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開拓的詩世界

一 “承前”成就了他“盡得古今之體勢”，而杜甫的價值更在於“啓後”，讓後世詩人的小江小流都能與杜甫這片汪洋匯合（可參看呂正惠的《詩聖杜甫》）。就唐朝而言，杜甫的影響已然可觀，韓愈、李商隱、孟郊、張籍、杜牧、姚合、賈島等等皆得其特徵，宋人幾乎都沐浴在杜甫的光輝之中，更不用提後世的“七子”、“同光”之倫。 二 杜甫的憂患意識來自於儒家，而憂患的文學淵源可以追溯到屈原、賈誼。屈原是艱危之憂，賈誼是承平之憂，而二者的悲劇的原因都是“賢才遭忌和忠言不納”。杜甫和司馬遷一樣，將二人並舉，也是有相同的悲痛。但是杜甫不及屈賈之地位，他們的諫言起碼還能傳到統治者耳邊，而杜甫只因諫房琯一事觸怒過肅宗，他的政治抱負的實現難度比屈賈要高得多。因此，他會生出孤獨感，無人領會的孤獨感。杜甫用他對國家、人民的責任感來對抗孤獨感。如果沒有責任感，那麼面對孤獨感時難免產生避世的消極意識。由憂患感生出孤獨感，再由孤獨感生出責任感。憂患與責任正是中國文學的精神財富。 三 杜甫之前七律內容不外乎應制頌聖、即景抒懷、寄遠贈別、登臨懷古等幾類，而七律在杜甫手裏成爲反映政治現實的一種手段，而這一開創，在後世的元稹、白居易、劉禹錫、許渾、杜牧等詩人手裏卻沒有很好繼承。 杜甫的風格沉鬱頓挫，李商隱繼承了沉鬱，還自己化出了穠麗，這是他自家的面目，是對杜甫田地的進一步開墾。但是杜甫有一點是李、韓沒有學到的，即七律聯章詩。聯章詩可以擴展詩的廣度和深度，李、韓二人卻沒有很優秀的聯章詩。這一方面的繼承要等到後來的詩家，像元好問、錢謙益、吳偉業等人。 四 禁體物詩，世人簡稱之爲禁體；因爲蘇軾詩中有“白戰不許持寸鐵”之句，又被稱爲“白戰體”，主題一般是詠物，寫詩之前規定不能使用某些字眼，給創作加上限制，就好比赤膊打架，不抄傢伙。 “白戰體”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杜甫、韓愈。其後在歐陽修、蘇軾手裏發揚光大。在歐、蘇諸公的“白戰體”詩作中，“物”本身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與“物”相關的客觀世界。前人的“白戰體”寫作也許是詩人的創作的藝術追求，但也有遊戲的成分。由於寫作要求比較苛刻，“白戰體”在後世的詩家手裏並沒有很大的突破。 儘管“白戰體”本身無甚成就，但它的的寫作視角很值得後世體物詩借鑑。體物而不刻畫此物，而是從其他角度寫作。不必模其形，只須狀其神，而在狀神的過程中，給讀者提供了足夠的想象。“脛挺化爲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這是貧家語，“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這是富家語。詩家的高低之分就在箇中見得。 五 此篇論述杜詩在內容、手法方面的開拓，確是本書題目的直觀體現。宋人繼承了杜甫的衣鉢，他們的內容意境、聲律風格都有發展，創造了宋詩的獨特風味。不過貌似沒有談及宋詩的疏漏，這也算是某一類的“正變”，姑且置論焉。 六 程千帆先生不僅考證功力很紮實，而且抒情水準也是一流。 七 在相同的題目和相同的社會背景下，詩人的個人才能則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思想而言，杜、高二人優於岑、儲二人，就描寫而言，杜、岑則勝過高、儲。杜甫的個人才能顯然高於其餘三位。 這本文集很喜歡拿不同的作家出來和杜甫對比，從而突出杜甫在“詩世界”的“開拓”。《杜詩集大成說》和孔子對比，《憂患感和責任感》和屈、賈對比，《七言律詩中的政治內涵》和李、韓對比，《火與雪》和韓、歐、蘇對比，《老去詩篇渾漫與》和宋人對比，不一而足。 