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宥予
《撞空》是青年作家宥予的長篇小說首作。 廣漂青年何小河從不做出格的事,有室友,也有幾位好朋友,然而他與外界和城市的關係一直處於懸浮、疏離的狀態,與在老家的父親相互既保持着理解,也維持着距離。藉由作爲本地人的前女友陳小港,何小河曾與廣州這座他所棲身的城市,產生過一種“鑿壁偷光”式的微弱而真切的連接。然而前女友一句“你沒有生活”的評判,是他一直無法掙脫的咒語。 對過去愛人相戀過程的回味,對幼時母親死亡的追憶,對現實生活中親人及朋友的關係的拷問,從深埋的心底泛起,交疊纏繞,一再反芻咀嚼,一再消化而終究難以消化。 2020年新年之交,在一連串意外事件之後,何小河放棄登上回鄉奔喪的飛機,切斷了與有生活的“好人”世界的聯繫和信息來源,縱身一躍,跌入一段難以想象的流浪
書是好書,但是不太推薦讀它,閱讀它實在是太痛苦了。看它就像是在看一場殘酷的宗教儀式,文中的“我”彷彿在對自己的靈魂施以凌遲酷刑,將靈魂的皮膚劃開,再將靈魂的臟器一件件的取出來來擺開細細找尋,渴望找尋一點點能夠依靠的實在,可是找到的只是一場空!他又重新將自己靈魂縫上,縫上前再撒上一把鹽,在傷口尚未痊癒的時候,又再次施刑!循環往復,直到忘記自己爲是不是活着,這種酷刑像是他用來確認自己尚在活着的迴音。 “寫作是在爲靈魂看風水。是與世界告別的一聲沉重的嘆息!”這是於2004年自縊身亡的39歲臺灣作家袁哲生的寫作感悟。宥予和袁哲生這兩代人好像在靈魂的遭遇上了同樣的處境,靈魂在文字裏重合。袁哲生在《送行》也創造了一個無所事事的青年碩士形象,像一個老年人一樣泡在溫泉裏。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泡在溫泉裏,形如本文裏的何小河在街上游蕩。無論是臺灣的解嚴時期還是大陸的改革開放,同樣遭遇時代劇變的兩代作者,都沒有爲靈魂尋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他們筆下的人物都是苟活、無所事事、沒有尊嚴的活着,像是一場持久的毫無意義的受難。對他們來說普遍的價值規範如婚姻、家庭變成了一個值得懷疑,也無法容納靈魂的地方,這是一個個人主義時代。 書籍是是當下個人遭遇的一個投影,這一代的年輕人好像都在嗚嗚咽咽的悲鳴,內卷、躺平,渴望被人認可,像是一輩子都在爲了準備一場考試,期盼在死亡的時候能有批卷人給他的試卷評一個及格的分數。異化的時代像一個工廠,生產出一個個相似的沒有臉的個人,甚至連名字都不具有特異性,都處在同樣的相似裏,他們被扔進一個個工作崗位,戴着崗位的面具示人。他們太需要靈魂的個性來昭示自己活得和別人不一樣了,用金錢換來名牌的符號,用來標榜自己,去各個不同的地方旅遊,在朋友圈發出漂亮的9宮格照片,或者是精緻的美食,或者是消費一些高雅的文化作品,他們將這些外物當做靈魂的漂亮柺杖,用來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然而如上種種,多麼像是走在別人給預設的道路上。難道我們的人生終究只是一盤預製菜? 美國哲學家桑德爾,有一本書叫《精英的傲慢》指出當代人都在追逐成功,成功者把自己的成功當成自己努力的成果,並且歧視那些失敗者,把他們當成是懶惰、缺乏創造力不努力的咎由自取者,他們在心裏鄙視這些普通的芸芸衆生,失敗者也認同了精英的邏輯,把自己的失敗當成了不努力、沒腦子的結果。他們在心裏羞辱自己,鄙夷自己,被這種羞辱折磨到靈魂都失去活力、失去情緒。我們正在把百花齊放的人生路,走成獨木橋。 只是該如何活下去,或許只有把一切的拋之腦後,把每一天當一個新的起點,一點點的小開心,小小的進步,把好好活下去當成信念,纔會在這一個像是虛幻的信念支撐着自己活下去吧!
