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動之秋

農村商品經濟大潮湧起的時刻 讀第四屆矛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劉玉民的《騷動之秋》，我的心也騷動起來，久久不能平靜。 作品所講述的時代是我們親身經歷的，作者所講述的故事差不多也是我們親眼看到的。用騷動這個詞一點不爲過，那個時代是一個真真正正的騷動的時代，不僅發生了許許多多令人無法忘記的故事，更是一個喚醒了幾千年中國農村經濟的時代，從那個年代開始，中國農村的商品經濟迎來了名正言順的、蓬蓬勃勃的大發展。 作品以改革開放初期商品經濟衝擊下的膠東農村爲背景，展現農村經濟體制轉型的歷史進程。復員軍人嶽鵬程任大桑園村支書，通過套購木材、倒賣鋼鐵等鑽空子手段帶領村莊迅速脫貧，成爲名噪一時的“農民企業家”，但也養成了獨斷專行、“土皇帝”式的作風。其子嶽羸官不滿父親專制及違規操作，離家赴小桑園自主創業，又遭嶽鵬程阻撓甚至被搶走貸款。嶽鵬程與曾爲兒子暗戀對象的彭秋玲發展婚外情。嶽羸官在小桑園成功奠基水泥廠，彭秋玲離開嶽鵬程與他人結婚，嶽鵬程衆叛親離，精神上不堪重負住進醫院。 作者不僅敏銳地捕捉到了時代騷動的脈搏，更比較清晰地揭示了因爲時代的騷動而引發的農村社會矛盾，正是通過對這些矛盾抽絲剝繭般地揭示，推動了小說情節和對特殊時代農村社會大畫面的鋪陳，而且這些矛盾無一不是通過小說中的人物矛盾（人們習慣上稱人物關係糾葛）展開的。最突出的一對矛盾關係在嶽鵬程和兒子嶽羸官之間展開，表面上看是父子矛盾，而且還表現得比較具體爲嫉妒和怨恨，嫉妒恨是因爲父子同時戀上了同一個女人，是因爲彼此的事業發展一定程度上壓過了對方的勢頭，實質上這對矛盾則是發展農村商品經濟不同模式、不同路徑之間矛盾的反映。另一對比較突出的矛盾是嶽鵬程與父親嶽銳、老支書肖雲嫂之間的矛盾，作爲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老一輩革命者，嶽銳和肖雲嫂不僅十分關注家鄉大桑園村的發展變化，更深深地愛着他們的後輩，但他們對嶽鵬程的做派很不滿，以至於最終發展到父親離家出走、老支書上書告狀的激烈程度，似乎是兩代人之間的代溝，實則是農村新生力量與傳統保守勢力的對抗。嶽鵬程與妻子、妻子與情人之間的矛盾，也是作品中不可忽視的，這個矛盾無疑是新時期對個人幸福追求和物慾橫流對傳統家庭關係、倫理道德的挑戰，讓我們感到欣慰無比的是每個關係人都能比較理智地對待，只是爲讀者留下了些許值得深思的風波而已。 《騷動之秋》將讀者又一次帶回了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雖然家庭聯產承包制極大地解放了農村生產力，但因爲受對商品經濟認識和對發展商品經濟路徑探索的滯後性制約，農村經濟活力和農民社會水平的進一步提升也表現出了相當大的滯後性。《騷動之秋》便是對那個時代特徵的深刻描繪，是對發展農村商品經濟模式的探索，是靠“投機倒把”的做法，一手遮天的“土皇帝”作風，好大喜功的“拍腦門”作派，還是靠腳踏實地，立足本地資源，民主決策？前者是以嶽鵬程爲代表的一種模式，後者則是以嶽羸官爲代表的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種模式。究竟哪一種模式更優秀，不僅是當時各級政府的領導看不太清楚，就是該書作者也沒能給讀者和時代一個比較清晰的回答，雖然更加傾心於後者。 在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不止是作品所依託的膠東地區，幾乎是全中國都經歷過這樣的騷動。實質上是對發展中國農村商品經濟的普遍探索，是全國十億農民對美好生活的熱切期盼。在生我養我的家鄉，也曾出現過這樣的騷動，但波瀾不驚，及時止損。