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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故事 封面

最後的故事

奧爾加·託卡爾丘克

1.5萬人在讀
13.4萬字總字數
¥18.99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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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最後的故事》是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作家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長篇小說。小說由三代女性發生在不同時空的三個故事組成:伊達因車禍來到一間鄉野小屋,她與一條垂死的狗滯留在了這個她度過童年的地方;帕拉斯凱維亞常年居住在山上遠離塵煙的房子裏,她的丈夫在星期日的晚上去世了;瑪雅離婚後帶着兒子前往位於中國南部的小島旅遊,遇到一位患病的魔術師。母親、外祖母、女兒,她們的道路早已分開,生命卻又緊密相連。現在,她們將獨自面對避無可避的“死亡”。這是她們“最後的故事”……

讀者書評

★★★★★

我覺得這本書裏的文字是會讓人看了之後覺得自己沒有寫作才能的程度,而且很久沒看到在我心裏能和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地位一致的書了。 這種冥冥之中暗示的宿命感帶來的滄桑由像默劇一樣的場景白描加上回憶的不斷穿插組成了如同用命運女神手中的紡錘織出的布匹,我們卻只能看到一個缺口,也不能得知人物完整真實的想法。一切都是客觀放置的事物,有不容置喙一般的冷硬。 選的主背景大多是遠離人煙的孤獨空曠的場所,就算不是,主視角心中也不存在其他人,這也是我最喜歡的氛圍,有一種身處其中卻格格不入的感覺,人羣的存在會成爲場景和自我之間的融合劑,沒有人羣后這種隔閡更明顯而更吸引人,從某個程度上會把自我的輪廓磨得更加尖銳。 “我對事件的理解不同,簡單的事實組成了與以前不同的模式,複雜的因果鏈創造了新的配置。” “這世界一直以來只是在打擾我們。它總是把尖刀對準我們,瞄着我們,鋒利的刀刃將我們的膝蓋砍得粉碎,沒有人能像它一樣成功擊敗我們。所以我們投降。我們曾經連續幾個月都沒去山下的村子。在那裏,它的法律統治着一切,那無情而倉促頒佈的法律總是跟我們作對。每當早晨我們站在門口,整個山谷都在我們的腳下,這時我以爲我們是遙不可及的,我們站在它的上面,這裏的我們高高在上,它無法觸及我們。每次下山則是痛苦的——山下的世界提醒着我們曾失去了什麼,並用我們沒有經歷過的事物誘惑我們。它許諾給我們一些不確定的機會,一絲一縷的幸福。它低聲說,我們的生活可以平緩、沒有痛苦,我們可以像在童話故事的結局裏一樣健康快樂地生活。當然,這全是騙人的鬼話——如果我們下到山谷裏,進入那些籠罩在骯髒濃霧中的村莊和城市,它就會把我們撕裂,撕碎。它一直就是這麼打算的,這是它打算對所有人做的事,而且經常能成功。這就是它的基本機制——將人們撕成碎片,像布偶一樣四處丟棄,把他們變成孤獨、流浪的個體,讓他們迷失、被忽視。這很容易做到——只要讓他們相信錯誤是無法彌補的,判決是無法取消的,決定只適用於永遠,並且沒有“但是”。還有:存在的也可能是另一種事物。這是最可怕的毒藥。 但我不在乎。天空闊大而晴朗,從你的陽光房裏,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斗七星的斷柄和一大一小兩顆星星。我們是光明的戰士。” 不斷重複證明的觀點,往復交織,讓人覺得彷彿是一條條真理;人生短暫卻深刻的三個缺口在這裏像是萬花筒一樣,讓我懷疑在平時的日常中是不是錯過了很多這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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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是有記憶的。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記住了我們的奔跑、漫步和追蹤,記住了喜悅、玩笑和跳躍。身體記住了一些歲月、風雨、雷電、逃離、追逐、來訪、道別。 ——奧爾加·託卡爾丘克《最後的故事》 ​ 📖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動人之作,一部三代女性的心靈史,一部關於死亡的隱喻紀事。 垂死的狗、逝去的丈夫、患病的魔術師——三個故事、三種面對死亡的方式。三代女性將獨自面對避無可避的“死亡”。這是她們“最後的故事”…… 相比託卡爾丘克早期的小說,《最後的故事》是更向內的,如同剋制、冷靜、親密、悽美的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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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月完成所有讀書計劃後,我隨手拿起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最後的故事》,用幾天時間慢慢讀完。這本書沒有宏大的敘事,而是通過三代女性在不同時空的故事,平靜地探討生命與死亡。閱讀時,窗外是春日的午後陽光,那種隨意翻書的感覺恰好契合了小說的基調。 小說分爲三個部分,分別講述祖母、母親和女兒的故事。託卡爾丘克似乎想說,面對生命終結的命題,宏大的答案往往虛幻,真正支撐我們的,恰恰是那些瑣碎、重複甚至看似無意義的日常細節。