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絲

人世間的蝴蝶效應 烈日茫茫，青白的地面上停着一隻橘色蝴蝶。它選擇水泥非青草，是地面上殘留了一點水漬——它渴了。翅膀高高直直地豎起，上邊有類似豹點的圖案。橘黑交織，閃閃爍爍，刺目的陽光也夢幻了起來。 毛頭毛腳的孩子跑過來，一蹲，一捏，翅膀折斷，橘蝶沒了。 蝴蝶看似脆弱。但它偶爾的幾次振翅，“導致其身邊的空氣系統發生變化，並引起微弱氣流的產生，而微弱氣流的產生又會引起它四周空氣或其他系統產生相應的變化，由此引起連鎖反應，最終導致其他系統的極大變化。”這便是氣象學家洛倫茨（Edward Norton Lorenz，1917-2008）於1963年提出的混沌理論，也稱爲“蝴蝶效應”。 我很認爲新出版的尤鳳偉小說集《命懸一絲》，描寫的便是人世間的蝴蝶效應。 當代小說家尤鳳偉（1943-2021），山東牟平人。做過戰士，當過工人，1976年開始寫作。他寫戰爭，寫土改肅反，也寫現世。從經歷看，他與閻連科、莫言、劉震雲、王安憶等當代作家有重疊之處。不過，尤鳳偉的“不合時宜”更表現在，他的苦難意識和悲憫情懷。尤自言“我是懷着深深的情感來書寫他們的。當我看到背垃圾的民工從豪華飯店自慚形穢像小偷似的匆匆溜走 ，我的心感到疼痛，我爲他們鳴不平。” 《命懸一絲》收錄了《金山寺》、《命懸一絲》、《水墨》等五篇中短篇作品。故事裏，有跟人販子一起尋找養子生父的村人莊德民（《晚霞》）；有因失竊案，恍惚成就畫壇大名的畫家坧泉（《水墨》）；有周旋在道德與交易中的法官湯健（《命懸一絲》）；有回老家奔喪，扯出舊家愛恨情仇的教授風響（《魂歸何方》）；還有因佛家法事，離奇捲入貪腐案的幹部宋寶琦（《金山寺》）。 五個或長或短的故事，看似不同的人物、身份、地位，卻有着相似的困局。他們撥開迷霧，陷入混沌。這就是現實的邏輯，也是我們生活的現世。 這本小說集，從文字看，它不夠美。從故事看，它不夠抓人。比它“好”的小說何止千百，但我願意爲它花上十多個小時閱讀，花上好幾千字書寫，只因爲懂得。 我懂了，那些故事之外，作者尤鳳偉沒有寫出的世相。我懂了，在幾萬個文字的背後，命運總有荒誕、弔詭的面孔。 瓊.狄迪恩（Joan Didion，1934—2021）寫過一句動人心魄的話，“人生在一剎那間改變。那一剎那稀鬆平常。”（“Life changes in the instant. The ordinary instant.”《奇想之年》） 斷崖般的瞬間，人類無知得如同熟睡的嬰孩。當我們回過神探究，才發現時間上如此微小的一剎那（instant），在回憶中變得無比漫長。 我爲什麼說“人世間的蝴蝶效應”？我們看似掌握在命運手中，但真相是，我們掌握在彼此手中。彼此，不論願不願意，連成一張剪不亂理還亂的人際蛛網。《命懸一絲》探討的便是，人際蛛網中彼此糾纏的漫長瞬間。那細過塵埃的瞬間，極其微小的波動甚至意念，輕則壞人生活，重則斷人生死。如了破足道人唱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紅樓夢》） “人生需要文學甚於文學需要人生。”（《如何讀，爲什麼讀》）這是文學的厚度。文學最重要的存在便是填補了法治規則中那些罅隙，那些空白。尤鳳偉用他長長的人生，書寫的皆是人生的“失敗者”。但，文學正是失敗者的人道主義。如若缺少這些書寫的筆，觀察的眼，那些被社會達爾文主義吞噬的，前赴後繼的，平凡的、失敗的你我，恐怕只會如輕煙般消散得無聲無息，甚而如《魂歸何方》中風響的母親，衣冠冢不知所蹤。但，我們仍舊要尋找，要紀念，要把魂魄招故鄉。人類物種延綿的動因便隱含在我們的毫釐選擇中。 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1899—1961） 說：“冰山之所以雄偉壯闊，就是因爲它只有八分之一浮在水面，八分之七沉在水底。”優秀的故事有冰山之角的銳利，更有海平面之下，冰山基地的厚重。《命懸一絲》引發的另一重思考，也是作者隱藏在海面之下的，——如果莊德民、坧泉、湯健們，做出的是另一種選擇，那那些吊在蛛絲中無所依傍的平凡之徒們，將面臨怎樣的結局呢？ 尤鳳偉給出了良善的答案。他始終是悲憫表達的小說家。但，經歷過世事的讀者們，也完全懂得，事件的真相或許就此掩蓋了下去。那些被拋棄、被冤枉、被碾壓的大多數，沉默是他們唯一的表達。從這個角度說，《命懸一絲》的主人公們，是面孔模糊的理想主義者，也是秉持“中庸之道”的一羣還有着良知的“鄉愿”。 他們其實就是我們。 今天是高考語文的日子。很多年前，我也曾在烈日下奮筆直書，只爲掙得前程的敲門石。那時候，老師說我文科不好，便轉戰理科。但，很多年後，因爲要在明媚的藍天下，書寫一篇小說的書評，而心生雀躍。人生峯迴路轉。同學呀，千萬別因爲別人的評判，武斷地低估自己。數字也好，文字也好，言語也好，終究像東流的河水，潺潺而去。留下的纔是原本那個真實的“我”。 用一首小詩，敬這樣的夜晚，如果你還在讀書的話。 讀者變成書；而夏夜 猶如書的有意識的生命。 ——華萊士·史蒂文斯

