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祖母

張貴興筆下的家庭、男女、大家長或者「典型 / 非典型」男女之間的親密破事都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在法國餐廳看菜單，用「錯別字」來點破人類社會關係中「食色男女」頗爲好玩，泛世界華語區的「外國華人」作家的風格迥異且不爲大陸讀者傳統習慣，反而是一種新的閱讀樂趣。

馬來籍華人初混臺灣的粗野記錄，就個人來說，實在是毫無美感，暴力、低俗、色情的三觀不敢苟同。但是，可以不被所有人認同，卻沒有因此被和諧，能得到允許出版的對待，還是值得對“系統”的寬容點贊。

這本有一種“粗俗”乃是馬華文學本色的感覺，然而絕非如此。首尾兩篇有南洋氣，還不錯，中間的諸篇太平庸，看不出絲毫文學功底。

第一篇還行，剩下的很多篇都挺無聊，登裏登氣的

沙龍祖母講了母親行將離世時，家人爲博得母親一笑爲母親拍攝照片的故事。中國家庭的孝道傳承如斯，令人感動。馬諾德聚焦於“癡人”如何徘徊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在職業愛情的泥潭裏做出選擇。影武者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尖銳地刻畫了象牙塔之內的蠅營狗苟，如一把鑷子一樣夾取了大學生活中最齷齪污穢的側面。如果鳳凰不死儼然一篇民間傳奇，講述了深刻的土匪與農民的故事。最後一篇彎刀·蘭花·左輪槍則描述了一篇漫長的奧德賽之旅，不過英雄終究沒能完成回鄉的偉業，反倒被隱形又激烈的種族隔閡殺死在了路上。以這一篇收束全書，似乎意在點明本書隱含的種族主題——民族國家中少數族裔的命運，令人感慨。

甚至是醜陋惡俗的一本……

首先的首先，我覺得高嘉謙教授的序言寫的很好。通過很客觀且通俗易懂的闡述，爲讀者提供了非常有意義的創作背景說明。 如果說早期風格是處於轉型階段的原因，那麼大概可以理解作品中透露出的大量荒誕離奇的氣質是由於作者自身正處於一個變化和摸索的時期，“從留臺到長期移居過程中，難免有一個特殊的階段，在面對故鄉和異鄉之際，對自身寫作立場和生活經驗的遊移和反思。那不同層面的臺灣在地經驗的轉化，其實見證了一個離散寫作者的嘗試和侷限。”多麼高級的點評啊哈哈哈。 老實說，讀起來是很不容易。我還是那個評價：像一鍋加了十幾上百種香辛料的湯朝你潑過去，五感同時出動也來不及體味的那種。但還好，把滿臉的香料擦一擦的話，是能讀到趣味的。

