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曉菲
本書仿照宋人郭知達《九家集註杜詩》而名爲《九家讀杜詩》,由田曉菲主編,收錄宇文所安、艾朗諾、倪健、王德威、羅吉偉、陳威、潘格瑞、盧本德等九位學者,從九個角度對杜甫詩作進行細讀的文章。呈現出杜詩中地方與帝國、政治與個體、宗教與文學間的微妙張力,並將文本閱讀延展到詩歌和視覺藝術、傳統和現代等話題上,觸及到當代對杜甫接受與再造。 九位作者雖然角度各異,卻一併致力於發掘“埋沒”在“儒家詩人”窠臼下的杜甫的真實形象。書中尤其重點討論了安史之亂前後,杜甫飄零在夔州的作品。在遠離長安故居的同時,杜甫也與精英文學機構產生了距離,這反而讓他成了一個先驅者,爲中國的詩歌話語引入了新形式:對日常現實、家庭生活的細節性關注,反映出與“詩聖”“詩史”絕然不同的、另一種複雜的詩人形象。
序言上我對本書的期待非常高,然而內容參差不齊,在看本書的時候,順手記了一下每一章看完的感受,也有些摘錄,不知道以後會怎樣看待如今的觀點,想了想就不做整理,直接發佈吧。 1,沒寫 2,宇文所安這不寫成註釋補充和自己的一時感懷了嗎,聯通性從搜文索字摳細節找出來的,爲了觀點找證據一般,說服力與洞見程度都大打折扣, 3,杜甫夔州流蕩,對於家國的構建依託於共同記憶與共同紀念物(武侯祠),夔州的地理環境通過作爲帝國脈絡的一環來看待,從而被深化爲一個歷史場所。從杜甫對紀念物的紀念形態(不是武侯而是武侯祠)展開討論,很不錯的解讀。 4,《水檻》中“恐貽識者嗤”一句,宇文所安認爲意味着詩人對自己把《論語》濫用於水檻感到不安;周篆(1642—1706)等傳統評論家的看法則相反,認爲杜甫擔心自己在瑣碎的家庭領域也沒能遵循孔子的教誨而受人嘲笑。從這些評論者的角度來看,這首詩體現出杜甫對正統帝國價值觀的衷心認同,而從宇文所安的角度看,杜甫是在反諷。 杜甫在詩詞中表現的想象與他所正在經歷的現實窘境之間,其明顯的差異顯露出一種反諷式的迥異,精英文化和士大夫精神世界與帝國相呼應,但他此刻正身處帝國的邊緣,蠻荒的未開化之地,寄情於帝國的共同記憶,但現實讀者卻只有幼子與蠻夷,於是選擇傳播,選擇實踐儒家思想,中華文化象徵力量的侷限性在此地展開,而詩人的聲音則不斷呼喚着這個中央帝國的凝聚力,平日裏被視作卑賤的普通事物在詩人的筆下被賦予了帝國的象徵,其中反差,既荒謬又嚴肅。 中國古代文人與當代評論家的看法則在於對此反諷的意義指向,前者指向君臣父子人倫的近中結構,以政治理想的實踐爲核心。後者則指向對生活境遇無奈的反諷。 總結:杜甫對於帝國所忽視的日常性的挖掘在日常性中討論那些帝國無法覆蓋的侷限性。家鄉故里的閾限空間在他鄉顯得格外明晰,曾經支撐着他與帝國走向高峰的意識形態,曾經支撐着他藝術實踐的精神信仰。其侷限性在他鄉與貧困潦倒中,以詩人在被忽視的角落,卻執着的一遍遍試圖復現不可能在出現的帝國秩序(如雞舍與家務,將瑣碎日常高尚化),遙不可及的距離所凸顯的反諷中顯露無遺,而同時代大多數人未曾意識到這些問題。 5,佛教用語在隋唐時期的詩人詩作中,其佛教意蘊是第一所指,還是次要所指?這是個問題。還有就是當代中國文學觀中幾乎是文學中的佛教元素運用,野本質化佛教的特性。其直接立正爲我們把佛教視爲以禪宗爲代表的智慧,而不是當時在文化與歷史脈絡交織下的,有着多重面向的宗教現象,有以上3點。我們對文學中佛教詞彙運用的解釋容易走向偏頗。 6本篇無感,持保留態度 7這一篇寫的不錯,原本看開頭說黃庭堅評價杜詩:“要真正理解杜甫,讀者必須知道杜甫知道的東西;黃庭堅暗示,這就需要付出艱苦努力。” 參考開頭的黃庭堅原話:“老杜詩字字有出處,熟讀三五十遍,尋其用意處,則所得多矣。”用詞是暗示而降低了不少期待(這不是明示了嗎)!? 後面經過了詞彙與典故的對比之後,得出不一樣的結論,指出困難不僅在於讀者的眼光,而且還很有可能是這些讀者對文本的期待所製造出來的。 8,有影響理所當然,畢竟是文人圈的承接,能說到是如何比是否更重要,這一篇講了幾個個例,說明畫了什麼,我覺得沒什麼意思,枯燥的資料整合.jpg 9 沒有記錄什麼
