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深淵：魯迅十二論

很好的一本書！雖然全篇的邏輯不是很順暢，有幾段甚至於像團亂麻，但鑑於是隨筆，也不掩整本書的光彩。這算是我第一本讀的關於先生的研究，從其中習得許多自己曾所不能體會到的東西，對他的瞭解算是初步加深一些，這算是開端。腦子有限，但是自己讀，像是畫地爲牢，品不出其中深味，所以還是該多讀一些研究的，從大家的角度看先生，那是更開闊深廣的視野。

這本文論對魯迅經典文本《吶喊》、《野草》、《故事新編》的語言特色和敘述風格進行詳細的拆解和分析，是理解魯迅藝術人格的有效路徑。 “在鮮活的現實與僵固的理論之間，魯迅總是願意接受現實的指引。”《吶喊》裏面的《離婚》講述了愛姑氣勢洶洶地帶着父親參加七大老爺主持的離婚調解。潑辣的愛姑，既不是《祝福》裏面的“完美封建受害者”，也不是一個全然積極向上的反叛者。這不是一個爲了滿足“抨擊封建禮教”而被塑造出來的文學標本，這一個既能鬧得夫家雞犬不寧，又在七大老爺的官威下顯示出屈服性的“潑辣貨”。她複雜到無法直接服務於啓蒙敘事，但她的鮮活引領我們感受現實與歷史豐富的一角。 “《野草》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黑洞般的存在，是最難懂的文本，因爲魯迅處理的是他自己都沒有答案的主題。”在讀這本書之前，我曾經嘗試讀過《野草》，但是當時爲魯迅富有實驗性的語言風格、破碎到似乎沒有意圖的敘事而深感困惑。這本書中關於《野草》的拆解爲像我一樣“困於意象又不願囫圇吞棗”的讀者提供了一把很好的鑰匙。《野草》 的敘事是陌生的，這種陌生化的敘事在阻礙理解的同時延宕了讀者的感受過程，而恢復對生活的感受，本身也是藝術的目的。《野草》的語言“充滿了斷裂、褶皺和濃縮的陰影，充滿了內在的緊張”，因爲作者本身也在思考這些困難的問題，思考到幾乎耗盡全力的地步。 《朝花夕拾》是魯迅給童年這一“永逝的韶光一個悲哀的弔唁”。他敬服孩童的天真而豐富的想象，在《朝花夕拾》中他描述了一個孩童逐步進入離奇而蕪雜的成人世界的過程，束縛一步步增多，悲傷和煩悶增加了，快活和歡喜卻不如兒童時代濃烈。 《故事新編》中，“魯迅用八則‘新編’的‘故事’，輕鬆地揭了信史的底，油滑地顛覆了正史的神話與威權。”他用“油滑”的反諷，拆解了充斥着偉人偉業的所謂權威的敘事，用追求世俗利益的凡人生活顛覆了宏大敘事。 魯迅的超前是絕對的，他那雙極具穿透力的雙眼總能看到各種宏大語言背後的虛僞，他看到罪惡，看到罪惡中有自己的一份，這份“喫人的歷史我們人人有份”的原罪。“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往前看，“黃金年代”“太平盛世”的未來是不可信的，往後看，逝去的美好已然逝去、更何況回憶存在着美化的部分。於是無所立足。 只能“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爲度，遞給人間，使飲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

魯迅，令人敬畏的名字。學生時代，語文作業讀過他的幾篇文章，記得的有《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藤野先生》、《藥》、《狂人日記》、《紀念劉和珍君》等，當年還在老師的要求下背誦過其中的部分。年近花甲了，也都還給了老師和魯迅。不過，捕麻雀、閏土、祥林嫂、阿Q等仍記得。畏懼於他的語言深澀（在我看來），一直不敢親近他，但心裏總放不下。因爲他的文字似尖刀、如投槍…… 本書最心儀的是六、七兩篇，關於《朝花夕拾》和《故事新編》的。作者的導讀，部分開啓了我迷濛的心，翻開了少年的記憶。叫天子云雀、蟋蟀、棗樹、看客……但浮現在眼前的卻是瘦削的面龐、香菸、血……彷彿理解了“哀其不幸”和“俯首甘爲孺子牛”之類。 讀魯迅，總是嚮往！

