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來自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教授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我像童話裏的龍一樣吐出舌頭,然後它就分叉了: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斯洛文尼亞語、馬其頓語…… 一門如此令人痛苦的語言,一門從來沒有學會描述現實,與人對於現實的內在體驗同樣複雜的語言,能夠講故事嗎? 一開始都是這樣。或者那樣。他們做了那件事,去了那裏,然後來到荷蘭。流亡者的敘事是沒有日期的。短短的“戰後”發生了太多的事,他們的心理時鐘在重壓之下壞掉了。一切都壞掉了。地點和時間分成了“以前”和“後來”,生活分成了“這邊”和 “那邊”。他們突然間沒有了證人、父母、家人、朋友,乃至藉以重構生活的平常見到的人。沒有了這些可靠的中介,他們被拋回了自身。 在媒體化的世界裏,一切都不是真實的。記憶經過許多箇中介,以朱麗葉·比諾什或紅白藍編織袋的形式出現,將我個人的疼痛翻譯成我的語言。只有這一件事是真實的。 疼痛是無言的、無用的,卻唯一真實的證人。
流亡者的流亡,始於炮火,固化於護照的印章,終於語言的廢土之上。流亡者的話語是失去魔力的咒語,無法召喚共同的現實。流亡者的疼痛纔是他們唯一的母語,對疼痛的默契,是一種無需翻譯的認同。疼痛絕非需要被治癒的症狀,而是流亡者的存在之核,也是難戒的癮,因爲疼痛爲流亡者建造了悖論式的家園,遠方作爲疼痛的記憶被銘刻於此地,過去以疼痛的方式逼迫他們駐紮於此時。通過玩味疼痛擁抱疼痛,流亡者完成了世上最艱難的忠誠:對真相的忠誠,對故地的忠誠,以及對那個丟失了語言卻仍在言說的自己的忠誠。在這個意義上,人類需要疼痛,人類需要流亡。
《疼痛部》作者是前南斯拉夫裔的荷蘭作家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理解此書需要略知前南斯拉夫的背景和作者的立場。南斯拉夫是二戰後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在柏林牆倒後陷入內戰,各民族獨立成六個國家,其中塞爾維亞作爲南斯拉夫主要族裔和意識形態的繼承因素,遭受北約大規模軍事打擊,總統米洛舍維奇被海牙法庭審判,小說背景也在這個時期。其九十年代內戰伊始,就有大批難民進入西歐各國躲避戰亂和族羣對立,杜布拉夫卡也是其中之一。她出生於1949年,在前南時代已經成爲作家,並獲獎;在後期寫作中,杜布拉夫卡堅持用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寫作,拒絕認爲是克羅地亞作家,自定義爲“後-國家”的寫作者。2017年參與簽署克羅地亞、塞爾維亞、波黑及黑山知識分子及公衆人物聯合發起的《共同語言宣言》,這大概也是她對曾經祖國最後的固執了。 杜布拉夫卡以真切的自述方式、以意識流的筆法,講述“我”從流亡德國來到阿姆斯特丹一所大學任教,主要爲同樣流亡的前南大學生教授涉及前南幾個族裔的文學課,能多獲得學分。而她想借課堂緬懷歷史彌合創傷,讓學生追憶痛苦記憶,認清經歷的歷史,“我們的前國家的當局已經按下了刪除鍵,我按下了恢復鍵;他們在抹除南斯拉夫的過去,將每一件不幸都歸罪於南斯拉夫,包括戰爭在內,而我通過構成了我們當年生活的尋常小事的形式喚起了過去,進行了一次失物招領活動。”但曾面臨巨大分裂帶來的疼痛是難以醫治的,青年們也許撫摸了傷痕,可依舊宿命般選擇自己的道路,歷史的繼續沒有肯定她的努力,但一切就這樣流逝了麼?閱讀中時時可以感受作者面對祖國消失分裂所帶來的那種痛徹心扉的疼痛。而讓我格外意外和啞然的是這部書的書名來歷,“海牙有家SM俱樂部,名叫疼痛部,於是我的學生們就管他們工作的情趣用品血汗工廠叫部裏”。這個反諷一樣書名,帶出了作者多少的隱喻、無奈和嘲諷啊。 杜布拉夫卡再次讓我感受女作家特有的的敏銳和冷峻。那些流亡者:“像棄船求生的老鼠一樣逃離了那個國家,跑得到處都是。”“我們的人臉上都印着無形的耳光。