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也何曾到謝橋

喜歡葉先生作品裏的那股京腔京韻，喜歡她筆下鮮活的人物，喜歡小說裏那個貫穿於文中的小小的“我”，那個調皮搗蛋還時不時耍驢撒賴的鬼精靈——七格格。 葉先生的作品，讀起來有散文的真實感，彷彿不是小說，帶着孩子氣的七爺，愛國又真摯的唐先生，溫婉賢淑的謝娘，總是會有人物扣動讀者的心絃。 納蘭性德的一首採桑子：“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道盡了塵世間愛情的悽婉哀傷，就像小說裏的葉四爺和謝娘一樣，謝娘那個可憐柔弱哀婉的女人啊，真讓人心疼，還有舊時代被叫做碟兒、盤兒的女兒們。 其實塵世裏的人，誰能沒有遺憾的活着呢，誰又不是來世間渡劫的呢？在你的人生路上，你所遇到的荊棘坎坷，風風雨雨磕磕絆絆都是你的劫數，其中有一個劫叫做愛情劫，不知你渡過了沒有？

說起京味小說，老一輩的當屬老舍先生，新一輩的除了王朔就數葉廣芩了。 在她的筆下，北京的大小雜院、四合院和衚衕歷歷在目，她寫市民世俗生活所呈現的意趣風致，寫斑駁破敗仍不失雍容氣度的文化情趣，還有那構成古城景觀的各種職業活動和尋常瑣事，爲我們展現出豐富多彩的北京風俗畫卷。 在“格格作家”葉廣苓的作品裏，以她的家族爲背景的小說最爲精彩。《狀元媒》《逍遙津》《夢也何曾到謝橋》等等，百看不厭。作者用質樸的文字、生動的描寫、細膩的情感講述了京城大宅門內外的家庭成員和親戚朋友的故事，其中有父輩的婚姻，也有兄長與自己的成長，流露着對滿族貴胄後裔留戀曾經的輝煌不思進取的無奈，也顯現出對傳統文化沒落的嘆惋。 葉廣芩的小說悲涼但不沉重，她善於將深沉的感情剋制在平靜的敘述中，用平淡甚至有點詼諧的筆調抒寫芸芸衆生的浮世悲歡，寫沒落而不頹敗，嘆滄桑終能釋懷，娓娓道來，不瘟不躁，從容舒展，哀而不傷。我想與她經歷的豐富與認知的通透不無關係，一個人的經歷往往奠定了他認識世界和理解世界的基礎，家族的沒落，父母親朋的離散，個人命運的起伏，經歷過滄桑變幻，感受了世間涼薄，葉廣芩沒有顧影自憐或怨氣滿腹，而是與那些可愛或不可愛的人與事和解，對往事更多的是理解和寬容，從文字中我們明顯可以感受到作者的一聲嘆息，一份悲憫，一種曠達。

喜歡葉廣芩筆下的京城生活，她有得天獨厚的身份，將那段歷史以及歷史中身份尊貴者、平民百姓者、皇親貴族者的生活、日子娓娓道來，帶有京腔京味兒的敘述，就好像在北京城聽一場並不慷慨激昂，但是非常細膩如流水的戲劇評書。 《狀元媒》裏，母親的一生被劉春霖毀掉，人人只見清朝甚至中國最後一個狀元做媒成婚的榮耀，可是誰看見了母親成婚前流下的眼淚和悔恨，誰看見了母親無望的一個個日日夜夜？她叫盤兒，她漂亮有學識，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她的婚事，卻要弟弟來做主！甚至她無法反抗，所有的男性親戚，爲了攀上狀元郎，將她如同貨物一般交易出去。只有秀兒，那個女孩兒，爲她出頭，替她打抱不平，給她增添嫁妝妝奩……盤兒和秀兒的感情，在《狀元媒》和《逍遙津》裏，都讓我感動。而葉廣芩也非常辛辣，她狠狠嘲諷了葉家立不起來的那些男人們，那些見利忘義的旗人子弟，再現了那個年代腐朽黑暗人民麻木的本質。她的文字，色調總是昏暗的，把人帶回到晚清末年那種窒息的節奏中。 《逍遙津》則是和《狀元媒》有聯繫的第二故事，青雨作爲中落的八旗子弟，矜傲，卻不學無術，沒有本事，是那個年代突然沒落失去鐵桿莊稼的八旗子弟的縮影。他經常讓我想到《霸王別姬》裏的程蝶衣，那樣一個愛戲的、俊美的男子。《逍遙津》的疼痛是展現了不可避免的時代洪流下個人無法反抗命運的悲劇，當國面臨滅亡的風險，當民族的尊嚴飽受踐踏之時，個人的尊嚴如何維護？家又何在？青雨作爲漂亮的戲子，唱着旦角，被日本人裹挾而連父親死去都不讓回去的時候，他八旗子弟的驕傲在哪呢？最讓我叫絕的是結尾，漂亮的青雨對着鏡子磕頭，揮手，告別父親，也告別那個自己，於是他也做出了家國尊嚴和個人人格之間那個令人敬佩的選擇。 《扶桑館》涉及到了更多，日本與中國之間的糾葛、仇恨，蔓延到了人與人、人與子女之間。孩童的惡意和人性的醜陋展現得淋漓盡致。葉廣芩沒有細寫那幾十年的事情，可是我們都知道，那十年得多麼慘烈，讓人揪心又痛苦，所以後續的重逢纔會讓人感慨萬千。人都在歷史的進程裏改變了，扶桑館卻依然不變，狸也依然不變，有時候，人的煩惱識字始，歷史與大道卻總是無情。 後面兩篇稍微節奏鬆快了一些，看得心裏暖暖的，十月，祖國母親的生日月，爲穿越那一篇流淚，致敬紅軍。 我想，我會去看葉廣芩其他的故事的，很喜歡，很喜歡她的筆觸。