記得當時縣委給每個鄉鎮都壓下了發展鄉企的經濟指標，對鄉鎮主要領導的政績考覈也以發展鄉鎮企業情況爲主要依據，還特意從當時的國有企業中選拔了部分鄉鎮黨委書記。幾年下來，不但鄉鎮企業沒有發展起來，反而將原來鄉鎮的微薄積累全部打了水漂兒，許多鄉鎮因爲盲目上馬鄉鎮企業最終欠債累累，所謂的鋼鐵廠、塑料廠、草炭廠等企業上馬之機便成了下馬之時，其負面影響至深。這是無可厚非的時代侷限，是農村社會“騷動”所不可避免的代價，但其動機是值得肯定的。 作者借嶽羸官之口說岳鵬程是“帶悲劇色彩的農民英雄”，但在小說的全部人物形象中，我還是比較喜歡嶽鵬程這個人物。首先是做事果斷，敢作敢爲。在全國人民還沒有普遍覺醒，還沒有完全從傳統的僵化的思想桎梏中解放出來的時候，要想有所作爲，也是非嶽鵬程這樣人物不可的。其次是思維活躍，頭腦機敏，儘管套購木材、倒賣鋼材算不得正路，但也是當時經濟體制雙軌制下許許多多人的做法，也正是通過如此才獲得了“第一桶金”。性格耿直，感情外露，因爲作風強硬、獨斷專行，在村裏、在企業裏樹立了說一不二的威信，從而將以文化素質較低、還沒有完全擺脫小農意識的農民工爲主要成分的企業和組織治理得井井有條；雖然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地與漂亮女生秋玲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兒，但最終還是很理智地較好地處理了與家庭、與妻子、與情人的關係。從作品中我們也應當看出，即使後來者居上，兒子嶽羸官在事業上再發展，也是首先從他老子那裏得到了薰陶和培養，至少也應當說從他爹的所作所爲中受到了啓發。 雖然我們不能將“騷動之秋”的“秋”簡單地理解爲就是書中所描繪的那個秋天，但所講述的故事卻真真實實地就發生在那個秋天，而且就現實時間來說還僅僅是秋天中的很短暫的時間，從寫作上全書多爲倒敘的手法，這不僅是爲了講故事的需要，同時還大大地增加了敘事上的懸念，增加了讀者的閱讀興趣。開場是嶽鵬程帶人在山上抓老鷹，但這不是兒戲，是爲了讓月牙島的負責人看了開心，爲以後成功拿下月牙島開發經營權；男主人公的妻子這幾天心情很不爽，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雖然兒子對老子的作派不太認同，但一下子就分道揚鑣了，究竟父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作品開始不久，就讓讀者覺得嶽鵬程的父親嶽銳與肖雲嫂之間關係不尋常，他們之間曾經發生了什麼？…… 現代著名作家荒煤老先生爲《騷動之秋》作序，在序言中老先生對作品所取得的文學成就特別是其現實主義意義給予高度評價，或許這也是該作品最爲成功的所在。閱讀該作品，不僅讓讀者重新感受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農村社會複雜的現實，還讓讀者深切地感受到了當時中國社會官場的種種現象，嶽鵬程不僅深諳此道，還從中獲益匪淺。作者不僅在作品中“織”了一張市縣鄉村官場的大網（不應該說“織”而應該說是“複製”），而且把這張“網”的綱目經緯梳理得恰到好處，權力運作、職務動態、關係親疏等等，有見得人的，也有見不得人的，這樣的官場現象揭示不僅在當時即使在眼下也極具現實意義。 我對作品中嶽羸官這個人的名字很感不解，爲什麼要給一個生氣勃勃的小夥子起這樣一個既拗口又不吉祥的名字？羸多指羸弱，病病殃殃的樣子。後來作者在文中做了交代，說是作爲岳飛的後代，出於對祖先的崇敬就起了這樣名字：岳飛字鵬舉，所以老子叫嶽鵬程；岳雲的部下稱岳雲爲“羸官”，所以嶽鵬程的兒子也叫羸官。我去網絡上查了查，終找不到羸官的說法，而是部下稱岳雲爲“贏官”，常勝將軍的意思。不知道是網上大多數人的說法不對，還是小說作者另有心機，無從得知。依我之淺見，作爲對傳統文化和歷史、歷史人物的尊重，在作品中引用還是以真實爲對！