祖母在戰亂中堅持擦拭一隻杯子,母親在病痛裏清晰記得花園泥土的氣味,女兒在情感廢墟中注意到燈泡明滅的規律——這些細節本身,就成了對存在本身的一種確認和捍衛。 “生活就是由細節組成的”,這句話讀來簡單,我卻很喜歡。我們總在追逐意義和目標,但意義常常就沉澱在這些具體的觸感、氣味和習慣性的動作裏。它們構成了生活的質地,讓時間變得可觸摸,也讓孤獨或恐懼變得可以忍受。當死亡或重大的失去來臨時,能握住的反而不是某個結論,而是這些微小、私人的記憶和感覺。這或許是一種很樸素的抵抗:用具體的、細小的存在,去應對抽象的、龐大的虛無。 書中有一個場景我總想起:母親臨終前回憶起年輕時的一場雨,描述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這似乎暗示,生命最後能攜帶的,往往不是整體敘事,而是一些清晰的碎片。就像我們回憶故人,最先浮現的也總是一個笑容、一句口頭禪、一種走路的姿態。這些碎片比任何總結都更真實,也更有生命力。讀完合上書,我開始注意自己生活中的類似碎片:早晨咖啡杯的溫度,回家路上遇到的那隻貓,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它們無關緊要,但又至關重要,因爲它們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座標。 《最後的故事》最終講的不是“最後”,而是“其間”。它把思考從終點拉回過程,讓我們看到,所謂“度過一生”,其實就是處理、積累並最終交付這些細節。它不會給你振奮的啓示,只是像一次漫長的散步,讓你低頭看清腳下的路是由什麼鋪成的。如果你也在尋找一種不誇張的、貼地的生活理解,這本書會是一個很好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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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都給我一種失去的感覺。 第一個故事的結構太精妙了,結尾寫得太好了。爲什麼她一直在回憶以前的事,爲什麼她竟然見到了死去的母親,爲什麼前夫不接她的電話,爲什麼所有人突然消失了,原來是因爲這一切只是她死前的幻想,想了這麼多,回憶自己的父母,回憶那幢再也不會有人的老房子,回憶自己的職業,回憶自己的前夫,幻想出了奧爾加一家,見到了狗的死亡,在這一切的一切之後,這個世界終於沒有可留戀的了,伊達終於學會了接受自己的死亡。 第二篇無論是回憶還是佩特羅死之後的事都讓我看得好傷心,好痛,明明從來沒有描寫過我心裏是怎麼想的,但就是感覺那股悲傷,那股痛苦,像水霧,像空氣一樣瀰漫在每一個字,每一個段落之間。“我不需要天堂了。”“可是如果沒有天堂,那也就不會有佩特羅。”“佩特羅是唯一能夠證明天堂存在的人。”所有人都來第二篇學習怎麼寫死去的愛人,怎麼寫才最痛。我爲了家人向俄羅斯軍官獻身那裏好悲涼。 以下記錄一下本書最喜歡的兩段話: “身體是有記憶的。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記住了我們的奔跑、漫步和追蹤,記住了喜悅、玩笑和跳躍。身體記住了一些歲月、風雨、雷電、逃離、追逐、來訪、道別。” “餘下的那些人生,我都不需要了。我願意拿它來換回你手臂的一個輕柔的動作,一個你將我擁入懷中的動作。可是,沒有人願意和我做這個交易。”這段話真的看得我太傷心了,久久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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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卡爾丘克的《最後的故事》,以三代女性的生命軌跡編織出一場溫柔又鋒利的靈魂對話,隔着不同時空,訴說女性獨有的掙扎、孤獨與和解。全書沒有跌宕激烈的劇情,而是以剋制舒緩的筆觸,凝視衰老、離別與死亡這些所有人終將面對的命題。 故事裏的女性各自被困在人生的困境之中,她們面對至親的逝去、身體的衰敗,直面無處可逃的“死亡”,卻沒有沉溺於絕望。作者不急於給出答案,只是安靜鋪展她們的內心: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脆弱,深埋心底的思念,還有女性與生俱來的堅韌。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聯結,未必是長久相守,而是靈魂深處能夠彼此懂得。 託卡爾丘克的文字冷靜又柔軟,像深夜裏低聲的私語。她告訴我們,死亡並非故事的終點,那些愛與記憶,會變成每個人專屬的“最後的故事”。我們不必畏懼終點,重要的是認真活過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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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故事終將褪去情節,只剩下一枚有溫度的核,在記憶的暗處,獨自發光,等到內核漸漸冷卻,黑暗,堅硬,越來越少人懂,故事就成了最後的故事:沒有字,沒有聲,沒有形狀,只有一點不肯熄滅的暖,在遼闊的寒夜裏,爲自己守靈。它不需要被講述,不需要被聽見,它只需要存在,像分子,像荒原,像遺忘本身。 託卡爾丘克筆下的世界從來都是奇幻與現實交織的,她的故事裏,時間與空間不再有清晰的邊界,人物的情感也縹緲、也深沉,她用極具個性化的語言將碎片化的生活片段拼接,將主角的一生都展現在眼前,像一部極文藝的電影,像詩意實質化了的敘事詩。她的《最後的故事》不是聲音,是靜默;不是文字,是合上書之後的夜色裏,腦海裏那片流動的空白,把所有未說之話,反鎖進胸腔,把所有未了的人生,堅決的劃一個句點。 年少無眠時,會輾轉反側,中年無眠時,有思緒萬千。那些名字,那些笑容,那些走過的路,那些組成過去的故事,像雨後石板上未乾的腳印,輕輕一碰,就溢出微涼的回聲。