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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中湧動的海 封面

幻夢中湧動的海

理查德·弗蘭納根

5918人在讀
11.2萬字總字數
¥35.4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2 · 視頻解讀 4

內容簡介

醫院窗戶之外,野地正在燃燒。大火成了唯有的新聞,只有使人窒息的濃霧,席捲而來的餘燼,籠罩一切的灰塵。而病牀上,安娜的母親病入膏肓,跌入零碎的幻覺中,既沒有死,也並不真正活着。火霧灼燒着喉嚨,安娜捂住嘴時,發現她的手指消失了。然後是膝蓋、乳房和一隻眼睛。 她的身體,她的母親,她的國度,以及她所精心構築的現代生活,都從指間一點一滴流逝了,和這加速毀滅中的世界一起,融入塵埃、噪音和幻覺湧動的海洋。

讀者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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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沒有讀懂,不明白爲什麼一直在講大火的蔓延和在講人的消失。 後來漸漸的明白,人們只關心新聞裏的大火這一事件,對於大火真正對周圍帶來了什麼創傷並不在意。我們只是不停的刷新手機界面確保我們源源不斷的獲得信息,好像這是一種和世界產生連接的方式,但實際上我們正在慢慢變得虛無。我們不在乎周圍的人真正的需求,只在意自己的想法,並把這一想法強加在對方身上。 書中女主的母親弗朗西生了重病,後期已經受不了這種每天躺在病牀的折磨,希望女兒可以讓她安靜離去。但是安娜(女兒)忽視了這一點,她認爲活着就是需要鬥爭,不能那麼輕易死去,所以她覺得母親也需要鬥爭,儘管那時候母親躺在病牀上受盡了折磨像一巨屍體一樣了,她還是請求醫生用藥物用儀器去維持這具“物體”的呼吸。其實最讓我覺得頭皮發麻的是,直到安娜死了,她的母親還活着,痛苦的活着。書中其他人物,那些真正在意生活,感受生活的人,都保留了他們的靈魂和軀體。只有那些活在“幻夢”中的人,身體的部件都漸漸消失,直到最後完全的消失。 其實我認爲本書想要告訴我們的,就是要真正的去感受生活,活在現實的,鮮活的世界裏。而不是活在理念,概念和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想象裏面。要愛具體的人,愛具體的生活。

