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邦媛
作者齊邦媛的父親齊世英──民國初年的留德熱血青年,九一八事變前的東北維新派,畢生憾恨圍繞着巨流河功敗垂成的一戰,渡不過的巨流像現實中的嚴寒,外交和革新思想皆困凍於此,從此開始了東北終至波及整個中國的近代苦難。作者的一生,正是整個二十世紀顛沛流離的縮影。 作者以逾八十高齡歷時四年寫作完成《巨流河》,其以縝密通透的筆力,從長城外的'巨流河'開始,到臺灣南端恆春的“啞口海”結束。記述了縱貫百年、橫跨兩岸的大時代的變遷。
深重的苦難——《巨流河》同時讀完了金一南的《長征》和齊邦媛的《巨流河》。因爲今年是長征勝利90週年,有必要回顧一下黨史軍史,又想換個不同的視角聽聽不同的聲音。讀之前有預期,因爲在讀過劉瑜的《可能性的藝術》之後,就會習慣性地用跳脫的視角維度來審視事物,通過比較產生衝擊,通過沖擊帶來思考。 讀完這兩本書,最大的收穫是:人難免有立場,高明的思考者,不應被立場困住眼界。 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從一開始代表的立場就截然不同,兩黨的爭鬥也不是意氣之爭、利益之爭,而是理念之爭。用實踐檢驗真理,中國應該是四萬萬民衆的中國,而不只是金字塔頂端精英分子的中國。齊邦媛文學之筆呈現的時代劇變、家族變遷和動人情事確實給讀者提供了一個少有的視角沉浸式地來感受那段過往。然而立場的不同,根深蒂固的階級烙印,始終文字當中缺乏一種對普羅大衆的關注。即便是個人苦難,也帶着一層“精緻”的光環。張大飛因國仇家恨毅然從軍,成爲少女時代齊邦媛的偶像,卻不知道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着無數的“張大飛”,他們同樣在爲着他們相信的美好未來流血犧牲。 允許不同的聲音存在,或許是二十一世紀的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當下的社會是如此多元。於是我一面陶醉於文藝青年們對於美的探索追求,一面也爲紅軍戰士們的慷慨悲歌而激憤不已;一面小心感受中華文脈之傳承大師之風采,一面也被“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豪邁震撼;一面被“革命理想高於天”的信念感動,一面也爲革命道路之曲折艱辛而唏噓。 我們從過往中能夠吸取的唯有教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聖人,也很少有完美無缺。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我們的視角應該放在我們所擁有的東西上,時代承平已久,商品經濟繁榮,科技改變生活,文化浸潤人心,在物質需求基本滿足的今天,我們對精神生活的關注無比強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前人的庇廕下,我們當然有理由過好自己的一生,努力生活。 齊邦媛老人的一生,在那個年代,無疑是被上帝眷顧的存在。父親理想而務實,胸懷家國大義,奮鬥一生,言傳身教之下,作者得以生存且幸福健康的成長。在那個年代,教育資源本就稀缺,能從小不中斷地接受頂尖學府的教育無疑又是另一大幸運。文學、詩歌、哲學、政治、經濟……這些,至少可以讓作者清醒獨立,精神充盈。