一個朝九晚五,兩點一線,生活單一又重複的,社畜的生活是否有東西可寫,是否能寫好,是否值得書寫?在初讀此書時,作者的文字狠狠地在我腦中敲下了上述問題的肯定回答。 即便是平常的打工生活,沒有波瀾壯闊的歷史起伏,沒有驚濤駭浪的社會變革,沒有奪人眼球的大事件,一樣可以寫出好小說,將寫作的困境完全歸因於環境素材的匱乏和個人生活俗務的干擾實是作者筆力無能的表現。 在第一部中,視角非常外向。有限的幾個空間舞臺主要爲羣租房/家、公司/辦公室、飯店、電影院,主要的人物爲男主人公、其同事、其室友,主要描繪的人物活動爲辦公室見聞、同事搭飯時的聊天、羣租房租客間的互動。在侷限的時空中,作者伸展開細膩的觸角,將外部世界的細節逐一呈現,細緻的觀察下本應潛藏着對生活的多情,然而你我從筆墨間可嗅到的,確是冷冷的、索然之味。僭越地說,他有着海明威在《太陽照常升起》中那雙世事無趣的雙眼。21世紀的廣州並未經歷戰爭,是什麼奪走了他的生機和趣味? 進入第二部之後,視角逐漸由外向內收攏,外向性的描寫依然很多,街道、餐館、植物、珠江,不一而足。但內向性的追索更甚。回憶、思考、追問、困惑,由內而生的藤曼飢渴地在外部空間中找尋可攀附之處,一有所獲,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描寫落於紙上時,內耗這個詞也許還未在互聯網上爆火,然而只需稍作閱讀,便能體會到這些文字雖非主觀上以呈現精神內耗爲目的,卻精準展現了何爲內耗。如今內耗是一個負面詞彙,是消極的,是一種需要避免的精神處境,但不能說它是錯的,是要加以阻止抑制的,除非要求人類停止思考,否則痛苦永不可能消絕,妄想背對痛苦更是天真。 也許作者會滿意於本書中工整的結構,人物關係的巧妙設定,以及時機合宜的情節回扣,但作爲讀者,最打動我的是那些囈語般的思想,和許些極具個人特色的語言,它們讓我覺得此書才德兼備,色藝俱佳。
“人們都在水面上構建自己的生活,如同活在一場漂浮的夢中。但人們仍舊在生活,以不太有想象力的方式,用祖傳手藝,在水面上構建新的水面,在廢墟上建造新的廢墟。”從24年斷斷續續看到26年,文筆了得,但閱讀體驗極壞,有種用昆蟲複眼重新打量現代生活的暈眩感。角色和讀者同時被作者凌遲處死,第二部分尤其令人不適。
這是一個時代的死亡。這一代的人頭頂上空盤旋着巨大的陰雲,巨大的無意義間好像只有死亡足夠親切。 願意給出關懷,有愛的能力的人畢竟在少數。在所有殘缺破碎的個體面前,生活是抱團取暖的鑿壁之舉。
本書是耐力和爆發力的精美融合,特別是第二部,回憶和現實細密交織,一張弓似乎緩緩拉滿,隨後戛然而止,讀者作爲那支箭代替主人公何小河飛躍餘下的射程。何小河的疏離,究竟是逃避還是另一種追問?我們以爲的自由,是否只是在早已搭建好的軌道上的滑行?每天都有人志得意滿,有人暗自神傷,有人歲月靜好,有人寢食難安,浮世裏辛苦一生的我們,唯望都能找到跟世界真實的連接。最後還想表達對作者語言的喜愛,很有質感,一路點亮了稍顯冗長的敘述。
宥予解釋《撞空》這個意象是在描述何小河爲代表的這一代年輕人的共同生命體驗:當他們嘗試對世界、社會、情感、家庭、生活建立自己的理解時,發現從前的經驗不能給出一個解釋和歸宿,於是他們只能在慌亂中嘗試抓住點兒什麼。比如何小河嘗試以女友爲歸宿,或者有的人嘗試以買下一所房子好稱之爲是自己的家,或者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這都是在努力構建新的生活。 他表現得麻木,是因爲他總是對別人的痛苦感受得太敏銳,總想要去愛身邊所有的人。可是他又從來沒有在一個能坦然表達這些情感的環境裏生活過,不知道人該怎麼彼此走近。 然而有一天,假如當他們中的某一個人,朝着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生活邊界去撞一下,他會發現並沒有什麼具體的邊界可以攔住他,他會撞一個空,然後在慣性之下一直滑落。這種狀態就是他要刺中的那個“真東西”,問題是用什麼樣的情節和方式去表現。 讀小說多了,翻前面幾頁就能大致知道作者的功夫如何,比如他的語言質感,比如他的感受能力,比如他在選擇故事切入點和敘事視角時所表現出來的寫作技術。作者宥予在這些方面都異乎尋常地成熟和富於才華。
