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與真：陶淵明考論

相比《乾嘉經學家文學思想研究》的深奧艱澀，劉奕老師的這本書確乎“深入淺出，雅俗共賞”，不專門研究古典文學的朋友也可以盡興賞玩。 每次翻閱此書都頗有感觸。不僅心折於陶淵明鑿破鴻蒙、孤寂一響的詩文才華與人格魅力，劉奕老師那求真務實的治學態度，以及掩映在文字背後虛懷若谷的性情和情深一往的衷腸，更是於楮墨之間炳耀，遙應了古人，也深深感動和影響着我們。在如此浮躁功利、瑣事纏身的學術圈中，他依舊願意傾注十幾年的心血，腳踏實地、深情款款地走入陶淵明的歷史世界和精神天地，這使得劉奕老師對陶公其人其文的體認與闡發，都非泛泛之論，而是發微抉隱，呈現出一種靈犀暗通般的精妙入神。 舊時讀陶詩，往往囿於字面，難得其神髓。蘇軾那句“質而實綺，癯而實腴”於我而言更像是一個蒼白的讚譽標籤，入眼而不入心，我只是在概念上被動地接受。直到我經由劉奕老師的講述和文字，才終於讀出他溫潤詩風之下的崚嶒傲骨與深宏的鎮靜。從此，陶淵明在我心中撕去了“田園”與“隱逸”的刻板標籤，變得鮮活而溫熱。他的詩行裏流淌着汗水，因爲他懂得真正的田園不僅僅是風景，更是躬耕隴畝的艱辛。在與泥土的親近中，他洞悉了土地深沉的呼吸，寫下了最樸素的真理。他的歸隱，也不是爲了博取美名的作秀，而是對渾濁世俗的莊嚴告別。 陶淵明站在儒與道的交界處，遊走於儒家的修德和道家的藏名之間，不滯於一物，不偏於一隅，憑藉着孤絕的意志，抵達了靈魂的自由之地。這映照出陶公思想深處一種充滿張力的執着，他在對現實政治保持徹骨清醒和決絕的同時，又對生命本體懷有永遠的深情與眷戀。所以陶淵明的詩才時而焦慮，時而憤怒，時而超曠，時而悠然，這非但不能說明陶公隱士形象的虛僞，反而展現出自然生命悃質無華的誠與真，以及他不斷自省自新，超拔向上的一生。 在現代社會，我固然無法效仿陶公採菊東籬、悠望南山的田園牧歌式生活，也很難修煉出如他一般清曠超邁的胸襟氣韻，但他“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的智慧境界卻似乎是可以於日常生活中追求和抵達的。我期許自己能如陶公那般，於“縱浪大化中”隨遇而安，在“俯仰終宇宙”裏自得其樂。相信我也可以在不斷的自我追尋與淬鍊中，逐步建構起穩定的人格。 覺得很巧的是，昨天劉奕老師跟我分享了他的一篇新文章，寫的恰好就是他研究陶淵明的一些體會。今天細細讀來，可謂百感交集。遺憾我無能也無心像劉奕老師一樣深入古典文學的研究，醍醐灌頂於他治學傳道過程中一以貫之的原則和方法，感動的是過去兩年，我們跟隨他的腳步和指引，與孔子、陶淵明、杜甫、清儒等先賢學者結下了不解之緣，深刻感受着他們文字中的掙扎、苦痛和厚德大愛。在遙契古人的同時，彆扭愚笨如我，也從劉奕老師身上學會了怎樣在這樣一個“大雅既墜”的時代錨定自己的情感與方向，怎樣面對、反思和建構自我，怎樣從我們深遠多姿的文化傳統中汲取力量。 劉奕老師和陶淵明的人生實踐都在告訴我們，所有通向真的道路，必以誠爲路基。偉矣前修，學堅才飽。他們的存在如同一葉扁舟，載我橫渡虛無的汪洋。 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將以夫子爲木鐸。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作者先對陶淵明的生平與作品中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進行了考證，學習前人錢大昕更爲切實的考證方法，即從職官制度、歷史地理還有目錄學等方面入手，這樣得出的結論比較可靠。而且作者的嚴謹之處在於，他在得出一個結論之前，會以同時代人物的相似經歷作爲旁證，以正史中記載的人物事蹟作爲線索，重點考察其仕宦經歷與門第情況，以便與考證對象形成對照。