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談：《古詩十九首》裏的生活與英雄

年輕時，總是對日常生活不耐煩。等到經過些事，讀過些書，方纔恍然大悟：看似平庸的日常生活，纔是最值得守護，也最難守護的東西。 《古詩十九首》講相思，講鄉愁，講春情，講年華逝去，講及時行樂。所有這些感喟合到一起，無非是講對“日常生活”的守護。 “日常生活”，是那種健壯的、人性充盈的生活，是那種當喜處喜當悲處悲的生活，是那種人間煙火裏閃着神光的生活。看似只是歌唱日常生活的詩句，其實可以幫助他們理解政治史上那些性命攸關的時刻。 奧德修斯渴望看見炊煙，從故鄉的地面升起，盼望死去。《伊利亞特》的主題，是成爲英雄。《奧德賽》的主題，是回家。一部《奧德賽》寫滿了英雄壯舉。所有這些壯舉，無非爲了回家，爲了重回日常生活。所謂英雄，就是拼盡全力重回日常生活的人。 在殘酷的生活裏不動聲色地守住些什麼，這樣的故事裏都有驚心動魄的英雄氣概。除去健壯的生活，世間並無任何主義。記住人的樣子，無非是拼死守住日常生活。 我的經驗告訴我：守不住想要守住之物時，人們往往選擇看穿它；疲弱貧血的人，特別容易看穿一切。人需要的不是躺在荒草裏看穿一切，而是帶着看見一切的憂傷，振作精神，走出荒草。 《古詩十九首》第一首，等待一個不回家的人；最後一首，思念一個回不去的家。《古詩十九首》的好，就好在用安詳透明的語言展示了生活中那些性命攸關的時刻。生活中總有這樣的時刻，外部的苦難、內心的憂愁快要把我們擊垮。《古詩十九首》講了十九個日常生活的故事，展現了日常生活的十九個神性瞬間。哲學，可能是一種病。能治好它的，只有熱乎乎的生活。

《古詩十九首》是五言詩成熟的標誌，劉勰譽爲“五言之冠冕”，後人贊其“天衣無縫，一字千金”。它反映了東漢末年到建安初文人們普遍存在的失意愁苦、彷徨無助、有家難回、歸家無望的真實生活狀態。我們每個人都能找到其中的影子。

用宏大的世界稀釋痛苦，用微小的事物感知幸福。兩千年以來，我們不過是在重複《古詩十九首》裏一樣的心事～我們不孤獨～

讀完這本作者自言是“展示私人閱讀的可能性”的閱讀筆記後，又感覺自己之前對張秋子小說榫卯那本書的評價，有點過分了。 回到書本身，佳作。佳在打開了一種讀詩解詩的新視角。之前讀古詩十九首，只是一股淡淡生死離別的悲傷感，但這本書讓我看到了每個悲傷的人“健旺的靈魂”，一種每個人每種情感的真實感。 【《古詩十九首》裏，沒有看穿者，只有守護者。】 以及看到了一個書評 【詩的魅力，此詩作者或許淺薄，但不耽誤他在我心中形成的活生生的樣子。】 在讀到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真是讓人感動得不行，從來沒有想過從友誼的角度去解讀。 作者在序中說，【讓自己的生命經驗與詩接通，被詩喚醒。……讀詩者必須和詩赤誠相見。讀詩者要靠自己的生命經驗進入詩中的生命經驗，要藉助詩中的生命經驗提撕自己的生命經驗。】 讀完這本後，都有一種自己根本不會讀詩學習的感覺了，之前都只是浮於字面的欣賞與理解詩，沒有想這麼深過。不過轉念想，就當做朝花夕拾吧，今日看到記下的東西，等到生活經驗累積到一定程度，或許……來日，見此景，就能明白此中心境了吧。