八 詠物詩最能體現一個詩人的胸襟，他喜歡馬、鷹的壯美，也喜歡魚、雁的孤苦。看他關注的是哪些動物，愈是微小，則愈是細膩的詩心，愈是大的悲憫。他的悲憫影射在那種形形色色的動物身上，既有他自己形象的寄託，也有他的世界觀，一內一外。 九 杜甫的紀遊詩比謝靈運等人有了更具體的時空感，前人之紀遊寫景，景句似乎缺少了確定性，而杜甫在題目上有了標記，那就有了限定，再加上杜甫描寫角度的變化，不同地點的同一情景不會顯得雷同。杜甫的豪放需要山川的壯麗來引起，是杜甫成就了山川，也是山川成就了杜甫。 十 這篇似乎是篇幅最短的，不像論文，反倒像記人散文。杜甫的晚年是苦悶的，而苦悶的原因歸結於“忘不了國家，忘不了人民”，這或許過於陳詞濫調了。 十一 杜甫不愧爲衆體兼長，晚年排律、聯章詩的成就也頗爲可觀。由於篇幅的增加，排律和聯章詩句與句、篇與篇之間的意義聯繫會隨之延長，詩的視角、層次較一般近體詩也會豐富許多。這便是杜甫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攀登的又一座高峰。

這本書在杜甫研究當中屬於是經典中的經典。但也許是因爲太經典了，裏面的觀點被抽出來講過多次，這裏再次看到就失去了那種驚喜的感覺。

特別好看的一本學術論文集，現在我們也很少能看到像程千帆先生這樣進行文本細讀，分析閱讀體驗的作品了。我認爲正統的文學分析就應該是這樣的，從文本本身出發，而不是從理論出發，把相同的理論套到不同的文本身上。拿着一把劍到處砍來砍去，得到的結果都大差不差。文學的魅力其實就在於不同作家眼中的，或親身經歷的世界的多姿多彩。理論反倒是將分析角度格式化了，不過這樣的確是論文發的多一點就是了。 需要說，本書的語言無疑相對於其他論文是高出一大截的，對讀者閱讀起來也更友好。做詩歌分析我們推崇的就理應是程千帆先生，聞一多先生這種語言。寫出一堆亂七八糟現代文論的名詞反倒是與詩歌格格不入了。

本科課上老師帶領大家細讀了登慈恩寺塔一篇，當時便推薦了這本《被開拓的詩世界》，我竟一直延宕到今日纔讀完。依然最喜歡登慈恩寺塔這篇，還有程老師讀杜甫紀行詩的札記和對杜甫山水詩的討論，實在是發人深省。程老師說“杜甫的悲劇就在於他不能完全超脫，這也正是他的偉大之處”，真是鞭辟入裏。讀完感覺對杜詩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層，更難得的是文章講解杜詩所蘊悲劇時給我帶來的感同身受的體驗，是很多論文做不到的，大家手筆，可見一斑了。

2025.12.24 14:30 No.3330

《被開拓的詩世界》 程千帆 莫礪鋒 張宏生 68個筆記 ◆ 杜詩集大成說 >> 秦觀說：“杜子美之於詩，實積衆家之長，適當其時而已。……嗚呼，杜氏、韓氏，亦集詩文之大成者歟！”[插圖]秦觀所強調的“適其時”，也就是《易經》中的“隨時之義”。 >> 在我們今天看來，杜甫創作中所體現的時代精神至少包括下面兩方面的意義：第一，杜甫所處的時代是社會急劇變化的大時代，正是這個時代孕育了我們的詩聖。 >> 詩窮而後工”，十年長安的困頓生活，對杜甫的創作發展起了決定性的影響。 >> 一般地說，凡是在社會急劇變動的關鍵時期出現的大作家，都能敏銳地感覺到時代的脈搏。 >> 第二，杜甫所處的時代在古典詩歌史上是一個很重要的時代。 >> 元稹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中說：“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 >> 杜甫對文學傳統的繼承，不但不是零星地、機械地借鑑某幾位前人，也不是把前人的長處簡單地相加在一起，而是在對前代遺產全面考察以後，作出了合適的揚棄與繼承，從而在自己的創作中顯示出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和諧。 >> 那麼，儒家思想對杜甫的影響如何呢？關於這一點，人們已經討論得很多了，我們覺得有兩點還需要強調一下。 >> 第一，孔子以後，特別是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獨尊儒術”的建議以後，儒家思想在不同的程度上吸收了其他各家的思想，逐漸成爲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思想體系，但杜甫所接受的影響卻主要來自早期儒家思想即孔孟之道，而且主要來自孔孟之道中的積極因素。 >> 第二，儒家的文學思想對杜甫也有深刻的影響。 >> 我們不妨說孔子既是中國奴隸制時代的最後一位思想家，又是封建時代的最初一位思想家。 >> 綜上所述，杜甫之“集大成”與孔子之“集大成”一樣，最重要的意義不在於承前而在於啓後。“集大成”這個概念能夠從哲學領域移植到文學領域，詩國“集大成者”這頂桂冠不是由唐人而只能由宋人來奉獻給杜甫，最主要的原因就在這裏。 ◆ 憂患感和責任感——從屈原、賈誼到杜甫 >> 杜甫憂國憂民的精神雖是來源於儒家思想，但他把這種深沉的憂患感用文學樣式表達出來，卻是來源於古代文學本身的傳統。在杜甫以前出現的古代文學中，以憂患感爲基調的作品是很多的。 >> 這些作品大致上可分爲兩大類：第一類所體現的主要是對於自己及親友的命運而引起的憂患感，如從宋玉《九辯》、司馬遷《悲士不遇賦》到曹植、阮籍的“優生之嗟”[插圖]，都蒙上了這種憂患的濃重色調。第二類則是內涵更爲深廣的憂世之作，例如《詩經》中的《載馳》《正月》等篇和漢代梁鴻的《五噫》和張衡的《四愁》，所表達的憂患都不僅僅止於詩人自身。這後一種傾向可以說是我國古代文學中最優秀的傳統之一，其代表人物是屈原和賈誼。 >> 屈原的作品，無一例外地蒙着一層濃重的憂患情調。 >> 在屈騷和杜詩中所蘊涵的憂患感和責任感是我國古代文學中最具有積極性的精神財富，從這個意義上說，杜甫乃是屈原精神的最好繼承者。 ◆ 七言律詩中的政治內涵——從杜甫到李商隱、韓偓 >> 但到了富有創造力的杜甫手裏，七律這種詩體卻被注入了豐富而深刻的政治內涵，使之跳出宮廷和個人生活的小圈子，成爲反映政治現實的一種新手段，從而開拓了七言律詩的新境界。 >> 杜甫七律中的政治內涵，按其表現角度和方式的不同，大致可分爲三個不同的方面。 >> 第一個方面是對現實政治的直接描寫。 >> 第二個方面是在巨大的現實政治背景中所反映出的身世之感。 >> 第三個方面是以詠歎史事來表現政治內涵。 >> 這又可分爲懷古與哀時兩個方面。 >> 杜甫突破七言律詩僅用於表現宮廷和個人生活的舊傳統，用它來反映廣闊而深刻的政治內容，這種做法，如前所述，是將七律賦予了“詩史”的含義。 >> 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杜甫開拓了七言律詩創作的新境界。 >> 杜甫不僅更新了七律的思想內涵，開拓了七律的創作風格，而且在七律的表現形式上也有所發展。 >> 集中表現在，他創造了七律聯章詩（組詩）的形式，並以之表現重要的政治內容。 ◆ 火與雪：從體物到禁體物——論白戰體及杜、韓對它的先導作用 >> 體物，即真實地再現客觀事物的外部特徵，是語言藝術和造型藝術的基本手段之一。 >> 被世人公認的禁體詩的代表作品，首先是歐陽修在宋仁宗皇祐二年(1050)寫的《雪》，詩序雲：“時在潁州作。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事皆請勿用。”