在那個戰亂頻仍的年代,作者從遼東的巨流河起到臺南的啞口海止,流經了遼寧、北平、重慶、四川、雲南、上海、臺灣,就是一部中華民國的衰敗史,也是一部民族抗爭獨立的血淚史。從作者和作者的社會關係中看到了知識分子視角中的近代史:軍閥中原混戰,各懷鬼胎;國共同仇敵愾又分道揚鑣;民國政府無能,軍事羸弱;而文化命脈也幾乎凋零。 《可能性的藝術》裏講衡量一個國家政治發展的兩個維度:民主問責和國家能力。國家能力其中至關重要的就是軍事能力。軍事能力代表着國家主權獨立,人民安居樂業,代表着我們可以遠離戰爭,遠離戰爭帶來的深重苦難。這樣,齊邦媛老人的一生就可以少些坎坷,無數同胞也可以有機會像我們一樣幸福安穩地體驗一番太平盛世。 月夜邊關,孤寒哨所,仰望蒼穹,星光點點。那滿天星斗應該就是遠方萬家燈火團圓吧,而那些忽閃忽閃着的一定就是一家不圓萬家圓的自己。
“巨流河是清代稱呼遼河的名字,它是中國七大江河之一,遼寧百姓的母親河。啞口海位於臺灣南端,是鵝鑾鼻燈塔下的一泓灣流,據說洶湧海浪衝擊到此,聲消音滅。 本書寫的是一個並未遠去的時代,關於兩代人從巨流河落到埡口海的故事。” 一個始於生命的美好開始,呼聲遼闊,浩蕩如江。一個終歸於幾歷波瀾,終是聲消音滅,啞口寂然的一灣清泓。這是歷史巨大齒輪下個人微小生命體的起伏無常,還是反思不應遠離根本,否則多會飄零淒涼而孤自謝幕的無可奈何? 本書敘述平白,和緩。即使處理至痛時刻也顯示了極大的謙抑和低迴。 人生沒有對錯,沒有答案,只有選擇,“渡不過的巨流河”成爲本書回顧憂患重重的東北和中國歷史最重要的意象。 對於一個飽富學識,有豐富表達技巧和強烈傾訴願望的80古稀之年的老人,心中有生死大愛,有終生難忘的悲欣故事,不在有生之年抒渲出來實是一種遺憾,更是使命未完而良心上的巨大愧疚。 於是有了這本書,有了一場女兒與父親跨越生命巨流的時空對話。本書也是作者對不能迴歸祖國,不再離開臺灣所做的人生告白。 本書前四章,寫的沉穩,凝練,注重細節表現力,處理個人情感真摯而剋制,體現了東方表達的含蓄與“留白"之美,特別喜歡。 2024年3月28日凌晨1時,齊邦媛老先生逝世,享年100歲。 深感痛惜,力薦本書!
齊邦媛女士的似水年華,跌宕起伏如《巨流河》,卻流淌出溫馨與幽默意味。比如,齊氏“對牛彈琴”:“有一天我在(外文系教室)上英國文學史最早的史詩《貝奧武夫》(Beowulf)的時候,一隻漂亮的牛犢走進門來,我們雙方都受了驚嚇,幸好無人喊叫,它好不容易轉了身,由原門出去。事後畜牧系主任告訴我,那是剛進口的昂貴種牛,是爲臺灣改良農業的珍品,你對它講文學,彼此都很榮幸呢。” 哈哈哈哈笑了一通後,我發現了齊邦媛式的幽默配方:平靜溫馨的場合(課堂)+意外的闖入者(牛犢)+溫馨的“衝突”(齊老師和牛都受了驚嚇)+衝突和平解決(牛犢離場)+馬後炮權威人士總結拔高(系主任:齊老師對進口牛講英國文學,彼此都很榮幸)。 突然悟到:這也是李娟的幽默配方之一。娟的場景往往是:平靜溫馨的場合(家裏、帳篷裏)+意外的闖入者(小狗小羊小動物)+溫馨的“衝突”(小動物要佔據李娟的地盤)+衝突和平解決(擱置爭議,共同居住,和平共處)+馬後炮權威人士總結拔高(娟媽的各種驚人總結)。 齊老師和李娟的這種幽默的深層次配方是:萬物平等+擬人看待(平等+博愛)+頑童心態(真誠)+平和處理差異與“衝突”(衝突+智慧)。 這種幽默感,在楊絳和上野千鶴子那裏也經常可以遇到;是一種融學識,智慧,愛心,頑皮於一體的幽默,更多見於女作家與女性知識分子。 