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德富健次郎
“不如歸”這三個字,在中國讀者的心中,常常與“杜宇聲聲”、“望帝春心”等形象緊密相連,喚起人們對啼血、悲苦和憂國的深沉聯想。而日文小說《不如歸》的譯本,同樣深深浸染了這些情感。這部小說是日本近代文學巨匠德富蘆花的傑作,講述了女主人公片岡浪子的悲劇人生。片岡浪子出身於武門之家,她的父親是陸軍中將片岡毅。然而,她八歲便失去了母親,繼母曾留學英國,對受到父親寵愛的浪子心存芥蒂。在姨母的撮合下,浪子嫁給了家財萬貫的川島家獨子、海軍軍官武男。兩人相愛甚深,形影不離。然而,武男的表兄千巖因追求浪子遭拒,以及在軍中謀私受到武男和中將的阻撓,對這對夫婦懷恨在心。同時,曾在武男家做事的商人山木,也因女兒單戀武男而欲拆散這對夫婦。在武男出征期間,千巖與山木聯手,慫恿浪子那位暴虐的婆婆以浪子患有肺結核會傳染全家且影響後代爲名,將浪子休回孃家。身患重病的浪子病情日益惡化,最終吐血而亡。武男歸國後只能到墓地祭奠浪子,悲痛欲絕。這部小說既可以被看作是作者蘆花筆下的“家恨”,也可以被理解爲譯者林紓所表達的“國仇”。它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複雜與矛盾,以及命運的無常與殘酷。
從夏目漱石《草枕》中的引述得知的本書,具體內容爲“‘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僅僅二十個字,就建立起別一個優雅的乾坤。這個乾坤的功德,並非《不如歸》和《金色夜叉》那樣的功德,而是對輪船、火車、權利、義務、道德、禮義感到膩煩以後,忘掉一切,沉睡未醒的功德。”(陳德文譯)顯然,本書是被當做與“非人情”相悖的“人情”作品而提出的,世俗情愛,始終圍繞人而非物的入世主題,大概的確如此。餘裕派疏於人情,但《不如歸》和《金色夜叉》均爲極盡人情的人際瑣事,前者中婆媳關係、公族聯姻、軍旅戰事等不一而足,但貫穿二者的,則都有個養子的問題。 《不如歸》和《金色夜叉》都有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來者角色——前者是反派千巖,而後者是主角貫一,儘管二人在主家所受到的待遇不同,目的不同,但就結果來說可以是殊途同歸——徹底地報復了自己曾被託付於人的屋檐。如果一個橋段反覆出現,那就說明這不可能是巧合,而必然是當時確實存在的社會問題,即養子和寄養家庭之間的矛盾。這種介於原生家庭和陌生人之間的相處方式,無疑加大了養子的“他者”身份認同,而對寄養家庭產生了本能的不信任感乃至對抗感。一旦順不得自己的心意,那如此種畸形的情感就有可能被激發,並招致不可預料的後果。千巖選擇了串聯養母,逼死了女主角浪子,而貫一選擇了放貸這一套自我毀滅的道路,從精神上始終折磨着女主宮,並最終在小慄風葉的續文中憔悴而死。 另外,從林紓譯本上手確實有些難度,讀起來有點喫力,理解方面總歸會有所偏差。不過,古文式的批註很有韻味,時而幽默,時而憤慨,“鴨綠之戰”、“記旅順口事”幾章,更是能感受到譯者對清政府的恨鐵不成鋼之心,在主角的“家仇”之外,更有大背景的“國恨”。後面打算試試豐子愷的譯本,畢竟讀過豐老《源氏物語》、《伊勢物語》和《竹取物語》等古典作品的譯文,對翻譯水平是完全不用擔心的。 某書序言一捧一踩式地聲稱《不如歸》是鼓吹侵略之作,起碼我對此無法苟同。書中的確有對侵略行徑的隱晦描寫(尤其是“記旅順口事”中日軍的“少加蒐括”和男主角的“聞之不審”),如果真是讚揚意味,那完全沒必要如此提及,只需像後世“國策文學”一般迴避具體苦難,轉而嘉獎謳歌士兵們勇猛報國的狂熱精神即可。作者在國家取勝後的狂熱氛圍中,依舊能保持清醒,不顧主流敘事觀點,用春秋筆法點出戰爭中的不齒之行徑,難能可貴。同時,在劇情上,男主角從戰爭中死裏逃生,榮歸故里,最終卻痛失所愛,抱憾終身,把國家的榮耀轉化成了個體的缺憾,這種手法就不可能是所謂的“鼓吹侵略”了。
讀《羅生門》和《地獄變》,喜歡上芥川龍之介的文章,對《河童》印象尤深。讀何一篇提及此書已記不起。
