方哲學、文學和美學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學進行了精彩而獨到的點評。全書以"境界"說爲核心,立論精闢、自成體系,是中國古典文學批評裏的經典作品。 本書收錄王國維刪改修訂《人間詞話》手定稿64則和未刊稿50則。並對每則都做了適當的註解和文白對譯,以及葉嘉瑩先生對王國維《人間詞話》的解讀,讓讀者輕鬆地理解王國維的文藝美學思想。同時隨文附錄詩詞、詞牌、王國維《人間詞》選、王國維生平、詞人小傳等內容。邀請知名畫家林曦爲本書繪製封面。
【讀詩讀詞讀個真情美意】 真情實感、信手拈來、渾然天成,此乃神作; 用詞煉句、文字高雅不同於流俗,此乃上作; 矯揉造作、生搬硬造,則完全不入靜安之眼。最後一種不好叫“下作”,不如像星巴克對咖啡杯的命名一樣叫“中作”。 詩詞歌賦與書畫唱奏有相似之處,創作者都能在“真”與“工”兩方面出彩。然而“真”更重要。齊白石曾經對弟子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工”只是手段,“真”纔是目的。正如東施效顰之醜其實不在容貌,西施是真的因爲心疾而皺眉,東施卻把皺眉當成了僞飾。莊子說“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這裏的樸素不是指簡樸素淨,而是說保持本性的純真,不矯揉僞飾。 王國維對詩詞的欣賞是以這點爲基礎的,無論是評價一首詞的“境界”、“閱世”、“氣象”、“雅鄭”或者是他對代字的反感,都表現出他對詞中真切情感的推崇。妙筆須得在真情實感之上開花。 葉嘉瑩點評《人間詞話》提到,“靜安先生對各家詞句的解說實在不見得都是作者的原意,而只不過是他自己讀詞時的一種聯想而已。本來詩詞這種美文,其特色原在以具象的描寫觸發讀者直覺的感受而並不在理性的說明,因此其易於引起讀者的聯想,自是一種必然的結果。”我很贊同這種對詩詞的看法。“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和“一蓑煙雨任平生”同樣是雨,它們既是不同心境的創作者對雨的不同聯想,也可以徑直觸發讀者的不同聯想。這些聯想都出自真切的情感,而人的腦和心——不論寫詞還是讀詞——一下就把情感抓住了。由至美至真的文本觸發人與人內心真切的感受,不失爲一種美妙體驗。 葉嘉瑩點評的一個特點是其感受極爲精微。在“捕捉情感”的能力上她有一雙大手,而我是一雙小手。譬如“豪放”,其實卻隱含有一種極爲深摯固執的情感在內,而“狂放”則只有虛僞誇張而全無深情厚意。譬如“赤誠”,是內裏仍有着自己的某種反省與節制,而不諳世事的“純真”則是全無所謂反省與節制的任真。多讀詩詞是可以“小手”變“大手”的。 這本書誇了好幾位我本來就喜歡的詞人,比如蘇軾、辛棄疾,我又被他安利了幾個詞人,比如秦觀、柳永、歐陽修(雖然他們本就有名)。書的最後有王國維自填的詞,有幾首也很不錯: “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坐看畫梁雙燕乳。燕語呢喃,似惜人遲暮。自是思量渠不與,人間總被思量誤。”
禮崩樂壞,斯文殉歲——王國維自沉昆明湖讀史隨感 昔年泓水一役,宋襄公固守古禮,不肯半渡而擊,世人多笑其迂腐。可細究根底,那並非愚笨,乃是上古貴族禮樂精神最後的絕唱。春秋之後,兵以詐立,權謀壓倒信義,周室數百年禮樂秩序轟然崩塌,便是史書所嘆的禮崩樂壞。 兩千餘年光陰流轉,時序走到民國。清室本是和平遜位,民國與清廷有約在先,訂立優待條款,這份契約,是王朝更替之間難得的文明底線。可馮玉祥倒戈入京,一九二四年,炮口遙對紫禁城,勒令溥儀限時遷出皇宮。一紙國與國之間的契約,一朝撕毀。 這樁變故,對王國維的衝擊,遠不止皇室的榮辱。在他眼中,這不僅僅是溥儀被趕出宮,而是信義契約蕩然無存,維繫華夏千年的綱常、禮樂、舊有的價值根基,在亂世兵戈面前,脆弱如薄紙。 