作爲外國漢學家論中國詩的著作,着實打破了我對古詩解讀的固有認知。此前,我總覺得中國古詩連國人深入理解者都寥寥,外國人更難觸及精髓,因田曉菲老師編著,我開啓了這次閱讀之旅。書中,外國漢學家以獨特視角剖析杜詩,諸多觀點令人耳目一新,原來古詩還能這樣解讀。雖因文化差異與學術深度,再加上我學識有限,部分內容尚難理解,但他們跨越文化藩籬的思考,爲杜詩研究開闢了新徑,也讓我深刻感受到詩歌解讀的多元與魅力。
是讀起來相當享受的一本書。 最喜歡田曉菲那篇《飼鳳》,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杜甫的紀行詩可以這樣讀。文章的結構也特別好,讀到最後,不僅有清晰的論述令人折服,更有傳統文論時常會喚起的那種感動。另外,雖然文章並沒有提及,但從她對這十二首詩的細讀裏,我微妙地感受到了杜甫與曹丕的相似——水寒傷馬骨是對陳琳的直接徵引,而山谷多風、薄暮苦飢(甚至包括被田分析爲“巴洛克式”的光燦與迷朦),則近乎曹子桓的餘音。在這組詩裏出現如此迴響,或許與行路這一題材也有關。 盧本德《反諷的帝國》一篇,對於杜甫在詩歌中如何處理公共和私人領域之間張力的探討,很有啓發性。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部分文本中的不協調性,並由此窺見了相應詩歌誕生時所見證到的,私人生活細枝末節處對帝國價值觀的拒絕,當然也包括後者馴化前者的徒勞。 宇文所安那篇,提及“視覺的天真”,注意到長期消隱於唐詩文本間的、買賣交易當中錢幣的物質存在,都是很好的洞見。不過我覺得總體上並沒有他其他杜甫研究寫得好,死磕through有點生硬(難免想起數年前踩着死線寫中文系課程論文的我(登月碰瓷了對不起… 潘格瑞分析夔州詩,提到空間治理和文本生產之間的聯繫; 陳威關注草堂時期杜詩裏的“家”;羅吉偉主張將佛教元素作爲當時社會生活文化的一部分考慮,而不僅僅是特定的宗教意味的典故,與田曉菲的文章有相呼應處。 最後三篇,多少有跨學科的意味,選題都非常有趣。但就處理文本材料的深度而言,稍顯遜色,這恐怕也是難免的。 倪健針對“無一字無來處”的傳統迷思,從蒙學文本里構建詞彙和用典基準,用頻率來衡量詞彙和典故兩方面的難度,這個方法比較有啓發性。他選取被廣泛接受與評論的《秋興八首》爲“測試用例”,雖然這個樣本挺小,手工操作後得到的數據,還是很好地挑戰了一些傳統的印象。 艾朗諾那篇我很喜歡。他選了王時敏、石濤、謝時臣的杜甫詩意圖,主要關注到的差異在於,題畫詩句被畫家重新進行視覺化創造的程度。作者身爲非母語者,理解有特殊用法的字(比如會被傳統批評稱爲“詩眼”的那些),極其精細入微,令人佩服。他對幾幅中國畫的解讀也很精彩,想再去找找他相關的研究。 王德威那一篇,和本書所選的宇文所安一樣,失於蜻蜓點水,質量似乎略低於作者的其他知名研究。然而在這本翻譯水平整體都很棒的書裏,這篇和《飼鳳》的行文,讀起來又是最爲流暢且有詩性的,果然在文末看到作者參與了漢譯。