看的豐子愷先生的譯文,因爲什麼買了這本書反倒不記得了,近期在整理書架,發現日本文學這排書裏卻還有這本滄海遺珠,因此半日裏坐在這裏便讀完了。 最令我感觸頗深的一句話:“但願來生不再做女人。” 婚前的浪子,被後母的敵視所困擾,婚後縱然與丈夫相處適宜,卻又囿於婆媳紛爭。及至得了傳染病,被婆母休棄歸家,丈夫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兩人被迫勞燕分飛,即便都掛念着對方,死前仍然不復重逢。僅僅能在死前能在火車對面看一眼對方罷了,已是僥天之倖。 難得的站在女性立場上抨擊封建家族帶來的壓迫,誰看完這本書能不同情可憐浪子的遭遇呢?更別說豐子愷先生所譯,其景其情,無一不美。婆媳帶來的母子問題,到現在仍然是許多人的困惑,所以無怪此書能久久流傳。 印象還很深的是山木教女這一段,爲了讓豐兒嫁入川島家,先遣豐兒去川島家服侍老太太,因此引發瞭如下一段言論: “第一,不可像現在這樣懶惰,早上要早點起牀,老人都是醒的很早的……第二,切不可像現在這樣一句話就生氣,無論什麼事情都要肯喫虧, 她罵你你就喫點虧,她對你不講理,你也就喫點虧,即使你沒有錯,你還是喫點虧吧,這樣對方就會屈身遷就你了,這就是俗語,所謂喫虧就是佔便宜……還有第三……順利的結了婚之後,你要記牢,絕不可和武男君太要好。當然暗地裏無論怎樣都不要緊,但是表面上非十分注意不可。對婆婆必須馴服,盡力親近她,對丈夫呢,必須在婆婆面前說幾句無關緊要的壞話。奇怪得很,照理,媳婦是我的兒子的妻子,他們夫妻相好,我應該高興。但在實際上,夫妻太要好了,婆婆會不高興,這是一種嫉妒……是不講理的。或者,婆婆方面認爲夫妻太要好了,會自然而然的忽略婆婆,所以不高興。” 其中,最發人深省的一句話:“必須使婆婆覺得這個女人確實是我的媳婦,而不是兒子的妻子,婆媳吵架,大多數是由於小夫妻太要好使,婆婆感到孤立而引起來的。” 哈哈,一百年後,這句話仍然鞭辟入裏,仍然可以被媳婦奉爲圭臬。 當然,因爲其中涉及到中日甲午戰爭,看的時候未免會有些不舒服,但是鑑於沒有什麼踩雷之處,只能尋常心看待罷了。 女子這一生,從父,從夫,從子,浪子病後被遣返回家,好在仍有父親庇佑,可是若孃家也是靠不住的,浪子這一生,會飄往哪裏,又猶未可知。 不如歸,倘若已無歸處,又能歸往何處呢? 想起文中在海邊救了要跳海的老婦人,她已無父無夫無子,於是,被聖經所打動,“自從相信靈魂不死,以前認爲一死便完結的世間就廣大了。自從知道有了天父,就覺得失去了父母,還有更大的父母在這裏。自從聽到了有愛的事業,就覺得失去了兒子,還有許許多多的兒子在這裏。自從瞭解了希望的意義,就覺得忍受中也含有快樂。” 浪子最終也沒有信教,但是文中給予的是一種積極的,能以活下去的希望。 在浪子因病痛折磨想死去時,她想到了丈夫,因而好好養病,希望能快點好起來,當她被夫家休棄時,因爲父親常在她病牀外守候,因此,她爲了父親又振作起來。即使最終也沒有逃脫病痛,有歸之人尚有墳頭矗立,可供人憑弔。 無歸之人,有一個精神寄託,也未嘗不好。總是要活下去的。給自己一個活着的希望。這恐怕就是宗教給人的光明吧。 不過現在隨着時代的發展,女性思想的進步,雖然家庭中封建壓迫的現象時有發生,但已好轉許多,也許不需要宗教,希望我們每個人都不必在死前說出那句話,“願來生不再做女人。”
相比健次郎的本名,德富蘆花更爲人知一些。閱讀的豐子愷的譯本,語言頗爲本土化。故事比較老套了,但其中洋溢的自然之美倒是很有特色。 “這兩片豐柔可愛、大可盈抱的雲,慢慢地離開了赤城山頂,在萬里無遮的大空中像雙飛的金蝶一般發出光輝,悠悠然地向足尾山方面移行。不久夕陽西沉,寒風乍起,這兩片雲就褪成薔薇色,向上下分飛,在夕暮的天空中越離越遠地飄浮了一會兒;下面的一片漸漸地小起來,不知不覺之問消失得形跡全無;殘存的一片變成了灰色,茫茫然地在空中徬徨。” 純愛戰士落淚。
這本寫得美,翻譯得也美,很推薦,雖然故事放在今天看沒什麼太打動我的。
哀春塵風落暮櫻,空留相思一縷魂。 突然想起了。