很多人以爲王國維殉的僅僅是大清一姓之江山,其實不然。宋襄公守的是周代古禮,王國維守護的,是貫穿兩千年帝制文明背後那一套文化秩序。宋襄公見證禮樂的黃昏,王國維親歷帝制文明的落幕。二者相隔兩千載,悲劇內核竟隱隱相通:他們都篤信一套古老的道義準則,而時代浪潮,早已拋棄了這套準則。 一九二七年,北伐軍北上,京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亂世的風聲,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疊加家庭變故、生計困頓,多重悲苦彙集。於他看來,舊的禮法、信義、文明的標尺,已經無處安放。 王國維一生浸淫甲骨、金石、詞曲,於學問之中追索華夏文明本源。他不是眷戀龍椅上的帝王,而是痛惜那套文明體系的崩塌。就像宋襄公,不是執着於一場戰爭勝負,而是痛惜世間再無人信守古之君子道義。 宋襄公之後,春秋貴族精神落幕;王國維自沉昆明湖,是古典士大夫精神的一曲終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他早已看透繁華與秩序皆會凋零。當契約可以被武力撕毀,斯文可以被亂世踐踏,他精神上的安身之處,便不復存在。昆明湖一汪寒水,是他留給這個劇變時代最後的悲壯。 後世論者,或說殉清,或說懼北伐,或說困於家事債務。但撥開表層事端,最核心的悲愴,在於:當世道不再講信義、不再守舊禮,篤信這套價值的讀書人,便失去了精神棲身的故土。宋襄公守禮敗於泓水,王國維守斯文沉於湖底,千載之下,遙遙呼應。
讀詞: 1、林黛玉源於秦觀:天崩神話後的傷心人 秦觀所寫的《千秋歲》“飛紅萬點愁如海”和《踏莎行》“爲誰流下瀟湘去”……怎麼像瀟湘妃子林黛玉和他父親林如海名字的來源?千古傷心人,林黛玉就是,顰顰,西施捧心。 她只喜歡李義山“留得殘荷聽雨聲”,這也是傷心破碎之情境。與冷月葬花魂類似。 李商隱朦朧,而秦觀悽清,大概後者已經看清了悲劇,而接受了悲劇。所以可以“聽雨聲”了。 從神瑛侍者絳珠仙草的前世神話,說明林黛玉屬於一種“世界已經墮落”的世界觀中,因此,她的悲劇性是註定的。何以傷心?心的宇宙崩潰了,缺了碎片,這是“共工怒觸不周山”天崩神話原型在人格心理學上的演繹。 2、屈原的復調特徵: 我竟然讀出了屈原包含的多聲部/復調特徵!“苟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面對被流放到異域迷途,這顯然是另一個人格在自我安慰。“吾不能變心以而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也是,一面在哀愁自傷,一面又在自我打氣。屈原好在內心的矛盾。 其實屈原的歌詩裏面,意思相當直接,情感淳樸,完全沒有後來宋詞那種彎彎繞,不過最大的特點是善於以自然隱喻心理,心物一元,比如香草美人自比,這是與《詩經》傳統一致的(我談過商人重動物,周人重植物,在隱喻系統上存在商周之變),實際上他可能自認爲是精神河南人,根本不是湖南人(其實河南的南陽盆地本來是楚國的),也開啓了後世山水詩畫的先聲。自然不是純粹的物,而是心理的景觀,境界。 3、歐陽修有點直男理性,李商隱纔是人間清醒: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葉嘉瑩說歐陽修這句顛覆了離恨與風月關聯套路,可是,這種顛覆也談不上顛覆,人人都知道無關風月,但託詞風月罷了,只能說明他是直男理性,人間清醒,說話直接得有點讓人無法回應。就像魯迅說,小孩子出生的祝福語:他遲早都要死的。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他的確有點人間清醒。 不過最後又回到了隱喻託詞之中,“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既然不關風與月,那又關洛城花什麼事?!直男撒謊都不會! 