兔子似的閃爍神情,體內那種特別的緊張,嗅嗅空氣以判斷危險來自何方的動物本能。總也挺不直的背上,近乎內化,幾不可察。”寫孤身一人的我:“本人的簡歷像我的公寓一樣空蕩蕩,我不知道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搬走了傢俱,還是一貫如此。”“他突然不見,我有空餘時間了,這讓我非常焦慮。好像多了時間,少了我。” 而我感受最爲深切的是訴諸文字間的疼痛感,“我們被剝奪了出生的國家和正常生活的權利;我們被剝奪了我們的語言;我們經歷了羞辱、恐懼和無助;我們領會到了被貶低爲一個數字、一個血緣羣體、一堆東西意味着什麼。”“所謂語言,就是背後有軍隊的方言。”而蘇東解體後給窮苦大衆帶來的苦難無不帶着羞辱,文中幾乎是大聲的憤懣:“我都會想到活體芭比娃娃——來自摩爾多瓦、保加利亞、烏克蘭、白俄羅斯的年輕女性——走私犯,做皮肉生意的商人將她們買下來,賣到外國去。我想到長途跋涉前往西歐的鮮嫩的東歐肉體。”而這種潰敗的痛是無聲的,尤其對於跨時代的人“比起現狀,他們更喜歡鐵托時代,儘管他們不敢大聲說出來,正如他們在鐵托時代也有很多事情不敢講。”在壓抑到極限是,作者不再顧忌小說的文法,直接寫到“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疼痛。疼痛是無言的,無用的,卻唯一真實的證人。” 在小說滔滔不絕的自我傾訴中,寫到二十六節有一個巨大反轉。當“我”因爲被學生投訴害怕丟掉工作,改變了教學導向,把彌合創傷的思路改爲規範教學只爲學分後,“我”遭到了學生伊戈爾的詰問。作者厲害的是,在前二十五節展現的疼痛沒有停止,而是扎向更深處,“你自視甚高:你知道自己在一條爛泥河上,但你確信自己手裏有槳:你確信生活會回到過去的樣子。你只要打一個響指,啪!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你對受苦的人,真正被炸到的人感到難過。但是——你從沒有對自己承認過——在腦海的深處,你認爲手榴彈會選擇落地點。它確實會,肯定有他媽的某種原因。”這種生存僥倖者的潛意識被挖掘出來,真是一種彼此的傷害。而她的學生告訴她:“我們爲了哄你開心才編造出回憶。”“你還活在那個沒有任何使命比向人民傳播光明、文化和知識更光榮的時代。你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還是一百多年前舍諾亞筆下的鄉村女教師布蘭卡胸膛中的那一顆。”這一大段讓看得我透不過氣來,當你感覺“自己所謂疼痛都是虛僞的”時候的感覺的疼痛簡直無法救治。母國的分崩離析,消除的不僅僅是自我認同,帶來的還是對自我救贖的懷疑,因爲你所有的回憶和紀念都是一種羞辱。“這是一場逐漸輸掉的戰鬥:我表達不出我想說的意思,而我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又是空洞的。” 我不是很喜歡作者後記裏大結局般的交代,更希望她以魔幻筆法確認歷史的狡黠,用疼痛喚醒歷史的記憶,然後砸碎歷史循環往復的鏡像。但作者堅持了小說的風格和疼痛的持續,面對時代選擇的不知所措,她批評:“時代變了,河流變了,同伴也變了,變成真正向前看,不再認識過去的人,至少是對過去有不同認識的人。這些來自灰色死水——蒙古、羅馬尼亞、斯洛伐克、匈牙利、克羅地亞、塞爾維亞、阿爾巴尼亞、保加利亞、白俄羅斯、摩爾多瓦、拉脫維亞、立陶宛——的新選手,這些轉型期的突變體將會湧向歐美大學,最終學到需要學的東西。”無計可施之下,她結尾用到了《綠野仙蹤》的詩句,但現實世界終究不會讓人以溫柔的方式獲得“身份感”,憤怒的“我”面對大海對這個世界吼出了90句詛咒,“疼痛暫時消失了”,但我想不會停止。 這本書還讓我發現西方的流亡文化一直長久不衰,不管是詩歌小說音樂,流亡主題是很大的支流,它連接歐洲動盪的民族歷史,或演奏着第一敘述詩,或哀婉於昨日的世界,或訴說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流亡主題構成對歐洲一種獨特的認知方式。正像作者所說:“同樣的事發生在很多人身上,不只是克羅地亞的塞爾維亞人,還有塞爾維亞的克羅地亞人,還有波斯尼亞的穆斯林、克羅地亞人和塞爾維亞人,還有猶太人、阿爾巴尼亞人和吉卜賽人。在我們苦難深重的前祖國,這種事發生在每個地方的每個人身上”。所以讓作者說這部書的人物和處境都是虛構的,甚至阿姆斯特丹這個城市也並非完全真實的時候,真實歷史也隨即出現,那些曾經許許多多的流亡和城市,許許多多無法記錄的疼痛,以及疼痛苦難之下人類常常暴露出來的無道傲慢和自私。作者於2023年去世,但世界的疼痛仍舊持續。