窗外,大紅的茶花無聲開合,若有若無的香氣流過鼻尖,卻不肯停留。昨日種種,羽毛般柔軟,塵埃般落滿這無眠。剛剛讀完的書,正在經歷的人生,此刻,於我,最後的故事是承認,是目送,是斷崖處驟然收束的風,是把所有疑問和不甘都化作一聲嘆息、一陣詩意的詠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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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加·託卡爾丘克(Olga Tokarzuk,1962—)波蘭女作家,於2019年10月10日獲得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當時,國內已出版《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但是尚無研究。  《當代外國文學》隨後在2019年10月15日刊發了一篇介紹性文章《跨越邊界的尋根者》,從邊界和跨越邊界、歷史與鄉愁、空間和時間等三個方面介紹託卡爾丘克的寫作興趣和價值所在。隨後2020年出現一些零散的研究,但無碩論,2021年湧現了12篇關於託卡爾丘克的碩士論文,2022年則又只有兩篇碩論。14篇碩論中有9篇是敘事學角度,包括流動性敘事、碎片化敘事、敘事策略、神聖敘事、後現代敘事和三篇空間敘事等等(多有重複),還有五篇分別是家園意識、時間詩學、魔幻現實主義和兩篇女性書寫。不難看出,這些碩論的寫法都是尋找一個理論視角然後結合文本展開研究。  不過我今天讀的《最後的故事》是2023年4月纔出版的中譯本,我沒有找到直接相關的論述。只有一些籠統的概括性論述或許可以涵蓋《最後的故事》,其中,我讀到了一句比較契合我讀後感受的話:“託卡爾丘克的每部小說都從不同角度展開敘述,其碎片化的敘事和無厘頭的故事情節,讓故事和故事之間看似毫無關係。但細讀之後會發現它們都有共同點特徵,即託氏的小說,不管短篇還是長篇,主體是人還是動物,故事時間發生在過去還是未來,都具有濃重的神祕色彩和魔幻意味,其背後所指向的是人類生存的現實世界。託卡爾丘克用紛至沓來的紛繁意象勾勒出一個個龐大且神祕的神奇世界,這個世界與現實息息相關,觀照的不僅是波蘭民族的歷史和生活,還包括整個人類的生存處境。”(《奧爾加·託卡爾丘克與魔幻現實主義》,馬爽,2021年)  《最後的故事》也是從不同角度展開敘述,全書分三個部分,分別圍繞母親伊達、外祖母帕拉斯凱維亞和女兒瑪雅,每部分的敘事也確實是碎片化的。其中外祖母部分是第一人稱敘述,外祖母表達了自己對敘述的理解:“我不會按着順序講述,要是他,就會順着講吓去。我的腦子裏從來沒有秩序,只有各種垃圾,一堆一堆的回憶。我甚至不知道,按照順序是什麼意思,是根據年份排序嗎?我從來記不住年份。再說,順序或者日期又有何用?生活還是根據色彩和各種累人的細節在腦子裏排列組合。”(p128)雖然這三部分的主角有親緣關係,但是三部分的重合度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姓名讓我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看來託卡爾丘克真的很喜歡“讓故事和故事之間看似毫無關係”……    不過相比於其他的託卡爾丘克小說而言,我並不認爲《最後的故事》有濃重的神祕色彩和魔幻意味,更沒有龐大的神奇世界。我認爲《最後的故事》是非常現實的,不是背後指向人類生存的現實世界,而是直接指向女性生存的現實世界,波蘭民族的歷史與生活,進而是全人類的生存處境。——不知道這部小說是否可能是託卡爾丘克的轉型嘗試之作?也或許是因此,顯得並不是特別託卡爾丘克,而沒有得到更多關注和研究。  所以《最後的故事》三代女性不同的故事存在哪些共同點呢?  首先我看到丈夫的缺席。這種缺席不是說沒有丈夫,而是雖然有丈夫,但是對她們來說沒有什麼積極意義。  母親的丈夫尼科林,“他的意思總是一樣的:我很無助——我迷茫無助,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一切,鄰居家淹了浴室,我丟了保險合同,我的血糖升高了,我晚上睡不着覺,我有自殺的念頭,我老了,我虛度光陰;帶我回家吧,照顧我,我病了,我很虛弱。”(p56)“他們偶然發現——看着彼此都會感到厭倦。”(p57)  外祖母的丈夫佩特羅和外祖母的差異很大,外祖母對佩特羅有很多不滿:“而我的花,他總是視而不見。”(p121)“他常常能夠一整天不理我。”(p125)“佩特羅沒有在聽。”(p134)“佩特羅不喜歡我化妝。”(p145)“他不會玩。”(p158)“看不到細節的人,什麼都不知道。而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會無意識地變得冷酷。”(p170)“他的性格與我相反,完全處於事物的另一面。”(p191)“我從沒愛過你。我嫁給你,因爲瑪琳卡姨媽讓我這麼做。”(p196)“我們共同生活的二十幾年,說過的話加起來不過一個月。”(p202)  女兒的丈夫我沒找到名字,“她看到了這個男人,一個如此珍貴以至於讓她無法呼吸的男人,一個沒有名字的男人,因爲說出他的真名將是災難性的事件。她看到了他,應該怎麼說呢,是在想象中看到了他,這意味着,她清楚地看到了他。”(p224)我猜這個男人是她兒子的父親……旁人猜測“一個帶着孩子旅行的女人一定是被某人拋棄了。”(p231)  其次是母女之間的疏離。在外祖母快死的時候,母親才把外祖母帶回家。“對於孫女來說,外祖母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平生第二次見到,現在就躺在她媽媽的牀上。”(p264)孫女對外祖母的認識可以體現母親和外祖母關係的疏離。面對外祖母的瀕死,“母親對這一切不以爲然,她只是頭往後仰,微微皺了皺鼻子。”(p265)“而她這個孫女,似乎與此事毫無關係。”