因爲上課需要討論盧本德的Du Fu Transformation,看完實在是雲裏霧裏於是搜來這本《九家》來梳理一下杜甫討論的近況。 田曉菲老師編的書確實是條理清晰,步步深入,從來不讓人失望,我一個讀當代文學的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從篇目來說最受益的當然是王德威老師的那篇現當代六位詩人對杜甫的化用與回應,在杜甫已然成爲一個符號的當下,他代表了什麼,表達了什麼變得值得令人玩味。 盧本德在本書中討論的杜甫在帝國中的猶疑態寫得也比他自己的專著要更清晰一些。除此之外,宇文所安和田曉菲老師的兩篇也很值得讀。 杜甫和魯迅真的是中文系永恆的母題了,很驚訝依舊總能推陳出新。
關於杜甫,身上有着雙重矛盾性。一方面“國家不幸詩家幸”,他的偉大源自於他對“大歷史”的記錄、詰問與悲慟;另一方面,“詩聖”、“詩史”這樣的單一道德標籤又把他置於一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人皆知他經典,但他的經典其實隱於詩篇中的在在處處。 《九家讀杜詩》就是由宇文所安、艾朗諾、倪健、王德威、羅吉偉、陳威、潘格瑞、盧本德等九位海外漢學界學者,從家國表裏、詩篇文本與聯想、夔州詩的地方性與溝通、宏大帝國敘事下的真實細瑣、杜詩與宗教、杜詩與繪畫、杜詩用典等不同層面來從新解讀杜甫。如本書編者田曉菲所言:希望讀者可以接受“小寫的歷史”,成全杜甫他自己生活的最忠實的“詩史”。 擇其中兩篇來解讀。 陳威——重建家園:杜甫和詩歌的成功 不歸 「唐」杜甫 “河間尚征伐,汝骨在空城。 從弟人皆有,終身恨不平。 數金憐俊邁,總角愛聰明。 面上三年土,春風草又生。” 陳威先生選取《不歸》篇,闡述此觀點:“杜詩中建立並安放家園感的姿態,實際上是試圖在帝國和王朝創傷的語境之外尋找意義,甚至是(或特別是)在日常中尋找意義。” 所以,杜甫的詩中會時見一種祈願的姿態,這和他身處晚唐亂世難以分割來看待。“詩言志,詞言情”當盛唐的豪邁與壯闊與詩人們做別之後,一併離去的還有曾經充滿揮斥江山之志的唐詩,如今“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凋敝之下,詩人們心中剩的只有悲慟,筆下剩的只有悲涼,悲涼之餘再殘存一絲祈願,願山河如昔、民有所依。 而這個民有所依投射到現實中,不僅是具象的“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之後的廣廈萬間,還有在國家秩序下的百姓那平平淡淡纔是真的每一天。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照大地。 潘格瑞——歷史的渠道:杜甫夔州詩的紀念與溝通 這章節裏作者持一有趣的觀點,他認爲把杜甫詩集視爲一個帝國的話,那麼杜甫描述遊歷或居住之地的那些詩篇就是半獨立的省份。 這相當於在特殊的家國動亂年代,杜甫的文學地圖和疆域地圖合二爲一。尤以夔州爲例,杜甫夔州詩共400多首,這些詩在記錄三峽地區的人文、地理信息的同時,還表達了一種強烈的傾向,即一種從古即有的溝通夙願。 如書中言:“在早期的三峽文學中,對溝通的渴望已是一個明確的主題:漂泊的旅人渴望歸家,楚王夢見虛無縹緲的神女。”這種與天地、與外界相鏈接的渴望,有“蜀道難於上青天”的地理緣故,也有西漢末年和三國戰亂的軍事原因,動盪會使人們希冀加入一個完整的、統一的語境。此地之文脈,會有自覺不自覺地“向外看”的姿態。 例如,杜甫遊夔州諸葛亮廟宇所感的《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 ……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 …… 大廈如傾要樑棟,萬牛回首丘山重。” 