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匈牙利]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
《反抗的憂鬱》是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創作於1989年的長篇小說,也是貝拉·塔爾的電影《鯨魚馬戲團》的原著。 小說圍繞主人公艾斯泰爾夫人、弗勞姆夫人、年輕人瓦盧什卡等數位人物,開展了一系列碎片化的故事描述,多方面呈現了匈牙利小鎮的混亂事件:一頭巨型鯨魚被馬戲團運送到城鎮上,圍觀者各自懷揣着不同的動機和意圖。不久之後,鎮上謠言四起,有消息傳稱,馬戲團的人正默默醞釀着一個邪惡的目的,受驚的市民緊緊抓住他們能找到的任何秩序的表現形式進行批判——音樂、宇宙論、法西斯主義,等等。
【櫻桃與坦克:一場權力與腐朽的黑色搖籃曲】 說實話,讀完這本《反抗的憂鬱》,我人有點懵。這不是看完一本書的懵,是被扔進一鍋滾燙的、帶着朗姆酒味的絕望裏,被燙到懷疑人生的那種懵,我確認不是因爲房間裏開了暖氣烤懵的。 你要是問我這本書在講什麼,我會告訴你:它講的就是秩序如何塌陷:兩天失控清場,十四天內,小城從雜亂直墜崩盤. 這書讀起來太累,拉斯洛的長句子像是一條條沒有盡頭的河流,把你一直往深淵裏卷,腦袋有時轉不過來。你又停不下來,因爲你知道,只有這種拉式的窒息長句,類似馬爾克斯,類似卡夫卡,才能描摹出這種集體性幻滅感。 這書的作者,拉斯洛·克拉斯諾霍爾卡伊,被蘇珊·桑塔格稱作末日大師。他拿到諾貝爾獎,就在於它告訴世人,在所有人都害怕災難的時候,只有這種“在末日般的恐懼中,重新肯定藝術力量”的作品,才真正有價值。讀完本書,我才真正理解了瑞典文學院給他的這句頒獎詞。 來,看看這個叫小城的地方,哪裏是生活?分明就是個大型社會實驗場。 一開始,是馬戲團來了。那個抽雪茄的團長,把所有人都變成了看客。市民們呢?他們是夢遊。他們把眼前的暴亂歸結於什麼水塔搖晃、什麼撒旦的伎倆。他們寧可相信世界末日,也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麻木和愚蠢,把街頭讓給了那些渣滓。 你發現沒有,當現實太髒太亂的時候,我們總是傾向於找一個玄學藉口。 艾斯泰爾夫人,這個女人,是全書的邪惡女主,也是最清醒的人。她對混亂沒有憤怒,只有冷靜的計算。她爲權力這個唯一的硬通貨而戰。 我最受不了,也最佩服的一幕,就是她坐在市長辦公室裏,悠然自得地喫着朗姆酒味的水煮櫻桃。 你知道那櫻桃是從哪兒來的嗎?是她剛搞垮的弗勞姆夫人的遺物。那股微妙而刺激的酸甜味,成了她沁人心脾的勝利滋味。這心腸,簡直是教科書級的冷血。她把別人的苦難,變成自己獨享的高級甜點。 她的上位,是精密計算和原始慾望的完美融合。 她和中校的那場激情結合,纔是真正爲新政權加冕。中校抱怨自己像個馬戲團演員,坦克拉出來只是嚇唬人,他想“開炮”。她說:“那你就開吧,彼特。”坦克代表的暴力,櫻桃代表的冷酷掠奪,就這樣在牀第之間完成了交接。 權力,這纔是權力最真實、最粗暴的樣子。 被放逐到傭人房的艾斯泰爾校長,成了舊秩序最悲涼的註腳。他沒有去死,沒有去鬥爭。他只是把自己關起來,用巴赫的《降E大調前奏曲》,對抗窗外世界的混沌噪音。他用古典音樂的秩序和精確,爲自己建立一座精神上的堡壘。這種逃避,透着一股文人的體面和絕望. 而艾斯泰爾夫人還在繼續她的表演。她把弗勞姆夫人的悲劇,硬生生包裝成了抗暴英雄。葬禮上,棺材被抬着小跑,搖搖晃晃,像是在嘲諷這場政治秀。 她得意洋洋地坐在“伏爾加牌”轎車裏,看着窗外市民賣力地搞“衛生運動”,心裏想的是:“風就是她”。她成了這座城市唯一的意志。 然而,就在她權力傲慢達到頂峯的時候,拉斯洛開始進入微生物世界了,讓我脊背發涼。