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與愛慾（果麥經典）

推薦：⭐⭐⭐⭐⭐ 「我們兩人，親愛的朋友，就像太陽和月亮，海洋和大地，我們的目標並不是相互遷就，而是相互瞭解，看見並尊重對方的本來面目，明白對方是自己的反面和補充。」 兩個相似又相異的人，各自走出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一個極端理性與剋制，一個富於感性與放浪。兩種不同的人生，是對生命本源的極致探索與闡述。 納爾齊斯，在修道院的莊嚴秩序中，他以理性和意志構建起一座精神豐碑。而歌爾德蒙卻恰恰相反，在流浪顛簸中，混沌生活，釋放天性，歷盡滄桑，成爲了一名感性至上的藝術家。 故事的最初，他們並不是精神與愛慾的對立面，而是相互辨認的鏡子。納爾齊斯代表的是太陽、思想與荒漠中的獨醒；歌爾德蒙則屬於月亮、感官與母親的懷抱。他們的友誼並非爲了遷就，而是爲了確認，通過看見並尊重對方的本來面目，而明白對方正是自己的反面和補充。 納爾齊斯啓發了歌爾德蒙去尋找他內心丟失的源頭——那被污名化的母親形象，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感官與情感的世界。於是，歌爾德蒙的流浪開始了，一次次遁入生活原始的體會：愛慾、痛苦、瘟疫、殘暴…… 他發現——痛苦和快樂可以像親兄妹一般相似。這些經歷塑造了他，也摧殘着他。他看似墮落，但卻又在用整個身體和心靈去理解世界。 正如納爾齊斯所說：“你們的危險是沉溺於感官世界，而我們的危險，則是在真空中窒息。”歌爾德蒙正是在這沉溺與超拔的拉扯中，觸碰到了藝術的邊緣——他看見一尊聖母像，面容上交織着極致的痛苦與神聖的幸福。那一刻他明白，藝術是“父性世界與母性世界的結合，是精神與血肉的結合”。 歷經滄桑的歌爾德蒙回到修道院，已不是昔日的少年。他與納爾齊斯徹夜長談，講述“這一路的顛沛流離”。他不再非此即彼地看待世界。他領悟到：“每一種人生的豐盛綻放都需要經歷分裂和矛盾。若不懂得迷狂，又如何懂得清醒的理智？若無站在情慾後的死亡，又怎會有情慾？” 他將全部的生命體驗，灌注到雕刻中。那些聖母與聖徒的雕像，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爲它們凝聚愛戀、追求、痛苦。 “他想，也許一切藝術，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對死亡的恐懼……我們這麼做，只是爲了從那龐大的死亡之舞中拯救出一點什麼，留下一點比自身更爲長久之物。” 而納爾齊斯，這位秩序的化身，在凝視摯友的作品與靈魂時，也迎來了一場深刻的反思。他這一生嚴謹自持，循規蹈矩，在歌爾德蒙那燃燒過的、滾燙的生命面前，是否終究顯得有些蒼白？“過一種合乎典範的規整生活，就真的比歌爾德蒙活得更好嗎？”他忍不住叩問自己，“人類身上的感官與慾望，血液裏奔湧的神祕衝動，甚至那些犯罪、享樂與絕望的本能，難道不也是上帝親手創造的嗎？” 他們的道路截然不同，卻最終在精神的頂峯相遇。納爾齊斯通過極致的理性剋制與秩序追求，構建精神的明晰國度；歌爾德蒙則通過極致的感官釋放與生命體驗，讓混沌昇華爲不朽的形象，抵達藝術的巔峯。 人生的豐盛，往往綻放在我們接納自身矛盾的那一刻。不是非要在聖徒與浪子之間二選一，而是去發現、感知！對立與統一，都是真實的存在。 人性的複雜與矛盾，本身就是一種神聖的風景。