其次是蘇軾的兩篇，其第一篇題爲：《江上值雪，效歐公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爲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次子由韻》。 >> 由上可知，這種禁體所禁，約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直接形容客觀事物外部特徵的詞，如寫雪而用皓、白、潔、素等；二是比喻客觀事物外部特徵的詞，如寫雪而用玉、月、梨、梅、鹽、練、素等；三是比喻客觀事物的特徵及其動作的詞，如寫雪而用鶴、鷺、蝶、絮[插圖]等（因爲它們不但色白，而且會飛翔和舞動，有如雪花飛舞）；四是直陳客觀事物動作的詞，如寫雪而用飛舞等。這些限制，對於崇尚“巧言切狀”“功在密附”的傳統體物手段來說，確實是一種新的挑戰。如果說，杜甫、韓愈只是讓駱駝部分地進入阿拉伯人的帳篷，那麼，歐陽修和蘇軾卻是鼓勵駱駝全身投入而將阿拉伯人擠出帳篷之外了。 >> 禁體物詩和詠雪或詠火有關，顯然帶有偶然性。自晚唐以下，以這種方法寫的詠物詩也時有出現。 >> 就詠富貴言，直說居處飲食服用之華美，即是體物；不涉及朱樓畫圖、玉食錦衣等等，而只說富貴人家那種養尊處優、雍容閒雅的派頭，便是禁體物。 ◆ 老去詩篇渾漫與——論杜甫晚期今體詩的特點及其對宋人的影響 >> 在詩人的晚年，他把今體詩的題材範圍擴大到幾乎與古體詩同樣廣闊的程度。其中最重要的有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寫時事。杜集中五律如《警急》《王命》《征夫》等，七律如《諸將五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等，都是直接反映當時軍國大事的傑作，這是人所共知的。第二，發議論。用今體詩尤其是用絕句發議論，在杜甫之前罕有所聞，杜甫卻一再爲之。其中用七絕來論詩，更是杜甫首創的一類詩論形式，除了著名的《戲爲六絕句》之外，像《解悶十二首》中的一部分也都是既有見解、又富風趣的論詩絕句。第三，寫日常生活瑣事。杜甫入蜀以後，很喜歡用今體詩來寫日常生活中的瑣細之事。連向人乞求竹木[插圖]、野人送來櫻桃[插圖]等瑣事也一一入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事情在其他詩人看來也許是相當村俗而絕不肯將其寫入今體詩的，杜甫卻欣然吟詠： >> 總之，在宋人筆下，今體詩的疆域大大地擴展了，究其原委，杜甫實有不可忽視的篳路藍縷之功。 >> 前面說過，在杜甫的時代，今體詩的格律已經確立，其中七律格律的確立，正是在杜甫手中完成的。 >> 對仗也是今體詩重要的格律。一般來說，律詩中間兩聯必須對仗，而絕句則不要求對仗。可是在杜甫晚期的作品中，卻有兩種特殊的情況值得我們注意。第一，絕句多對仗。如《八陣圖》是前半首對仗的： >> 第二，律詩對仗靈活而不拘滯。例如“樽蟻添相續，沙鷗並一雙”,“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句法似對非對。又如“他鄉就我生春色，故國移居見客心”,“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插圖]，所對之詞不屬同類。再如“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用流水對使對句呈流動之姿。 >> 杜甫在今體詩的寫作中故意打破常規，從而豐富了這種新詩體的表現手段，這對於詩歌藝術是一種貢獻。 >> 杜甫晚期的今體詩在藝術風格上呈現着兩種不同的傾向。第一種是與大多數盛唐詩人的風格基本一致的：絕句如《江南逢李龜年》《贈花卿》等，蘊藉高華，不減李白、王昌齡。律詩如《秋興八首》《詠懷古蹟五首》等，綿密深厚，沈博絕麗，代表了當時律詩的最高水平。 >> 第二種則是與多數盛唐詩人大異其趣的，對這些作品，歷來譭譽不一。 >> 顯然，這些話都是指杜甫第二種風格的今體詩而言。那麼，這種風格究竟有哪些具體的特徵呢？第一，敢於用俗字俚語入詩。 >> 第二，七律中出現一氣盤旋、清空如話的境界。 >> 第三，工拙相半。 >> 杜詩的這個特點不但被黃庭堅及江西派詩人奉爲學習的楷模，而且對整個宋代詩壇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爲了行文方便，我們仍從三個方面來作些論證。第一，如果說杜甫在今體詩中用俚俗字眼還只是一種嘗試，那麼到了宋人手中，這已成爲有理論根據的普遍做法了。 >> 第二，流轉自如是宋人七律的風格特徵之一，這與晚期杜詩有一脈相承的關係，前人多有論及。 >> 第三，清人葉燮雲：“宋詩在工拙之外，其工處固有意求工，拙處亦有意爲拙。”[插圖]這個特點在江西派詩人身上體現得最爲明顯。 >> 綜上所述，杜甫晚期的今體詩在題材、格律、藝術手法諸方面進行了一系列的探索。 >> 宋人“工於詩者，必取杜甫”[插圖]，一方面固然是因爲杜詩中跳躍着一顆忠君愛國之心，另一方面則是因爲杜詩爲宋人的藝術探索提供了有益的啓迪。 ◆ 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讀杜甫《飲中八仙歌》札記 >> 天寶五載(746)，杜甫結束了他的長期漫遊生活，在長安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十年，銷磨掉了他的整個生命的約六分之一，而在這約六分之一的時間裏，他創作了現存詩篇約十分之一。 >> 在這個時期的作品中，寫於天寶十四載(755)冬天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特別引人矚目，有人認爲它是杜甫長安十年生活的總結，是詩人跨越自己和別人前此已達到的境界的一個新起點[插圖]。 >> 如果我們對這八個人的思想行爲的論述不甚遠於事實，那就可以斷定，“飲中八仙”並非真正生活在無憂無慮、心情歡暢之中。這篇詩乃是作者已經從沉湎中開始清醒過來，而以自己獨特的藝術手段對在這一特定的時代中產生的一羣飲者作出了客觀的歷史記錄。杜甫與“八仙”之間的關係可以歸結爲：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 >> 《飲中八仙歌》是杜甫早期詩作發展軌跡上一個值得注意的點——清醒的現實主義的起點。 ◆ 他們並非站在同一高度上——讀杜甫等同題共作的登慈恩寺塔詩札記 >> 以上我們對杜甫等四人的“登慈恩寺塔詩”這一組同題共作作了一番考察，考察的結果似乎可以證明：在社會歷史背景和作家個人的社會地位、生活經歷等外在因素基本相同的情形下，決定作家創作成就高低的原因是作家的內在因素，包括世界觀、政治態度、藝術才能、性情學識等等，用傳統的術語來說，就是沈德潛所云：“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插圖]正因爲杜甫的胸襟和才學在四位詩人中最爲傑出，所以其成就迥出三家之上。也正由於這個原因，儘管那麼多詩人經歷了安史之亂前後的大時代（或者說受到時代的“玉成”），卻只有杜甫一人登上了古典詩歌的頂峯。 ◆ 英雄主義和人道主義——讀杜甫詠物詩札記 >> 詠物詩在中國起源甚早。從現存作品來看，《詩經》中的《鴟鴞》,《楚辭》中的《橘頌》已肇其端。魏晉以後，作者漸衆，作品漸多。衍至唐代，更得到了很大的發展。 >> 杜甫對大自然有着深厚的感情和親切的體驗，“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插圖]，常爲“物微意不淺”而“感動一沉吟”[插圖]。