最後一章,它不講艾斯泰爾夫人的帝國,它只講屍體的分解。 它用最精確的生化詞彙,描述了一場不可逆轉的宮廷革命。誰是最後的贏家,不是中校的坦克,不是艾斯泰爾夫人的櫻桃。是組織酶和微生物。 那些平時待在你腸道里、受你身體秩序嚴格管束的“僕人”,一旦你死亡,它們立刻“揭竿而起”,主宰了你這座“堡壘”。這種視角,太驚豔了,我爲拉斯洛連喊了三聲:絕了。把高高在上的權力直接拉下神壇,權力還是不如渺小的微生物厲害——直接降維打擊。 你所有的野心、你所有的鬥爭、你費盡心機建立起來的新秩序,都將在大自然這個最冷酷的法官面前,被分解成碳、氫、氮和硫。然後,迴歸土壤,被植物的根鬚吸收。 “曾經的堡壘終於蕩然無存,即便它連一粒原子都未曾丟失。” 本書再次提醒我們:人類的政治,再複雜,再血腥,最終不過是一場生化反應。我們自以爲是宇宙中心,但最後的命運,不過是成爲大地的養料。人類呀,特別是那些貪權的人類呀,一定要有敬畏之心。 讀完這本書,我感覺自己也該去聽聽巴赫了,這纔是對那場荒誕權力遊戲最安靜、最有力的反抗。
寫於作者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當天: 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 個人心目中近幾年最實至名歸的獲獎者。 在匈牙利文壇和西方批評界,拉斯洛長期以來就被視爲一位極具實驗性、語言野心極大、風格極端但具有深邃文學能量的作家。 他的文字太過獨特,集浪漫、陰鬱、深邃於一身。我永遠不會說他的作品像誰,我只會認爲誰的文字像他。 回到本書,《反抗的憂鬱》延續了作者那種無段落、長句如流的寫作與封閉世界的循環敘事,但敘事更開闊,人物更多,時間更模糊。 如果說《撒旦探戈》像是一場關於墮落的封閉舞蹈,那《反抗的憂鬱》則像是墮落擴散爲一種社會瘟疫。 形式上更龐大、氣流更強、情緒更濃烈,可以說是撒旦探戈2.0 極端的語言密度與時間延宕;宿命論的結構;對人類理性、文明秩序徹底的懷疑。 但在《反抗的憂鬱》中,這種懷疑變得更“政治化”、更“形而上”——它不再只質疑一個村莊的愚昧,而是質疑整個文明體系的根基。 本書正是他文學宇宙的核心縮影:在一個被神祕鯨魚與民衆癲狂吞噬的小鎮中,理性崩塌、秩序潰敗,而人類在混亂中仍執着地尋找意義與尊嚴。 拉斯洛以匈牙利語的長句與流動意識,構築出一種“末日全景”。 這次諾貝爾獎,不只是對一位語言魔術師的致敬,更是對一種信念的肯定:在反抗的憂鬱中,文學仍是人類最後的抵抗形式。
黑暗中包裹着神祕之光的出口,如果你想打破這個界限,就必須學會反抗,時刻保持清醒,對虛無保持警惕,在廢墟中探尋人性的尊嚴與自由,衝出牢籠尋找光明出口,那麼這道微光的裂口將由你撕開,假如在碎片化與不確定中自處,而盲目追隨新的權威,也許你的中樞神經就會因此麻木癱瘓,所有的生活意義都默認爲假象,口令也就僅僅是一個口令,泥潭僵住了你的雙腿,血液凝固了你的神經,看到的一切都成爲幻象,陷入更深的失序與虛無,這些抓手都成爲瀰漫的灰暗,你也無需再反抗了,所有的情緒和發泄都只是你參與的無聊躁動,末日寓言我可以宣告你爲:植物人。
《反叛的憂傷》通過一場城市暴亂,撕開了“革命”與“重構”的華麗外衣,揭示出其本質是權力的異化與移交,與普通大衆的福祉毫無關聯。這場動亂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不同身份、不同訴求的人都捲入其中,有人淪爲棋子,有人淪爲祭品,唯獨無人真正在意“變革”本應守護的普通生命。 故事裏,弱者是暴亂中最直接的犧牲品,他們毫無反抗之力,只能在混亂中被殘忍吞噬;天真如卡盧什卡般的個體,缺乏對權力的警惕,最終被野心家裹挾,淪爲推動權力更迭的工具。