尤老寫的很好呀，與時俱進，永遠在進步，這個真的難得。一直在寫，直到生命的終結。作家能有這麼長的生命力，太難得了。感覺尤老的知名度有點配不上他的才華，希望有更多人能夠看到他。

本來看名字以爲是懸疑小說的，不過看多了網文，看看這類小說洗洗腦也是不錯的，以下包含一些劇透，和個人主觀感受。 在《晚霞》中，小說探討了買賣兒童和養孩難這些現實問題。主要矛盾是尋找親生父母意味着必須去監獄找人口販子，但這樣一來會暴露自己和上家的身份。這個故事以買孩父母的視角展開，這個角度相對獨特。在養孩方面，小說提到了兩大開銷，上學和結婚。然而，在現實生活中，開銷更爲龐大。早教和各種培訓班，以及安全奶粉和尿不溼，都成爲了巨大的負擔，以至於許多年輕人不敢生育。此外，中國進入人口負增長時代的原因還有：工作繁忙，沒有養育孩子的時間，許多家庭即使生了孩子，也是交給爺爺奶奶來照顧；就業機會有限，退休年齡推遲，年長者不退位卻佔用資源，年輕人只能更加努力，面對這樣的未來，父母們也不願再生育。 在《水墨》中，小說探討了畫家無法爲自己的作品定價以及官場和文藝界的亂象。主要矛盾是名望需要用他人的監禁來換取，主角面臨如何選擇的問題。故事中的畫家原本名不見經傳，但在作品被盜後卻突然聲名大噪。主角本以爲自己的畫作不錯，但當他看到一個鄉村教師的畫作時，感到自愧不如。小說揭示了文藝界中，外行領導內行的情況，以及官大有關係的喫香。 《命懸一絲》探討了死刑和量刑，以及功補過和遺產分配的現實問題。主要矛盾是原則的妥協就能救下一條命這麼選擇。主角認爲犯人年紀輕，情節並不嚴重，不是故意犯罪，因此希望能給予一些幫助。當了解到犯人多年前曾救過一個富商家的孩子時，希望富商能幫助犯人出一些賠償款來，但富商只是表面上表示願意幫忙，實際上卻另有企圖。 《魂歸何方》討論了二婚甚至三婚父母如何處理安葬等問題。同時，還面臨政府施工要求遷墳的問題，他們不跟你說道理，除非你認識更大的官。 《金山寺》講述了官場與賄賂，以及商業化寺廟的問題。故事中，主角因爲之前幫助過的人被雙規了，絞盡腦汁想之前收了哪些禮，哪些禮可能藏着錢的。最後沒想到是上香拜佛花了十萬。