★★★★★

(假書評) 一旦踏入這棟樓,時間便失去了真相的內核成爲了輕飄飄的假象。這棟樓內的時間,與一牆之隔外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就如那走廊裏,高高懸掛的電子時間屏,雖然數字在一分一秒地正常更新,但它並不同與手機裏那數字,完全是不同的兩個數字。可是,沒人會在意到底哪個是對哪個是錯。 這裏自有它的時間,不,時間幾時幾分已無關緊要。這裏的人,不再需要讓幾時幾分成爲生活的督導者,這裏的生生息息,是早晚各一次的血壓測量、是每隔四小時的體溫測量、是一袋又一袋的吊掉滴、是一項又一項的複查…… 這裏的時間,是天一亮的醒轉,是天轉黑的臥睡。對病着的人如此,對護理病人的人也是如此。手機裏的時間才晚上八點多,病房裏的燈已半明半昧,再不會有閒話的低語,響起的則是已入睡的鼾聲。自己也躺着,躺在如硬板狹窄的破舊陪護躺椅裏,毫無睡意,即使正倦着。於是,已是第三次了,又沿着第一章的那三個字,“她的手”,才真正地打開了此書。 有時候,不得不相信某種無法解釋的神祕“玄乎”,譬如偏偏在那時那境裏,遇到巧合碰出深刻。此書的一位八十七歲的老母親,因腦部積液問題住進了醫院(對,巧合,自己陪護的老人也是因爲此況,所幸只是輕微),危在旦夕。但老母親這臨近死亡的狀況,她的三個子女,失敗的畫家湯米,成功的建築師安娜和更加成功的泰爾佐,全然有着不一樣的態度。湯米希望讓老母親順其自然,如果死亡成爲不可阻擋,但是安娜和泰爾佐不願意,他們動用各自的人脈資源,強勢地干預醫院的治療方案,試圖讓死亡再次遙遙無期。因爲在這兩人看來,老母親的存活於世,纔是他們覺得自己還擁有如空氣般重要的愛,以及愛的能力。如此,人人都需要愛,愛是必須。 此書更多的是以安娜的視角和感受描述的,也許安娜是女性,而女性往往會承受更多,無論是現實還是情感。 當老母親的病症變化遇到新的分叉路口時,無論選擇哪一種,都是一種無法直面的殘忍。每到此刻,安娜都會無法控制地打開手機,瀏覽着那麼大的世界裏,發生的那麼多新聞,點贊,評論,表達自己的觀點,但其實那還是一種空洞,而恰恰這空洞,又成爲了她的避難防空洞,暫時與沉重窒息的現實隔絕。 而自己,讀着此書時,也是另一個“安娜”。在那幾日的奔波辛勞裏,要麼是此書的文字,要麼是循環的某首歌,給自己……,不,自己並不需要那所謂的避難防空洞,因爲一切並沒有那麼糟糕。雖然無法好好喫飯好好睡覺,那就幻想吧,給自己幻想出那片湧動的海。自己需要那片海。 當坐在去往醫院的出租車裏,城市的夜晚即使火樹銀花,但黑暗始終是本質。與自己擦身而過的車輛,它們繼續奔向熱騰騰的生活,但沉溺在歌曲裏的自己,凝望着那片屬於自己的海,陣陣波動的黑色浪花,讓人只想要沉下去; 當窗外的午後被凝滯時,打開猶如股股海浪的長長通訊錄,試圖用其中的名字讓自己的時間流動起來,可知曉情況的名字自己不願去碰觸,因爲已厭倦再而三地談論那些現實,而不知曉情況的名字,自己又覺得無從說起,倒不如什麼都不說; 當明明倦着卻無法入睡時,那就讓那片海,湧向一座遙遠的如燈塔般的一個人,去想念,非常非常地想念,以至於想念到完全沒必要與那個人建立聯接,想念到那片海已把那人送到眼前,自己幾乎看到了那人,以及那人背後的那片黑暗裏的海。 不管是安娜的隔絕,還是自己的幻想,都是對自我能量的一種努力保全。只是書裏的安娜,在醫院與工作生活這兩個世界的不斷往返中,卻發現自己先是消失了一隻手指,繼而是膝蓋,然後是乳房,持續地消失,一直消失着身體的某個部分。 但讀文字的人明白,這些所謂的消失並不是真正物理上的消失,其實是一種感受力的消失。我們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擁有着其獨特的感受力,但若是感受力消失,對於我們自身而已,那部位的器官也就是消失了吧。 可這感受力的消褪,到底是隨着年歲漸長自身越來越難以被取悅,還是社會信息的泛濫層層掩埋了情感那礁石,使人與人之間失去了用真實去觸碰的能力。 此書的安娜,再無法與自己那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打遊戲的成年兒子真實地對話,也無法與自己的愛人,自己的兄弟真實地對話,可是,當自己那受着所謂治療手段折磨的老母親向她表達真實的意願時,她全選擇了忽視。對,也失去了面對真實的能力。多麼窒息的悲哀啊。 雖然說,我們得去過具體的生活,但當具體的生活讓你的情感漸漸麻木,漸漸滯重時,那就給自己那片幻想中湧動的海,讓那情感被洗滌而保持原先的面目,且輕盈吧。 當泰爾佐遭遇車禍,安娜心臟驟停而先於他們的母親而死去時,生命的那種無常、脆弱讓人生出確定,若是在當下,遇到什麼讓自己觸動,感受美好的物事時,那就爲之沉醉一番吧,因爲擁有對美好的感受能力,真的是如此幸運。