不過,很可能歐陽修是學李商隱的,“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都有破俗的清醒!李商隱是畢生朦朧糾纏,剎那人間清醒。 我總覺得李商隱要更好。 4、王績相當於晚清詩人王國維,初唐四傑相當於80年代北島舒婷: 爲什麼王國維非常欣賞“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的悲悶氣象? 王績,這個初唐人,看來是魏晉南北朝遺風,他像陶淵明,關乎幽人隱居,神仙名理,採藥喝酒等等主題,完全是個古人!所以他詩中呈現出的傷世感,根本就是魏晉感! 可能不如初唐四傑有新意! 我查到:陸時雍《詩鏡總論》說“王勃高華,楊炯厚重,照鄰清藻,賓王坦易,子安其最傑乎?調入初唐,時帶六朝錦色。” 王績生於585年,卒於644年,主要活動於隋末唐初,唐建國(618年)時已30餘歲。初唐四傑中最早出生的是駱賓王(約627年),比王績晚近40年;王勃(約650年)出生時,王績已去世6年。 因此,王績是初唐四傑的前輩,屬初唐早期詩人,四傑則屬高宗、武后時期崛起的中生代。 類比一下,王績相當於晚清詩人,非常符合王國維本人身世,怪不得他欣賞,而初唐四傑卻是咱們建國後的人了,相當於80年代朦朧詩崛起,北島舒婷顧城,也有一種清新淳樸昂揚的氣質。後朦朧詩就不那麼正氣了,更偏向於個人經驗的表達。以朦朧詩派反顧王國維們的晚清詩人,已十分古老! 唐朝的高宗武后時期,建國的那幫老人已經退場,社會已經復甦走向鬆動,修正主義勢在必行,隨之發生了變革,武則天非常像deng設計師,但武則天相當於外戚的壯大(想起北魏“子貴母死”,可見,完全因爲南北朝胡風纔有可能武則天稱帝),deng是建國老人,活得長,親手發動了改革開放,說明內部存在派系路線矛盾。 朦朧詩是伴隨着早期改革開放而出現的,初唐四傑估計也是! 有趣的是,駱賓王是罵武則天寫下《爲徐敬業討武曌檄》並死於兵敗。有點像當時人罵(奇少劉)搞修正主義,倒向資本主義?而deng走了穩妥的折中路線,只做經濟改革,不做政治改革。 5、北宋中央音樂學院院長周邦彥:戲曲音律在吳越的繁盛 “曲有誤,周郎顧”,可是爲何周瑜精通音律?因爲魏晉南北朝佛經翻譯,產生了音律上的變革,比如發現了“四聲八病”,遂有近體詩的誕生,很可能周瑜的時代就開始了!這很重要。 那麼周邦彥又是什麼時代背景因素刺激了他的音律天才呢?抑或是純粹自生的天才? 宋徽宗時,周邦彥擔任“提舉大晟府”,這相當於當時中央音樂學院的院長,負責譜制詞曲、審定古調,對北宋音樂發展貢獻很大。 吳越這塊地方,是中國音律發展的重地,安徽人周瑜,杭州人周邦彥之外,前兩週剛去嘉興海寧,著名的海鹽腔,據說是溫州腔北傳形成的,而後又影響到崑山崑曲的誕生!與海鹽隔着錢塘江對望就是嵊州,越劇就是那裏起源的。紹興人徐渭談南戲,紹興人張岱蘭溪人李漁設家班。江西人湯顯祖寫臨川四夢,他家班中的戲曲人才也是從浙江遂昌當官時帶回去的。這些地域本來都是連成一體的吳越文化共同體。 我認爲原因可能是吳越之間本來有民歌的傳統,有別於中原道統的壓抑(孔子說“放鄭聲,遠佞人”),就像今天,我們願意看到西南少數民族的能歌善舞,哪怕衛道士來看,他們的歌舞也是被鼓勵被允許的,又因爲多山的地理保留了不同的聲調系統,有些抑揚動聽的就被自然選擇出來了,再就是江南發達的娛樂業催生了有天才的文人樂師對音律的整理提升,他們的家班伴隨着江南科舉盛產的文官而擴散四方。 後者非常重要,竹枝詞,地方民歌在南方普遍都有,怎麼沒見雲貴廣西的聲腔戲曲發揚光大?因爲娛樂業市場沒有江南發達! 大概隨着隋唐大運河開通,北宋市井文化流行,特別是南宋定都杭州,詞曲在江南盛行也是必然。其中,基於便利交通的南北碰撞交流也很重要,崑曲就是,據說是魏良輔和一個北方來的衛所軍人張野塘(後來成了他女婿)一起琢磨糅合出來的。 6、辭賦乃至話本小說的白描進入了詞中:北宋消費社會對視覺景觀的迷戀 周邦彥“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有點《東京夢華錄》的味道了!