書的名字《十九日談:古詩十九首裏的生活與英雄》，通過作者對古詩十九首的解讀，讓我覺得自己是在被世人遺忘的角落裏重拾起對生活的熱情，也讓我想要像作者一樣呼喊:去擁抱熱氣騰騰的生活吧！ 這本書的閱讀從一個冬日開始，在一個夏日結束，漫長的時間裏，就像作者所說的一樣，我一邊閱讀一邊找回熟悉的生活。 熟悉了古詩十九首裏的生活，認識了那些生活裏活生生的人，感覺自己也好像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意義。 找回生活的意義，然後呢？然後像西西弗斯一樣，在生活滾來的巨石底下用力頂住，一遍又一遍地對抗着撲面而來的壓力和孤獨。 生活是生活本身，它不是虛浮的勝利，不是無妄的苟且，它只是日復一日的重逢，與自己的重逢，與平淡、無味、孤獨甚至是痛苦的重逢。在這些重逢裏，你會看見生活本身的樣子以及那些真正的英雄，就像那句“真正的英雄主義，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在閱讀中，最神奇的際遇就是，從“一本書”認識到“另一本書”，並且因此獲得意外之喜。 首篇“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一幅令人傷感的生別離畫面徐徐展開，遙望天涯，左思右想，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自古以來多的是“爲伊消得人憔悴”類詩，然而，《行行重行行》的主人公並未因此沉湎消瘦，而是選擇“努力加餐飯”，即使是等待，也要好好地等待。有人說，這是閨怨之思，也有人說，這是君臣之道，還有人說，這是生命之歌。健壯的生命，樂觀的生活，熱情的思念。是向上的情感，也是向美的寄託。也如尚未得志時期的沉澱，默默而有力量。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蕩子行不歸，空牀難獨守”，葉老師認爲這是人生失意時的一種考驗，而該書作者則從本書主題之一“英雄”的角度做出了另一種解讀。後兩句倒讓我想起了《琵琶行》中的琵琶女，與琵琶女被遺棄的悲傷無奈相反，《青青河畔草》的主人公則體現出了不屈亦不熄的生機，活出了生機盎然。這也是正視人性，接納自我的旺盛生命力之體現。 在《西北有高樓》的解讀中，作者說“遇見本身，就是一種療愈，哪怕不是治癒”。但或許，療愈的源頭不是遇見，而是守望，是積極的守望，熱情的守望。有了那一絲的信念，就有了一縷希望。若沒有遇見，便不會出現守望，然而人與人之間的千絲萬絆註定是不息不停的遇見，故而守望也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關鍵在於，如何守望，如何生活。 本書大多解讀的思路都是從傷感轉向積極，從失意引出樂觀。熱乎乎的生活，蓬勃向上的生命，慾望也好，孤獨也好，以平和心態去面對，付以熱情和期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裏，即使獨身，也未嘗不能成爲生活的英雄。

《古詩十九首》和作者告訴了我們一個質樸無華又顛撲不滅的真理：什麼理論，什麼歌頌、什麼苦難，唯有日常生活主義（臉蛋紅撲撲主義）纔是至高無上的。 讀書讀久了，常陷入小布爾喬亞的煩惱，而解藥在詩中，更在熱乎乎的生活裏。 每一個在苦熬、等待的人的精神自救指南。作者不談文學性，畢竟最大的文本就是日常生活，他帶領我們回顧了一個又一個文學時刻，且是獨屬於生活的神性瞬間。“神性瞬間可能發生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時刻,在那樣的時刻裏,一個人不是忽然像神,而是比從前更像人,更有人的樣子。”在被意識形態和權欲肆虐的荒原裏，能不動聲色的堅守些什麼，你我都是生活英雄。此外，作者勾聯西方經典文學，並根據生命經驗對其日常生活新解。例如《奧德賽》重回日常生活，茨維格《雨潤心田》渴望被愛和美潤澤的荒原人碰到知己，讓人大呼大悟。 既是要苦熬、等待，那就飽餐一頓，健旺的等待！“英雄們頹唐之時,唯有夫子絃歌不輟。那一刻,夫子比弟子更青春,更健壯。夫子的講誦絃歌,正是夫子的“努力加餐飯”。”既是被侮辱、被損害，那就綻放生機，皎皎盈盈。 最喜歡其中摘自《布萊希特的情人》一段話，“她覺得自己光滑而美麗,慵懶而冒失。” 那種美麗,是不爲什麼的美麗。不爲取悅於誰,因而慵懶;不能自已必須美麗,因而冒失。那麼這本書也同樣“慵懶而冒失”。求真求實，不媚上不迎下。祝你我慵懶而冒失。