★★★★★

“信息如此龐雜,智慧卻如此匱乏。” 我們感到無助是因爲根本沒有選擇或許是因爲擁有太多選擇那些看似是選擇的實際上真的能算是選擇嗎我不知道,我的大腦它太過狡黠它在感受一切支配一切統治一切但是它沒有痛覺爲什麼它能做選擇可不承擔後果那些痛苦被分包到其他器官每個部分都承擔一些疼痛看起來好輕盈就好像沒有什麼做錯過什麼,那些動盪的東西在摧毀我那些無限膨脹的東西在吞沒我那些穩定的東西在綁架我它們層層嵌套環環相扣我能抽身嗎能不能可能你告訴我,這裏的空氣是凝固的或者這是真空我們呼吸呼吸呼吸越是求生越是更快走向死亡我們會被空氣噎死,我們拿什麼去和精明的世界對賭成長就是交換要不斷地失去,失去那些你擁有的同時也可以失去那些沒擁有的。 我們討厭反覆,討厭懸而未決。 我們恐懼反覆,恐懼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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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體驗:提供了不錯的美學和情緒價值。人生如一場將自己逐步包裹起來的幻夢,而個體的存在、慾望,越是強力湧動越會因這份包裹的隔絕而被動消失。生命成了個體與個體失聯、個體與器官失聯、個體與生存慾望失聯的過程。 書前幾章一直在樹立一種意味不明但輕微延展執着的氛圍,以一種持續進行且不容辯駁的方式表達“意義”的在場,於是讀者開始從這種顧左右而言它的文字中尋找失落的意義——掌控感消失了。這很好,就好像一個人輕微點撥就能開竅。 篇2的“它們曾是什麼?”或爲故事主旨。篇6裏也有實實在在的成片消失,現在對應在習以爲常的生活中習以爲常的部分,其實有些東西早就消失了,有些戰鬥早就失敗了(篇10),“然而生活本身彷彿已經停滯。人們都在等待,但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在等待何物”(篇13)。生活就是週而復始的沒有失控的失控,一種將明白無誤的結局後置於知覺的把戲。 “人們都在等待,但沒人知道他們究竟在等待何物。” 生活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如不完全是遠方的山火。“火苗生根,火勢蔓延”,人始終在等待終局、一個對事件的統計學式的定論,但山火的終局漫無目的地漂移着,各色社交軟件的資訊燙平了情緒的峯谷,親情、愛情、友情都變得龐大而籠統,用其自證的正當性、用其經美化的特質扼殺了其本身——那原本曾充滿熱切的交互終被形式感所替代。人不想被切實的當下的事件、羈絆纏繞,希望遠方的、無關緊要的瑣事成真來掩蓋自己無能卻又必須行爲的事,如此才能無所作爲地活下去。但,“任何離棄它的嘗試都肯定了它,正如一切的損害都讓它更爲明確,一切的停止都讓它更爲持久。” 有時候殘酷之處在於,有所作爲註定因其“完成了”而成爲歷史,而無所作爲則會變成一種持續的當下。 書中女主角的人格也如被野火侵略的山林,成片的瓦解和退讓,通過身體一部分一部分的消失(心理遮蔽)來確保不在場的在場:我不是我,與我相關的事件就算沒有我的存在依然能按其規則推進,所以我又需要主張什麼來維持我呢?最終我會不知道我究竟有什麼消逝了,就像山火帶走的生命最終無從統計而只是碳化的焦質物——虛無感,我不過是個媒介,喜怒哀樂、親情友情從我身穿過,它在我心中成爲了我的一部分,但就其本身又徹底的與我無關。 生活就像閱讀一本書籍,會漸漸地不明方向,我爲什麼要如此閱讀,它能給我帶來什麼意義,當初一腔熱血翻開的一頁又一頁好像全無意義,它從未給我生活帶來明確的改變。 有太多註定難以平衡的關係,既無法棄離也無從對抗,只能通過似我非我的崩潰來激發破碎,渴求新生——然而依然又只是我做不了我他成不了他,彼此將能量置於自身心上的那點渴求永遠無法被注滿,回應永遠無法如期而至,常常只是被虛假的招式撥開、推遲、延宕。這種用包容僞裝的對抗久久的麻木了神經,人疲憊的繼續或是自在的瘋狂——共同之處在於對生活不再有所把控,皆是放任自流。 人都在無可救藥地給其他人事物“命名”,“名”不過只是個形式/代稱,“命”纔是生命的動態的偏執的過程。命名即意味着感受的中止,讓感受從事物本身移開,進而從“名詞”本身開始發散——於是“名”與“物”產生了越來越多的分離,直到某一刻徹底扼殺了原生的“物”,不再有共同的意義域。感受依然在感受,只是它的源頭是虛空/不真實。 另一條明面上的主線:子女爲延續母親衰敗的軀體,無視母親痛苦想要離開的意願,直到母親虛弱到再也無從表達,可怕的善意被衍生爲重重纏結的管道和無止無休的折磨。