我是看完他的短篇小說集《爲國瑞兄弟善後》，感覺非常好，然後又來找其他書看的。看完後覺得還是作者一貫的風格，首先沒有宏大敘事，人物聚焦於生活中，並且把握的非常準確。其次語言雖然說不上華麗，但是簡練有力，尤其是在人物語言上表現出一種特有的聰明，讓人能品出味道。最後在情節方面，有種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覺，能吸引人看進去。我覺得他的短篇真的是我近些年看過的最佳！

知道小說家尤鳳偉是因爲《中國一九五七》，這個題材的書現在難得出版了，自然顯出其可貴來，也關注到他前年已經離世，懷念的文章看到不少。這本中短篇小說集還是值得看看的，裏面有各種各樣的人物，畫家、公務員、審判長，每一個人物都有鮮明的性格，故事性很強，能夠吸引人津津有味地讀下去。印象較深的有三篇，《水墨》在含而不露的敘述中，揭露了一些地方的美術界存在的把藝術當商品、把畫場當商場的亂象與病態，有強烈的批判性；《命懸一線》對司法與人性都進行了相當深入的思考，既有對中國司法制度的大膽批判，更有對於生命竟然可以被權力與金錢無端操控的深切感慨，文中還常穿插一些幽默的段子，讀來甚是好玩；《金山寺》結構巧妙，對主人公的心理刻畫以及官場迷津的描寫可謂入木三分，惟妙惟肖地寫出了官場的生態現狀。