在考察陶淵明的名字時，不僅藉助一般常見的正史與傳記，還蒐集了後世目錄文獻中對陶淵明的稱呼，這無疑擴充了史料的範圍。作者在考證時並未侷限於單一的角度，而善於轉換角度，比如名字考一節中還從陶淵明與其從弟的名字對應關係進行思考，這種勾連史料的方法讓人有茅塞頓開之感。每次看到作者得出新的結論後，都有一種看偵探破解疑案的快感。我最喜歡的一節是《“見南山”與“望南山”考論》，作者找到了田曉菲《塵幾錄》中的邏輯漏洞，駁斥了田曉菲認爲的蘇軾發明了“悠然見南山”的版權，運用詳實的考證證明了望與見的競爭並不完全是宋人主觀意識的產物，異文的出現即“見南山”是多種因素合力的結果，這一節非常精彩，值得反覆回味。 關於陶淵明的精神天地與文學風貌，陶淵明並不僅僅侷限於儒道調和的思想中，作者跳出既有的模糊的調和說的框架，更準確地揭示出陶的思想結構，即“誠之以求真”，一方面他受當時玄學風氣的影響，尤其是郭象的獨化論與儘性說，當年上中哲課時老師也着重講了郭象這種萬物依據各自本性自生自化，取消最高的抽象原則的自然觀，所以現在作者將之與陶淵明的自然觀相聯繫也覺格外親切。另一方面是跳出儒道之爭後再次審視陶淵明的人生哲學，他的超時代性在於“以儒者誠之的態度與實踐追求莊子所描述的真的境界”，即貫徹道德意志而實現精神自由，這種精神暗暗契合孔子，作者後面又寫了陶所受的《論語》的影響，同時這種精神又遙啓宋代理學襟懷，故受到宋人的推崇。 在文學風貌中，作者重點論述了陶詩的力量，一般我們讀陶詩，都會覺得其風格平淡自然，其實不然，陶詩中隱藏着深厚的力量，一方面是人格上的意志力量，一方面是字法、句法、章法層面形成的包孕的力量與頓挫的力量，陶淵明恐怕不是無意作詩，而是經過錘鍊之後依然給人恰到好處的感覺，那種用字的準確性和恰當性也是下了一番氣力的，就像宋人所提倡的“絢爛之級而後歸於平淡”那樣吧。我最感興趣的一節是作者回歸到當時的歷史語境下，運用相關的農業知識，說明了陶與田園的親密以及他的田園書寫的真切深廣，陶淵明的田園詩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建立在他真實的躬耕經歷之上，可見對詩歌的解讀還是要進行一種“現地研究”，這樣方不會與古人產生隔閡，也能在此基礎上更貼切地體會到詩歌的妙趣。 作者還參考了現代心理學的理論對陶淵明的自我進行闡釋，結合西方文論分析陶詩的修辭，而且作者還融入了自己平時的教學、觀影、讀書的經驗，雖是學術專著，並不覺枯燥，反而自成風格，很是有趣。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解說“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這句時還談及自己看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的感受以及相關影評，“詩歌也好，電影也好，都是閒話着農事，生命遷流在其中，人海滄桑在其外，哀樂相生，不淫不傷，最得雋永深味。”就像顧隨先生所言陶淵明的生活就是詩，也許這就是他的偉大，陶之流傳之不朽，不以其偉大而以其平凡。後來的宋朝審美不也是善於從平淡的生活中掘發樂趣嗎？ 最後以作者在文中摘錄的一位上他課的同學作業中的話作結：「我想到加繆在《荒謬的牆》中所說：‘偉大的情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這個世界可能是卑微，也可能是輝煌的，憑藉着一點激情，它把一方天地點亮了。在那裏，它找到了適合的氛圍。’在‘舉世少復真’的當下，陶淵明是需要一方天地來安放自己的偉大情感的，也就是‘邊境’。他以躬耕的方式，親手開墾出這樣一個屬於自己的避難所。彷彿一個置身黑暗的人，他揮起鋤頭，每鑿一下，便濺出一點光。」這是在陶淵明的邊境文學中提到的，作者以“邊境”去定義陶的生存形態、精神狀態、文學形態，千載之下，應該也是頗合陶公的心願吧。