愛成了證明自我、表達權力的工具,而無關於付出的對象(諾特博姆:愛與死亡具有同等的終結性)。 “安娜意識到,這無形的罪孽之所以存在並不斷延續,只是因爲一個謊言。這個謊言是他們所有人——孩子、醫生、護士——共同促成的。這謊言在於,人們認爲推遲死亡就等於延長生命。這惡毒的謊言如今把弗朗西囚禁在孤獨的境地中,這種孤獨比任何監獄都更堅不可摧、密不透風、令人膽寒。畢竟,同情不正是建立在權力的幻覺之上的悲哀嗎?而權力又是什麼?什麼也不是,安娜想。一文不值。他們沒法拯救弗朗西,只能讓她痛苦。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權力” 書中境遇與布朗肖《無盡的談話》有關疲勞的敘述相似,或可開始同讀: “既不肯定什麼,也不撤回什麼,哪怕否定的轉折讓他陷入了同他自身的糾紛。整個生命已經改變,但生命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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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本看了12天,也是在看完深入北方的小路之後,就立馬找來了弗蘭納根的另一部作品,語言風格依然很有弗蘭納根的特色,相比於深入北方的小路,擁有宏大的歷史作爲基調,這一部則是以安娜、泰爾佐、湯米、弗朗西這一家人爲主,病重的母親被家人們以愛之名從死亡的地界強制拉回,在他們病重的母親上安娜和泰爾佐感受到了權利帶給他們的快感,關於生與死之間的哲學討論,更大的主題隱喻則是一切都在消失,而人們在這個世界上卻巋然不動,每個消失的人就像是21世紀的變形記,人們注意到它的異變,卻假裝不知道,人們無從關心着ins推特所有一切互聯網上的設備卻對生活中的一切保持沉默。有人消失了。更多的人消失,更多的生物,沒人討論,甚至於這種談論最終會被其他的新聞所掩蓋,人們關注其他。卻恐懼關注真實的自己,真實的世界,許多物種瀕臨滅絕,已經滅絕,那些存在地球上的生靈就像塵土一樣消失,除了留在網絡上的信息能得知他們的歷史之外,沒有人在乎。 弗朗西是個強大的人,飽受痛苦。安娜他們的做法並不是挽救弗朗西的生命,而是讓她飽受折磨,一步步讓她介於生和死之間,他們沒有阻止她成功活過來,而只是讓她緩慢的死去。 這太殘忍,太殘酷。可安娜和泰爾佐的死亡卻是一瞬間的事,阻止一個人步入死亡,究竟是爲了病人好,還是僅僅是因爲自己自私的體現呢?因爲不願意讓所愛的人死亡,於是讓他痛苦的活下去,介於活着與死亡之間,是一部值得思考的著作。 沒什麼故事性,整體而言是弗蘭納根用他極具優美的語言,不停的在吸引着你讀下去,故事在循環一次又一次重複,你並不會覺得厭煩或者聒噪,它依然吸引着你,只是這個故事對弗朗西來說過於殘酷,過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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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暴力也是唯美,通過絕妙的遣詞和排列在無聲的閱讀中營造出幻夢一般的朦朧感或傳達幾乎令人耳鳴的強烈情緒。後半部分看得我很痛苦壓抑,但因爲很能引發人思考所以還是推薦。 結合最近看的《景觀社會》對這本書感悟到更多,互聯網是聯結世界的媒介,可以實現人們足不出戶知天下的願望。但另一方面,我們逐漸只樂意去接收足夠精彩的、駭人聽聞的消息,任由凌駕於自身生活之上的海市蜃樓取代我們的現實和追逐幸福的方向,成爲麻痹意識的煙塵。我們不停在社交媒體上攝取和展示,彷彿必須成爲他人印象中的一塊碎片才能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存在,卻不知不覺地減縮對真實生活的觸感。 於是我們自己的意志也變成這種幻夢維持運作的一部分——當手機屏幕把吞噬自然的大火轉換成無數個像素點,人們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序、高高掛起着對這樣難得一見的奇觀發表幾聲哀嘆;當人的生命變成醫療器械中的圖形,她生動的過往和情感都顯得如此單薄。 氾濫成災的紛雜信息的確如同大火和灰燼一樣四面包圍着、灼燒着我們的自我直到它消失殆盡,我們成爲空心傀儡,只能永不停歇地在“盒子”裏打轉、爲幻夢勞碌直到死去。 