今天,宜賓下了一整天的雨。 當我讀完《疼痛部》關上微信讀書的頁面時,都還是雨聲綿密,天空灰得像籠罩在黑紗之下。 這是一本我斷斷續續的閱讀完的書,在閱讀的這本書的時候,我的心裏似乎也下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陰雨。 我在翻開這本書之前,我對南斯拉夫的瞭解幾乎爲零。它存在於歷史課本的某個角落裏,被我跳過、略過、也不曾停留過。 我沒有經歷過戰爭,沒有流亡過,也沒有去過歐洲。一個來自已經不存在的國家的教授,教着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這一切按理說都與我無關。 但是,我讀着讀着,我發現自己的心裏也在疼了,情緒也變得低迷了。 這種疼它就像今天窗外的雨,細細密密,下了一整天,你以爲過去了,可它一直都在。 本書的主人公盧契奇教授,在阿姆斯特丹教一門已經死去的語言。她的學生都是從南斯拉夫各地逃出來的流亡者。他們坐在一間教室裏,試圖用共同的記憶來取暖,那些小時候喫過的糖果,聽過的歌,用過的編織袋。單純的以爲只要還能說出這些名字,那個消失的國家就還在。 書裏有一句話,我劃了線: "疼痛是無言的、無用的,卻唯一真實的證人。" 我讀到這句的時候,我停頓了很久。 爲什麼一個我從未經歷過的歷史,會讓我覺得被擊中了呢? 也許是因爲,疼痛不需要翻譯。 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一些時刻:當熟悉的生活突然崩塌,當你發現過去的一切不再被承認,當你想要向誰解釋自己的痛苦,卻發現語言不夠用。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也並不是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才能懂。 烏格雷西奇寫得剋制極了。讀完這本書後,我感覺到她寫的更像是一種"後遺症",是戰爭結束之後依然留在身體裏的東西。更殘忍的是,這種疼痛不僅無法治癒,甚至沒有人願意認領。舊的國家沒了,新的國家不歡迎你。你成了一個"多餘的人",你的痛苦成了一個"多餘的故事"。 當我讀到本書的後半段的時候,我被一件事震驚住了。盧契奇努力用語言和文學把學生們凝聚成一個"共同體",但最後,有人舉報了她,有人詛咒她。原來連"共同的回憶"本身都是一種幻覺。每個人記得的不一樣,每個人失去的不一樣,每個人對"家"的理解也不一樣。你以爲你們在同一條船上,其實你們只是恰好在同一間教室裏。 直到讀到結局的時候,窗外的雨還在下。我又感覺到,這本書寫的似乎不只是流亡。它寫的是那些"失去座標"的人。當你的國家、你的語言、你賴以定義自己的一切都不再被承認時,那你是誰呢? 而唯一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那一聲無言的、無用的、卻無比真實的:疼痛。 電子書讀完了,窗外的雨天還在繼續。我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才停,但我知道這本書會在我心裏待一段時間。像一個雨天留下的潮氣,也許看不見,但感受得到。這也許就是讀了本書後留下的“後遺症”。 閱讀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那句"疼痛是無言的、無用的,卻唯一真實的證人",也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悄悄找上你。 ——寫於2026年6月16日