給了我許多耳目一新的解惑，特別是講魯迅最難的《野草》那一講，受教也

好看誒！經老師的分析才真正懂得了魯迅文章的妙處所在。以前課本雖然常學，在意識形態和標準答案的限定下，只習得最淺顯單薄的一角。然後就是二元論，要麼把魯迅捧得太高，要麼就是貶得太過。老師卻願意講魯迅的生命困局，他自相纏繞的文字，背後是撕扯、衝突的心靈鬥爭。這與之前讀的《無法直面的人生：魯迅傳》中講到魯迅的虛無與絕望，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大概都是真的讀懂了魯迅吧。 此外，以爲老師只是對現當代文學有研究，兼及西方理論，結果看到他解讀魯迅的古典文學傳承，以及舊體詩的部分，有被震驚到，行雲流水，信手拈來。太強了！既有批評家的深度，又不乏詩人的敏感，非功力如此不能解魯迅。

江老師論魯迅，上來就從“意義溯源”談起，不可不謂是起了個高調。他企圖用某種“框子”把魯迅的國民批判邏輯定下來，如他指出魯迅“歷史地依託於西方近代的觀念體系”，指出魯迅是將西方哲學思想運用到東方土地上。我非常贊同江老師的觀點，在那個時代，固有的文化思想體系僵化崩解，並被另一種體系入侵之時，改變和選擇是存活的唯一方式。可多年的閱讀感受，讓我覺得這樣的解讀恰似魯迅筆下的“厚障壁”，與真正的他還隔了一層。總而言之，私以爲，調子太高，會脫離魯迅本身。 全書涉及文本不多，主要圍繞《野草》《故事新編》，以及零星幾篇小說。論述的內容從重讀，到解析，還有結合音樂美術，甚至語言學、思想史，十分龐雜。其中，最難讀的是關於《野草》的部分，魯迅的原文本就難讀，江老師的分析也拗口。 我特別喜歡江老師對主流理解的審問與辨別。一句“在祥林嫂的背後，還站着一位愛姑”，像細針，戳破了我們的盲從、懈怠與視而不見。把新民主主義運動前的婦女處境，簡單的套進“祥林嫂”三個字，粗暴的用公式化的四權壓迫理解，是對歷史的誤讀，也是對魯迅的背叛。魯迅終其一生，都致力於國人能有意識地過活，而慣性的解讀形成的觀念，何異於那盤得又粗又亮的長辮子。 雖然前文頗有微詞，但江老師對於《野草》的解讀絕對稱得上有觀點有見地。他總體的把握很精準，即魯迅的文字有意無意必然是下沉的、真實的。這本讓人讀來痛苦的書，實際上也是痛苦本身。在他的爬梳中，一些困境，竟讓讓我想到貝克特、薩特、加繆的很多作品。人類似乎都朝着同一個終點走過去，不論民族、時間、地域，你遇見我遇見的，矛盾我矛盾的，深思我深思的，然後某天朝對方說：嘿，原來你也在這裏。 還有魯迅和胡適的對比，江老師討論得精彩。摘錄一段： 胡適總是那麼瀟灑、光鮮、公允、持平，連與人爭論也是十足的紳士風度。然而魯迅活得累，囚首垢面，一生失計。胡適佔據着啓蒙的思想高地，執掌着話語的權力，真理在手，成竹在胸，是一個從“新大陸”學成、悟得而歸來的徹底的“新”人。魯迅呢，是從“舊營壘”出來的反戈者，“自己卻正苦於背了這些古老的靈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種使人氣悶的沉重”（《寫在〈墳〉後面》）。“我自己總覺得我的靈魂裏有毒氣和鬼氣，我極憎惡他，想除去他，而不能。” 許多對於魯迅的性格身份界定詞在我看來是很侷限的，但這段個人以爲非常精準。或許不能說它概括了魯迅與胡適之的全部，但它無可非議地切中了一些方面。 而關於音樂、美術的部分，因我涉獵不深，較難帶入理解，故不知是江老師寫的比較單薄，還是我境界的問題，讀來平平。 說回開頭的“厚障壁”。江老師筆下的先生，再精準，都離我好遠。但我閱讀時，再迷糊，與先生都覺得極近。 小學時朋友改編課文《少年閏土》，那夜、那月、那孩子、那猹、那瓜，還有那“將身一扭”“反從胯下逃走了”的語句，被我們胡亂該詞、改順序，毫不畏懼、稀奇古怪，逗笑一圈朋友。現在想想，那改編都有點解構的意思了。幾十年後的如今，我依然記得先生藏在文字裏的活氣。 長大後，風箏、山海經、何首烏、三味書屋、銀項圈、棗樹……從坐在課桌上懵懂的學生，到站在臺上表達的人，很多人難懂的魯迅，成爲我心甘情願的陷落。我帶着半大孩子們，抽絲剝繭，一遍又一遍。平橋村的夜晚、阿長的神力、叫着老爺的閏土……看着他們開始時眼裏的無聊與不解，到最後深情的、動容的光彩，連26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的的孩子，也能含着淚說“阿長真好”。 那刻，不用探尋高大上的意義，不用搬出學術詞語，我們都讀懂了魯迅，就在我們貼近他、他貼近我們的瞬間。