盤踞、孤高、獨梁難支的將傾,這一切意象都是打在地域身份的印記,一種孤敝的、渴望溝通的發聲。 我們取一個同樣是遊廟宇之所感,來對比看待這種地域身份不同造成文學心理上的差異。岑參的《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塔勢如湧出,股高聳天宮。 ……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 同樣是廟宇之清幽,同樣是孤高,但身處國家中心的詩人們寫下的是“萬邦來朝”的氣象,哪怕是蒼茫秋瑟之氣,也得從別處來,瀰瀰漫漫的填滿我關中。 在理解了杜甫的文學地圖與因山河破碎而飄零的行旅地圖的統一性之後,我們就更能感受他詩篇中那些悲憫之色、悲愴之情。天不仁,視萬物爲芻狗;人有情,長太息以掩涕,“遠山回白首,戰地有黃塵。” 一千多年已過,逝者如斯夫。 每一個代際,都有新一代的人,來重新感悟杜甫的細微與偉大。1941年,抗戰流亡的馮至寫下如此血淚之作: “攜妻抱女流離日,始信少陵字字真。 未解詩中盡血淚,十年佯作太平人。” 今日我們與亂世、與杜甫作別。但勿論身處何時何地,總有人會抬頭仰望那片夜空,“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看大家的點評,好像對盧本德一張都挺贊同的,這反而讓我有點疑惑。 因爲關於杜甫種萵苣的那首詩,本義是比喻“邪幹正,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盧卻認爲杜甫的萵苣根本比不上離騷中的蘭蕙,跟他嫌棄的莧菜沒有什麼不同,認爲他的比興“荒唐可笑”。 可這更像是盧自己的看法,而非杜甫詩中的本義。至少從文本看,在這場比較中,杜甫是真誠地認爲萵苣與蘭蕙等價,應該放在白玉盤中,而非被莧菜埋沒。盧的解讀不像是在解讀杜詩,更像是在發表自己對於杜甫孤高自許的不滿? 但我很喜歡田曉菲的序,給杜詩的解讀“去僞存真”之感。目前還沒有讀完全書,完成後再來總評。
4、5最有啓發,7、8也提供了新視角,其餘幾篇就沒什麼興趣了…… 4的精彩之處在於挖掘出杜甫夔州時期在高雅帝國文化價值觀與家庭瑣碎私人領域之間的兩難心境,他試圖連接兩者,卻意識到這樣做的荒謬與徒勞。 5關注杜甫的佛教書寫,認爲佛教對杜甫而言只是個“工具箱”,而非宗教關懷或虔誠信仰。杜甫可以根據自己社交應酬或應景表達的需要進而調整甚至忽略佛教內容在詩中的書寫。經歷了長安十年的困守,老杜是很會講場面話、很懂人情世故的!
這些論文代表了走近經典文本的努力:如何克服文本的複雜性、詩聖詩史、社會形塑等加在杜詩上的重重障礙,關注它們本身的日常性、反諷性、幽默性等這樣一些容易被忽略的、至少是被遮蔽的品質。有很好的問題意識,從地處偏遠的創作考察家事關懷與帝國想象之間的互動關係,挖掘同時代人不注意或者不在詩裏談論的同時也是使得杜甫具有超越性的部分,宗教話語對詩歌觀看和言說方式的影響,繪畫、現當代文學對杜詩的接受及其流變。從夔州詩和行旅詩這些樣本去看,研究山川和困頓如何阻隔杜甫超出個人此時此地的夢想,經典的再解讀仍然很有意思,但部分篇目也有選取僻冷詩篇充當未被發現的遺珠以示角度發掘新穎的牽強附會嫌疑。
用西方比較文學讀杜甫,包括古詩詞,解構七零八落,硬湊學術術語堆砌,胡言亂語一大堆。
這本書內容豐富,對杜詩的解讀很有深度,值得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