2024.7.10-7.15 7h讀完 “疼痛部”其實只是一個售賣情趣用品的SM俱樂部,太妙了,用狡黠機敏的方式去書寫沉重,書寫疼痛。在不自覺的嘆氣、苦笑和讚歎中讀完這本書。 來自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教授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曾經的祖國不存在了,薩拉熱窩大學圖書館已經被炸沒了,書被扔進火堆和垃圾堆,那纔是真正的南斯拉夫民族文學史。作者用自嘲去解構痛苦,用狡黠描寫失真。 人生的意義都來自於關係,當祖國消亡,家庭離散,母語失去意義,文學博士在他國淪爲保姆、工人,一層層的聯繫斷裂後,會出現心靈的創傷,我是誰,我來自哪裏,我的存在有什麼意義,究竟什麼是真實,就像書中的解離病症一樣,一切失去了平衡。 對待創傷,也許最重要的是接納,覺察,我們有責任去爲自己做些什麼,無論是外在資源還是內在資源,恢復對身心的覺知,恢復對生活的參與和掌控,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雖然我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們始終都在一個更大的維度與世界關聯着。 我也好想去荷蘭的平原上瞧一瞧,究竟有多麼大的魔力,能夠吸收記憶和疼痛,那我呼倫貝爾大草原不行嗎哈哈 從新京報的書評週刊瞭解到這本書。看完書後覺得非常感動與值得。 《疼痛部》 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18個筆記 >> 我們在講着一門只有我們自己懂得的滅絕語言。我們怎麼能夠向任何人解釋這些詞語、概念和意象,以及——更重要的——這些詞語、概念和意象在我們心中喚起的感覺呢?這是鍊金術:我曾向他們保證終點會有黃金,儘管我完全知道一個在某個時刻燦爛奪目的細節,到了下一刻就可能會暗淡消散。我們共同復甦的心臟也一樣。 ◆ 第二章 >> 重構生活 >> 我每次回去都覺得在參加自己的葬禮。 >> 你離國時不僅改變了你的空間;你還改變了自己的時間,內心的時間。薩格勒布時間走得要比你內心的時間快得多。你依然困在自己的時間框架裏。我打賭,你現在還以爲戰爭是昨天爆發的呢。” ◆ 第三章 >> 一顆手榴彈落在小男孩和 他爸爸中間。好一個場面! 可憐的小男孩,剩不下什麼, 爸爸,雙臂都沒有了。 他們試着把孩子裝進袋子, 但很快就失望地詛咒着上帝, 因爲他們能找到的 只有一隻鞋子,一綹頭髮。 ——內諾·穆伊契諾維奇 >> 那天的阿姆斯特丹就像費里尼《阿瑪柯德》裏的場景。他們眼裏的雪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特大號雪花。 >> 發出無人想要接收的信號,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 每天都可能這樣,彷彿睡着在一個城市,醒來在另一個。 >> 我走着走着路,突然就不得不停下來收拾碎片,我自己的碎片。我的胳膊,我的腿,啪!還有我發了瘋的腦袋 ◆ 第四章(最震撼的一章) >> 荷蘭的平原是一張大大的吸墨紙:它吸收一切——記憶,疼痛 >> 你的教室是空的。你的學生們都走了。他們都去闖世界了——他們有自己的價值體系;他們讀得懂各種語言(如果他們讀的話,也就是說,如果閱讀還有任何意義的話)——而你還活在那個沒有任何使命比向人民傳播光明、文化和知識更光榮的時代。 >> 你只講過去……講文學史的時候,你不談薩拉熱窩大學圖書館已經被炸沒了,書被扔進火堆和垃圾堆,甚至就在現在。那纔是真正的南斯拉夫民族文學史。焚書。 ◆ 第五章 >> 牆紙在沿着牆壁開裂,形成了一條條波浪形的裂痕,最終交匯在一起。我看着它們斷裂,剝落,卷折,像彈簧一樣扭曲,直到伴着一聲乾脆的撲通掉了下來 >> 我就像“二戰”後留在菲律賓叢林裏的日本兵,被人發現時,他們竟以爲戰爭還在繼續。 >> 我像一名巴爾幹地區的哭喪人,我爲每一個人的痛苦而痛哭,唯獨我自己的痛苦沒有聲音。 >> 失敗者心理已經紮根在我們的心臟,弱化了那裏的肌肉。 >> 3.該國滅亡後,原來的國民現在何處? (A)死光了(B)差不多死光了(C)去了另外的國家 4.去了另外的國家的該國國民應該怎樣做? (A)團結起來(B)一盤散沙(C)去一個新的另外的國家(這一段插入了選擇題,我只能說,作者真的很聰明) ◆ 後記 >> 生活發給有些人的牌比其他人好一些,但每個人總能找到某個地盤。