納蘭性德《採桑子·誰翻樂府淒涼曲》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納蘭詞中句，和戲曲名狀元媒，做故事篇名，實在太性感。 七格格寫大宅門故事，京味小說中，也就老舍王朔葉廣芩能列三甲，王朔的痞氣和葉廣芩的悲涼淡雅倒像兩極，寫沒落而不頹敗，嘆滄桑終能釋懷。 作者人生其實較普通人來說堪稱傳奇也頗爲坎坷，母親通過“狀元媒”被騙嫁入滿人遺族大家庭做小老婆，若不是趕上家庭和夫君運氣好人品好其實可以相當悲慘這樣的故事有很多，最小的七哥也比她大二十多歲，一大家子人沒啥正經結局，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失蹤了，當然這是在另外書的故事中。而解放後上學又給弄到陝西生活了四十多年，純靠一根筆桿子起家着實不易，且有着他人幾乎不可能仿寫抄襲的文風韻事。 書中穿插其中很多的事情人物，之所以生動，恐怕也是因爲來源於生活，或者本身都有生活中實實對照的人。這樣的作家寫這樣的書，在特定的歷史時代中寫那樣的生活，將來會成絕響的。

京味小說旗手、“格格作家”葉廣芩的《夢也何曾到謝橋》是其自選的精萃中短篇小說集。作品收錄了《狀元媒》《逍遙津》《夢也何曾到謝橋》《扶桑館》《夾金山穿越》《烏鴉卡拉斯》6篇中短篇小說。 其中書寫故鄉北京主題的作品用質樸的文字、生動的描寫、細膩的情感講述了京城大宅門內外的家庭成員和親戚朋友的故事，內容取材自作者的童年記憶，有父輩的婚姻、兄長與自己的成長，流露出對滿族貴胄後裔留戀曾經的輝煌不思進取的無奈，對傳統文化沒落的嘆惋，卻清醒而不悲涼、不瘟不躁，京味十足的生動語言使老北京的故事更有魅力。 《夾金山穿越》是葉廣芩的穿越小說，在大霧迷茫中，令今天的人們遇到當年翻越雪山的紅軍。《烏鴉卡拉斯》則是她取材於旅居日本時經歷的趣事，反映出異域文化差異，視野更加廣闊。

除了《夾金山穿越》和《烏鴉卡拉斯》這兩篇記憶不夠深刻外，其他幾篇我都是在其他集子裏讀過的。尤其是《狀元媒》和《逍遙津》那幾乎是我愛上葉廣芩文字的開始。 她的京味不刻意，簡潔詼諧從容，四平八穩又不失俏皮。幽默是骨子裏的，哪怕故事悽美，文字卻是活潑的。 有的作者要幽默，就無法兼顧老實，拼了命地抖機靈，就像使勁撓讀者的胳肢窩，不笑吧，對不起他；笑吧，又對不起自個兒。 葉廣芩的文字可不，她就老老實實地寫，雖然有的時候會不小心透出一點兒“格格”的驕矜之氣，但大多時候還是樸素的，帶着北京人的“貧”，這“貧”並不密集，所以不讓人討厭，反倒讓故事有了抑揚頓挫的節奏感，笑中帶淚，淚裏帶笑，《狀元媒》最是如此。 自從我讀了黃永玉老爺子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我就不捨得給任何一本書打五顆星了，但葉廣芩的書，尤其是老北京三部曲，打四顆星我又會覺得不足以表達我的喜愛。如果能有十顆星就好了，那樣《無愁河的浪蕩漢子》我打十星，葉廣芩的我就有的打九星，有的打八星。