總結起來就是人間幽默的標準配方之一:博愛平等+真誠+反差+衝突+智慧=幽默。 這個配方,缺了博愛平等,就成了挖苦;缺了真誠,就成了油滑;缺了反差與衝突,就成了白開水;缺了智慧,就成了滑稽。 我們看一下,齊老師是怎麼按此配方來營造幽默感的。 比如:“和(國學大師錢穆)先生真正談得上話以後,雖然時時感到他自然具有的尊嚴,也感到一種寬容和溫熙(平等),也許我沒有歷史學問的背景,也就不知道什麼是不能越過的界限(反差)。當他問我坊間有什麼新書時,我有時會以外文系的知識,冒冒失失、糊里糊塗地帶給他館裏出版的書,也買些坊間話題論著,如柏楊的書,送給他(衝突)。” 由於“也許我沒有歷史學問的背景,也就不知道什麼是不能越過的界限。”所以,齊女士買了痛扁傳統文化的柏楊的書,專程上門送給深愛傳統文化的錢穆先生。 此情此情,恰似張無忌買了一本張三丰寫的自傳《我是怎麼逃出嵩山,成爲武當一代宗師》,然後專程上門,送給少林寺方丈。 此情此景,又恰似我那年專程上門去杭州阿里總部,在那裏面的小賣部問:“請問可以用微信支付嗎?”於是,喜獲史上最大的一個白眼。 再比如,武漢大學田老師在家裏給女學生齊邦媛授課,帶嬰兒的田師母忙起來時,“會…把小孩放在爸爸懷裏。田老師常常漲紅了臉,一臉尷尬,我便站起去接過來,幫他抱着那七八個月的小男孩,一面聽課。後來田師母到了五點鐘就把小孩放到我手裏,自己去扇爐子開始煮他們的晚飯。有一次,一位同班同學來催我去開班會,他回去對大家說,看到我坐在那裏,手裏抱個小孩,師母在扇爐子,老師仍在一個人講着《地獄篇》十八層地獄不知哪一層的詩文,當時傳爲笑談。” 這哪裏是武大名師與高徒的但丁《神曲》教學場所,這分明是李娟與阿勒泰牧民夾纏不清的哈薩克帳篷。莫名其妙的好笑,莫名其妙的溫馨。 喜歡這種輕鬆快樂,而又略帶些尷尬的時刻。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條或寬或窄、或急或緩、或長或短的《巨流河》;在拘謹枯燥的現實生活裏,這樣的幽默感覺和搞笑時光,往往是所有人都可以會心一笑的回憶。 人生苦短,讓我們多笑一笑。
讓我寫下這篇關於山河血淚與風雨飄搖的祭奠 或許,這是齊邦媛的心聲…… 《巨流河》以遼河(巨流河)爲起點,臺灣啞口海爲終章,用兩代人的漂泊軌跡,勾勒出20世紀中國的山河破碎與血淚重生。在齊邦媛筆下,東北流亡、重慶轟炸、臺灣墾拓,既是家族記憶,更是民族史詩。其父齊世英投身郭松齡反奉,其摯友張大飛殉國長空,個人悲歡與歷史狂瀾交織,如“血淚凝成琥珀,苦難淬鍊金石”。相較《亦云回憶》的政壇祕辛,或《黃河青山》的學術思辨,齊邦媛以女性視角將戰火中的少女心事、‘未竟之愛’化爲“星霜淬劍,柔情鑄史”。 書中“張大飛絕筆信”一節,寥寥數語:“以我這必死之身,怎能對她說‘我愛你’?”——將戰爭對愛情的絞殺凝爲永恆之痛。文字如“靜水深流”,不煽情而情自溢,不呼號而聲自震。其文字風格與《昨天的雲》的冷峻白描異曲同工,卻因“未完成”的遺憾更顯蒼涼。時過境遷,在南京航空烈士碑前“觸摸名字”的場景,以“指尖輕觸冰石,掌心烙下烽煙”的意象,是對歷史的無聲控訴與無奈和解。 “中國不亡,有我!”的南開校訓與“絃歌不輟”的堅守,貫穿全書靈魂。以文學爲舟,渡歷史沉痾,讓張大飛等無名英雄“從碑文重返人間”。洋洋灑灑的故事從巨流河寫到啞口海,齊邦媛完成的不只是地理遷徙,更是精神救贖。這部“用眼淚蒸騰出的史詩”,比《世界秩序》更懂個體的渺小,比《工具,還是武器?》更懂時代的重壓。字裏行間,那“隔世的心跳如鼓聲”,仍在叩擊每個讀者的胸膛!