精神與愛慾 黑塞 一部主人公精神和肉體雙重歷練的成長曆程。 像是貧民版《悉達多》。不同的是，本書以兩位主人公來講述。納爾齊斯，學霸級、天才級領導者，他的目標明確，就是學習、思考、進步，成爲神的僕從，用領導他人的方式去服務他人，成爲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歌爾德斯，感官異於常人，對形象的事物有天生的敏感力，註定從現實中經歷、感受，然後總結提升，成爲創造新的形象的藝術家。他們二人是相互摯愛的朋友。 全書的劇情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歌爾德斯與納爾齊斯同在修院中。納爾齊斯是教師，有着明確而堅定的目標和規劃。歌爾德斯是一個小學生，懵懂無知，但是有着藝術家的高貴氣質，他是夢想家和赤心童子。歌爾德斯對納爾齊斯的好感，出於對其崇敬和仰慕。納爾齊斯對歌爾德斯的好感，源於同屬於高貴人類的感知，並且以高高在上的指導爲主。在納爾齊斯的指導下，歌爾德斯遵從自己的內心，離開修院，踏上獨自流浪的旅程。 第二階段，歌爾德斯自由自在地到處流浪。他經歷了相互摯愛卻不能在一起的莉迪亞，被他殺死的流浪漢維克托，教給他雕像藝術的尼克勞斯師傅，深愛他卻最終得鼠疫而死的女僕蕾娜，美麗而悲慘的猶太女郎麗貝卡，單純而默默愛他的瑪麗，高貴又浪蕩的總督情婦阿格尼斯。這些人都與他的生命有深刻的交集，女人是愛、慾望和索取，男人是仇恨或師恩。在因與總督情婦阿格尼斯的偷情，被總督處以絞刑時，因緣巧合，納爾齊斯作爲修院院長救了他。歌爾德斯由此結束了多年的流浪生涯，返回修院。 第三階段，歌爾德斯回到修院，建立了雕塑作坊。在與納爾齊斯的交往，在雕塑作品的創造過程中，他不斷內省、總結，逐漸領悟到藝術的真諦，開始進入成熟和收穫的時期。與此同時，納爾齊斯也在與歌爾德斯的交往中，獲得他不應獲得或者原本難以企及的愛。 縱觀全書，納爾齊斯代表思想家。他一直生活在修院，通過齋戒、禱告等苦修，不斷的學習、思考，向精神所求，從而獲得內心的平和自我的實現。有點像部分版的陽明心學：我心即天理。歌爾德斯代表藝術家、實踐派。他流浪的一生，就是不斷的索取愛慾，經歷世上的苦難。看到的苦難越多，他對女人的慾望，對短暫快樂的索求就更爲強烈。我無法評判其道德準則。只是，最終他從豐富的人生經歷，從那些愛慾的具象中，感受到藝術化、理想化的形象，付諸手中的刻刀，形成無與倫比的藝術品。兩人代表兩類人，不管是通過精神，還是通過慾望，都在經歷過很多艱難，最終自我實現。 仔細想來，其實無論是思想的苦苦探求，還是生活苦難的總結昇華，殊途同歸，都到達靈魂的悟。另一點，單純的思想窮索，比歷經世間百態得到的，總是少了實踐的理性和具象。所以在最後，納爾齊斯開始對自己所擁有的淵博學識、苦修造詣和辯證學說產生懷疑、自我反思。他也接納自己對歌爾德斯的愛是真實存在的，而非他曾標榜的無愛或者廣愛。如果說精神與愛慾應該如何選擇，我的結論是，相輔相成，不離不棄。 黑塞的作品，總是充滿了反思、思考，對人性的探索。所以每每讀起來，都能夠引發自己的共鳴，同樣思考很多東西，在黑塞的書裏留下的筆記也最多。此書斷斷續續讀了10天，最後的一半，是今天一天完成。感覺在書中思想的海洋裏，駕一葉扁舟，流眄乎平靜與風浪。沉浸、感觸、美好。 2024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