而那些高喊“正義”口號的野心家,纔是這場變革的真正受益者,他們借暴亂掃清障礙,以“重構秩序”爲名重新掌控權力,從頭到尾都未真正在意過普通人的死活。書中對權力遊戲的刻畫尤爲尖銳——野心家們從不直接沾染血腥,而是躲在“革命理想”的背後,用煽動性的言辭點燃民衆的情緒,讓普通人自相殘殺,待局勢失控後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登場,收割權力的果實。 這場所謂的“變革”,沒有帶來任何積極價值,既未改善大衆的生存處境,也未推動社會的良性發展。對普通大衆而言,他們只是被動承受者,無非是已死、將死或暫未死的區別,在權力的遊戲裏渺小如塵埃,毫無話語權與安全感可言。暴亂前,他們或許還能在小城的角落裏過着平淡卻安穩的生活;暴亂後,家園被毀、親人離散,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所謂的“新秩序”不過是換了一批人來支配他們的命運。 整本書中讓我感到最窒息的就是善良的瓦盧什卡被迫裹挾到武裝隊伍當中,竟然接受“革命”的那一段。他的天真讓我簡直看不下去——他看不清武裝隊伍背後的權力野心,誤將暴力掠奪當作“打破不公”,把野心家的洗腦當作“理想啓蒙”,這種對“革命”的盲目信任,就像孩童拿着尖刀玩耍,既傷害不了真正的惡人,反而會讓自己淪爲惡人的幫兇。當他舉着武器衝向無辜者時,那份天真徹底變質,成爲了權力機器運轉中最可悲的工具人。 而最感動的是艾斯泰爾和瓦盧什卡的友情,前面是年輕的送報員瓦盧什卡送飯,自願照顧着艾斯泰爾先生,這份照顧無關利益,只是源於對長者的敬重與純粹的善意;後面艾斯泰爾也爲他走出房門,衝破混亂的街道,去瘋人院看望他的朋友。艾斯泰爾的探望,是這場冰冷權力鬥爭中唯一的溫度,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拋棄這個“無用”的朋友,而是用行動守住了友情的本質。 至於讓我覺得最殘酷的就是艾斯泰爾夫人,她明明有能力在最初開始的時候阻斷這場暴亂的擴大化——作爲有權勢者的配偶,她能接觸到核心信息,也有渠道影響局勢,卻選擇放任不管,甚至暗中推波助瀾,只爲借暴亂的契機讓自己成名、掌權。這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噁心作派,往往又是大多數野心家的共性:他們將他人的苦難當作自己上位的墊腳石,將“正義”“理想”當作掩蓋私慾的遮羞布,其虛僞與冷酷,比暴亂本身更讓人不寒而慄。 最可憐的弗勞姆夫人,只想在小城裏安然自得地生活,守着兒子過平凡日子,卻不得不被迫捲入這場動亂當中,爲了保護兒子免受迫害,她放下尊嚴四處奔走,最終卻還是沒能逃過厄運。更具諷刺的是,她的死亡也成了權力的“道具”——在艾斯泰爾夫人煽情的表演式哀悼中下葬,被用來包裝“新政權體恤民衆”的形象,成爲體現權力合法性與改革新潮開端的符號。她的悲劇,是無數普通民衆在權力更迭中命運的縮影:生不由己,死亦不得安寧。 這本書的核心憂傷,不僅在於權力鬥爭的殘酷,更在於“價值的顛倒”與“認知的扭曲”:人們無論是暴亂者還是掌權者,都只是在胡亂地建立廢墟,打着正義的旗號破壞一切,卻從未想過如何真正建設。那些真正充滿溫暖的房屋、真摯的情感、安穩的生活,就在一場場“革命”中化作灰燼,所有的破壞與犧牲都顯得徒勞。而最悲哀的是,那些身處廢墟中的人們,因爲長期被洗腦,竟把加害者當做拯救者大加歌頌,將奴役當作自由,將毀滅當作新生——這種集體性的認知錯位,讓“反叛”失去了真正的意義,也讓“憂傷”成爲了無法擺脫的宿命。