(p265)對於母親而言,“母親走後,她感到一陣輕鬆,同時又覺得愧悔。(p87)”對於外祖母而言,有一天“我自己的女兒不讓我進門。”(p198)——沒有愛的家庭,夫妻之間沒有愛,母女之間恐怕也很難有愛。  最後是可以從夫妻差異中看見更多人與人之間差異。母親伊達與其丈夫尼科林的差異,“人們相遇,只是爲了看到彼此之間有多麼地不同,那些相差最大的人們,留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就好像生活想要展示給人們一切和他們不一樣的東西。和尼科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證明,他們之間的差距是無法消弭的。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八年。”(p59)外祖母帕拉斯凱維亞與其丈夫佩特羅的差異,“一開始,我們總是尋找彼此的共同點。我們把一個又一個日子都用來問對方各種問題,然後發現我們會回答我也是、我也一樣。不過最後我們發現,事實並不盡如此。相同應該是一種無辜的欺騙。”(p158)女兒瑪雅和其不知名的男人差距恐怕更大,他們可能都沒有正式結婚。  人與人的差異,意味着人與人溝通的困難。比如母親伊達難以讓醫生明白自己的“心臟”有問題,——醫學檢查表明都是健康的;比如女兒瑪雅拒絕和魔術師基什對話;比如佩特羅總是不理外祖母……作者還寫到三個路人交談,“他們三個人交談時,並沒有什麼可說的。盡是一些禮節性的問題和籠統的回答。他們一直在繞彎子,說出的那些話最後都莫名地繞了回來。他們所說的一切,只關乎他們自己 。”(p228)那麼對於女人來說,如果處於困境之中,又如何向他人訴說?他人又如何理解? 綜上所述,我看見了丈夫的缺席,母女的疏離以及與他人溝通的困難。這就是我看見的小說中三代女性的共同困境,也是普世的困境。——當然可能還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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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總是更愛讀書。」奧爾加說得對我又一次在微信讀書上感到了這一點。因爲我的名字記憶障礙,不太清楚三部分故事中三個女人的關係。但我懷疑她們想姥母女三代人?懶得搞明白了。三個人都特別靈性,對於生命有迥乎常人的體驗與感知,跟身旁的人的摩擦更凸顯了她們的特別。她們的世界是不一樣的,讓我想到了同作者奧爾加《糜骨之壤》的主角姥。 第一部分淨土的結局讓我覺得很啞然又安寧。沒有想到的結局。或者說只是結語? 第二部分則有很多關於母女,生育的內容。 缺點體感也是跟糜骨之壤的類似還更濃些不過唉忍了。 《最後的故事》第一部分淨土好喜歡。 第二部分讓我想起了那個遊戲《食南瓜者》 扔一小部分書摘: 這樣的“看”是個苦差事,因爲每個細節都要注意到。注意力要集中,像繩子一樣繃緊,而且還要用一個詞來確認,用那個最短,也最有力的詞——“是的”來告訴所有人她所看到的東西。是的——一根電線杆,是的——十字路口的白色起降杆和兩輛汽車,是的,是的,一個交通崗亭,一頂帶絨球的紅色帽子,一隻狗,一條溝渠,田野裏一棵孤獨的樹,一箇舊輪胎,她不停地對所有人說“是的”。不可欺騙。如果這個過程意外中斷,那麼外面的世界,從火車上看到的風景,可能就會崩潰。 她看到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子、每一座橋、蘆葦、廢墟和遠處的壓力塔,一切的一切。她一一標記,放置在記憶裏,小聲地說着“是的,是的,是的”,彷彿自己是一隻手錶,必須用細節來測量世上的時間。 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太多了。 她成年後的工作、她的職業是尋找,並把找到的東西展示給別人。當然,是用講述的方式,因爲講述能夠記錄下所見到的一切。 她的工作就是這樣,對着其她人說話,並向她們解釋她們正在看的東西。沒有她,人們就無法理解她們所看到的,她們會在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徘徊,因爲在那裏,在她們內心,一切從那裏開始,一切又在那裏結束。 當然,她並不以自己的名義發聲,她也並不發表自己的觀點,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難了;她只是從其她人從不閱讀的書本上和她們永遠都不會觸碰的作品中收集些知識。她就是一個傳遞知識的中間人。她所代表的,是一個偉大的、多樣化的、幾乎沒有邊界的集體。 粘在她腦子裏的句子就像一個個柔軟的麪糰,它們在她的腦海中滾動,並不屬於她,她只是根據要求將它們生產出來。 她覺得她們身上已經積聚起一種永恆的需求,要形成一種哪怕很小的屬於自己的觀點,因爲不加判斷的觀察只是一種視覺練習,就像在眼科醫生那兒識別字母一樣。她們的臉在乞求,讓她們能夠稍稍地做出一點自己的判斷。不如此,她們就是不自信的、無能爲力的。 不止靜物畫靜止不動,這裏的一切都靜止不動,死氣沉沉,它們在某個瞬間被凝固、釘住,解剖。陳舊、褪色的肖像畫中,主人公的臉色與大地的背景融爲一體,路邊不再有樹木,角落裏也沒有了偷偷窺探的小狗。華麗的絲綢衣料已經腐化,小小的手掌不再清晰,戒指從上面掉落下來,清涼芬芳的牡丹花不復存在,化作一團塵埃,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水分蒸發了,顏色分離成了氧化鐵,氣味變成原子向上飄升,被水滴困在汗水中形成溪流,水變成了一撥一撥的昆蟲,被魚喫掉,魚最終進入魚塘,又從那裏進入溫室大棚中成了肥料,在那裏變成草莓或桃子,進入她曾經和女兒一起喫過的冰激凌裏。喫過了冰激凌的伊達就去睡了,卻並不知道,她的身上已經帶着那幅不朽的牡丹畫作中的香味的碎片。 人們可以看到,這幅畫面只是一種不穩定的、未經錘鍊的技藝,是一種對手藝的炫耀。 