弗朗西的人生並不是如她兒女那樣爲現代社會所推崇的範例(在50%左右的位置作者有捧家庭主婦諷刺女人追求個人事業的嫌疑,描寫得不好),也如安娜所說沒有選擇的自由,但她的生命力更多來自於沒被壓制的動物性的求生本能和跨越苦難的勇敢(以及對於其子女來說母親提供的安全感)。這是主角們意識的空缺、人性中的消失部分,是讓她們從母親求死不能的衰敗軀體上汲取的生息,即使這種行爲被包裝成自我感動的、一廂情願施捨的愛和財力權力的展現。 “在他們的世界裏,他們自己變得那麼廣大,那麼無窮無盡,而在這無限之中,自由、愛和希望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權利。”如安娜所想,人所立足的自然是永恆的客觀,從未離我們而去。人們沉浸在自己的造物的偉大時會忽略這一點,於是不得不壓制愛和死亡這些源於本性的,讓人無法停止恐懼和好奇的禁忌命題。 死亡在書中被從人們常識中的不詳解構爲一種解脫甚至慾望,是不以人類意志爲轉移的生命註定的終章,在被大火和煙塵席捲的世界中更爲顯著。 幻夢中湧動的海——海的意象終於在書的尾聲被提及,是孕育萬物的溫牀,是象徵安娜的童年的歡愉和奇蹟,是人們與生俱來的對自然的親近,是在障目的世俗幻夢中仍在閃光的、生命中最純真的部分。看見和接納生活和身爲人的真實——儘管它可能是平庸的、渺小的——人才成爲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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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書名《幻夢中湧動的海》,或許下意識會以爲這是一本繾綣柔和的現代小說,是平靜湛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細閃,海風裏湧動的波浪。 誰曾想這會是一片髒污的海,石油裏粘着鷗鳥魚蝦的屍體,卷着復古電視機、斷裂的電線和老式電話,漂浮着被數字圖像處理過的模糊的器官貼圖,海面下的暗潮裏裹着逝去的後現代記憶。 在澳洲,一場大火貫穿全書,從森林燒到海灘,濃煙蔓延直到它成爲司空見慣的日常。網絡上的碎片信息如探出的火舌窸窣躁動,面對消失的物種,人心冷漠,惶惶不安。 與此同時,在大城市裏,安娜病重的母親躺在醫院裏,身上插滿導管,身邊只有一個結巴的、失敗的小兒子。 隨着安娜和身邊人器官逐漸消失,母親的生命越來越衰竭,但她仍憑藉着驚人的“勇氣”,承受着來自孩子“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的意志,悄無聲息地苟延殘喘到了最後。 這本書討論的三個話題其實是環環相扣的。地球生態現狀下的物種滅絕和自然保護——聚焦於親情的人際關係——現代社媒帶來的虛無主義,它們是當今時代的核心議題,就在書裏充分地以“怪核”的形式,像恐怖片一樣被展示了出來。 一、母親苟延殘喘,醫院腐爛 如果它翻拍成電影,飾演母親的弗朗西,從頭到尾都只需要躺在牀上。這個沒有任何場景切換的角色,詮釋着一個活死人最細緻的腐爛過程。 從癌症到腦出血、中風、偏癱、神志不清、人工進食,在每一次將死之時又未能死,死亡就像一個永恆課題一樣,盤旋在牀上遲遲不降臨,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的孩子,用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按住了死神的鐮刀。 弗朗西是女兒安娜從未全面瞭解的母親,是大兒子泰爾佐唯一攝取“愛”的吸血導管,是小兒子溫柔又無能的依託。 當她成爲一個母親,母親的角色大過於人本身,母親的意志大過於個體訴求,母親的責任大過於生命本身,她沒有自己決定生死的權利。 現實中也是這樣的,當我們面對着一個母親,會下意識先去審視她的社會身份,而忽視了在這個身份背後,她作爲自己這個個體的需要。 “爲了讓弗朗西繼續活下去,以便讓安娜和泰爾佐也能繼續他們的生活,他們將不斷爲她購買更多的壽命,窮盡他們能擔負得起的專業服務和資源,使用他們所有的影響力和人脈,從而保證母親得到最好的照顧。 這樣一來,他們會建立一種新的平衡,一種彷彿能讓生活繼續下去的、可以容忍的生活模式,一種讓他們每個人都能重返過去人生的新生活。” 弗朗西就這樣喪失爲人的一切功能,成爲一個接滿醫療器械、尚存呼吸、遍體淤青的瘦小怪物。 她是“被活着”,而不是“活着”,無人在意她的痛苦,她的生命是由孩子、醫院、護工等各單位共同演繹的一場聲勢浩大的話劇 。 她的孩子們就像木偶戲藝人,操縱着她的生命依舊能夠持續的幻象,而這幻象甚至比弗朗西本人更不可或缺。 