在今年的上海電影節看了貝拉·塔爾拍攝的《鯨魚馬戲團》,發現很喜歡這部片子,於是想要去看看電影原著,也就是這本克拉斯諾霍爾卡伊的《反抗的憂鬱》。在讀過這本書之後,我不得不說,儘管電影的拍攝已經非常出色,但是相比於原著還是單薄一些。電影沒有着重於把幾位主人公的心理獨白和變化呈現出來,比如艾斯泰爾的避世、瓦盧什卡理想的幻滅,以及艾斯泰爾夫人對權力掌控的狂熱等,而是更多地強調視覺體驗的凝滯、深沉與震撼。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反抗中的憂鬱究竟來自什麼?我想,憂鬱來自反抗行爲本身的無法完成,來自理性在面對絕對荒誕時的徹底癱瘓——理論、思考有助於我們理解這個世界,卻無法改變世界。當面對粘稠的、混亂的、非理性的現實以一種強大的引力將人裹挾時,你不僅無法通過介入去反抗,你甚至無法通過退出去反抗。你能做的,只有清醒地等待“天道不仁慈”的命運最終的宣判。(讀這本書時, 我三番五次想起了赫拉巴爾在《過於喧囂的孤獨》中所寫的:“天道不仁慈,一個有頭腦的人因而也不仁慈,並非他不想仁慈,而是這樣做違背常情。”) 透過文字,我會認爲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書中所寫的一段話:“世界上既不存在最後審判,也不存在世界末日……這種事根本就沒有必要發生,因爲一切都會自行衰敗,走向毀滅,以便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然後就這樣週而復始地進行下去。”讓我想起了尼采所說的“永恆輪迴”或者加繆對於西西弗斯的解讀(“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這兩位都是在意識到生命在某種程度上的虛無性、荒謬性和重複性之後,依舊選擇以一種更加積極的態度去賦予生命以意義。而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更像是在放棄把意義強加給世界,而只是凝視世界本身。前者仍然保留着一種昂揚的生命肯定,後者則更接近一種冷峻而清醒的宇宙觀。 整本書近25萬字(沒想到比《撒旦探戈》還要長,爲什麼這個改編電影可以拍七個小時…而《鯨魚馬戲團》只有兩個多小時),有時一段可以寫50頁,一個又一個長句像沼澤把讀者吸入“黑色的膽汁”(憂鬱質)分泌液中。讀罷之後,嘆息、疲憊,很難不對這個世界本身的荒謬性感到深深的無奈——瓦盧什卡,作爲典型的理想主義者,在經歷了一夜的暴動後不再相信“世界會有魔力”,他對宇宙秩序的信念連同他本人的存在一起消失了。艾斯泰爾,一個洞察現實之人,最後只能通過徹底的“放棄思考”來獲得內心的平靜。在某種意義上,人們都是結構性困境下的渣滓。他們都想要抵抗和改變現況卻無從發力、無可期盼,充滿一種無能爲力的鬱結。 一個人的力量總是螳臂當車,而烏合之衆卻能夠如洪水般席捲。就像書中所寫:“沒有什麼事情能取決於我們,因爲我們只是浩瀚無垠的空間中一個閃爍即逝的受害者,因此我們無力通過自己閃爍即逝的短暫生命去丈量那個浩瀚無垠的空間的大小,因爲單純的速度不會感知一粒被吹卷的浮塵,因爲運動與物體是無法相互感知的。” 或許反抗必將是憂鬱的。憤怒是總覺得能打破什麼,狂熱是總以爲能衝向未來。只有憂鬱是反抗的底色,是已經知道現實不會輕易改變、未來也未必到來,卻依然保持清醒,拒絕自欺、拒絕與世界和解。