📘 書香一縷識謝橋 《夢也何曾到謝橋》這個充滿詩意的書名，源自清代詞人“納蘭性德”的《採桑子》：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這裏的“謝橋”，並非實指某座橋，而是一個“美麗的文化意象”。它常指代才子佳人的相逢之地、心之所向的溫柔鄉，或是求而不得的夢中彼岸。納蘭詞中那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惆悵，爲全書定下了一層“朦朧而悽美的基調”。 葉廣芩借用此句，並將其用作自己小說的篇名乃至書名，無疑是成功的。她筆下那些“發生在北京城裏的故事”與納蘭詞中婉轉悱惻的意境“深度契合”。書中人物那些無法圓滿的情愫、那些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命運、那些深埋於心的懷念與遺憾，正與“夢也何曾到謝橋”的感嘆遙相呼應。 “夢也何曾到謝橋”本身說的就是一種“追尋與失落”。書中諸多人物，其情感經歷常常籠罩着一種“命運的無奈和錯失的遺憾”。這種“未能圓滿”和“縈繞心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帶有悲劇底色的浪漫。它讓人想起李商隱的詩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非常喜歡格格作家的作品 “葉廣芩的文字，往往初讀平平無奇，也沒有所謂的華彩金句，但結局處已經不知不覺鼻腔酸澀、心潮翻滾，無可奈何花落去，當時只道是尋常。”

京味小說作家葉廣苓。刷到很多次了，這是看的第一本，閱讀過程很舒適。對其中“碟兒”的故事感到唏噓，舊社會的男人和受摧殘的女人一起殘害着下一代的女人，作者對此看得通透。《鋦碗丁》的女主角碟兒，“擱陳了的姜”一樣的碟兒，瘦弱的碟兒，終究是在一聲“姐姐”後如碟一般破碎了。 我非常喜歡“逍遙津”這個故事。青雨這個人物也很吸引我，連帶着這個文縐縐的名都帶幾分破碎感。金枝玉葉漂亮的像女孩子的公子哥，唱戲唱了小半輩子，把自己唱進一條惡狼的口。他太單純，蠢得可恨，美得可憐。最後渾身傲骨在七十六發子彈下沉甸甸地碎去。第三個故事“夢也何曾到謝橋”，我也很喜歡。一件水綠色的旗袍牽扯出一樁幾十年的舊事。丫丫，六兒（張順針），父親，謝娘。舊夢驚塵。人多複雜，怎麼分辨他們好與壞、恨與愛？唯有多年後才能看開。 以及之後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唐先生，狸，“糖盒子”，小四兒……唐先生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君子。一聲七格格也喊出了一生的過往。何其真摯，何其難得？ 看完之後，意猶未盡。想必這就是京味小說的魅力。

這是九月心頭好的一本書，當時懶了一懶沒寫讀後感，逐漸淡去熱愛。現在十月快過完了也沒怎麼讀新書，回看了一下筆記，還是值得記錄一下。 書名特別喜歡，也是本書中的一篇，我和父親一起去謝孃的橋兒衚衕那些記憶，看李澤厚《美的歷程》才知道這句來源竟然是納蘭詞！但我更喜歡《狀元媒》和《逍遙津》，前者引我入局，後者令我入迷。京味兒的書我之前讀得並不多，本身也不是北京人，但讀起來卻倍感親切，可以喚醒很多童年回憶，比如鄉下院子裏的花，比如路邊的燒餅豆腐花，這些都離現在的生活太遠，卻是鑄就如今的我所必不可少的見識。我不想忘記，於是發願要把作者的書都讀完，才驚覺這幾年竟默默購買了好幾本，只是現在纔讀，相見恨晚，但總歸不算晚。 我覺得好書是這樣的，你看別人的故事，也能代入自己，想到曾經的經歷，體驗不同的選擇，豐富僅有的一生，以欣喜，以眼淚，以內自省，以重拾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