2026.4.5下午讀完此書 斷斷續續看了20天,用時16小時。 前面剛剛看完華人歷史學家王庚武先生的回憶錄後來到這本《巨河流》。 坦白說,此書從文學價值出發,算一般,但是記錄了幾乎一百年的一個家庭和個人爲主的敘事,這種歷史近乎白描,還是很震撼我。 和王庚武先生一樣,這些華人視角來看中國近現代100年變遷,我認爲對我們“中國人”是有啓示,我們習慣被集體宏大敘事而裹挾,從單個人的角度看,大陸的想當多的都是“政治人”,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有更廣闊的天地,何必侷限自己在一個“全聚德的烤爐”,卻還自認爲是“全聚德的股東”,請問有輪到你嗎? 我這樣說,很多集體主義者會謾罵,會憤慨,由他們去吧,都2026年了,他們還不知道世界的變化,也許他們不傻,也許就是“股東”吧,或者繼承者,反正我就是普通老百姓一個,我代表不了誰,我就說我自己的觀感。 評論區讓人失望,都現在這個時間,還有人在說什麼主義,什麼小姐,這是他們的悲哀,他們只有立場,沒有人類文明視角,這是他們的可憐,我相信他們不知道自己面臨的處境。 悲哀的政治人 致敬所有英雄主義——他們在看透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這世界。
說是不涉政治,其實處處政治。說是淡泊名利,實則處處達官顯貴。說是客觀敘述,實則處處雙標。說是釋然,實則處處恨意。口口聲聲醉心文學,通篇看不到任何文學性。實在看不出是一位出身名門,歷經戰亂,人生閱歷豐富之極的八十老人所著。 作者對侵華日本的態度最令人愕然,完全看不到民族恨。書中竟然有“吉田茂對於齊世英磊落的人品深具好感,中日戰爭時各爲其國,但齊世英在日人眼中卻是可敬的敵人”的描述。吉田茂儘管熟悉中國文化,善於外交斡旋,但其政治立場是主張日本在華利益擴張,甚至比軍方更積極主張對中國採取強硬手段。對於這樣一個人,呵呵😭 “巨流河一役郭軍戰勝,東北整個局面必會革新,不會容許日本人進去建立傀儡滿洲國,即使有中日戰爭,也不會在戰爭勝利之後,將偌大的東北任由蘇俄、蔣中正、毛澤東、杜聿明、林彪,這些由遙遠南方來的人搶來打去決定命運”這段也令人瞠目結舌,這都是什麼邏輯,難道東北是獨立王國嗎?有沒有想過臺灣原住民看到這段該作何感想,是不是也可以說如果沒有東北等大陸人入臺,臺灣的命運該如何如何云云。 對抗戰生活的描述,難免讓人好奇她知不知道她過的日子已經是當時極少數人才過得起的了:“在那麼艱難的環境,我們每天喫得不好,穿得不好,晚上被臭蟲咬,白天要跑警報,連有月亮的夜裏也不放過。” 對兩案政治生態的認識,對gmd統治臺灣的描述,說好聽點是幼稚,其實是缺乏基本的歷史觀。對完全沒有經歷的對岸的過往,着墨甚多,滿是苛責。而自己親身經歷的,寥寥數語,輕描淡寫。後記中有印證:“反諷的是,類似的教育與意識形態的拉鋸也曾出現在臺灣,而邦媛先生竟然身與其役”。這是不是一個側面說明當年國民黨的洗腦還是成功的,就是不知道其父親在天之靈知道嗎?😁
被標題和開篇推薦吸引而來,花了6個小時讀完後感到很失望...原以爲這樣一位幾乎見證了我們中華民族20世紀全部抗爭史的女士能有什麼獨特的看法,結果通篇還是囿於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偏見之中。明明有那麼多可寫的內容,完全可以寫出非常精彩的另一個看我們中國的視角,最後卻還是暗戳戳地踩一捧一,拉低了整體的檔次。 作爲回憶錄,都已經是步入21世紀的80歲老太太寫的了,裏面的諸多觀點還是幼稚無知得令我發笑。齊女士自命清高,附庸風雅,國難當頭安然自得地躲在前線將士們的庇護下享受着資產階級大小姐充實的學生生活。我在看她抗戰時期的回憶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在國家危亡的時刻,天天吟詩作誦就罷了,還要在幾十年後的回憶錄裏貶低一下當年的左派進步學生,把人家的衝勁通通推給“政治鬥爭”。