人們以爲自己能夠重現海市蜃樓,能夠複製一些甜蜜的、粉紅色的錯覺,能夠說服那些坐着大巴車環遊世界的觀衆和浪跡天涯的人們,她們沒有看應該看的東西,而是體驗着最不重要的東西——形式、形狀、外觀。 我們的肉體是由已經死去的東西組成的,那些東西存在於另一個已經過去了的世界,我們是腐朽的最美麗的結果。 實質上她過着兩種生活。一種是她的想象,應該發生什麼,事情該是何種面貌,這種想象一點也不神奇,更不是某種假想,它的結果需要通過長期的艱苦學習才能得出:研讀教科書,傾聽人們的講述,觀看電影,閱讀日記。就應該是這樣,其她人也都是這樣做的,而她與別人毫無二致,所以這一版本的生活也應該屬於她。這是一種預先被體驗過的、被解讀、被理解、被記入那些並未發生過的檔案中的理念。這是一個巨大的倉庫,裏面有多到望不到邊的倉房,每一個倉房上都有一個招牌,上面寫着:“原本應該這樣。”在這裏,生活形成了一種有意義的序列,可以成爲其她人,那些文明程度稍遜的人們的教科書。還可以進行一些討論——這裏的所有人都能相互理解,詞語的意思是一樣的,行爲會有好壞,形勢或有利或不利。所有的、哪怕是最小的事件也會在這裏具有自己的級別和重要性,會成爲因果邏輯順序的一部分,會激發信任和喜悅——就像一些光滑的、內部帶有圖案的玻璃球。 可是,同時也存在着其她的記憶,其她的倉庫——那裏有真正發生的事情,它們穿透一層薄薄的膠片,可以用攝像機記錄在磁帶上作爲證據。證明什麼?伊達不知道。事情在表面上常常表現得和另一些事很接近,幾乎一模一樣,雖然有時候——事實上——它們之間也有些區別。不過所有事件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有些草率的意味,彷彿是從同一個壞掉的模具裏造出來的。 一切都是科學,只能這樣對待,每一次經歷,每一種感受,悲傷、憤怒、遺憾,每一次失敗,甚至是車站屋頂上的昏暗的燈光,這一切都是教訓,要教會我們一些東西。如果明白這一點,生活就會變得像幼兒園一樣輕鬆,甚至愉快。這是一個很簡單的人生哲學:我們是學生,我們在準備考試。 她說:“媽媽。”其實她不用跟母親打招呼,彼此對視就已足夠。原始的、創世般的宇宙機制被激活——兩個大陸、兩個巨大的構造板塊彼此重疊,巨大的峽谷、山脈、海洋和窪地彼此適應,河道也相互匹配。這應是一段很久以前、從一個迷霧籠罩的童年開始的記憶,關於成爲一個相同的、熟悉的、溫暖的、良好的有機體的愉悅的意識。沒什麼不足的,形成統一的行爲是如此的確定和明顯,只需一瞬,二者就會合爲一體,然後一切都將停止。然而我們發現,事實並非如此。相互間的匹配並不準確。有些微小的事物並不相互適合,而且這樣的事物越來越多,直到最終不得不承認——一切都合適,然後是擠壓、疼痛。最後離開。 伊達覺得自己的肚子裏綻放出一朵肉芽,每次時隔許久見到女兒,她總是有這種感覺。這是一種輕柔的顫抖,一個動作,一種提醒,提醒她的身體曾經承載過另一個身體,儘管時間並不長,大概也就是人一生的百分之一。 現在她什麼都做不了了,一切都不可逆轉,她已經被鎖定、被綁住了,她的身體拖着她,她們兩個一起墜落。到現在爲止,一切都是假裝,是奇怪的遊戲,都是鬼扯,鬼扯。現在真相大白了——這就是死亡,因爲死亡就是將選擇的權力剝奪,使我們無法回頭、無法說“不”。現在可以看到世界的根本結構了——它由大大小小的死亡組成,那些最細小的時刻就是被這樣構建的:無力的時間碎塊盲目飛行,摧毀路上的一切。那是一種帶着死亡氣息的雪崩,日復一日地將所有生靈都變成殘廢。 死亡無處不在,無所不能,它以一種溫和的方式存在着。 她現在就像一個空空的提線木偶,一個被掏空了枕芯的枕頭,又或者,是一個鉸鏈門,有人剛剛從此穿過,這個人就是那個不真實的、可笑的、令人感動的新生命。而這其實是一個陌生人。她感到一陣感動,甚至覺得,她生了個妹妹,而不是女兒。 它緊閉的雙眼有時會輕輕顫動,也許它的眼瞼下面有一個廣闊的空間,那裏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比賽,引人入勝,不留一點空隙。 身體是有記憶的。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記住了我們的奔跑、漫步和追蹤,記住了喜悅、玩笑和跳躍。身體記住了一些歲月、風雨、雷電、逃離、追逐、來訪、道別。這樣的記憶就像濃縮食品——當我們給它加一點液體類的物質,生命就會重新綻放,煥發色彩,再次開始。有記憶的是身體,而非頭腦。身體隨着記憶一同死亡。 只有一陣輕微的痙攣或顫抖穿過它的身體,有節奏地震動着,不過幾乎無法察覺,就好像不久前剛剛有人輕搖它,將它晃動起來,現在這晃動又漸漸停止。 眼睛是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入口,那個宇宙由機械的、冷漠的、不斷重複的、永恆的運動組成。那裏有發光的星系和包含了黑暗、乾枯組成的廣闊空間。 天空一片白茫茫,大地也是一樣,可是伊達知道,即使天地倒置,也不會給她留下任何印象。道路在她面前延伸,慢慢地消失在雪中。在雪地裏走路有些困難,雪粘在靴子上,又溼又重。灰色的天光愈發濃密。雪花落得越來越慢,然後停了下來,只在空中微微地顫抖。最終,雪花不動了。世界停止了。 此刻她最想躺在路邊,舒舒服服地臥倒在溼漉漉的雪堆裏,把手放在腦袋下面,或者身側,就像那隻剛剛死去的狗兒。她想給自己蓋上一條新鮮的、白色的被子。但她必須躺在她應該在的地方。 她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那輛車——車衝到了樹上,被雪覆蓋了起來;車的前蓋已經掀開,像一張金屬大嘴,正在呼喚她。她設法擠進前排座位,還記得繫好安全帶,並打開了車燈:車燈射向天空,卻什麼也沒發現。她把頭靠在方向盤上,把臉頰放在上面,然後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 睡夢可以讓事件之間的邊界變得模糊。在睡夢爲一天畫上句號之前,沒有什麼可以真正開始或真正結束。 我的腦子裏從來沒有秩序,只有各種垃圾,一堆一堆的回憶。我甚至不知道,“按照順序”是什麼意思,是根據年份排序嗎?我從來記不住年份。再說,順序或者日期又有何用?