追憶似水流年,走馬觀花,恭逢盛況。最重要的特徵是全程無戲劇衝突! 某種程度上,我可以說,它是賦體乃至宋代話本小說白描的手法進入了詞中! 葉嘉瑩說得很好:如果說後主、晏、歐諸人所使用的,是屬於一種詩歌性質的以感興爲主的手法,那麼周邦彥所使用的,則可以說是屬於辭賦性質的以鋪陳描述爲主的手法。 中國的小說與西方截然不同,是傾向於取消戲劇衝突的,比如《儒林外史》馬二先生遊西湖那一段,就跟這裏周邦彥寫節慶多麼類似,就是一種景觀的瀏覽,我來我看見我走了(我突然意識到徐志摩,輕輕地握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其實也帶有循環迴歸,消弭衝突的意味),人間就是這樣子的。 往淺了說,這是對視覺景觀的迷戀,大概周邦彥的時代,是宋徽宗花石綱的年代,物質生產即“長物”已然豐富,好喫的好玩的好看的,賞心悅目本身就成了市民可欲的目的,有點消費社會萌芽的意味,往深了說,這是存在主義式的。 與消費社會匹配的,音樂家周邦彥創制慢曲,繁調,按曲填詞,詞當然也會變成賦體爲主!說到底,歌詞與詩是很不同的,那些港臺流行歌,單獨以現代詩的標準來看,很多口水詞!或顛三倒四,或雅俚夾雜(香港特色),簡直是沒文化的人寫的,可是唱出來卻又很動人,或者說掩蓋了詞劣,或者說詞沒有搶戲。 7、秦觀與官妓婁琬:13個字只寫了一個你 “小樓連苑”中“樓苑”兩字暗藏官妓婁琬的名字,“玉佩丁東別後”,“玉東”暗釦婁琬的表字“東玉”……原來蘇東坡和王國維嘲笑的代詞是這個,但……沒必要嘲笑吧? 據說秦觀的老師蘇東坡譏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打馬樓下過。這不是挺好嗎?費盡十三個字,只是爲了你,這是愛情!我估計,作爲老師長輩的蘇東坡是惜才愛才,大概是規勸他要把驚人的才華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跟妓女喝花酒。 可是你蘇東坡不是也貪戀美色嗎?特別關心朋友的小妾寓娘,人家正告“此心安處是吾鄉”,謝謝蘇大人,我有老公了挺安好的,不必費您關心。 “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據說,秦觀在擔任蔡州教授期間,認識了對秦觀的詞作極爲癡迷的官妓婁婉,色藝俱佳,紅粉知己。野史筆記中流傳着婁婉在秦觀去世後,身穿孝服奔赴藤州(秦觀去世地),撫棺痛哭而亡的悲情故事。彷彿回應了這最後一句! 8、詞已經變成日常情感流水賬: 我有一種感覺,跟南唐馮延巳那時候的詞區別在於,這秦觀詞裏的情緒淡淡的,並無激烈的衝突與扭曲,聚散離合都是日常流水賬一樣。 可是馮延巳是極度沉鬱,衝突,濃烈的!秦觀其他詞裏還有李商隱“難譴的朦朧”特徵,比如“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但總體上,濃烈已歸於平淡是肯定的。 也許蘇東坡說得對,這詞裏有一種流於市井的氣息,市民消費社會中,誰還整天繃着一根弦兒,壯懷激烈的宏大敘事啊?猶如今天同樣早已消費社會,北島,海子,俱往矣,他們的詞彙表已經非常古老,讓人隔閡了。 讀過《士人走向民間》,關於唐宋變革的書籍,市井化是不可阻擋的時代趨潮。 9、爲什麼豪放派的蘇東坡會寫“似花還似非花”:兼論李商隱與秦觀 “似花還似非花”,這是柳絮命運漂泊的癥結,也是蘇東坡的雙重矛盾身份受到質疑,他雖然被打入元祐黨人碑,在舊黨內部,與呂陶等四川籍官員被稱爲“川黨”或“蜀黨”,但相對獨立,故兩面不討好。 蘇東坡標誌性的豪放突然不見了,這是有些奇怪的,可能因爲它是“和韻”之作,好在後面“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明顯注入了蘇東坡被貶謫的個人身世感悟,小女兒半途離世,一路陪伴他的歌姬朝雲(不知道這詞寫於貶謫前還是後,如果是前,則屬於一語成讖),而豪放的感覺與節奏似乎也回來了。 