看完書畢，不禁感嘆這麼多年來，盡在教科書中尋魯迅，不曾想已把魯迅讀成胡適之。 年少時候在學堂，心裏認定魯迅是白話文的使用者，其文通俗易懂，言語辛辣多譏諷，是個反封建的戰士。因此將此作爲他的文字特色而不再去細究。但從江弱水的解讀中，才意識到自己正是第一章中公式化解讀的人，犯了扁平化人物的錯。事後想想，好像也是這樣，畢竟一個曾因思念妻子在草地上與豬搏鬥的有趣文人（《兩地書》），兒時捕麻雀捉蛐蛐的童心未泯者，怎麼可能一生只有一面。按照江弱水的話來說，“這某種程度上是出自一種分析上的混淆，即錯誤地將標準的規定視爲經歷過的現實，這種混淆的出現，是因缺乏某種歷史性的考察。” 於是摒棄成見，再度回到魯迅的世界中去。《天上深淵》之題目，出自魯迅“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假如所有的解讀都是用一種意識形態建構的態度與文學史合謀，將魯迅單純解讀爲一個文化旗手，何嘗不是一種狂熱，而本書何嘗不是看到了天上的深淵。也是這樣，江弱水的感嘆讓人久久回味：“沒有人比他死的更少。”雖說是魯迅十二論，但其實更多的並不是總體地論述魯迅，而是依據西方文論思想對他的文本展開分析，其中重要的無疑是《野草》《離婚》（短篇小說）《朝花夕拾》《故事新編》等。看完後記江弱水說“魯迅是我身上的病毒”，其實一點不爲過，較真去知網查詢了論文，才發現，本書的一些主題自2002年就已經公開發表，直到2022年他依舊在探尋魯迅《野草》中自我敘事的失語。而讓真實的魯迅迴歸現實世界，正是江弱水所做的任務。 在第一章中，從魯迅看待國人的方式爲引，展開了對魯迅的思想背景的分析。江弱水指出，因爲那個啓蒙救亡的時代，傳統的價值已經面臨失範危機，想要找到意義就無可避免的需要找到一個價值規範和與之匹配的等級體系，那麼最終就只好用西方的視角來衡量。而西方的啓蒙變奏文化上繼承了黑格爾“歷史進步論”的觀點，生物進化論又爲此提供了一個合理的生物學依據。在這個意識形態構建的視角下，中國歷史被視爲一種循環論，如黑格爾所言“陽光底下並無新鮮事”，即認爲中國沒有歷史。而且此刻國民性暫未形成（我們在此將國民性理解爲一種民族主義的觀念）。因此中國人在體質上可能是強健的，但精神絕對是孱弱的。但是魯迅又是富有同情心的，他不合羣，也不會受到宏大詞語的影響，最終他還是關注了個人的生命體驗，這是一種關懷的人文精神，所以最後閱讀魯迅，要從他對意義的構建，尋找他是如何迴歸個人的。 第二章對於《離婚》文本的在解讀，其實表達瞭解讀過程中的政治態度。對抗爭的裁定就認定是進步，而本質的沒有改變又會認爲封建社會下的一次嬉戲是失敗。正如江弱水所說，這些判斷“封建的、父權的、壓迫的”中國傳統是一項非歷史的發明，是三種意識形態和政治傳統罕見合流的結果，受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共產主義革命和西方女權主義學說的影響。因此造就了“文學史中的權力”這一體現。而分析其中父權壓迫形象時，江弱水看到了中國歷史中諸如“河東獅吼”一樣的軼事，他筆下的女性角色也潑辣、有個性，這”使魯迅以一貫的信念和主張發表的啓蒙論述佈滿了可疑的裂縫“。而這纔是歷史的真實，是魯迅對現實的尊重，即便這種現實違反了他啓蒙的論述。江弱水最後總結”標本只存在於某種意識形態的理論建構中，它不能化約無比豐富的歷史和現實，也不能夠抵達真正的藝術。“ 三、四、五、七、八、章都是對《野草》的分析。第三章是2022年的成果，從敘事學的角度來對這一文本展開了有關於意義的描述，真正嘗試揭露魯迅的真實人生。敘事從自我爲起點開始演進，以對話爲形式構建了自我的形象。這些對話正是一種回憶、敘事。在其中故事化的自我才擁有意義。但是《野草》展現了，當需要面對講述故事的情景時，魯迅失語了。所以“當我開口時，我感到空虛”。這個時候，他不願意投身到革命大我中去，而是想要離羣，放棄宏大敘事，讓自己的生命回到黑暗中去。所以他不想讓讀者與自己的文本交集，用語言的單調和重複創造了一種阻滯感，打破人們在安定環境下的期待，帶來了一個幽暗的世界，迫使人們去思考，然後發現自己身處絕望和希望的裂縫之中。因此，纔有“另一棵也是棗樹”這樣不適的述說。不然，人們只是雕塑，沒有展開一系列行動，難以形成行動的事件，最終“泯然衆人”。而四五兩章分析了魯迅的關係史，分析魯迅文本和繪畫、木刻、格律的關係，其中牽涉明暗、空間、陰影等元素，這實際上是語言特色和藝術特色了。 第六章對《朝花夕拾》的導讀則是展現對兒童世界的回憶，這是因爲此刻魯迅處於困境時期，“人窮則反本”。“魯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屬於兒童的天地，其中有種種值得留戀和神往的東西，也不乏缺憾和淒涼”。回憶童年，恰恰是因爲自身此刻的迷茫和無助。 第七章以後現代文化對《故事新編》的主題表達了“解構”的看法。後現代主義本身就是“反本質、反基礎”的，討厭一切元敘事，歷史在這裏稱爲了故事。因此故事新編就是對歷史的反諷（irony）。而反諷作爲一項特色，能夠拉開敘事者和世界的距離，更全面、整體的看到這個世界（弗萊《培養想象》）。 至於詩句特色、生態學分析作爲尚未被完全成型的想法就暫且按下不表，等待日後再說。因爲談還是必然要談的，但有一點值得提，即魯迅和胡適的語言分野：魯迅需要與一種意識形態作爲鬥爭，需要採用文字和筆作爲鬥爭。然而文字何嘗不是一種語言，語言作爲一種語法、意象和隱喻組織而成的思想，會使這場戰鬥表現得無力。所以表明他徹底的決裂，他必須採用一種能夠兼容、承載西方形態的思想的語言，來與過去的意識形態進行戰鬥。於是，他將革命性的隱喻擴充了原有的語義，使得文學也成爲了政治的一部分（此刻文學本身就是政治而非政治宣傳手段）。終於，魯迅採用了白話文的形式，更貼近於大衆，更能夠創造思的空間，更能夠以不那麼文縐縐矯情的方式放手發出最猛烈的攻擊與嘲諷。 至此，深刻理解”魯迅作爲身上的病毒”，已然存在於每個人身上，且極具傳染性，侵蝕這個痛苦的世界。