生活還是根據色彩和各種累人的細節在腦子裏排列組合。 以前,天地比現在更光明,更多的陽光照在大地上。天空比現在更加蔚藍,傍晚時則呈現出一種清冷、瑰麗的紅色光暈。星星比現在更明亮。而月亮也更大,夜裏必須拉上窗簾,不然月光會刺痛我們的雙頰。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人什麼時候開始死去。人的一生中一定有這樣的時刻,那一定很短暫,難以察覺,可是一定有這樣一個時刻。人生從攀登、前進的方式達到頂點,然後開始下滑。現在應該就是生命中的正午時分——就像太陽到達了最高處,然後向西落下。這也像暴風雨的頂點——風最大、雷最響,之後則是寂靜。這還像是最燙的火,之後便是熄滅。又像是最猛烈的酒醉,與此同時開始清醒。 一定有這樣的時刻,可是我們卻不知道。我們辨認不出這樣的時刻。如果我們能注意到它,我們就都是聰明的人。是的,我們都是傻子。 一切都可能是某種指引。 這裏已經沒啥需要做的了。家裏的物件結成了聯盟,將我排除在外。現在它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它們最喜歡的就是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 我越老,我經歷過的就越多,而正在發生的越來越少了。 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未來消失得無聲無息,被風吹散,融化於無形。 一切都有自己的邊界。這完全不會令我不安。 我的身體裏有數百個卵子,那就是一羣羣的人。我把它們像魚子一樣裝在肚子裏——那是一羣擠在一起、排着隊等待生命的存在。 我有第二個女兒。我把我攢下的一部分卵子給了她。它們在她的身體裏繁殖,她將我的卵子帶到了更遠的世界——現在繼續由她的女兒攜帶。 人們不得不四處漂泊,就像陸地上的老鼠突然想游到大海,夢想着跋山涉水。由於沒有合理的理由離開家園,她們就編造各種外部原因,僞造數據,在報紙的字裏行間尋找藉口,並引發戰爭。政治是滿足這種慾望的工具,這種慾望是整個世代基因中固有的。這很有可能。曾經主宰我們的是命運,現在是基因。 那裏的世界似乎更加方便順手,就好像造型合理的刀柄。那裏的每一樣東西都適合我們的身體——像安全的、穿舊了的衣服,令人感到習慣。那裏的所有人,在我們之前生活在這裏的人,她們一定是一個個水滴,爲我們在岩石上鑿出了一個舒適的搖籃。來自世界的各種聲音相互交纏,透過濃霧才傳到那裏。它們變成了各種語言。 後來是爲了什麼,我們必須從那裏離開?一切都很明瞭。我們必須上路,因爲轉眼間水滴已將岩石擊穿。 人們像需要空氣一樣需要邊界。沒有邊界,無論任何形式的邊界,我們就不知道該如何生活;我們既不知道我們是誰,也不知道我們該做什麼。邊界就是向我們表明,有些事情是無法跨越的。 天已經黑了,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下來的。冬天總是這樣,你剛剛眨了個眼,天就黑了。 對於同樣的東西,我們的看法不盡相同,這讓我感到不安。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有一個濾鏡,這個濾鏡會導致我們看着同一個事物的時候,看到的是不同的東西。那麼我們如何評論歷史呢?即使我們不去評論歷史,我們承認歷史早已模糊不清,無法將其放置於一個共同的敘述體系之中,那我們又該如何對待現實呢?它同樣被放置於濾鏡之後。我們看着同樣的事物,看到的卻是不同的東西。只有報紙明天才會告訴我們,我們到底看到了什麼。書裏會寫出來,那些收拾行裝和告別意味着什麼。我們之前並不知道。報紙和電視爲我們確定,我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決定意味着什麼。它們纔有確定秩序的專利。

★★★★★

最後的故事沒有什麼故事,但又處處是故事。我感覺這本書有一定的佛學色彩。它分了三個章節,講了祖孫三代女性,鏈接的紐帶是女性親緣關係。但我讀起來又感覺這三部分像極了人的意識,潛意識和無意識三種狀態。意識有目的而爲,潛意識不自覺而爲,無意識不自主而爲,對應了第一部伊達瀕死前的元神漫遊,第二部祖母肆意的慾望,和第三部瑪雅的謹慎剋制。 非常精妙的是,這三部分對應人物性格狀態和時代,語言風格都完全不同。伊達的這部分語言很清晰冷靜,她的生活和形象也很明確。這一部分裏有很多篤定的認知,比如她跟母親關係不太好,不喜歡自己丈夫,會把寒冷描述成爲冰冷的死人呼吸,開車的舒暢可以被清晰地感知爲像奶牛正在舔撒了鹽的柏油路。小時候的感知更是豐富,聞得到土地裏的春天和腐朽,並且會思考這世上一切宗教的內核,不是重生,不是解放,而是時間的倒退,是讓人們不斷反思,重複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哪怕是些難以理解的胡言亂語。觀察自己冷靜得如同往自己身體裏插進了一個玻璃管子。 讀第一章的時候看得很激動,感覺又發現了一個描寫感受精準又叛逆的女性作者。伊達對死亡的態度就有種黑色幽默:“所有人都會死,我們應該對此做好準備。應該成立一個臨終支持組織,給學校投資,教會學生面對死亡,讓我們在人生最後一次經歷中不犯錯誤。應該在體育課上訓練,如何死亡,如何緩緩地躺進黑暗之中,如何失去清醒,如何讓自己在棺材裏看起來整潔體面。應該組織示範課,肯定有人同意把自己的死亡過程拍攝下來,拍成教育片。死亡培訓中還應該有民俗課,講解有關死亡的一切,提起死亡我們會想到什麼,我們會怎麼理解,爲什麼有的語言裏,‘死亡’這個詞是陰性的,可在有的語言裏又成了陽性。人死後去向何方,抑或,人死後是否真會去向某處。這門課就應該像生物課一樣,成爲高考科目,還應該有死亡學,這些知識都應該通過期末測試進行考覈,在結課證書上面標明成績。‘我的死亡學考試可能要掛科’,學生們可能會一邊違反校規在廁所抽着“有害健康”的香菸,一邊這麼說,然後複習所有可能考的定義、曲線和數字,直到天亮。而且所有人都會對學習這門功課心存感激。” 伊達的知覺能力很強,主體性也不缺,把自己和周遭的關係理得清清楚楚,選擇導遊作爲職業也是因爲從小顯示的特質,她樂於建立一種觀看的秩序。