因此，他的詠物詩繼承了前代的豐厚遺產，並經過自己的創造性的努力，取得了空前的成就。 >> 這表現在，他的詠物詩數量多、題材廣、命意深。 >> 舉凡山川日月，花鳥蟲魚，無不攝入毫端，以之吟詠情性。這些詩，反映了杜甫多方面的思想傾向，是詩人思想歷程某一側面的、然而是深刻的記錄，同時，在藝術上也有很高的價值。本文不擬對杜甫的詠物詩進行全面評價，而只略事討論其中的英雄主義和人道主義內涵，並初步探索一下與此相關的諸問題。 >> 杜甫的人道主義精神滲透在他的詠物詩中，其最全面、最集中的表現，則在於他所具有的廣泛的同情心。這種廣泛的同情心是杜甫詠物詩中人道主義的基礎，由此出發，杜甫筆下的物象就顯得百態千姿，使得他的思想得到了形象的揭示。 >> 下面從四個方面來談。首先是對漂泊流離的悲傷。 >> 其次是對生靈塗炭的悲憫。 >> 最後是對博施濟衆的讚美。 >> 杜甫詠物詩體現着中國傳統審美觀念中的所謂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 ◆ 崎嶇的道路與偉麗的山川——讀杜甫紀行詩札記 >> 但就其總體而言，杜詩卻呈現着與上述山水詩完全不同的風貌：杜詩對於山川景物的描寫是具體的、明確的、體現了鮮明個性的。 >> 綜上所述，我們認爲杜甫的“發秦州”“發同谷”這兩組紀行詩在古代的山水詩中是空前絕後的。杜甫雖不以山水詩人而著稱，但他在山水詩上的造詣卻不應當被忽視。 ◆ 杜甫在夔州詩中所反映的生活悲劇 >> 壓抑，是杜詩在夔州的重要內蘊。他個性的壓抑，造成了感情的畸形，而思想上的壓抑，又帶來了詩歌格調上的蒼涼。經歷了長年的顛沛流離後，從安居於成都草堂開始，杜甫就和陶潛有了共鳴[插圖]，而來到夔州後，這種共鳴就更其強烈。不僅在詩篇中經常提到陶，也不僅在用典時經常引到陶[插圖]，更主要的是許多詩的格調情趣酷似陶。 >> 杜甫做不到陶潛那樣恬淡。陶潛雖然有時也難以忘懷現實社會，可社會的黑暗已使他深深失望了。因此，復歸自然的生活給他帶來的是真正的快樂。而杜甫是並不願意隱居的，他忘不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在他心中，寂寞的悲涼和執著的熱情非常奇妙地糅合在一起。 ◆ 晚年 回憶和反省——讀杜甫在夔州的長篇排律和聯章詩札記 >> 我們認爲，夔州的回憶和反省詩，是杜甫生活在特定時期中的特定心情的產物，而且，他之所以較多地採用了長篇排律和聯章詩，也正是爲了表達在這一特定時期中的特定心情。在這些詩篇裏，杜甫對過去理想破滅的悵惘，對現在時局紛亂的憂慮和對未來道路的朦朧希望，都紛紛交織在一起了。 >> 在祖國曆史上，杜甫主要是作爲一個文學家的形象出現的，而偉大的文學家往往同時是偉大的思想家，二者的區別，只不過是思維方式的不同罷了。杜甫的偉大在於，他能夠將深刻的思想和完美的藝術形象巧妙地結合起來，在每一個特殊的層次上，十分真實地反映世界。這到了他晚年生活在回憶中對歷史進行再認識時，表現得尤爲鮮明，下面試從縱、橫兩個方面討論他的這種再認識。 >> 首先討論縱的方面。依據歷史推移由近而遠的時間差距可區分爲三個層次。杜甫的回憶已將自己嵌進歷史之中，並對歷史深深地注入了自己的喜怒哀樂，所以不僅時間被大大濃縮了，歷史也因此被賦予了強烈的主觀色彩。這三個層次可用三組聯章詩爲代表，它們分別是《諸將五首》《八哀詩》和《詠懷古蹟五首》。