“人對人的瞄準”《祖母沙龍》張貴興的這本小說，非常粗野。（正如序文，這些寫於一九八一年至九一年間的作品，並不是出自一個擅寫雨林的馬來西亞作家，而是一位年輕的在臺的馬華寫作者，捕捉的時代感受。） 首篇故事簡單，大家庭中的祖母從老屋樓梯墜下，親人們徐緩地迎向她的死亡。舊時代成長起來的祖母，幾乎是不會被寫錯的文學形象，她們智慧、寬厚且堅韌，總有歷史爲其背書。（但是詭異地，下一代人，尤其是下一代女性文學形象，總是淪落爲善嫉、猜疑與勢力。）這一篇與後幾篇對比，就像是伊甸園，保留着一個家庭中最初且最純良的善。但這只是合集中的一個乖巧開篇。 其後各篇，多落於城市。《影武者》講的是一個教授使用替身的故事。校園裏的中年教授，不想讓妻子看清自己的動向，而卑劣地找了替身。多疑的妻子抬起望遠鏡，總是瞄準着她的丈夫，但比丈夫更快完成出軌。這裏更值得推敲的，是某種人對人的瞄準。教授狡猾地爲自己找到影子，以瞄準他想獵取的人。在敘事中，他並不無辜，甚至躲在牆體暗影中圖謀侵犯。（成爲替身的替身。）而後他遠離故鄉，攜妻子到國外開展生活，學識給他帶來了體面退路，諷刺意味強烈。 人瞄準了另一個人，這種關係（暴力），幾乎是書中關係的模型。 《柯珊的兒女》中，主人公在一輛奔馳的車裏回憶一切。一個已故男人的兒女們總纏繞在他周圍。（他們都瞄準了他。）最後露底，故事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來自一個父親，這是一場同父異母的大雜燴，也像是一場父權的狂熱意淫。子女們以各種計謀，要分走父親的遺產，而值得追問的是，父親或者說父權，留下的遺產真的值得如此去爭奪麼？這種強烈的渴望所塑造出的衝突，蓋過了其他的一切。主人公作爲兒子，一輩子抵抗着這個人物。如果將諷刺推進一步，這種隱瞞與對抗持續到他也老去，也成爲一個父輩後才發覺，他又會如何自處？ 再往後的幾篇，語言風格肆意且華麗。這種偏散文的寫作，情感強烈，也具有迷惑性，得細看才能識別內隱的文本。 《圍城的進出》以旖旎的筆觸開場，“披麻皴假石”“棋罫紙”等國畫圍棋術語鋪陳，帶出一中一日兩位棋友二十幾年的對弈，最後他們定下了一場超時切手指的最終一局。小說用某種病態的意志來推升人物（敘事）的情緒。當楊公切完五指而木谷也將超時斷指時，木谷選擇認輸，卻又覺得棋局精妙，想將它下完。輸贏的分量，在兩人心中根本不同。 《如果鳳凰不死》講的是一個抗匪殺賊的故事。小麟兒三拳打走土匪後，土匪二頭蛇再度來劫掠。小麟兒前去復仇，找到的卻是已經被另一夥土匪打剩的殘兵敗將。原來土匪們也是避居於山中的百姓，找到一處鳳凰託夢的地方避世隱居。他們想讓小麟兒當他們的頭。最後返鄉的小麟兒敘述了這一段經歷後，故事結尾於他的狂熱自白—— “沒錯，我當了土匪頭兒，要你們好看！……什麼？你看我會嗎？你看我會嗎？當土匪頭兒？我小麟兒會走這條路嗎？……誰說我不是？土匪頭兒，我是那塊料，我天生是那塊料！你們有什麼好東西，都拿來孝敬我！聽到了沒？……媽的，我小麟兒是什麼人，我會當土匪頭兒嗎？我會嗎？我會嗎？……什麼？我不就是土匪頭兒嗎？我不像嗎？我不像嗎？你看我不像嗎？我這趟回來是來招募人手嘍？想在刀口子上討日子的打點打點明兒個就走！咱們剷平紅獅王的老巢，給二頭蛇他們報仇去！……” 人的意志被扭曲割裂，最後只能達至瘋狂。尾篇《彎刀·蘭花·左輪槍》中，不會講馬來語的馬來人，因事回到馬來，接受霍亂疫苗。小說以第一人稱，粗俗地描述着闊別而回的馬來故鄉。這種粗俗暴力且不耐煩地觀看，就像是要撕碎所觀看對象的一切。其後人物自陳起自己的瘋癲，用髒話或性的比喻，故意冒犯着讀者觀感—— “倘若我在那個鬼地方患霍亂。倘若你們的霍亂預防沒有效用。倘若有一隻瘋狗咬我。我一定會回來。把霍亂——狂犬病——帶給你們。假洋鬼子。高級華人狗。馬來人。倘若我是狂犬病人。再見，美麗的、至高無上的、服務好的、看過很多雄性屁股的護士。” 其後，路途受阻，他強硬地搭上了一輛車。而買來的玩具槍，讓搭車變成劫車。語言的隔膜，讓一個語言不通的人，不僅僅是被當作了異鄉人，而且被視爲侵害者。內裏是更爲割裂的歷史經驗。作者以戲劇化的方式，處理了這一問題。 這些故事裏沒有雨林，卻如序曲。暴力之中，雨林正在到來。 完

張貴興永遠有一種野生文字魅力，比起他其他作品，雖然仍然把日軍侵佔東南亞的血淚史融在裏面，但筆力已經是最溫和了。熱帶大馬有祖母的溫馨和抗爭，他寫的最好。不過遺憾的是，臺灣飲食男女生活是寫的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