晚了還要在自己的一家之言裏 狠狠嘲諷一下當年自己在“文革”裏受難的同學。我看你沒有分毫惋惜,每每提及此事的時候,倒是很得意啊。 哈哈,齊女士這會記性倒好了,怎麼到了228,白色恐怖,還有臺灣經歷的幾十年的戒嚴就閉口不提了?讀了那麼多年書,怎麼就沒有沒有意識到,就是因爲國民黨裏有很多佔據大量資源的人像齊女士你一樣不思進取,躊躇不前,完全不顧國家民族的發展,所以你口中那“蔣先生”纔會失掉民心,敗退臺灣啊。 作者是一朵始終被養在溫室裏、高高在上與真實的世界有着距離、始終被自己的高官父親保護得很好的,懦弱的花。齊女士的想法與格局,實在是比不上她那位在一直時代洪流裏激流勇進的父親。
王德威先生在《後記——齊邦媛先生與〈巨流河〉》中的一些話,講出了我一讀時的體驗和感受。現扼要摘記如下: (一)邦媛先生。“齊邦媛教授是臺灣文學和教育界最受敬重的一位前輩,弟子門生多恭稱爲‘齊先生’ 。” “她六十多年的臺灣經驗則見證了一代‘大陸人’如何從漂流到落地生根的歷程。” “我以爲《巨流河》之所以可讀,是因爲齊先生不僅寫下一本自傳而已。透過個人遭遇,她更觸及了現代中國種種不得已的轉折:東北與臺灣——齊先生的兩個故鄉——劇烈的嬗變;知識分子的顛沛流離和他們無時或已的憂患意識;還有女性獻身學術的挫折和勇氣。更重要的,作爲一位文學播種者,齊先生不斷叩問:在如此充滿缺憾的歷史裏,爲什麼文學纔是必要的堅持?” (二)惆悵之書。“《巨流河》是一本惆悵的書。惆悵,與其說(是)齊先生個人的感懷,更不如說(是)她和她那個世代總體情緒的投射。” “東北原爲滿清龍興之地,地廣人稀,直到一八七〇年代纔開放漢人屯墾定居。臺灣孤懸海外,也遲至十九世紀纔有大宗閩南移民入住。” “兩地也都曾經是不同形式的殖民地,面對宗主國的漠視和殖民者的壓迫,從來隱忍着一種悲情和不平。” (三)潔淨典型。“(書中)述及的衆多人物裏,我以爲有四位最足以決定邦媛先生的態度:齊世英、張大飛、朱光潛、錢穆。” 這四位,在邦媛先生心中,無疑構建起“潔淨”人生的四種典範和標杆。
寫於2017/03 如此悲傷,如此愉悅,如此獨特 “二十世紀,是埋藏巨大悲傷的世紀。” 開篇之序,齊邦媛女士這樣寫到。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歐洲猶太人,以及惹來了兩枚原子彈的日本人,紛紛寫下他們悲傷的故事。而自二十世紀開始即苦難交纏,尤其八年抗日中數百萬人殉國數千人流離失所的中國人,生者不言,死者默默。殉國者的鮮血,流亡者的熱淚,正在漸漸地被湮沒與遺忘。 她驚覺,不能不說出故事就離開。 於是,有了這個故事,在日漸油盡燈枯之時,追憶迤邐而下,記錄着那個尚未遠去的時代,關於兩代人從巨流河落到啞口海的故事。 初讀在並不算輕鬆卻充滿黃金回憶的高中時代,難得的空白時候,偷來時間斷斷續續地讀,雖然寫的是那沉重的幾十年,但因爲溫和潔淨的文字態度,一頁頁讀完,沒有激憤仇恨,只有灰色無邊的平靜蒼茫感。中間反反覆覆翻開許多次,卻,至今都沒能讀完。始終徘徊在一到五章,從郭松齡將軍兵諫失敗到1947 年赴臺任教的大陸歲月。不是因爲後半部的在臺生活不夠精彩,而是覺得,就像洶湧的巨流河後,臺灣鵝鑾鼻燈塔下的啞口海,風浪至此音滅聲消。前半段戰亂流亡的紛紛沉沉,讀時整個心神也隨那個大時代的起伏被拋上來落下去,而我還沒能走到那個可以終歸平靜的階段,所以,這本書可以讀很久。我在等待我能真正讀完這本書的時候。 在初讀時,或許直到現在,我有過幼稚但卻執拗的對齊先生的羨慕,羨慕她可以生於那樣一個革命者家庭中,能夠站在不同於大多數人的高度幸又不幸地,從童年起耳聞、目見、身歷那些我們只在歷史書上讀到的風雲流徙。 其祖父效命於奉系軍閥張作霖,父親齊世英先生早年官派日本及德國深造,回國後滿腔救國強國的民主思想。他看到日俄覬覦下的東北軍閥混戰的毫無意義,主張東北停戰休養生息,儲實力以御外侮,力挺郭松齡將軍兵諫張作霖。而郭軍在與張作霖於巨流河兩岸對峙三日後,郭軍終因軍心動搖而功敗垂成。一生戎馬驍勇善戰的郭將軍及郭夫人被就地槍決,而齊世英也自此亡命天涯。