至“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這雖然是破碎之景象,但這節奏,有一種乾脆爽快(嚼小浣熊乾脆面一樣),歷歷分明,完全看清了,超越了“似花還似非花”的迷茫難分!有一種“塵歸塵,土歸土”,你有你的陽關道,我有我的獨木橋,那種灑脫,非東坡莫屬! 晚唐李商隱也處於牛李黨爭的中間,兩面不討好,所以,李商隱是千古朦朧第一人!“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是迷茫難判,抑鬱滿腹,又無法決堤衝泄。 蘇東坡的弟子秦觀“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月迷津渡,霧失樓臺”,完全得其神。 這世上,唯有李商隱與秦觀纔是真正匹配“似花還似非花”。 10、章質夫和蘇東坡次韻的差異:亂景與迷情,外部與內部 “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這句是詩眼,章質夫寫出了自己,對比蘇軾的次韻,汗顏。 其實他的問題是一個字“亂”。柳絮的意象紛亂破碎,就像一幅亂塗亂畫,要得太多,一會兒“閒趁遊絲”“垂垂欲下”“仰粘輕粉”“才圓卻碎”,都沒有錯,漫天漫地都是惱人的柳絮,他本意就要寫“亂”! 而蘇東坡捕捉的柳絮特徵有所不同,“似花還似非花”,朦朧曖昧,亂變成了迷,他寫得也很迷,比如“無情有思”“欲開還閉”都是一種中間狀態的迷境,有點像秦觀“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亂是實體的柳絮,而迷是心理的柳絮。章質夫只是從外部寫作,旁觀視角,情少了些,而蘇東坡是從內部寫,情境交融,景只是興。“思量卻是”“不恨此花飛盡”,他自己就代入了閨怨人,是第一人稱內部視角。 而且,蘇東坡化繁爲簡,迷而不亂,把柳絮變成了一個高度象徵的意象! 這是蘇軾成功之處。我談過蘇東坡在新黨舊黨之爭中“兩面不討好”的政治處境,可能是“似花還似非花”迷境體驗之來源。他自己不過是偶爾爲之,重要的是啓示了弟子秦觀。 11、周邦彥有莫奈睡蓮的感覺: “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不是應該“丁丁風荷舉,水上芭蕾舞”嗎? 這詞就像一幅風景小品畫,生活日記,思鄉之情淡淡的,並不多麼糾纏濃烈,思鄉不苦。馮延巳們的怨婦詞則截然不同。 有情趣,志氣,有,但淡薄。 有點莫奈睡蓮的感覺,莫奈畫草垛,畫睡蓮,其光影清透瀲灩,他捕捉着變幻莫測的光影遊戲。可以叫作流連,而非癡迷。
有幸讀過顧隨先生《顧隨全集》和葉嘉瑩先生《人間詞話:葉嘉瑩講評本》,今日聽到盧老師講到此處,內心印象緩緩升起。忽覺我自己是勇敢的,也是幸運的,在聽講座過程中,粗枝大葉地記了幾頁紙。雖不知是否吸取到精華,但有些啓發獲取確實很值得。 盧康華老師,復旦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方向爲唐宋文學,兼及近代手稿、碑刻文獻與印學研究。這節課主題是走向一首小詞的進程:王國維《浣溪沙》個人閱讀史。而我是除了在課本上讀過王國維,再就是讀過他的《人間詞話》,初次再無其他。 今日盧老師分享自己從非文學專業到文學專業,我聽着入迷,因爲我也是這樣想的啊,不知文學這條路是否好走,儘量將自己除解決溫飽以外的時間投入到熱愛的文學中。在我們發展的過程中,處處是社會學、人類學和文學,將這些跟理性結合起來,是詩性的靈光,理性的磨礪。而詞也是這些東西的融合。 說到王國維,就想到一個詞廣博精深,把西方哲學和美學與中國古典哲學和美學相融合,從而形成自己獨特的美學體系。