她只是他們的牽線木偶,懸掛在一根根連通機器的管道上,她頭頂上方那些決定她生死的液體流下管道,進入下方的各種分流管、導管和孔穴。 人人都在爲愛落淚,唯獨愛的承載體,早已失去流淚的能力。她用盡自己所有生命意志流下一滴淚,一句“let me go”的絕響,也沒能爲她實現死亡的夙願。 安娜對母親是有愛的。但就像是所有承受過童年創傷的孩子一樣,她在單親家庭,長大又成爲一個單親母親,夾在兄弟的兩個極端中間—— 一個是極盡殘酷冷漠的哥哥泰爾佐,貫徹了資本主義商人的本性;一個是人生毫無成就、只有一腔善良的軟弱弟弟湯米,他不忍看母親承受痛苦,卻從未實現任何制止的行爲。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孤獨和痛苦,也意識到母親的孤獨和痛苦,但她無法堅定自己的感知,作爲同甘共苦之人,更無法拯救她們任何一個人於苦海。 “安娜抱緊母親,但母親並沒有抱住她。母親沒有任何力氣阻止別人用雙臂攬住她,強迫她接受一個擁抱。她毫無拒絕的能力。 安娜想,這就是他們讓母親成爲的樣子:不是女人的女人,不是人類的人類,無法再愛他人的愛。” 在弗朗西的故事裏,充斥着對醫療體系的控訴。醫生們“知道如何把別無選擇作爲一種選擇塞給你,就好像死亡既是無法避免的,同時又是可以選擇的一樣。”。 作者發出質問:“死亡怎麼會是一種選擇呢?”,但在醫生們的討論中,它確實只是一個輕飄飄的選項,夾在一堆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裏,一股腦地塞給病人及其家屬。 “也許所有這些專業術語、這種無可救藥的表意不清既是一種假象也是一種事實,既是一聲自負、反叛的號叫也是一種謙遜的坦承:因爲每個人都將死去,而弗朗西比大部分人都更早一些,並且此時我們能做的無非是許多邊邊角角的小事,而不是一件能夠改變命運的大事。”作者這樣說道。 二、消失的器官,滅絕的物種 安娜每隔幾章就會消失掉一個器官。一開始是她自己的手指,後來是膝蓋,然後是左胸,整條手臂;然後是她發現陌生人的器官也開始消失,緊接着是至親之人。 全書最恐怖的地方是,她三次打開兒子的房門,在暗無天日的屋子裏,始終只有電腦屏幕的亮光,自己宅家打遊戲的兒子,第一次回頭,消失了鼻子;第二次回頭,消失了五官,一張痛苦的橢圓形的面龐,和其上溢出的無言悲傷;最終屋內空無一物,只剩下三個手指操控着遊戲小人。 一直看到後半本書,我才意識到這些消失的器官,它不僅僅代表着虛無的深化,還代表着整個衰老的進程。 手指是人類直接感受世界最初的工具,手指的消失,意味着感知度下降;膝蓋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了自由行動的生命力;胸部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作爲女人的X吸引力,以及自身的原始yu望;手臂的消失,意味着失去了基本的自理能力。這個衰老的過程是沒有尊嚴可說的。 面對器官的消失,安娜從起初的恐慌到後來的習以爲常,因爲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種消失,就連身邊最親密的愛人都從未在意。直到它們真正開始影響到自己的正常生活,她纔不得不開始面對現實,正視恐懼。 手指於個人而言是整體,但它實際上只是一根手指;就像那些消失的物種,它們本身也只是物種。只有我們意識到消失的手指屬於整體的一部分,意識到消失的物種屬於地球的一部分,我們纔會開始重視它。 否則,沒有意外、沒有痛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沉默地消失,和它作爲部分的本身一樣無人在意,許多事物被忘卻,就是如此自然。 在蔓延的大火中消失了多少地球的手指?作者不忍直述,只是持續控訴着—— 整個世界都對正在消失的那些事物視而不見,而比這更糟的是,當世界注意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它會用另一些新聞推送將其掩埋,彷彿那些無處不在的消失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彷彿它們不過是——說得好聽一點:怪胎們的興趣範圍、社交媒體上的陰謀;說得難聽一點:它一無是處。 有時候,就連人類都未意識到自己屬於地球的一部分。甚至可以以人道主義自相殘殺,自然也不會在乎其他沉默的手指。 最後的最後,在巨大的茫然和空洞中,在列車車廂裏,周圍的人層層疊疊又整齊劃一地低頭刷着手機,他們一直在搜索、點贊、添加好友、評論、發送表情、取消、刪除好友、划動、翻頁。