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嚴可均 子昂文化
本文集屬於《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的一部分,由清朝學者嚴可均從各類文獻之中輯錄,涵蓋金石碑版、雜記、類書、筆記、古注、經疏乃至佛道兩典等等。並且每一位作者皆附有小傳,所輯文字也註明出處,具有極重要的學術價值。本次子昂文化重新整理這一部鴻篇鉅製,取消了原作分卷,改爲按作者分立,以便利讀者的查考、使用。
評《洞簫賦》 最初在袁本教材讀到王褒的《洞簫賦》解讀,頗爲感動。初讀時就可惜當中只有解說,未附節選以至於原文。於是忍不住找原文來讀。其實我對賦不甚瞭解亦不曾感興趣,所以也道不清其何以令我如此感慨。 無非講一翠竹,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也飽受各種惡劣自然條件的嚴峻考驗,經江水奔騰、濤聲雷鳴、春露秋霜、清冷寒涼而積蓄了足夠的生命能量和獨特的秉性,最終被製成洞簫由盲人演奏的故事。 “託身軀於後土兮,經萬載而不遷。吸至精之滋熙兮,稟蒼色之潤堅。感陰陽之變化兮,附性命乎皇天。翔風蕭蕭而徑其末兮,回江流川而溉其山。揚素波而揮連珠兮,聲磕磕而澍淵。” 知晝夜則知生死,四季更替便是一場又一場輪迴。這竹是自然之造物,以天爲父,認地作母,既得到天地精氣的滋潤,也飽受着自然各力量的摧殘,在與各種自然物的交流感應中生成了獨特的生命基因。這生命體驗以孤寂哀怨爲底色,悲鬱如曉霧,蒼涼似薄暮,因爲與它發生感應的以悽切悲哀者居多。翠竹之生本無因由,與其他造物相互感應纔有了生命情感。 在它四周,秋蟬鳴於寒風,猿猴長嘯於樹,有孤雌寡鶴,春禽羣嬉。它的生長飽含了太多的悲的因素,它的生命情感是在痛苦體驗中積蓄的。賦中被製成洞簫的翠竹與莊生譬喻中的龜有所不同,莊生的龜是喻人,在泥潭中曳尾就已是在行它的道。而翠竹要被製成洞簫,最終與盲者結合,才能完成它生命情感的最後一環。 盲者的生命和翠竹何其相似,皆是在多災多難中凝聚能量。“生不睹天地之體勢,閭於白黑之貌形;憤伊鬱而酷,愍眸子之喪精。”生命久如暗室,晝夜有何分別?春秋數十載,未曾見過日之光耀,月之悽清,霞之絢爛,星之雲集。 盲人樂師與洞簫的生命感應,就這樣誕生在了所吹奏的樂聲中,成爲兩種苦難的生命機體共同發出的悲鳴。翠竹日積月累所醞釀的生命情感和盲者多年對生之缺憾悲憤抑鬱的獨特體悟在此刻終於噴薄而出,如雷雨呼嘯、江河濤濤,傾泄得淋漓盡致。“故知音者樂而悲之,不知者怪而美之。” 一時不知是爲那翠竹感動,還是替那盲者傷悲。或許都不是,而僅僅只是顧影自憐罷了。感慨人這一生何其短暫,何其卑渺,如竹一般是天地的造物,經受着生的考驗和折磨,多數結局竟不如竹,等不到被製成洞簫的那天。或竟不如那盲者,遇不到能夠託付滿腔鬱結和滿腹仇怨的蕭,像一隻蠅子飛了一小圈,又回來停在了原點,在頹唐消沉中消磨無辜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