這本書給我的最大收穫就是以一種積極的生活的角度去解讀十九首。 我是一個很不會讀詩的人，從前喜歡那些情感浮現在表面，不需要我深入結合生活實際就能理解的詩歌，像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讀起來顯而易見的是那種不得了的憂傷，但其實是因爲我把生活本身和我對生活的想象剝離開了。谷汲負薪是生活，遠方的美好也是生活，憂傷以終老是生活，努力加餐飯也是生活。不能總是躺在荒草中，感嘆自己作爲蟋蟀，生命如何無常，如何短暫，要學會去愛沉甸甸的生活，學會去用沉甸甸的生活經驗去讀詩，去理解詩。

陪伴我從2023跨入2024的一本書。 可算作新年首讀， 就從這本開啓今年的閱讀記錄。 聖誕前準備出發到美國西海岸，朋友爲我踐行的晚餐上，彼此聊起“過去這一年最喜歡的書”，她推薦了這本。 於是就選定它作爲我異國漫遊的旅伴。 由此，每日懷揣一種奇特的錯位感——白天穿行於各種膚色語言中，體會各種思潮的激盪，夜來捧讀的是一本講古老中國詩句的書。 講“回家”“友愛”“熱乎乎的生活”的書。 更不可置信的是，書竟能“預知”和“回溯”，奇特地與當下境遇勾連起來，如有神諭。 在旅行開端，戴了六年的戒指離我而去。我目睹它飛躍碼頭欄杆，乘風拋出弧線，落入北太平洋海水中，那一刻，我的心中升騰起兩個字，“命運”。 是的，那枚卡地亞是舊愛相贈，上次登臨這座碼頭時正是與他攜手。分手後我一度不知當如何處置這枚指環。 所以戒指飛離時，搶在“震驚”“失落”“不捨”“釋然”之前，浮上我心頭的竟然只是那兩個字——命運。 次日在書中讀到“命運感，是人與某種更宏大事物交接之際的體驗。山海遠比人意宏大。” 是風替我選擇了，是海替我保管了。 在旅行中途，老友每日隔着時差問我“今天開心嗎”“遇到哪些有趣的事了呢”，又在書裏讀到《庭中有奇樹》，“天各一方的兩人，可能擁有相同的屬靈視覺。” 感受到自己是被關懷和等待的人——“馨香盈懷袖地等待，這是友誼的最好姿態。” 聽聞已在異國紮根的好友向我袒露曾經的煎熬——等待簽證，對抗失戀，以耗時費力的通勤、入不敷出的自費苦力來換取身份。 當晚就在書中讀到： “忽如遠行客”，“驅車策駑馬”，兩句話合成一個精彩的人生象喻。 就算深感日暮途窮，人也只能遷就駑馬老車，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裏，走那點不多的路。 對於心向遠方的人，坐在駑馬破車上，大概是一種煎熬。但人生就得跟這煎熬相伴。 在異鄉的每一天，看雲，追落日，平靜地愛草木。書裏說： “偉大的思鄉者，會像熱愛故鄉那樣，在異鄉看見盛大的美好。他在異鄉的行走、跋涉、注視、採擷都是思鄉的儀式。” “思念故鄉的人，只是平靜地，甚至美麗地活在異鄉。” 在辭舊迎新的年節中，思索起生命的意義，回溯在過去一年中“虛無主義”的步步逼近，又從書中讀到“死亡的生活教育”。 看見死亡，然後開始生活。 認真喝酒，與兄弟相認，愛惜榮名，守護親人。 臨要歸家之際，讀到《明月何皎皎》“客行不樂而思歸，不如客行雖樂而思歸”。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感激永遠有書把心境道破”。 2024，帶着此書饋贈的溫暖力量前行。 含歡谷汲，行歌負薪。

讀過這本書，不管這個世界給你以怎樣的經歷，你能守住一份純真，守住親情友情，守住熱乎乎的生活，就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