後來,繼而攻詞曲戲劇,後又治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除此之外,還在教育、哲學、文學、戲曲、美學、史學、古文學等方面也有研究和獨特見解。在他的身上確實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學以致用的完美融合。 王國維主要的著作有《海寧王靜安先生遺書》《紅樓夢評論》《宋元戲曲考》《人間詞話》《觀堂集林》《古史新證》《曲錄》《殷周制度論》《流沙墜簡》等。 而後老師講到三段論,通過三種境界向我們闡述人生不同階段的簡介和感悟。而這種三境界,不至於我們日常的早中晚,生老病死,生長老,而在我們心靈領會到古代此人用精湛的言語和韻腳,給我們展示獨特的美和意境。 老師有用中外對比,突出我們詞的美妙之處。由此,我們能從中瞭解到文學是理性的存在,而理性的事實是用精粹的語言提煉而來。因此,我們讀到有感觸的句子時,纔會感嘆“確實很有道理”的感覺。 課後探討,提問時,給出幾個問題。爲何讀詩詞,我們覺得很有道理,卻說不出一二,總是似懂非懂的感覺?老師給的建議是多讀,讀過程中對自己提問,且細細的剖析這精粹的語言是如何而來。老師也在探討中,分享創作的過程,好的作品是靈光乍現,也是無數次的修改,每一句都是累積而來。 確實如此,好的作品都是經過一遍又一遍修改,急着得來的東西又怎能經過時間的考驗?這次課,不虛此行,雖然將課間一些碎片寫下來,但作爲局外人也就只能口水連篇。不過還是非常有啓發,有一種知道如何去讀詩詞的方向,也算是給內在的動力增加了一雙翅膀。 也給大家致歉了,今日讀了浣溪沙,雖有讀安妮·普魯《樹民》,但未讀完只得明日分享。
葉先生像一位親切的嚮導,將王國維的文言理論轉化爲生活語言。她解讀"境界說"時,既保留王國維"真景物真感情"的核心,又加入"讀者共鳴"的現代視角,讓我明白好詞不僅要真實,更要能打動人心。這種古今對話的解讀方式,讓古典理論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書中"三境界說"的解讀讓我觸動。葉先生用"人生成長"的視角重新詮釋,將"獨上高樓"的迷茫、"衣帶漸寬"的執着、"燈火闌珊"的頓悟,轉化爲每個普通人都可能經歷的心路歷程。這種解讀讓我在品讀時,不再只是欣賞文字之美,更是在理解人生百態。她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架起了普通讀者與古典文學之間的橋樑。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這樣的文化傳承顯得尤爲珍貴。
《人間詞話》是近代影響力很大的一本古典文學批評著作,在問世幾十年後,它獲得了很高的關注度。 《人間詞話》的核心——境界,王國維的整個理論體系,都是圍繞這個概念衍生出來的。 王國維在開篇是這麼說的:“詞以境界爲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意思就是詞裏要有境界,有了境界你的品格就自然高了,句子自然就好了。 如何理解境界呢?王國維說:“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有名的讀書三境界。就出自王國維這《人間詞話》他的分類經常被人引用,他說做大學問、成大事業有三個境界: 第一層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第二層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層是“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讀完這本《人間詞話》,😃我感覺自己還在第一層。嘿嘿 ꈍ◡ꈍ果然還是我機靈,先讀葉嘉瑩解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