拉斯洛筆下的世界,充滿混亂、荒誕、頹廢;拉斯洛筆下的人物,迷惘、徘徊、複雜;他的人物在他構造的世界,走向荒蕪、走向無可救藥、走向敗落後無可挽回的深淵,彷彿人置身於夜色迷霧,被濃重的黑暗包圍,彷彿人人都是命運操控的玩偶,失去色彩和意義的生活,每個生命都是七零八落的枯枝敗葉,所有人都在孤獨裏走向枯寂。 依然是拉斯洛標誌性的、綿延不絕的長句,依然是餘澤民先生對他作品無可挑剔的翻譯,依然是將讀者拖入一個失去重心的世界、動搖一切、走向毀滅。沒有英雄,沒有勝利,只有在毀滅與重生的死循環,只有永恆不變的、令人窒息的荒涼。當那輛載着巨型鯨魚標本的彩車如幽靈般駛入廣場,這具來自深海的龐大異物,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見證着衆生瘋癲。它沉默的腐臭滲透進每一條街道,喚醒了潛伏在市民心底的獸性與恐慌。秩序的堤壩在謠言與偏執的沖刷下轟然倒塌,暴亂如瘟疫般蔓延,在席捲一切的混沌面前,所謂的反抗,最終不過是換一種形式的沉淪,或者西西弗斯式的徒勞。 拉斯洛的每本長篇,都能把人置於絕望之巔,但在深沉的絕望中,你會反思這個現實世界,你會帶着審視的眼光,重新打量生活,也許你就會發現:當意義無數次落空,當反抗註定徒勞,那些微不足道的堅持便獲得了某種悲愴的重量。也許真正的反抗,不是改變世界的能力,而是在看清真相後,依然選擇在憂鬱中站立,在荒誕中仍有呼吸的勇氣。
鯨魚的憂鬱 徒勞的抵抗 ——讀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抵抗的憂鬱》 故事圍繞隱退的音樂家艾斯泰爾、滿腦子宇宙奇想的送報員瓦盧什卡、悉心經營私人空間的弗勞姆夫人等角色展開,小城表面維持着平靜日常:艾斯泰爾閉門研究 “音樂抵抗” 理論,瓦盧什卡在酒館導演酒鬼們演示天體運動,弗勞姆夫人打理着溫暖的公寓,實則街頭堆積的垃圾早已暗示着潛藏的衰敗與腐敗。打破僵局的是一輛載着巨型鯨魚標本的馬戲團貨車,這具龐大而詭異的海洋生物吸引了全城目光,而馬戲團中綽號 “王子” 的神祕人物則悄然煽動情緒,讓沉默的陌生人化身瘋狂暴徒,砸毀店鋪、衝擊弱者,原本凝滯的小城瞬間被暴力吞噬。在這場混亂中,野心家艾斯泰爾夫人借丈夫聲望謀權,趁機請來軍隊平亂並接管權力,而理想主義者瓦盧什卡、堅守精神陣地的艾斯泰爾等則在反抗中盡顯無力,最終小城看似恢復平靜,卻只剩精神的荒蕪與宿命般的悲涼。 全書以 “緊急情況”“韋克麥斯特和聲”“墓前致辭” 三部分構成鏈鎖式結構,用火山熔漿般的複雜長句,將垃圾淹沒街道的荒誕場景、音樂與宇宙論的象徵思辨、暴力蔓延的窒息感交織,字裏行間滲透着對人性與社會的冷峻審視。 鯨魚:不可理解之物的降臨 鯨魚並不直接製造暴力,卻成爲暴力的核心意象。它巨大、沉默、來自海洋,卻被困在內陸小城的貨車中,既是奇觀,又是異物。它沒有行動,卻引發了行動;它沒有語言,卻誘發了語言的崩潰。鯨魚像是一種無法被理性消化的存在:它既不是敵人,也不是救贖,只是“在那裏”。但正是這種無法解釋、無法歸類的龐然之物,讓小城原本勉強維繫的秩序開始鬆動。人們並非因爲鯨魚而暴力,而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投射恐懼、憤怒與虛無的對象。 鯨魚的憂鬱,恰恰來自它的無辜與無用——它什麼也沒做,卻成爲一切崩潰的見證者。 瓦盧什卡:理想主義的天真抵抗 送報員瓦盧什卡是小說中最純粹、也最脆弱的存在。他在酒館裏用醉漢的身體模擬天體運行,相信宇宙仍有秩序、和聲仍可理解。他的世界觀並不複雜:星體各歸其位,人也應如此。但他的抵抗是無效的抵抗。他不反對暴力,而是無法理解暴力;他不質疑權力,而是相信秩序本身。他的覺醒過程,正是小城理想主義徹底破滅的縮影。當他最終被關進瘋人院,艾斯泰爾前去探望時,兩人沉默握手的場景,不僅是個人命運的悲劇,更隱喻着東歐社會理想主義者的困境 —— 即便反抗註定憂鬱,仍會在絕望中堅守彼此的善意。 艾斯泰爾:理性的退隱與失敗 隱退的音樂家艾斯泰爾,代表另一種抵抗路徑——高度自覺的精神抵抗。他研究“音樂抵抗”,試圖通過韋克麥斯特和聲的修正,恢復一種“自然秩序”,讓世界重新可被傾聽、可被理解。但他的失敗更具悲劇性。他並非天真,而是過於清醒;他並非無力,而是拒絕介入。艾斯泰爾選擇退隱,意味着他承認:世界已經不再是音樂可以糾正的對象。