對作者和本書的初印象，源自簡介與薦言。 苦難意識、底層體恤及人文關懷，是作者的風格；從小事着手探尋人性幽微，是作品的母題。生於40年代的尤鳳偉先生，其寫作生涯貫穿了中國物質變化最大、精神動盪最多的四十年，筆下的現實題材作品，不可不謂是社會變化的一片縮影。“年輪”叢書選編出這本文集，應該也有記錄時代變遷的用意在。 然而這個意圖真達到了嗎？ 先從選文說起。 《晚霞》一篇，由一位貧苦農民想要歸還當年買來的被拐孩子爲切入點，將販賣線上不同節點的代表人物一一帶出，既寫出了購買家庭的複雜情況，也展現出了城市化下農村人“代際衝突”、“老無所依”的生存困境。 《水墨》一篇，先對主人公多年不得志進行了鋪墊，又利用巧合設計，將他的前程與底層人的生活分別放置在蹺蹺板兩端，形成一種此消彼長又魚水相依的對立關係。由此牽連出的文藝界衆生相、建築商和普通民衆的衝突等事件，更像是一次次源自人性的設問——要利益，還是要道德？他在複雜的環境中迂迴前行，終找到了折衷“雙贏”的出口。 《命懸一絲》一篇，從一位普通法官對一個年輕生命的憐憫和關懷寫起，記錄了他在爭取基本人權的過程中歷經的層層阻撓與利益交換。故事根植於錯綜複雜的現實社會關係，卻瀰漫着理想主義的色彩；如實寫出了惡與誘惑不加粉飾，又從困境中挖出一條缺口迎頭反擊。現實的涼薄襯托着內心幾分血熱，人性的悲憫油然而生。 《魂歸何處》一篇，以主人公的視角對生活與情感進行了追憶和探尋。農村女子的多舛命運，責任和情感的衝突選擇，後代對前輩的贍養問題，土地紛爭和基層官場生態……生與死的宏大議題被分解成多層面的不同元素，被作者巧妙又自然地串聯在一起。魂終有宿地，人心也在彷徨迷亂、無所適從後尋找着歸處。 《金山寺》一篇，則以相關官員落馬，主人公由自查到被查，再到釋疑直至生出貪念的過程，寫出了信仰的神聖層面被日益世俗化的現狀。 身爲曾任職文化局的專業作家，尤鳳偉先生對文藝界、官場的生態耳濡目染。身份形成視角，經歷滋養主題，對生活的觀察最終演變成他獨有的寫作風格：既有對外在現實的還原和批判，也有對內在人性的反思和探尋。非經過漫長艱苦的經驗積累和主動磨練，是很難做到“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寫現實題材的人很多，但要結合自身經歷還原現實生態，且在審覈允許的範圍內儘量做到自我表達，是很艱難的事情。就此而言，我敬服作者的寫作態度和技巧水準。 “缺點”也不是沒有，就像其他評論說的：語言樸實無華，並不炫目；甚於初讀文章，會被情節所惑，糾結於人物的選擇，糾結於故事的走向，重視對人物和主題的道德批判，而忽視對社會背景和人物階層的思索。須知作者的寫作邏輯恰恰是與這樣的閱讀邏輯背道而馳的，切入視角愛劍走偏鋒，故事走向愛曲折荒誕，結局也愛半開放式的意猶未盡……如此種種，含有太多的成熟妥協，而缺少年輕化的直觀批判。向來寫實和藝術、深刻和通俗難以兼容，是文學的無奈。 這種局面，固然有作品風格的緣故，也和選編脫不開干係。小說主題與近年的社會動向息息相關，和創作的背景必然也有極深的關聯。既不是自選集，沒有作者自己對創作主題的闡釋，就該標註出選自哪刊哪期、創作於何時何地，以便讀者跳出新聞時代的自有視角和道德審判，更深入地領會到故事的真實和人性的幽微，體會到現實的悲憫與涼薄，體會到選編的角度和用意。 可惜只有一篇簡略的叢書薦。

初次接觸尤鳳偉的作品是《歸鄉》，對其作品的閱讀感受總體而言是平平無奇。對此還特意查看了一下作者自身的背書與其作品的創作手法，稍微有一些能理解其中的矛盾與糾結了。但是，這本《命懸一絲》所收錄的作品，僅閱讀感受而言，確實比《歸鄉》收錄的三篇閱讀起來更顯“俏皮”。當讀到了{魂歸何方}第十一節時，頓時讓我想起來曾經在別的作品中讀到過。隨即一查才知道兩則故事只是名稱稍有改動，內容是一致的。然而，在兩本不同的書中，這一章兩種不同的叫法確實或多或少也代表着其意義的不同。{魂歸}與{魂歸何方}這兩則不同的章節名稱，貌似後者更多的還是彰顯其不確定性。對此確實不太理解。不知道是出版社的擅自行爲，還是版權方的意思？本身平臺推送這本書作爲新書，確實挺亮眼的。內容也確實收錄的很精妙。開篇{晚霞}一章諸多小細節，展現了作者文筆與觀察力有其獨特之處。是否有其故弄玄虛的地方？當故事看貌似也不影響什麼。對於文章中針對問題的表述，行於表面確實符合一類作家的風格。彷彿提了，提什麼了？似乎談了，談什麼了？遇到問題一筆帶過既是提了又談了。 所以，延續之前書評所說過的那句俏皮話。 “說啥是啥——喫癟亂鬧要抓！”😗

尤老師的書上架太少了，真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