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看似漫長的故事，實則竟只一年。情到濃時濃轉薄，一場繁華轉眼空，用前人的話是“齊大非偶”——婚姻不可不門當戶對，用後來人的話，更可以說是“燒倉房”——有錢人用金錢俘獲年輕美麗的女孩，而後又狠狠拋棄，使她們陷入絕望。 如果只看開頭，金燕西的追求何等浪漫，假造詩社、比鄰而居、贈衣贈珠好不熱烈，於是全盤接收的冷清秋儼然成了一個拜金女子，那麼她的一切後果似乎都是活該，是她“不配”。 但不是這樣的。再往後看，就會發現原來那些濃墨重彩的追求，只不過是公子哥的慣常手段，閒情逸致。大少爺鳳舉包養妓女晚香、七少爺燕西捧戲子白家姐妹，比之追求寒門女孩是加倍的揮金如土，加倍的做小伏低，偏偏只有冷清秋一個堪堪成年的小女孩由於半推半就下的意外懷孕而倉促成婚，無知地掉入金絲雀籠。 這時候才能看出作家的手筆，那些熱烈的情思原來是那麼地倉促和空洞，不談過去，不談未來，除了你儂我儂，什麼也沒有。冷清秋視爲憑藉的才情和自尊，在富貴人眼中是格格不入的窮酸傲氣，美麗也不過成了已被折下的花。這哪裏是鴛鴦蝴蝶，根本就是警世通言。 金粉世家，金粉浮華，風吹飄散。很難想象一個世家會因爲家主離世就猝然崩塌，但看了其他角色的描寫，似乎又順其自然。兒子們畏懼父親如虎，父親是不太管孩子的；母親看來進步開明，但對理家，卻是“儘管我兒不堪，兒媳豈能不服”的霸道；兒子們仰仗老子，並無多少真才實幹，一味地貪圖享樂；兒媳們縱然要強，也不能高過兒子去，有主見的，想着成小家獨立去……幾世同堂的親情原也是淡漠的。大抵還有軍閥勢大，政客式微。 少時看同名電視劇，被熱烈的愛情感染，只隱約記得後來的分散卻不明所以，長大一點看小說，只看到開頭便止步於清秋的“庸俗”。如今再看，完全是另一番感受了。 起初也只是因爲看多了女作家對男角色的譏諷，想着換個題材換換感覺，倒忘了男作家是可以譏嘲得更狠。好色濫情、自以爲是、狂妄自負，在金錢權勢包裝下倒顯得魅力無限，噁心又好笑之餘，很難不聯想到現實中去——世家也許是不顯了，階級卻何處不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