起初是通過喜愛的遊戲瞭解到此書,近日與日本友人閒聊時偶然再次提到。「不如歸」三字,看似簡單,卻凝聚着日本古典文學的哀愁,最終在德富蘆花筆下化作一曲悽婉的命運輓歌。 杜鵑鳥在東亞文化中常有漂泊、哀怨與無家可歸之意。「不如歸」這一書名正取自杜鵑鳥的啼鳴聲,日語中寫作「不如帰」(ほととぎす)傳說其啼聲似在呼喚「不如歸去」,哀婉淒厲,如泣如訴,暗含「無家可歸」或「歸去無路」的悲愴。在德富蘆花的小說中,「歸」字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迴歸,更成爲浪子命運的核心隱喻,折射出明治時代女性的生存困境。 浪子身爲貴族之女,嫁入川島家,本應完成從女兒到妻子的身份歸屬,然而當她感染肺結核時,婆家卻以傳染病爲由將她驅逐,丈夫武男雖深愛她,卻無力反抗家族意志。浪子「歸家」的願望徹底破滅,成爲封建家族制度下的犧牲品。她既無法迴歸孃家,也無法回到丈夫身邊,成爲社會意義上的「無主之人」。 浪子始終在尋找一個「歸處」,但社會從未真正給予她歸宿。明治時代的日本,女性的一生被框定在「從父、從夫、從子」的倫理鏈條中,一旦脫離這一體系,便無處可去。浪子臨終前仍喃喃呼喚丈夫武男,但最終孤獨離世。哀而不怨,悲而不淚。表面是「不如歸去」,實則「已無歸處」。「不如歸」的啼聲在此刻成爲她的生命絕唱,世間並無她的容身之所。 浪子的命運看似被動,但德富蘆花通過她的「不歸」隱晦地表達了反抗。她未曾屈服於婆家的冷暴力,至死保留對武男的深情,她的病弱之軀成爲控訴封建倫理的符號。然而,這種反抗是沉默的、無力的,最終只能以死亡作結。呼喚歸去,卻無路可歸,唯有死亡,纔是浪子真正的解脫。 「不如歸」之美,不在於辭藻的華麗,而在於以一個鳥鳴般的短句,承載起一個時代的悲劇。既是呼喚,也是嘆息,是浪子無處傾訴的遺言,也是所有被時代碾碎之人的哀歌。德富蘆花通過浪子的故事,映照出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渺小與掙扎。「歸而不得,不如不歸;但若不歸,又能去往何方?」這一追問,至今迴盪。
2024.08.27 《不如歸》 一句話: 美白甜被疾病、社會、自己折磨而亡的故事。 簡介: 中將女兒浪子嫁入川島家,後因肺結核被趕回孃家,抑鬱與疾病而亡。浪子與川島武男相愛卻無法在一起,是人性利己導致,亦是社會環境所致。如今看來亦有浪子的個人原因,但追根究底是時代導致——大環境如此,個體覺醒很難。 啓發: 1.生命中要有兩個及以上追求,如此這般,當一個追求破滅之時,還有其他追求可以作爲生命的支撐。人活着,先做自己,再敬他人——一生課題,緩慢學之。 2.多見世面多歷事,見怪不怪則雲淡風清。 3.大笑與思考,常開懷與滿腹經綸不可兼得。人生之路,取與舍同步進行,魚與熊掌難兩全,唯有知足常樂。 隨筆: 豐子愷翻譯的《不如歸》,遣詞造句灑滿散文感,優美之至。 在看這本書時發現了不同人寫小說的特點。此書每個人的語言都像“被回憶”: 書里人說的話都是成語,個人特色少——許是翻譯之人文學素養高,亦或是書中人物均是高階層素質高;莫言的人物都講一些大段落的俗語——俗到極致的雅;餘華筆下全是簡單的人物話語,老少閒宜。 《不如歸》裏的女主浪子的言行在如今看來是毫無底線的善良,但我深知在那個年代如此纔算女子應爲。光陰荏苒,前人爲爭取女性獨立與個人權利的付出已開花結果。而如今又有哪些仍舊是束縛?我們震驚於印度的種姓制度,那又有哪些是我們令他國之人震驚之事呢? 此外,感謝科技進步與醫學發展,許多病都從談之變色到僅此而已。
從林琴南先生的譯作可以看出 翻譯外國小說 並非只能用白話文才能勝任 即便是白話文 也需要很好的舊學功底 可能才能曲盡其意 即中國字該怎麼使用 該怎麼調度 才能讓人覺得有趣而入迷 現在人的翻譯作品 有時真是讓人汗顏 且不說好不好 對不對都成問題 這篇小說 絕對值得一讀 家庭生活中 婆媳關係 二婚後子女處境 以及媳婦熬成婆 之後變本加厲 這些老生常談的問題 正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難題 好在現在大多數夫婦 不用跟着老人住在一起 可老人養老 又怎麼能不依靠兒子媳婦 或者女子女婿 所以最終還是無法輕易逃脫 另外結局是先定的 不用像偵探小說 需要我們去猜去想 這就是悲劇令我們值得回味的地方
第一次讀不如歸就是讀的林譯,還是師父推薦給我的,從此走上了看林譯小說的不歸路。白話譯本也很好,區別就在林譯在某些地方能讀出幽默,而白話譯本就沒有這個感覺。那麼我說的是哪個地方呢,就是豐子和武南母親相處的那些內容。所以我總覺得林譯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