當暴力真正來臨,他的理論無法成爲盾牌,只能成爲事後的輓歌。理性沒有錯,但它來得太晚,也站得太遠。 他的存在,既是對小城過往文明的紀念,也是對冷戰末期東歐知識分子 “清醒卻無力” 處境的精準寫照 —— 他看清了體制的腐朽,卻只能在個人精神世界中堅守,最終成爲理想主義破滅的見證者。 弗勞姆·尤若夫夫人:私人秩序的幻覺 如果說瓦盧什卡代表天真的秩序想象,艾斯泰爾代表高階理性的退守,那麼弗勞姆·尤若夫夫人則體現了第三種、更貼近日常生活的抵抗方式——通過私人空間維持意義。 她精心經營自己的公寓,講究陳設、溫度與邊界。她相信,只要把屋子整理好,把生活控制在可掌握的尺度內,世界的混亂便能被擋在門外。她並不關心宇宙和聲,也不試圖理解政治風暴,她所抵抗的,是混亂對“日常”的侵蝕。弗勞姆夫人的秩序,是一種去公共化的秩序。她的整潔建立在對街道垃圾的視而不見之上,對社會腐敗的默許之上。她的空間越溫暖,外部世界就越冷漠;她的私人秩序越完美,公共領域就越空洞。當暴力突破邊界時,她的抵抗毫無意義——不是因爲她軟弱,而是因爲私人秩序無法替代公共責任。 但她的失敗同樣不可避免。她與兒子的隔閡,既源於兩代人價值觀的衝突,也折射出小城精神世界的分裂 —— 她追求的 “現實安穩” 與瓦盧什卡嚮往的 “宇宙理想” 無法調和,最終都被時代的動盪碾碎。她的悲劇性在於,她一生渴望和平,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卻因兒子被動捲入暴力,成爲無妄之災的受害者。 艾斯泰爾夫人:現實主義的勝利 與上述兩種抵抗形成對照的,是艾斯泰爾夫人。她不相信宇宙和聲,也不相信精神自律,她相信的是權力與秩序的直接干預。她利用混亂請來軍隊,以“恢復秩序”爲名接管現實。她是唯一“成功”的人。但她的成功,意味着抵抗本身的徹底破產。在她這裏,暴力被制度化,混亂被管理化,小城表面恢復平靜,卻付出了精神徹底荒蕪的代價。人們不再暴動,也不再思考,只剩下服從與遺忘。 天真的宇宙論失敗了; 理性的退隱失敗了; 私人空間的自保失敗了。 但克拉斯諾霍爾卡伊並未因此否定抵抗本身。相反,他讓這些失敗並列存在,逼迫讀者承認:在某些歷史時刻,抵抗的意義不在於勝利,而在於不參與瘋狂、不製造謊言、不主動合謀。 “鯨魚的憂鬱”,是世界對人的冷漠旁觀; “徒勞的抵抗”,是人在明知失敗時仍然堅持的姿態。 瓦盧什卡被摧毀,艾斯泰爾沉默,弗勞姆夫人的秩序破碎——但正是這些失敗,構成了小說真正的倫理底色。
理想主義,執行者,權謀者。在這場暴動的騷亂下,理想主義者那種對於崇高的追求,那種對於自我渺小的承載是否轉去擁抱更大體量的東西來接受,彷彿就可以融化在這樣一種更廣闊的更崇高的更有意義的實現裏,他們希望獻出心臟,顫抖着,想着自己要做出一番大事便可以在某些時候忘記自我的渺小,忘記痛苦,忘記瑣碎的不重要的細節。權謀者權衡利弊爲權利盤算棋局,推演計算,冷靜從容,他們往往依靠自己的頭腦已經判斷很多回,他們剋制冷靜,不放縱慾望,現實穩定,審時度勢,讓時態朝着自己想的方向推演。執行者從中助推,一遍遍默唸自己堅定的被灌輸的信念,履行着自己的忠誠,執行着交付的任務,向領導證明着自己的能力,希望獲得一種青睞,提拔,希望未來可以在某種情況下被選中,不斷加劇每個環節的進行。誰的憂鬱更多?看起來好像站在最高的人贏了。她的野心,在我最討厭的故事的結尾幻化成一種和權利的愛戀,與其說她在和中校談戀愛不如說是在和權力談戀愛,她把那股力量至高無上的位置被人崇拜的名聲幻化成了一種春藥(誰喫誰上頭?)。理想主義者用崇高抵抗渺小。權謀者用權力抵抗渺小。執行者用歸屬感抵抗渺小。下一幕,在下一幕獲得的是什麼呢?我想到的反而是小美人魚的泡沫。 但是再來一遍,他們各自難道不按照自己的角色進行劇本嗎?