而電車上的每個人都和她一樣,只剩下了一隻眼睛。 剩下眼睛,那是作者對人類在絕望中從最後的希望。至少我們還能夠睜眼看世界,至少我們的眼睛裏,還能留存着對哪怕是微小事物的關注,只要還有人願意去正視這個世界,那麼一切都還有希望。 “他們的生活如此狹小,安娜想,不然又能如何?他們只能接受這種狹小的生活,在這座島巨大的歷史空白中,他們只能擁有這種發育不良的生長狀態。他們被困其中,和這份狹小共存,如果他們敢於向它敞開心扉,那麼這莫大的遺忘也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莫大的回憶。” 三、故障的資本,怪核的本質 現代社會瀰漫着不安與恐懼,本書把這種恐懼從網絡和意識的深層鏈接裏滲透出來,凝固成粘稠又激情的文學形態。 怪核的恐怖在於“家”的腐敗。家代表溫情朦朧的美好,通常存在於童年記憶,而怪核就是從精神層面來破壞這種溫情。 它是壁紙熟悉的圖案在餘光裏開始錯誤的循環,是童年臥室的角落堆積着從未見過的灰塵,是母親的聲音在電話錄音裏帶着非人的延遲。 而本書將這種腐敗從物理推向了倫理。醫院不再是孕育希望的治療場所,而是一個無菌培養皿,培養着一個由親情、責任、醫療技術和資本共同合成的活體標本。 弗朗西並不一開始就是怪物的,她是被緩慢地、科學地、充滿愛意地“編輯”成了怪物。她的變化瓦解“母性”這個神聖符號。 同樣的邏輯,安娜的器官消失,就像電腦裏某個文件夾,某天突然發現它不見了。你並不會在意一個文件夾的消失,但如果文件夾陸續在消失,最終一定會影響到整個電腦的運作。 物種的滅絕也是如此,它並不盛大,也不悲壯,而是在某個時刻,變成一個再也不會上線的灰色頭像。 作者用這種“消失”構建了後現代的恐怖。 《幻夢中湧動的海》探討的是,我們的生存環境,我們的器官以及它們代表的注意力、共情力、行動力,是否正在沉迷於虛假幻象時,悄然遁入虛無? 它的內核更是對資本主義的揭示。資本主義生產不僅針對商品,更指向生命、關係和意義本身,書中的核心議題也是資本主義邏輯下必然出現的幾種核心危機。 其一,澳洲的大火和物種滅絕,是資本無限增殖邏輯與地球有限生態系統之間根本矛盾的直接體現。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將自然視爲可無限提取、無需償還的資源倉庫,爲了維繫生產運轉,不斷驅動對自然的掠奪開發。即便存在環保技術,但在資本邏輯主導下,任何治療都只能是權宜之計,無法真正治癒生態危機。 其二,母親弗朗西的“被活着”,隱喻生命被徹底商品化和工具化。她的身體成爲了一個由醫療產業、子女情感需求與資本共同維持的“生命支持系統”。 這個過程精準反映了資本主義如何將人的健康、衰老、情感乃至死亡,都轉化爲可管理的項目和可榨取利潤的領域。子女的“愛”也異化爲對母親壽命的資本投入,親情關係由此被扭曲爲一種隱蔽的剝削與依附關係。 其三,社交媒體帶來的碎片化與冷漠,是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精神異化的典型症狀,對應着數字時代人類主體性的深度危機: 算法精準投餵信息,塑造了安娜兒子那樣的空心人,人的精神世界被窄化爲對刺激的簡單反應;網絡上的信息本質是吸引注意力的商品,這導致了公共討論的瓦解和對重大危機的漠視;數字身份取代真實交往,即使身處人羣,也陷入徹底的孤獨,人與人真實的聯結也在消失。 以上所有危機,都指向資本主義同一本質的不同側面。 首先,資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自我增殖。爲此,它必須將一切——自然、人的身體、時間、情感、社會關係——都轉化爲可交換、可榨取的資源。 其次,資本主義系統會不斷製造需求,並催生相應的消費,有需求就會有消費,有消費就會有供給,供給又會衍生需求,而整個系統的崩潰,則是這個惡性循環的結果。 而最恐怖的點在於,人們會對這一切習以爲常。這就是“資本主義現實主義”——人們無法想象一個資本主義之外的替代性未來。 當危機成爲日常,反抗便顯得毫無意義。弗朗西無法選擇死亡,安娜無法阻止消失,大衆在電車上麻木刷屏。社會就是母親,儘管內部已廣泛壞死,卻憑藉其強大的慣性維持着一種“苟延殘喘”的平衡。 四、結語 作者說,我們的世界現在是一片海。但早已不是孕育生命之海,而是匯聚了所有被我們刪除、遺忘、丟棄之物的數碼之海。它在我們的幻夢深處湧動,故障的波紋拍打着意識的岸邊,送來電視、親情和瀕臨滅絕的生物。 我們是否可以重拾愛,重拾美好?又或者說,是否能在虛無主義中重拾希望?作者並沒有給出否定的答案。 本書結尾,在原始森林深處,幾乎被人類認定爲已經滅絕的橙腹鸚鵡,終於迎來了一個新的生命。