2023-Keep Reading📖-No.15 疼痛部——[荷]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疼痛部(The Ministry of Pain)》,書如其名,一本關於流亡者的書,一本關於疼痛的書。小說故事發生於1991年南斯拉夫解體爲6個國家(即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波黑(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馬其頓、黑山、塞爾維亞)之後。作者烏格雷西奇通過阿姆斯特丹大學臨時教授塔尼婭·盧契奇的視角講述了她和她的學生探索和回憶他們原先擁有卻已在戰亂中無情解體的國家、文化、語言、情感的旅程。 身爲流亡者的塔尼婭,她的身份曾屬於一個完整的國家、一種獨特的語言,而後來這個身份都在戰爭中土崩瓦解。正是國家的解體讓塔尼婭受到了文化層面的傷害,她相信她的學生也有相同的感受。“如果國家已經不復存在,爲什麼不搶救一下自己不想忘記的東西呢?”於是,塔尼婭打算從頭開始創造自己的身份。第一學期,她捨棄了課程大綱,試圖成爲了一名“文化療愈師”,想要通過非正式的交流和互動重建他們失去的土地以及發生在這片土地上有趣的、難忘的、悲傷的、血腥的點滴回憶。 我意識到自己是在走鋼絲:激發記憶既是對過去的操縱,也是對它的禁止。我們的前國家當局已經按下了刪除鍵,我按下了恢復鍵。 塔尼婭認爲“語言是我們共同的創傷”,她和她的學生便講着一門只有他們自己懂得的滅絕語言——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這一被迫分解爲三門官方語言(克羅地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的最初的母語。在這分崩離析的背後,是荷槍實彈、血雨腥風,是咒罵、羞辱、殺戮和驅逐。 我有時感覺自己在從零開始學習自己覺得母語…… 這是一場逐漸輸掉的戰鬥:我會想到一個詞,但不知道它的實際意思;或者,我感知到了一個意思,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但後來由於受到了學生的“投訴”,她被警告需要認真地對待授課一事,便在第二學期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課程迴歸爲嚴肅的文學課,直到最終於學期末被解聘。其間,她曾短暫地回到故土薩格勒布——前南斯拉夫的經濟中心和第二大城市,南斯拉夫解體後成爲了克羅地亞的首都。但那裏的街道也已改名,原本熟悉的道路褪去了顏色,讓塔尼婭迷失其中。那種熟悉又陌生的疏離感頓時襲上心頭:一會兒是“我”的,一會兒是陌生的,一會兒是從前的。 流亡帶來的創傷——它相當於母親在小孩子的視野內消失——在我最想不到的地方浮現了出來:家裏。 小說大部分的內容都在描寫塔尼婭沉浸於流亡之旅,漫無目的地漂流,其中巧妙地暗含了上個世紀世界範圍內戰亂所造成的“流亡”的普遍性。但可惜的是,沒有人的故事足夠有個人特色,或者足夠令人錯愕。因爲死亡本身失去了令人錯愕的力量。死亡已經太多了。苦難也稀鬆平常。 面對已經支離破碎的人生,塔尼婭想要通過“強迫回憶”使學生從苦難中療愈。但作者好像在問:強迫記憶是雪上加霜,亦或是飲鴆止渴?深陷崩壞的夢境與回憶或許又是另一種酷刑?我很難言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爲讓未曾經歷的旁觀者談及感同身受就是對親歷者的殘忍與加害。人啊,何其脆弱,但在這脆弱之中似乎又藏着某種韌性,某種需要被疼痛激發的韌性… 最後,略帶疼痛地讀完全書,竟重新冒出了紋身的念頭。一件想了很久卻不敢嘗試的事。雖然紋身帶來的疼痛與國家的瓦解、文化的崩壞相比不值一提,但這或許是我當下願意承受的疼痛的極限?又或許疼痛帶來的這種無言的分裂感,才能讓我深刻意識到我身爲“人”所具備的完整性以及真實感吧。 PS.公司整整兩個月的忙季讓我一篇書評都沒時間寫,坐在書桌前的自己只想擺爛,但某種韌性還是讓我硬着頭皮補完了這篇,這種疼痛我猜應該比紋身痛吧…Orz