他們在意的一切,周圍的環境,心中的理想,崇拜的人物,默唸的感情成就了他們本身。再來一遍,人物的動機還是不會發生什麼變化。那麼有沒有turning point呢?他們的人物弧光在理想主義者犧牲的那一刻已經完成了他的殉道。在權謀者的勝利和對於至高無上權利的幻想和自我的崇拜下,雄心已無法再撼動他至高無上的自戀和地位。執行者在過程中難道沒有對自己信仰一遍一遍的默唸,把他當成正義的化身,來助推自己成爲“代理人”。再來一遍還是一樣的。 這篇文章給我一種一副接一副油畫的感覺。尤其是最後一段關於死亡的人身體細胞組織血液的變化,如同帝國的終結一樣。經過臨時的冰凍期,酶造成的內部瓦解,微生物從外部到最後迴歸的自然。結尾那一整段話到達了全書的最高潮。作者真擅長寫長難句啊,好多句我都要讀好幾遍。也不知道是翻譯的問題還是啥。 我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性格和日常慣性做自己覺得對的事,但結果卻不盡相同。如果照平常我應該在睡前讀完今天卻因爲出差時差問題在清早讀完,發現自己居然對三小時時差如此敏感,早醒又早困,想想以前對於十幾個小時的時差說轉就轉連着幾個月出差都沒什麼感覺,現在好像更容易感受到身體的變化了,對我這個性格真是一件好事。加州的樹長得好像棒棒糖,感覺被各種canyon環抱一樣,心情確實放鬆許多。 也許人無法徹底跳出自己的劇本,但人或許可以擴大自己的劇本。走走停停好啦。
於天上看見深淵 ——讀拉斯洛小說《反抗的憂鬱》 一 拉斯洛有着強大的、決絕的摧毀的決心,他似乎認爲,即使他不去摧毀,也有更強大的力量去摧毀。他毫不猶豫地把意義廢墟上殘存的最後半堵牆推倒,把所有希望的燈按進泥污,不使其透露出半點光來。他既是摧毀的見證者,也是摧毀的施行者。 音樂學校校長艾斯泰爾曾有很大的野心,他想讓世界成爲他的附屬物。其實許多人都有這種野心。經過一番艱苦努力後,發現自己原來只是世界的微不足道的附屬物。艾校長還發現,“它(世界)不是建立在意義上的,而且也並非建立在其他任何東西上。”碰了壁的認識拐了彎,於是認爲,人對這個世界,順從是無意義的,反抗也無意義,明智的選擇就是躲避這個世界。 二 閱讀中,時常覺得拉斯洛在解讀老莊。 艾校長的認知,與老子的“絕聖棄智”,與莊子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完全吻合。若在中國,不當道士,也會當和尚;不當和尚,也會當居士;不當居士,也會躺平——跟書中的他一樣,活成個苟活的小蟲。 讀一下小說中的這些文字。 “在這個無疑令人眼花繚亂的自然界裏,我們應該知道的是,我們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失敗的可悲主體,整個的人類歷史不是別的。” “他們現在所做的和將來要做的事情,也都基於失望和謊言。他們現在所想的和將來所想的事情同樣荒唐可笑。” “而在廢墟之中,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完整。” “整個帝國被碾壓成了碳、氫、氮和硫,精細的組織被分解成碎片,直到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這些“真知灼見”很深刻,但若放在老莊和佛教的課堂上,就顯得不那麼博大和有分量了,而且有些囉嗦。 三 拉斯洛小說的特點之一是,用顯微鏡和透視儀來觀察生活,他類似醫院的化驗員或超聲科醫生。 音樂學校校長和瓦盧什卡一次互相攙扶着的行走,他就洋洋灑灑地寫了600多字。釘個釘子,東拉西扯地寫了2000多字。拉斯洛的語言才華像鼓脹的大水囊,扎個小洞,水線就噴射不絕。肢體動作、心理活動、環境樣態揉合在一起,時常還要來幾句哲學的撥高。