她對古典藝術帶着一絲嘲諷,覺得是一種對手藝的炫耀,對形式,形狀,外觀有不可逃避的厭倦。這種觀看有秩序到她回顧自己的人生像"一個巨大的倉庫,裏面有多到望不到邊的倉房,每一個倉房上都有一個招牌,上面寫着:‘原本應該這樣。’在這裏,生活形成了一種有意義的序列"。她意識清醒到什麼程度呢?在瀕臨死亡元神漫遊的時候她以爲自己被路邊的一堆老年夫婦給救了,跟夫婦相處了一晚上,第二天聊天的時候還能意識到人家是開路邊驛站的,對自己也不完全是好心收留,自己還得算好錢付給人家。對前夫的嫌棄也非常具體,有句話寫尼科林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證明,他們之間的差距是無法消弭的。而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八年。除了前夫的迷惘無助,生活不能自理,順帶連前夫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媚俗藝術也一併攻擊,媚俗藝術就是米蘭昆德拉說的刻奇,伊達毫不留情地指出來,“媚俗藝術是對真正經歷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發現的東西不加思考的、空洞的模仿。它試圖使用一種曾經創造過的形式進行次要的、重複的、屈從的創作。媚俗藝術是對情感的模仿,它挖掘基本的、原始的情緒,並用過於緊湊的內容來修飾它。任何爲了喚起感情而假裝不同的東西都是媚俗的。任何一種模仿在道德上都是壞的——因此媚俗是危險的。對人類而言,沒有什麼比媚俗更危險,哪怕死亡也比不上。” 爲什麼說這本書帶着佛學色彩而不是心理學色彩,第一部分伊達的意識感覺非常像眼耳鼻舌身意中說的這個意,它是個傀儡國王,以爲自己說了算,但實際上它的能力非常有限,而且必須依賴感官才能運作,就像伊達曾經如此迷戀自己的視覺秩序。當人睡着或者昏迷的時候,或者像這部分的結尾,伊達的死亡時,這個意識就中斷,隱沒了。 到了伊達的母親這裏,語言有了一點浪漫主義的文學色彩,回到了一點傳統文學的味道。不同於第一部分大篇幅的認知描寫,這一部分充滿了生活細節和感受。伊達的媽媽是一個情感豐富得近乎失控的女人。未婚先孕,無奈之下嫁給了大自己十幾歲的伊達的爸爸佩特羅,在俄國軍隊管理波蘭的期間,爲了佩特羅不被驅逐出境又委身於他們片區的俄國軍官。等到戰亂終於平復一些,佩特羅意識到了妻子的不忠,變得越來越冷淡,伊達的媽媽承受不了這麼冷漠的關係,又跟一個小年輕樂手搞在了一起並且從家裏搬出去,最後被樂手拋棄,不得已又回到了原來的家裏。佩特羅爲了抵抗周圍人的流言蜚語,帶着一家人去山頂上離羣索居。相比伊達的冷靜理智,她的母親可以說是肆意妄爲。她的自述是這樣的,“打掃垃圾和刮土豆皮的時候,我在玩耍,我假裝那是個遊戲。當佩特羅死去,冷冰冰地躺在陽光房裏的時候,我也在玩耍,等待着更好的時光到來。沒什麼事情對我來說是格外嚴肅的。我在玩耍,在雪地裏踏出一個個字母。” 這部分的敘述像佛教裏的第七識莫納識, 我執、我見、我愛、我癡的發動機,它無休止地死死抓住無意識,或者說佛教裏的第八識,阿賴耶識,當作自己存在的源頭。祖母的一切經歷都有她執着的印記,種族,信仰,語言,生活細節,她的情慾是她的執念,她愛讀安娜卡列林娜,安娜的人生彷彿也成了她的寫照。 看完莫納識製造的混亂與痛苦,再來看最後一部分。瑪雅無疑是整本書最難理解的章節。就像人類的無意識也是最玄妙,最不好懂,最無法對應具體描述。到了這裏,個體變得很模糊,瑪雅瘦得快要消失。同時這部分跟第一部分的呼應也最多。但是描述的語言呈現了截然不同的氣質,就像潮溼霧氣裏呈現的形狀,似有似無。瑪雅的狀態,跟自己的母親和祖母也有很大的不同,她沒有了明顯的性格,也沒有喜惡,不愛喫喝,情感壓抑,很像一個來到遠東的修行者。爲什麼我覺得她是修行者呢,有段文字隱約表露了出來。她沒有逃避。她的家在路上,她在旅途中生活。她的旅途並不是連接空間中兩個點的直線——那是另一個維度,一種狀態。在那裏沒有什麼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那裏有一條條小路,又密又亂,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相交,每天早晨的地圖都顯示着不一樣的東西,這些地圖都不可信。她像幽靈一樣在地面滑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只與跟她一樣的同路人相遇,並且毫無遺憾地與他們分開;其他人她都看不到,這些人對她來說模糊不清——他們移動得太慢了。同是旅行行業的人,瑪雅跟伊達經歷着完全不一樣的旅途。奧爾加選擇馬來西亞這個地方作爲承載修行的地標我覺得也挺神奇的。我去過馬來西亞一次,那裏的熱跟書裏描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有隱約的中國的影子,但景區基本被服務於白人旅行者的觀光風情所替代。它很東,卻一點都不東方。當然我覺得作者隱隱的東方文化表述也是水面以下的東西。到了這部分的時候感知描述也很禪宗化。瑪雅跟兒子交談會聊到業力糾纏, 並且有一大段關於內觀的文字,我可以說是反覆觀看。 “人應該如何觀察自己?誰在看,又在看誰?誰纔是真正的所謂的‘我’——是那個觀察的人還是被觀察的人?其實這兩者都不應該是‘我’,那將是不合邏輯的,自相矛盾的。那意味着人是雙重的,甚至可能是複數的。然而,總有個什麼東西在注視着我們的身體,在觀察我們顫抖的雙手抑或眼袋。這東西比我們的身體更密切地從高處看着我們。但它同時也受到關注。誰在看着意識的消退和思想的昏厥?誰看到了夢?誰在做夢,又是誰在記錄夢境?誰在說,“我有點不對勁”或“我很害怕”?誰在害怕,誰在確認這種恐懼?人是否會存在兩次,就好像連體雙胞胎那樣?不過當他們以背靠背的方式連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是個陰謀的意外?他們永遠無法相見,無法正視對方,但註定要互相扶持。 “我”和“我”——這種關係是不確定的、神祕的。它發生在內心模糊的獨白之中,其中只有某些詞句被仔細斟酌。其餘詞句則存在於語言的輪廓之中,是一個個被概括的、模糊的單詞,最終總是被圖像吸收。這是‘我’對‘我’說的話——這些獨白就像是流淌而出的熔岩,凝固成具體的、可怕的身份形式。那是一些火山島,從水中冒出並在表面石化,它們對自己的乾枯和死寂感到驚訝。” 熔岩凝固,島嶼石化,是因爲我在試圖固定河岸和命名河流,事實上河流本身從未停止流動。 “當‘我’轉向外部,轉向‘你’時,內心的獨白劇場必須讓位於儀式性的對話。對話預示着模糊的符號、夢幻的象徵和無形暗示的終結。你必須清楚、具體地說話。用語言適應思想。語言你來我往,永遠都無法確定是否能被對方理解。理解的概率可以像階乘那樣清晰地表述出來。當出現無法理解的情況時,你可以裝出一副好臉色,提前說明: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沒有任何科學實驗闡明這個問題。我們是不同的,但我們不知道彼此之間有多少不同。我們樂觀地假設,這不同只有那麼一點點。 從‘我’到‘你’——這是最痛苦的除法。令人非常不適。‘我’變得依賴於‘你’,必須每時每刻定義自己,保持警惕和清醒。我們對邊界並不確定,對每一次觸碰都很敏感,我們時而探索,時而退縮,就像蝸牛的觸角。當不確定性變得難以忍受時,‘我’便逃避,躲進面具裏,其中許多面具變得厚實,變成囚籠。從‘我’到‘你’,我們總是靠得太近,我們必須爭取保持一定距離,掌控距離感。” 這是佛教裏的此緣性,現象互相依存的關係,任何事物的存在,都必須完全依賴於其他事物的支撐和界定,也量子力學裏著名的雙縫實驗,光的波粒二象性不被觀看時是亂運動的粒子,只有被觀看時才能形成直線的光。 “所以最好把’你‘換成’他‘,這樣的關係最穩妥,這樣’你‘就永遠不會靠得太近。’我‘必須務實,專注於自己光滑的球形表面,向他人展示它的形狀,但最重要的是反映外部世界,不允許任何事物進入內部。他可以從不同角度審視,可以評估——接受或拒絕。有一些事物被縮小,另一些被放大,他成爲洞察力的統治者。把世界變成’他‘,然後我們就可以把它當作一個物體來用,把它像球一樣從一隻手扔到另一隻手,對它施法,創造它,讓它消失。” 將佛教的“無我”和“此緣性”結合,就能看透這段文字裏所有痛苦的總根源: 以爲有一個獨立成形的“我”,需要費力地去接觸一個獨立的“你”;因爲獨立,所以隔閡;因爲隔閡,所以猜測;因爲猜測,所以恐懼;因爲恐懼,所以把“你”降格爲“他”來物化掌控。 但佛教範疇裏“獨立感”本身就是幻覺。人從來就不是獨立的,所以從來就不需要“跨越鴻溝”——因爲根本就沒有鴻溝,只有錯覺。 你以爲“我”在獨白?其實那些獨白的內容(語言、符號、意象)全都是從“你”那裏學來的,全都依賴社會、文化、他者才存在的。“我”的內核裏早就住滿了“你”。 “我”對“我”說話,形成凝固的身份 那個“我”只是流動的緣起聚合,不凝固則不自困。 “我”到“你”是最痛苦的除法 因爲“我”和“你”不是兩個數,除法不成立,只有海面上相互生起的波浪,彼此共有。 躲進面具,把“你”變成“他” 面具和物化,都是在否認相依性,試圖建立虛假的獨立,而這恰恰是痛苦的放大器。 最終,修行不是消滅“我”,而是看穿“我”的虛假獨立性。 當看穿這一點,對話就不再是“我”拼命向“你”輸送信號,而是兩團因緣在相互激盪、彼此塑造。你不再需要“掌控距離”,因爲距離本就是幻覺;你不再需要戴面具,因爲面具比本來面目更不真實。 那時,從“我”到“你”,不再是痛苦的除法,而是清醒的、慈悲的——乘法。兩個“無我”的相遇,反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活出來的時刻。 第三部分不是意識流的虛無縹緲化。而是作爲第一部的獨立的我的意識與第二部的我的執念的回應。看第一遍的時候我並不明白爲什麼三代女人看上去越活越拘束,直到重新看了關於瑪雅的這篇,這三代女人講的不是代際傳承,而是人的心識活動總體。在第一部裏,感官敏銳的伊達對古典畫的認知裏有一段是這麼描繪的:陳舊、褪色的肖像畫中,主人公的臉色與大地的背景融爲一體,路邊不再有樹木,角落裏也沒有了偷偷窺探的小狗。華麗的絲綢衣料已經腐化,小小的手掌不再清晰,戒指從上面掉落下來,清涼芬芳的牡丹花不復存在,化作一團塵埃,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水分蒸發了,顏色分離成了氧化鐵,氣味變成原子向上飄升,被水滴困在汗水中形成溪流,水變成了一撥一撥的昆蟲,被魚喫掉,魚最終進入魚塘,又從那裏進入溫室大棚中成了肥料,在那裏變成草莓或桃子,進入她曾經和女兒一起喫過的冰激凌裏。喫過了冰激凌的伊達就去睡了,卻並不知道,她的身上已經帶着那幅不朽的牡丹畫作中的香味的碎片。這就代表着我這個個體虛假獨立性消融的徵兆。 總而言之,太推薦這本書。無論文學的結構性,描寫性,還是創作意識的豐富性和靈性,這都是一本了不起的作品。

★★★☆☆

並沒有很認真的閱讀完每一個細節,閱讀這本書確實有點難度,比如時代背景,比如女性感受,這都是我很不熟悉的點,作家的語調帶有一種近乎於惡意的點評,與其說辛辣更不如說是一種宣泄,對於人物想法的刻畫充滿了『我覺得她應該這麼想』的感覺,偏離了人物性格和特質,另外對於本國曆史和自己民族的苦難大書特書,提到China的地方就含糊的一筆帶過,作者的偏見和傲慢可見一斑。 再來回顧整個故事結構和人物描寫,整體的氛圍偏『寫實的夢幻』,女性作家的書讀起來能感到明顯的『柔軟』,讀這本書,讀的是,衰老,自我,死亡,與氛圍——故事的特點在於細碎而又家常的沉浸感,以及最後結尾的迴環。 整體來說看的很痛苦,但確實引人入勝。

書籍信息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
譯者李怡楠
出版社浙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03-01
ISBN9787533971694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