一部流亡者之書。 將我匱乏的國際知識和現代歷史知識暴露無遺。若不是讀了這本書,我何時纔會知道南斯拉夫這個國家早已解體?也不會知曉原來語言也會隨着故國的分裂而流亡,這種拉扯情感。 第一次感到歐洲繁多的國家其實就相當於我們的各個省市。再也不會欽羨小說作家或者主人公去過那麼多的歐洲小城:跟在國內去外省差不太多啦。單論數量的話。 這本書主要流露戰後流亡者身份認同的焦慮,以一種看透一切和無限懷舊的文青口吻講述。我覺得它太適合做當代都市漂泊者的註腳了。流亡和在外漂泊的處境何其相似,異鄉感、急迫尋求的身份認同感、懷古感。我們共同持有的,是迷惘、沉淪、欲夢又醒,是陶醉、警示的話語、熄滅的心情,是一挫再挫也百折不撓的勁頭。是還想堅持自己試一試。 最終,疼痛是唯一真實的,不管境遇如何,生活哪怕拋下我們,它也仍要繼續。就像奔流的大河。 這本書縈繞的傷感是國破家毀的輕輕破碎感,帶來的力量不亞於聽到“黃金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後的燃情和意志。 主人公是生活在過去的人,從未停止過一身傷痛地懷念從前,甚至要將這種情感不由分說地安在其他人身上。最後,她好像妥協了,要麼學會了將自己隱藏得很好。 對於過去的創傷,我不知道我的話,是選擇沉淪還是立馬放下,靈活變通。但我贊同,我終歸要回到現實生活的。只是,多久才能讓它過去;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向前。 【太懶了 拖了五天才寫感受】
流亡者像拖着火車頭一樣拖着她們的故國。沒有可以回去的祖國,沒有確定性的未來。看似堅固的橋樑土崩瓦解,團結統一的敘事徹底崩盤,可以歸屬的集體身份瞬間歸零,戰爭急迫地把人從前國籍上除名,分裂的打擊讓人感到幻滅,幻滅背後是更讓人難以接受的真相和全然的背叛感。強行黏合民族的膠水失去其效力,國家脆弱的地基之上佈滿了謊言,連敘述都無從開頭,因爲“我們”沒有了。 生命記憶失去合法的敘述者,生命經驗成爲了需要挖掘的考古學,前南人懷念着一個除去確定秩序外並不道德的國家,如同某種爲了活下去而必須進行的招魂儀式。比起這份懷念的重量,我更想拆解這份懷念的組成和其意義。 “南斯拉夫基因”不能替代具體的人去記得與感受。作爲虛幻的民族記憶,恰是掩蓋真實痛苦的遮羞布和愚昧的民族敘事。讓身處其中的個體模糊爲無法追責的整體,只有超越虛構的認同,才能直面真實疼痛。 塔尼亞的創傷是有聲音的,她反覆提起南斯拉夫,像一個手裏必須握住些什麼的療傷者,將懷念從自身放逐到課堂,從情感注入進語言,語言也罹患戰爭後遺症,使用語言時出現的選擇與迴避是創傷反應的顯現。但她的目的不是癒合,因爲癒合意味着遺忘。她的目的是疼痛本身。 疼痛意味着流亡、創傷、身份認同危機,是不安,更是反思與提問,是難以闡釋的複合情感。它忽大忽小,沒有固定的發病週期,炸彈般毫無預兆地爆開,且迂迴而綿長,像倒影也像幽靈,你沒有力量控制它,也沒有方法從中逃逸。 只有這件事是真實的——個體的疼痛。 思南病的表現形式之一,是爲自己的不幸建造博物館。收集自己人、收集流亡者、收集會說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的人。收集難民的故事、收集憎惡、咒罵、羞辱、懷念,收集廢墟中的瓦礫、喉嚨裏的子彈,一切你不想遺忘的東西。一切印證前南斯拉夫存在過的事物。 彷彿觀看一部電影,你可以是一個屏幕外的凝視者,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但當你的某部分與電影重合,你感受到了親近,心聲被窺探。共振產生的時刻,電影就變成了私人的故事,無法以客觀的語氣被敘述,你將經歷與鏡頭呈現的場景一一對應,記憶發動串聯的功能,就是創傷,共同記憶的創傷。 