《緊急情況.開場》那一章中,對艾斯泰爾夫人那一夜睡覺的描寫,像是給這位夫人做了一宿心理B超,語言直追《卡拉馬佐夫兄弟》和《追憶似水年華》,簡直是在炫技。如果有誰認爲語言是蒼白無力的,那麼就去讀讀這一大段吧。 四 小說中的那個“王子”看到,“完整的一切便是廢墟。”基於此,他的自我封神就有了天然的正當性。“他是王子,而在他自己看來,他是王子中的王子。” 好不自負。“王子”的特殊性在於,他把傳統中建設和毀滅的意義顛倒過來了。他否定建設,謳歌毀滅;否定已有,謳歌廢墟。這種思維方式給人以聯想,是不是可以否定美,歌頌醜;否定真,歌頌假;否定善,歌頌惡呢? 我看,這位神祕的、只聽其聲不見其影的“王子”,其實是拉斯洛本人。 我想,許多小說,就像喪鐘,拉斯洛的小說,就是喪鐘。讀他的小說,身上經常產生在殯儀館告別親友時才產生的那種寒氣。遺體告訴我們,什麼是永遠離去,什麼是真正的別離,什麼是終結;遺體掀開裹在我們身上的希望的被子,讓我們深切體會生命的寒涼。任何希望在遺體跟前都會枯萎。循環是絕望的軌道,死亡是最後的絕望。而正是在這個時候,人才能嚴肅地考慮什麼是活着。 無意義是一回事,觀察和審視是另一回事。拉斯洛把無意義推上了極端,但他熱情、勤奮、細緻地觀察、分析、審視和寫作。他把一切推倒,使一切變爲廢墟,卻在廢墟中建立了一座自己的文學教堂。“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魯迅《野草.墓碣文》)拉斯洛與魯迅何其相似。魯迅和拉斯洛都在給讀者提供新的視角。 五 貫穿全書的、最爲活躍的是艾斯泰爾夫人,儘管小說對其心機描寫很到位,但其整體形象,並沒爲文學之林提供多少新意。
標題本身就包含了全部的悖論,“反抗”是動態的、積極的;而“憂鬱”是靜態的、消極的。拉斯洛描繪的,正是當這二者以一種病態的方式結合時,所產生的悲劇性後果。它是一曲爲整個文明譜寫的、滯重而怪誕的、充滿先知般警告的悲歌。 小說的情節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極爲簡單。故事發生在一個被洪水圍困、瀕臨崩潰的小鎮。一具巨大的鯨魚標本被一輛馬戲團的貨運列車運抵小鎮,隨之而來的一種無法言說的、瀰漫性的恐懼、冷漠與集體歇斯底里。小鎮的居民陷入一種詭異的等待和焦慮之中,最終演變成一場暴力與毀滅的狂歡。而背後的推手不過是一個尋求上位的野心家。 拉斯洛的風格是這部小說最顯著,也最具挑戰性的標籤。一是通篇是極致的長句與“一鏡到底”,小說通篇由極其複雜、綿延數頁甚至數十頁的長句構成,段落稀少。這種寫法創造了一種令人窒息的、不間斷的閱讀體驗。它模仿了意識的流動,將外部環境的污濁、混亂與人內心的思緒、回憶、感知無縫地編織在一起,讓讀者彷彿置身於一個沒有出口的、粘稠的夢境之中; 二是密集的意象與隱喻。小說中充滿了各種重複出現、意義豐富的意象:鯨魚、馬戲團列車、野貓、垃圾......鯨魚是核心意象,它龐大、死亡、且被製作成標本,象徵着某種巨大、古老、曾經充滿生命力但現已僵死、卻依然佔據着物理和心理空間的“龐然大物”。它可以指代僵化的意識形態、歷史的沉重負擔、無法消化的集體記憶,或是文明本身的死亡狀態;馬戲團列車代表着一種虛假的、混亂的、非理性的力量,它將這頭“死亡巨獸”帶入了一個本已脆弱的社會肌體中。這些意象共同構建了一個物質與精神雙重腐敗的世界,一種“萬物衰朽”的憂鬱基調。 雖然小說沒有明確指向具體歷史事件,但其背景(東歐、社會主義時期)讓讀者很自然地將其解讀爲對極權主義、集體主義以及歷史創傷的隱喻。那頭“鯨魚”可以看作是斯大林主義或其他宏大敘事的幽靈,它雖然已經“死亡”,但其巨大的軀殼依然壓迫着活着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