作者可以說是魯迅的小迷弟了，是作者關於魯迅的研究多年來 各種文章的集子，質量參差不齊，時隔很久重看魯迅相關的研究，還是頗多感慨的。

最初看到這本書蠻驚訝的，此前讀過江弱水《詩的八堂課》，一直以爲他就是搞古代文學的，而魯迅與此相去甚遠。讀的過程中能覺察到不少問題涉及到古代文學方面，尤其是我大學幾年最頭疼的音韻學，讀來才知噢還有這麼一回事。 因爲從小到大學魯迅讀魯迅實在太多，每次看到研究魯迅的書總會下意識先輕薄起來，覺得關於魯迅，到底還有什麼可說呢？而幾乎每次觀之，都會感慨，確實是說不完啊！本書選取的角度真的蠻新鮮。從開頭揭示出魯迅觀念中的一些難以避免的觀念缺陷，到非常有趣的公共形象和個人形象的差池，尤其是關於《野草》的探索方面，非常給人以啓發。《野草》我不止讀過一遍，然而每次都較爲囫圇，這下看着真是茅塞頓開了。從後記來看，江弱水畢竟也是研究這部分最爲用心。 從前，讀《詩的八堂課》的之前，依稀記得推薦江弱水的人說的是江弱水屬於能將理論書籍寫得頗具文采的那類人。觀之，果然如此。這本魯迅研究，語言也是很好的。此外，一些網絡語的加入，讓我更能感受到這是當下的作品，便尤其親切了。 當然了，書中有些部分或者還是不完全贊同。比如對胡適的敘述，彷彿有些爲了與魯迅對立而做了一些標籤化的加工。然而畢竟學者都有自身之思想和傾向，總之是好的書。

關於魯迅先生， 前些年斷斷續續花了大半年的時間讀完了他的全集，當時只覺得先生的雜文寫的很痛快，小說之類頗令人難懂，《野草》尤其晦澀，感謝江弱水老師的這次導讀之旅，讓人對魯迅先生的作品理解了不少。唯一的問題就是，有些解讀總覺得是不是有點過了呢？就像江老師在後記中所言“我們終於懂了，比他（魯迅）還要懂”，這可能也是文學評論自誕生之時就帶有了先天難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