去年潦草讀過，做了一次糟糕的分享，不忍回憶。前些日子準備重讀，找出紙書擺在桌上，竟讓“領事”領了先。封面硬殼上被咬出一行牙印，給我氣得又收起來了。 自己不能靜心讀書，卻怪到貓身上，失了“誠與真”的意思。當初不就是爲了這兩字纔買的書嗎？可惜初心太多，忘記的也太多。

對於淵明的興趣還是來自於老比爾波特，閱讀了他的一念桃花源，似乎就是把淵明寫得生動了起來，當然其中的真實性，還是老外自己的理解，而且讓我們感覺到真實的，我們很少按照淵明的軌跡來進行探訪，儘管很多內容都是非常表象的，但是時空的交疊產生的漣漪總是還是會存在的。再者對於淵明的興趣也是因爲東坡，他還是非常推崇淵明的，只是也是存在一些變現。對於陶淵明的考據似乎在把各種觀點放在一起，來還原一個可以被證實的存在狀態，無論是生平還是詩文，都是非常困難的。因爲在歷史上，文人很多都是被標籤化之後，在歷史上被推崇而不斷放大名聲的，似乎淵明如此。對於淵明詩文的各種挖掘，已經境界的各種表達，在宋朝達到了高峰，特別是蘇軾對於淵明推崇更是如此，而且對於詩詞境界的追求，更加符合那個時代的口味，所以淵明成爲晉朝爲數不多可以容易被記住的東西，從考據的過程之中，似乎也對於淵明進行了符合思考的改造。當然淵明處於了一個混亂的時代，很多記錄似乎都是不完全的，而且對於這樣的時代感興趣的後人還是非常之少，所以理解起來淵明的東西，似乎只有從他留存的文字了，而我們的文字在演化過程之中，可能讓我們看到了很多文人的貢獻。當然淵明平生的描述還是存在一些疑問的，就是在晉朝士族存在着，使得做官非常困難，而且文人似乎都是好酒的，而且淵明自己也是可以釀酒的，他可以不爲五斗米折腰，但還是爲了酒而不得不接受別人招待。當然作爲文人總是好着面子，即使寫下來歸去來兮辭，也是在不斷的焦灼的狀態，作爲文人在那個時代謀生的方式真是不多，能夠識字寫詩本身就是處於全部羣體的1%，非常類似於當下在說家裏有超過百萬存款的比例非常類似的狀態，因爲只有家裏有礦才能讓弟子學習識字，當然既然學習到了屠龍術，但沒有龍可以殺，也就是拔劍四顧心茫然的狀態，既然有了那麼多文化，但是生活還很難保障，而且低頭彎腰，可以是可以得到很多，只是淵明的性格不願意，使得心情似乎總是沒有那麼好，只好內心向往一下桃花源了。淵明算是晉朝文人之中的異類，儘管來自於士族，但是很難成爲其中的一員，因爲家族處於衰敗之中。