但創傷過度的曝光反而損害了它本身的力量,我們必須抬頭看看別人的表情,看看自己的姿勢,重新開始思考,並開始接受審判,甚至以拷問的語氣自我質詢:“如果回家確實就是死亡——象徵或現實意義上的死亡——流亡意味着失敗,而出發的那一刻是我們唯一真正被賦予自由的時刻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該怎麼辦?” 真正的流亡形式被揭示:完全意義上的孤立。撞上鐵一樣的不可逆的現實——流着血但必須噤聲配合遺忘的現實。 詩意化的呈現是不必要的,以懷舊爲名的美化是荒謬的,跨過謊言去袒護具體生活是對個人生命經歷的保衛,也還有別的生命想要從哭喪中逃逸出來,用另一種方式體認這一切而拒絕被代表。被祖國羞辱,被懷念羞辱,共同點是雙方都無法擺脫前南的烙印,太多東西無法翻譯。思南病是迷惑性的詛咒,是致幻劑。 不停陳述創傷、勾起懷念的人都存在受虐傾向,體內分裂出兩個自我,一個被關押某種營造的情緒當中,用這種行爲進行自我保護和隔離。當遮蓋的屏障被真實刺痛的行爲和語言搗毀,更清醒的自我隨之現身,替代了用怨言刷牆的自我。疼痛由此轉換,緊隨其後的是幻滅,而幻滅帶來萎靡,從那個時刻開始,所有慷慨激昂的聲音都碎裂成了瓦礫,一部分流入廢墟,一部分流入生活。 滔滔不絕的都閉口不言,像突然鬆開的負重,比解脫先來的是不適。分叉的舌頭讓語言支離破碎,繁多的詞彙找不到它們的位置,新的土地無法翻譯舊的語言——儘管它吸收了一切,要知道,流亡者的敘事是沒有日期的。
作者疼不疼痛不知道,我讀完是疼痛了。以後看到這類小衆高雅的國外當代作家還是繞道吧。 基本是流亡者絮絮叨叨的碎碎念,可能想寫出伍爾夫那種感覺,但沒有金剛鑽還是別攬瓷器活。 本來即使理解不了,也可以當做開拓視野看看,瞭解地球上的衆生百態。可某些細節實在是……唐突歧視了下亞洲人,然後若無其事繼續碎碎念。這種感覺就像走在街上被撞了一下,對方走遠了才反應過來,“那人是不是故意撞我”,追上去刨根問底又顯得小題大做,只能自己心裏鬱悶“到底是不是故意撞的”。我都有這種感覺,更別說因身在異鄉和作者有些共鳴的留學生了,正說着“我也是”,被作者翻了個白眼。 後面故事的高潮情節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和莫名其妙的男人搞起莫名其妙的sm。不曉得那麼多人怎麼讀出性張力的,我滿腦子都是“何意味”。 後面快結束時作者發表了對滿地球跑的國際主義精英的看法(寫完突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春秋的“士”嗎),這塊還挺別緻沒怎麼見過。不過評論一開始試圖對個別字句“我也是”,結果後面反應過來作者罵誰時突然沒評論了蠻好笑的,作者致力於創飛所有試圖“我也是”的讀者。 個人化寫作也是要才華的,再怎麼以個人化出名的文學作品,那也是作者足夠有才華能寫出好作品,而不是光個人化就行了。地球上那麼多人,誰還沒有點個性?難道看文學作品是爲了看作者本人表演?從這個意義來講,本書最大的賣點正是作者本人,“南斯拉夫流亡者”。這樣的寫作根本不算文學,而只是商品。說起來也挺諷刺的,一個亡國者最大的價值竟然是亡國本身。 整體閱讀感受就像旅遊區賣的難喫特色乾麪包裏喫出沙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是近幾個月劃線最多筆記的小說了,最直接的衝擊是讓我重新審視語言,這比維特根斯坦講語言來得更冷峻現實,書中很多地方在寫語言如何被政治撕裂,又如何成爲最後的救命稻草的討論,受益匪淺 比如節選一段 塞爾維亞人早已轉用拉丁字母,現在又要全盤改回西裏爾字母;克羅地亞人迫不及待地要打造克羅地亞語的克羅地亞,於是從俄語裏借用了幾個奇怪的構詞法,又從“二戰”時期的語言裏搬來了一些更奇怪的詞彙。這是一場包含着怨憤和怒罵的分離。畢竟,語言是一種武器:它會烙印,它會背叛,它會分離,它會聯合。克羅地亞人喫krub,塞爾維亞人喫hleb,波斯尼亞人喫hljeb:麪包在三門語言裏是三個單詞。但表示死亡的詞只有一個:smrt。 