摘錄： 1.草地極小，處在亂石棘棵之中。柔弱密匝的野草梢頭漸次染出一圈蠟黃。幾隻四肢伸張的螞蚱和蟈蟈，挺胸腆肚，在唱着甜潤悠長的秋歌。正是午後時光，山風伸出無數只溫情綿綿的手，把草地連同草地所在的山林山麓，一齊浸泡到輝煌而又祥和的陽光中了。 2.當爬山虎在聳然的山崖上和枯老的古樹枝頭，燃起晚霞般的赤紅；當遍野苞米、穀子、大豆、花生，在爽風中揮舞起金黃色的旗幟；當高空掠過“一”字和“人”字雁陣，雁陣下的山澗谷地，溝野河灘裏的果樹上亮起無數盞紅色的、黃色的、紫紅色的和青綠色的燈籠；當騾馬掙斷繮繩，汽車、拖拉機加滿油箱，母親和妻子二更天裏點起炊煙……秋天便宣告成熟了。 3.窗外漆黑。有風。風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悄悄地嘗試着揭開那道厚實的窗簾，窺探那背後的祕密。驀地，窗簾果真被揭開了，沉悶的屋子裏透進了夜的神奇和美妙。 4.那是一個薄霧的清晨。河堤蔥蔥，罩上了一層奇妙的羽紗，流水悠悠，滾淌着一汪甜膩的乳漿。 5.暖風吹來拔節青草的甘甜和被埋進新土中的枯枝敗葉的芳香；海洋奏起壯麗得蠱惑人心的樂曲，神祕莫測的遠方一閃一閃，白的、紅的或者綠的，漁船的眼睛、夜的眼睛…… 6.窗外楊樹上尋偶的雄蟬，終於找到了炫耀的機會，競相把歌聲拉得甜潤悠長。幾隻黃腦殼紅尾巴的小鳥在綠陰中嬉戲。一隻還帶着滿身稚氣的頑皮傢伙，似乎想窺探人間的祕密，用小嘴在窗戶玻璃上“笛笛”地敲擊着，同時把兩隻嬌嫩的翅膀，撲扇得活像兩隻多彩的蝴蝶。 7.離開這個優勢去談發展，好比趕着牛車登月球，抓把西北風蓋大樓。 8.暮靄蛇一樣悄然滑下李龍頂，蹚過叢林梢頭，跳過蘆葦和田野裏寬的、窄的、長的、圓的……各式各樣的葉片，溜進炊煙裊裊的村莊院落，把夜的神奇和詭祕撒到無邊的人世中了。 9.海風吹亮了煙臺山高傲的航燈；芝罘灣輕軟纏綿的海水，染藍了玉皇頂的紅樓玉閣；夕照餘暉和初上的華燈交相輝映，爲不大的港口披上了如詩如夢的暮紗。 10.山是一座寶庫，也是一個花園——世界上最大、最富有、最美麗的花園。山菊花成叢成片，藍的、白的、黃的；野牡丹茁然招展，紅的、紫的、粉的；新生木槿如仙如妖，一叢樹一個枝上，也可以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有漫山的火一般的柿子樹，金一般的檗羅樹，銀一般的毛白楊，古銅一般的老松樹和在海洋一般碧藍的幕布上點染着紅的霞雲、墨的錨鏈的石硼花……山的雄峻博大、娟秀綺麗，足以使世界上最傑出的詩人、畫家瞠目以對。 11.山風送來滿山松濤單調、沉鬱的吟唱，那吟唱如同一支無字的歌。 12.海洋如同一個神奇的淨化體，塵世間一切喧囂和浮華，一經觸及它的羽翼便只能安分下來，或者銷聲匿跡，或者全然改變成另外一副模樣。陽光和風也不例外。 13.領導人的才能，大量的、有時甚至是主要的，表現在對於這類複雜微妙的事情的處理上。 14.海風裹着爽心沁肺的涼意，從海灣那邊吹來。天空像經過淨化的湖泊，極藍、極高。偶爾飄過幾片雲朵，也像小兔子似的奔跑着，眨眼間消失到目不可及的、海天一色的畫幅之外去了。嶗山顯出了磅礴的氣勢，松濤像無數身着綠裙的妖女，在輕輕舞蹈和歌吟。金秋的海濱雖然不及夏日那般喧囂，卻也顯出了獨有的氣韻。 15.在她身後，又是一片耀眼的通明，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歡騰。

全書主線圍繞商品經濟時代特徵下嶽鵬程和嶽羸官乃至小桑園與大桑園的衝突展開，間以穿插錯綜複雜的男女情感關係來推動故事情節。文筆雖佳，故事總顯單調，總的來說沒有意想中那麼好看。

高三讀的這本書，我最喜歡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