像走了很長的一條路。 光影並不明晰,很多聲音凝成實體,銅牆鐵壁般阻隔着我,回憶追着人跑。 向後,奶奶嚼着她的糖,腐爛在棺材裏,陽光是口水味兒的,媽媽在那個遙遠的陰天下午,哭喊聲四面扯着我,我沒見到她最後的樣子,但她莫名活在我之後的人生裏,我不斷地想那是一種什麼樣子,我下跪,我尖叫,我流淚。 小港,小港。盆中的植物被照養的很好,偶爾能聞到李芍藥房間的酒精發酵味,後來變成了一股沖鼻子的屎味兒。 小港,她鮮活,她生動,她具體,她有趣,她說你沒有生活。 “你沒有生活。” 什麼是生活呢,我不知道。精神和現實對抗着,艱難撕扯開一道口子,容我生存。 我看見了太多人,很多身體、很多情緒、很多人在流動,終於發現了我只是一副活着的空殼兒,我想起那隻喝影子的狗,我想到蘇鐵。 向前,前面沒什麼,我走在平整的路上,肩撞過肩,頭擦過頭,人挨着人。 我開始沿着蘇鐵的日記走,我把自己變成流浪漢,變成壞人,變成失敗者。感受和身體不在一起,我徹底放逐自己,任由那些聲音穿透。 ---------------------------------------------- 整本書的閱讀都在被一種濃厚的無力感包裹着,接連的是令一種絕望。 福柯、櫻桃園、契訶夫、游泳者、布雷頓角的嘆息…… 太多的精神作品構築思想,又滋生了太多失去思想的人,在這個被無數聲音、無數價值和理念裹挾的時代,在這個物質豐富、精神貧瘠的時代,我們特立獨行,我們安分守己,我們清醒理智,我們隨波逐流。 但哪裏是生活呢? 奮力撞開曾經構築過的生活後,恍然發現並沒有邊界,於是一切皆空。這種嘗試或許是對時代的一種回應吧,縱使它並不算積極。 不可否認的是,我們越來越需要這種思考。 推薦這本書。
“過往的生存經驗不再給新一代年輕人提供一個天然的歸處,他們只能不斷嘗試,努力構建一種新的處境來盛放想要尋找的生活。然後有一天,其中的一個年輕人,突然朝着自己辛苦構建的生活的邊界撞了一下。可是沒有一個具體的邊界攔住他,他只撞了一個空,慣性讓他一直滑落。”
讀完之後彷彿被生活打了一記悶拳。此前在書籍裏看到的生活,不是太近就是太遠,沒有像這本書裏的這樣似近非遠,只是一個灰色地帶,一種可能性下的邊界,正如書名“撞空”一樣,撞了一下,邊界似有若無,慣性讓人一直滑落。另,作者比我這個廣州長大的人更懂廣州,看到地名和地域色彩濃厚的詞突然出現時會心一笑,看着看着發現還有這樣的故事產生。也許我可以去聖地巡禮了?hh推開門走幾步路即是,看看這個生活它本真的面貌。興許我是個生活着的人,還好我是個生活着的人,我不敢說自己能共情,因爲我抵達不了真實的苦難。只是悶悶地埋着,滑落。
三點五顆星吧!贊同另外一位短評所說的,第二部寫得太滿太密,並非我所想象的“撞空”——“在生活的邊界撞到一個空,慣性讓他一直滑落”,而是他在這空中試圖牢牢扒住堅如磐石又密不透風的生活的外殼。宥予大量描寫廣州的街道,珠江的景色,用詞遣句如此之“刺中要害”反而使他遠離地面與生活,自此開始飄浮。他試圖讓小河理解並重新鑽入生活的縫隙之中,他對廣州的講述如此之滿如此之密集,彷彿以爲了解一個城市就能被納入它的生活。而一種偏離命運的努力,註定讓他大失所望。 很喜歡小河淪爲流浪漢與笑柄時高喊的那一段,關於什麼是值得過的生活,整本書,大量文字與意識的流向就是爲了此刻情感的爆發——而這種爆發也是在一個“空”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它兜住。比較失望的是結尾附錄中蘇鐵的筆記,原來一切所謂的空與滑落在預設之前就已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