通過閱讀本書，我們可以從多個角度感受到杜甫詩歌的獨特魅力和深遠影響。 首先，書中對杜甫在古典詩歌發展過程中的作用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杜甫被譽爲詩國的集大成者，這一稱謂的背後，不僅僅是對他承前啓後的藝術成就的認可，更是對他在中國文學史上不可磨滅地位的肯定。書中通過對杜甫詩歌的深入研究，揭示了他在詩歌形式、內容以及情感表達上的創新和突破，展現了杜甫如何通過自己的創作，推動了詩歌藝術的發展和變革。 其次，書中對杜甫個人創作歷程的探討也同樣引人深思。杜甫的詩歌創作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歷了一個由淺入深、由表及裏的漫長過程。書中通過對杜甫不同時期詩歌的分析，展現了他如何在個人經歷和時代背景的影響下，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詩歌風格。這一過程不僅反映了杜甫個人藝術修養的提高，也映射出他對社會現實的深刻反思和對人生哲理的獨到見解。 此外，書中對於“集大成”這一稱謂的討論，爲我們理解杜甫詩歌的歷史地位提供了新的視角。杜甫之所以能夠被稱爲“集大成者”，不僅在於他對前人詩歌傳統的繼承和發揚，更在於他對後世詩人的啓發和影響。他的詩歌不僅在當時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更爲後來的詩人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和藝術靈感。這種跨越時空的藝術傳承，是杜甫詩歌價值的重要體現。 書中的精彩篇章不勝枚舉，如對杜甫《飲中八仙歌》的解讀，讓我們看到了杜甫對於時代人物的深刻洞察和獨到見解。通過對這首詩的分析，我們不僅能夠感受到杜甫對於社會現象的敏銳觀察，還能夠體會到他對於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對於人生百態的細膩描繪。 在閱讀《被開拓的詩世界》的過程中，我被書中對於杜甫詩歌的深刻解讀和獨到見解深深吸引。杜甫的詩歌不僅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情感的流露和思想的碰撞。他的詩歌既有對社會現實的犀利批評，也有對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通過這本書，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杜甫詩歌的藝術魅力和歷史價值，也更加敬佩杜甫作爲一位偉大詩人的卓越才華和高尚情操。 ——曾光2024-3-31

曾經讀過莫礪鋒的《杜甫十講》，因爲他在序中所提，於是將這本《被開拓的詩世界》納入閱讀計劃。 本來還有些奇怪，怎麼僅僅談論杜甫，卻有個“詩世界”這樣較爲宏大的標題。讀了幾篇遂明白了，這本書中論文的選編着眼於兩個問題的回答：1、杜甫對於整個詩歌世界的開拓之功 2、杜甫本人詩歌世界的發展和演變。而這數篇論文也極好地回答了這樣的兩個問題。 正文部分論文數量不多，表述也不艱深，卻清晰明瞭、鞭辟入裏，是極好的瞭解杜詩價值的論述。

一本論文集，頗有特點。個人感覺最爲突出的是把杜甫放在整個詩歌發展史的角度來研究，突出了其個人在詩歌發展史上的獨特地位和所做出的貢獻。另一個值得關注，也是爲人所知的關於杜甫詩歌在作爲史詩的價值。

重溫。最喜歡論四人登慈恩寺塔詩一篇，可作爲培養文本感受力難得的佳作，值得反覆涵泳，現在真的很難看到這麼好的文本細讀了。其次喜歡談杜甫夔州生活悲劇的一篇，文中一語道破杜甫的人格和心理特質，非深知少陵者不能言: “他似乎已淨化在憂國憂民的情感之中，以至於那有意識的心靈喘息只延續了片刻，馬上便被那不自覺的、下意識的思維活動所代替。” “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 “如果說，遣興是願意微笑的話，那麼，這種微笑也是含着眼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