生平作品考部分鉤稽史料，辨明得失，很見功夫。後兩部分更像陶詩注我，求之過深，失之偏至。

誠與真✖️陶淵明，我毫無抵抗力。 這本書學術性強，禁得起讀。看完前言能建立起對作者研究的信任，看有門檻的主體時就可以跳讀了，有些地方不熟悉也不影響。除了研究方法還可以學習其中除了溯流考證還有現代理論的運用，看到了米德的自我、戈夫曼的擬劇、翟學偉的面子……古今中外很豐富。 *陶淵明人生行思的歷史意義在於，他不會斤斤於孰爲道、孰爲儒，反而開創了一種幾乎全新的人生之道：以儒者誠之的態度與實踐追求莊子所描述的真的境界，或者說是以貫徹道德意志，並敦行實踐的方式，最後達致自然真誠的人生境界與自由的心靈境界。“誠之以求真”是對這種人生之道的概括，其既是通過意見完成對天性的抉發、釋放和貫徹，也是德性達成及由此而獲得滿足。 *陶淵明的作品極好地向讀者展示了一個真實而真誠的人，一個忍受着現實的痛苦的人，如何經由心理建設而獲得力量，一次又一次進入人生的“真之境”。 *陶淵明追求莊、玄的“真”之境界，卻並不以虛寂坐忘的方式，也不以縱慾作樂的方式，而是通過與《中庸》“誠之”頗爲近似的方式達致之，這是他人生行思的獨特之處。當然，他最後所達致的“真”之境界，也不會是純然莊、玄所述的境界，而是陶淵明自己的“真”，而近似於莊玄之“真”與《中庸》之“誠”融會的狀態。 *陶淵明以“任真”爲理想，終身審視本性，確認本性，然後依照所認定的自我，篤實而認真地活着。他飲酒賦詩，無不是爲了釋放天性、實現本性這一根本目的。久之，這種自覺的追求便融化於體內，形成自然率真的生命風度。 *正是在“誠之”的人生事業中，陶淵明的德性主體得以建立和突顯，使他的自然真境不流於虛妄淺薄，而愈來愈理性深沉。

真實的走進陶淵明的精神世界。有奇文者有奇心！詩詩句句皆生命之慨嘆，文文言言是精神之自然。

朱光潛先生與蘇東坡一樣，極愛淵明。曾論及陶淵明與佛教思想與佛教徒關係時，不同於陳寅恪先生的“新自然說”，將陶公比及六祖，言其處處透露着禪機。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淵明貧病而卒之後，其寥落的身後之事，完全可以想見。我們爲這樣一位留下光輝詩碑的、有着俊傑人格的偉大詩人而致敬，同時，也爲能有顏延之這樣的名士爲淵明作誅而略感欣慰。 他們是性情之交、君子之交，更是心靈之交。這樣的知音，從來都“高契難期”（嵇康語）啊。而陶公的精神境界，在今世之中，必將永爲豐碑，如明燈一盞，照亮後世讀書人的一方世界。

帶着一直以來對陶淵明的偏見，對其誠與真的證僞的探尋，讀了三本相關書籍。 這本書的相關章節連看兩遍，在看到漢學家宇文所安對其“自我”和“僞飾”的解讀，到哲學將自我區分成“主我”和“賓我”，以及心理學對“自我的逐步發展”等等之後，開始接納這個被後世士大夫追崇的完美文人形象。 與其說陶淵明幻化了一個桃花源，不如說後世知識分子共同構築了一個精神家園。 至於其本意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原來，這個過程是對自己的一種和解。

豆瓣評分9.5分。 本書以“誠與真”爲主要線索，就陶淵明的生平、作品、精神世界、文學風貌中“重要而又文獻足徵”的問題與話題，進行了全面而深入的探討。 全書分爲上中下三編。上編“陶淵明的歷史世界”，分爲“生平六考”與“作品六考”，處理陶淵明生平、作品中一些最基本且重要的問題。中編“陶淵明的精神天地”，包括“篤意真古：自我與風度”和“誠之以求真：陶淵明的人生行思”兩部分，討論了陶淵明的自我認知、發展與展示，寫作的真誠性，以及他的文化偶像，討論魏晉玄學對陶淵明思想的影響，進一步分析陶淵明人生與文學的“真”之境界，並拈出“誠之以求真”一詞，以此歸納陶淵明人生哲學與實踐的獨特面目。下編“陶淵明的文學風貌”，包括“誰識弦上音：主題與風格”和“希聲：陶詩的修辭”，就陶詩的“邊境”主題、陶詩的力量立論，並在修辭學語境中分析陶詩的修辭方法與特色。 全書展示了一種跨學科的綜合性深入式研究模式，同時實事求是，考論結合，多發前人所未發，可以稱得上是陶淵明研究及其相關領域內難得的，兼具基礎性與前沿性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