★★★★★

少見的對現代人進行描寫的書。 讀過的大部分書依然只能駕馭沒有手機的時代,沒有網絡的時代,缺少對現代人生活,心理的剖析。 幻夢,海,消失,大火,母親,鸚鵡 先從小處入手點評: 裏面有前後兩代人的對比 母親與主角 我個人更認可母親的生存方式,但也害怕跟不上時代的變化。 從母親到主角,有時代的鴻溝在裏面,手機,算法,網絡,這些媒介不可逆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無論如何,我們是無法回頭變成母親。 所以,作者拿出了湯米,但是仔細看,湯米依然是母親的翻版,作者沒有描寫湯米對算法的接觸,對網絡的接觸,在一本有講算法,網絡媒介對人的影響裏面,他規避了這些討論。 也許作者自己也無法給我們一個完美的答案。 我想起前些年熱議的 消失的附近,但是這個話題如今也消失了。 時代的發展是如此的迅捷,我們生活的翻攪與之相比如同陣痛一般,找不到由來,卻有陣痛,但一陣就過去了,無暇顧及,只能跨步的跟上時代。

★★★☆☆

高開低走 太傲慢了 你說數字時代把一切抽象成了符號 人們漠視一切 不也是把身處於數字時代裏的人抽象成你所理解的符號嗎 而且後兩章是寫不下去了嗎 突然開始致敬悉達多一樣 真要寫安娜的悲劇作反面教材 就寫個真悲劇吧 那段意識流有點莫名其妙 但這本書真的很有意思 所有的隱喻 所有展開的方式 所有的語言 好玩兒

★★★★★

《幻夢中湧動的海》是澳大利亞作家理查德·弗蘭納根創作的長篇小說,由李琬翻譯,南海出版公司於2023年9月出版。作品以黑色幽默筆觸描繪了一個逐漸消亡的世界,通過主人公安娜在母親病危、環境危機加劇的困境中尋找希望的敘事主線,探討現代生活與自然關係的斷裂。小說採用碎片化結構,模糊現實與虛幻的邊界,運用火的意象與身體消逝的魔幻設定,呈現當代社會的精神困境 。該書入圍布克獎短名單,中文版收錄於"新經典文庫·理查德·弗蘭納根作品"叢書 。 《紐約時報》書評稱其"在廢墟中點燃微小卻執着的希望",澎湃新聞2023年10月將其列爲"年度虛構類好書",認爲"魔幻現實主義外殼下包裹着生態文學的尖銳反思" 。2024年布克獎評委會指出,作品'以先鋒形式重構了災難敘事的美學邊界'。

書籍信息

作者理查德·弗蘭納根
譯者李琬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時間2023-08-31
ISBN9787573503022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