作者恰恰表達了一個悲哀現實,同一個民族,硬生生拆成三種語言,爲了劃清界限,但麪包三個詞,死亡卻只有一個詞,看來人們可以爲了仇恨,把日常食物身份都拆得不一樣,但在死亡生命面前,大家是一樣的 再比如 “來自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教授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我像童話裏的龍一樣吐出舌頭,然後它就分叉了。” “分叉”是龍舌的分叉,也是語言的分叉,作者教授的語言(南斯拉夫標準語)在現實中已經被政治切割成克羅地亞語和塞爾維亞語等,作爲教師的身份,本身就建立在一個“廢墟”之上,但作者還是堅持用自己的語言來定義自己身份,講述自己的經歷,書中有一句非常決絕的話,點明瞭語言與生存的直接關係:“只要你還在講述,你就還沒有被打敗”,曾經語言成爲民族和政治意識形態的工具,但在流亡者的邏輯裏,沉默意味着被抹去,哪怕講的是破碎的故事,哪怕用的是正在分裂的語言,講述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宣告:“我還活着,我還在抵抗遺忘。” 作者堅持寫作,作者堅持授課,就是在用語言的絲線把自己和同胞從虛無的深淵裏一點點拉上來 再回到這本書書名,疼痛部也是一種冷峻分裂的命名,爲什麼叫疼痛部呢? 這其實是荷蘭SM文化,書中那些來自戰區的流亡者,爲了生計,去海牙的一家工廠生產SM用的皮鞭以及手銬等情趣用品,活脫脫的把政治難民的肉體疼痛轉化成了消費符號,這是一種極度荒誕的情感分裂,而荷蘭無處不在的肥皂劇像是打在恐懼上面的泡沫,經歷的疼痛感覺與“肥皂劇泡沫”這種淺層虛假的內容強行拼接,彷彿自己的痛苦物化,變成供人消費的SM道具,個人痛苦經驗也被殘酷置換,自己經歷的神聖痛苦在他鄉被降格爲肥皂劇的快樂,這種捕捉非常敏銳 而作者除了高度覺察到“流亡者痛苦”在成爲了消費符號,還看到疼痛成爲荷蘭政策的的人道標籤,正如書中描寫的荷蘭難民政策,爲了獲得綠卡,人們必須去“競爭”誰的遭遇更悲慘,有被QJ的,有被酷刑折磨的,甚至不得不去誇大自己的疼痛,比誰更慘,誰更慘才能值得被留下,極其荒誕諷刺 但這部分非常值得仔細反覆讀讀,因爲歐洲難民也是一個政治現實,但歐洲人遇到的許多政治問題卻是通過消費主義消化掉的,比如書中提到荷蘭像一張巨大的吸墨紙,吸走了一切記憶和疼痛,爲了在這個“沒有疼痛”的消費社會里活下去,流亡者們不得不主動去製造“泡沫”,自我調侃,把痛苦變成玩笑(比如成立SM疼痛部俱樂部)其實都是試圖保護自己,這種“泡沫”雖然虛假,但悲哀的彷彿是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 而對那些流亡者來說,也就註定要活在一種“既要展示傷口,又要被嘲笑傷口太假”的分裂地獄裏,就好像我們在上網也會去同情巴勒斯坦人,但同時也會批判他們的自私無能一樣 這本書還處處寫出了許多“不可言說”的痛,那種精準地描述了當一個人失去根基(語言身份)後,無法融入,也無法回去的懸浮狀態,寫的太好,語言雖然被意識形態的現實污染的不成樣子,但作者用自己特別方式重構自己母語的講述力量,她說“我不接受你們給我定義的身份,我要用我自己的語言來定義我自己。” 作者批判了那種爲了融入新環境而變得光滑標準化的“媒體語言”或“難民申請書語言”,而對自己對母語的堅守,也是抵抗異化爲“純粹的消費者”或“單純的受害者”的最後手段
“你從未聽說過的十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南斯拉夫NIN獎、奧地利國家歐洲文學獎、紐斯塔特國際文學獎得主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的時代證言。 “流亡”究竟意味着什麼? 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一羣沒有身份的人,講着一門只有自己懂得的滅絕語言。 這樣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一門從未學會描述現實的語言,能夠講故事嗎? 杜布拉夫卡是一個值得被仿效的作家。一個應當被珍惜的作家。——蘇珊·桑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