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甫羅夫一家

《拉甫羅夫一家》這本書很好看。好看在作者將宏大敘事處理的很平靜，視角是平視的且語言平實。它的時間背景是一戰爆發、羅曼諾夫皇朝結束、蘇維埃掌權，這條線上的事件以大開大闔的手法其實是好寫的，剋制反而見真章。 這本書斷斷續續看了一年多，心下最大的感慨是，蘇聯無了或許是最好的選擇，但“蘇聯文學”的消失或者說斷裂是這個世界的遺憾。本書作者是蘇聯作家斯洛尼姆斯基，雖在“譯序”中發現，“斯洛尼姆斯基實是蘇聯著名作家，他生於文學世家，著作有《福馬.克列什涅夫》《列維奈的故事》《箭》《工程師們》等作品，他的小說在20世紀20年代蘇聯文學中佔有特殊位置。” 但實則這個名字我們卻不算熟悉，於我個人而言更是第一次讀到這個名字。只能說，偶然一本蘇聯作家的作品就如此好看，當初的蘇聯文學是多麼能打。 《拉甫羅夫一家》講述在時代更迭之際，作爲個體的人如何在亂世逐波中得以保全己身，同時作爲羣體而言的知識分子怎麼在風起雲湧之際，做出選擇、完成知識分子在國家中應盡的責任。書中以主人公鮑里斯.拉甫羅夫作爲一個個體切入點，以他的生活和命運爲載體，展開一段大轉折時期的歷史。 小說開端於一戰爆發，鮑里斯生於富裕高知家庭，往來有鴻儒、談笑無白丁。鮑里斯的工程師父親性格保守、固守既有紅利、不希望生活中有任何壓力和變動；母親刻薄、勢利、市儈；哥哥無能且自私。這樣的家庭在一戰爆發衝擊下，只有鮑里斯在混混沌沌中願意做點什麼，雖然也是無意識的做。 戰爭起初對於鮑里斯的意義在於可以讓他逃離他的家庭，參軍之後他確實是相對幸運的，“鮑里斯根本沒有感到勞累或者恐懼，他確信子彈和炮彈打中誰都不會打中他。他纔剛滿18歲，他也沒有想過參軍的原因和目的，能遠離家庭的瑣碎已經讓他很幸福了。” 而且不僅是鮑里斯，對於當時所有的年輕人而言，他們確信這是一場很快就能結束的戰爭，在很短的戰爭中去刷一場勳功記錄，這難道不是對青春和愛國最好的表達嗎？他們唯一擔心的是“我想馬上去前線。萬一戰爭很快就結束了呢？到時候怎麼辦？” 然後一場戰爭打了四年，擊穿俄國，死傷無數，三百年的羅曼諾夫皇朝終結於此。 因傷從前線返回家鄉的鮑里斯第一次產生困惑，國家要何去何從？自己要何去何從？ 在想清楚這場戰爭的意義之前，隨波逐流這四個字是鮑里斯對現實的應答。他任職底層文員，在這期間他親身體驗了更底層士兵的履步爲艱、中層文武官員的耀武揚威、以及隱隱覺知的頂層的視人命如草芥。整個國家腐敗、腐朽但殘喘如舊。 以往讀社科歷史類書籍，理解俄國從軍官和士兵階層發起巨大的反叛和起義，都是從很客觀的層面去理解這件事，看似理解的很清晰，原因一、二、三、四等等，但今次讀《拉甫羅夫一家》纔有了更切膚的體感，書中有個細節是士兵不能乘坐城市中的電車，沒有資格。如果被稽查人員查到普通士兵乘車會被嚴厲懲戒，鮑里斯和一個姑娘約會時，懷着僥倖心理悄悄登上了車，然後被發現，他只能瘋狂的逃跑，這就是他那場悽慘約會的結局。他跑掉了，沒跑掉的其他兵的下場是軍事監獄、懲戒營。和鮑里斯約會的姑娘哭的止不住，鮑里斯後知後覺的想“難道士兵的生活狀況已經糟糕到要哭的境地了嗎？” 當一場颶風似的軍隊起義將整個俄國絞進去時，我們從最下面的視角看這個社會，雖然不是主要原因，但一定更能叫人感同身受——他們爲國家殺敵，但他們不能乘坐這個國家最普通的電車。讀書的我很驚詫，“爲什麼？憑什麼？” 鮑里斯不能理解這種局面，他寧願返回戰場，起碼那裏一是一、二是二。但戰爭到了末期，暫無機會回到炮火中的鮑里斯身在軍營參與日常訓練。此期間，他接觸到了布爾什維克、工人罷工、革命、動亂。他不能接受對工人開槍。 一次偶然的與上官的爭執，使鮑里斯孤注一擲站到了工人一邊。命運在此轉折。鮑里斯被迫加入布爾什維克、理解布爾什維克。當列寧在廣場上被人們的雙手託舉起來時，鮑里斯第二次坐上去往戰場的軍列，這次他是清晰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我想同人民並肩作戰。” 再次負傷而歸的鮑里斯，這次用了很久的時間休養、思考。“只有同人民並肩作戰這一個願望是不夠的，還需要學會同人民的敵人真正的作鬥爭。” 這次，鮑里斯主動選擇布爾什維克。1918年2月，一戰尾聲，鮑里斯再次志願奔赴前線，這次他的申請只有一句話：“我希望加入人民紅軍隊伍。” 戰後，鮑里斯任職於蘇維埃機構。全書至此，已是尾聲。鮑里斯完成了一個知識分子青年在戰火中的洗禮，從何謂家國到誓死衛國。他短暫的青年時代經歷了沙皇俄國的尾聲和蘇維埃的興起，時代鉅變砸在人們身上時，身爲知識分子羣體的鮑里斯是幸運的，幸運做出了正確選擇；身爲個體的鮑里斯也是幸運的，他於亂世得以倖存。 如今蘇聯也已消逝在歷史塵埃中，但當初那些熱烈的青年們、赤膽的知識分子們，他們的心願卻不是不迷人的：“我只是感覺到，一個年代要過去了，我們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年，一切將變成另外的樣子，更好，更正確。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公正的......” 全書讀完，平實、淡然的文字，如於無聲處聽驚雷。 最後，致敬那些戰火紛飛中，爲了理想和未來的人們。

帶有很多政治色彩的意識，過渡又不是很自然，對那個環境背景不熟悉的人很難共鳴。不如靜靜的頓河，讓你理解的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