其後雖又以“不投奔任何人”的態度加入國民黨,但就如當年那渡不過的巨流河,終其一生始終沒能放下那年的遺恨。 讀至此我也不禁翼翼小心地假設過,若是,那年的巨流河一役郭軍勝利,則東北局面必有革新,則日本的傀儡滿洲國計劃以及我大東北的淪喪是否終成虛妄?!後來多年抗戰以及那多少年裏那無數風流人物也許也就沒了機會登上歷史舞臺。不過,歷史沒有如果。後人站在居安處做這些無謂的假設本就是更爲可笑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在沒有倒帶人生裏奮而直前站在大浪前沿爲民族抵擋風雨的那些靈魂,才如此熠熠生輝。 在這裏,想到了那句響亮的南開精神, “中國不亡,有我!” 當年讀此書,當然是着心留意了此前因着無數佳話而心生傾慕的西南聯大,但是在這裏我卻覺得振聾發聵的,是當年張伯苓校長的南開。 南開“敲打的教育”——“不好好做人,就會被淘汰。”就像不好好躲起來就會被炸死那樣深深刻在那些年的南開學生心中。國文課上滔滔深廣又激流奔放的孟志蓀老師,物理畢業考白卷上寫下“卷雖白卷,詞卻好詞。人各有志,給分六十”的魏榮爵老師,聲音低沉卻充滿feelings 的地理吳振芝老師,公開辯論“美國會不會參戰”的辯論賽......戰火延燒的歲月裏,師長們聯手守護一方學習的淨土,在惡劣的環境裏讓一羣稚氣孩童得以端正成長。學生真率誠懇,師長豁達大度。 當年讀此書,是無比豔羨那樣的教育環境的。就像張伯苓校長擲地有聲的話,“你不戴校徽出去,也要讓人看出你是南開的。”還能想起來當時的震撼,每一個人走出去,都烙有一所真正的學校的印記,茫茫人海里那獨一份的堅毅、勤勉、勇敢的氣質。也正因爲這樣的學校,才能走出一個又一個,在過去我中華近百年曆史裏主沉浮的響噹噹人物。想來在今日,已無哪個學校敢放如此宣言。但是過了這三年再看,倒也沒有了當初初讀那樣的憤慨不平,那樣的南開之所以存在,和當年的大時代背景必定是有聯繫的,也只有在那樣的特定環境裏,才能生出這空前或許絕後的氣概來。那樣的南開,大概,也只能存在於時光裏。然而,溯過時光,我仍深深追慕感懷。 關於文化氣質,再一點,當年讀過後寫些什麼時,首先寫到的,就是開篇之首,其父齊世英先生歸國之初與郭松齡先生在塞外冰雪封途是談及其在日德留學所見。“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經濟幾近崩潰,民間生活艱苦,但人民處處流露民族的自尊和走出困境的堅定意志。他們石頭建基的老樓舊廈,廊柱依然修整,門前路樹,石砌街巷,有文化根基深厚的穩定感。”高二那年初讀帶給我沉沉的震撼,默默唸誦數遍,以至於至今都幾乎可以念出。我想,文化,就是一個民族最後最終的根吧。戰爭與天災可以輕易殘忍殺死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卻不那麼容易毀掉一個民族。德國給我的粗淺印象一直都是堅毅嚴謹的,且不論後來希特勒法西斯籠罩下的恐怖,但能在一想崩潰局面下迅速崛起,也一定與這個民族堅定的品質與人民自信自尊的堅持脫不開關係。當然,在此我並不打算以此來貶低我的民族。相反,同樣爲其驕傲。 猶記得餘秋雨先生在《中國文脈》裏寫到, “地下沉默三千多年的華夏先人,在十九世紀最後一個深秋,第一次擲出自己當年的問卜甲骨,是由於強烈感受到了後代的危難,提醒後人,責斥後人!” 或許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恰好的,歷史的巧合,但我相信,冥冥之中,一脈相承的文化正如我們相溶的代代流淌的血液,一定有着某種神祕的聯繫,就算如細絲般微弱,但也能在感應到民族存亡之時,以其強大的韌性,支撐着這個民族站起來。關於文化的力量,彼時的中國,同樣讓人感動。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四川被稱爲天府之國的富庶與穩定……我所見到的地方鄉紳宅院和商家行號都有一種世代相傳的文化氣息,比起逃難初期在湖南所見的中國內地文化更多一層自信。” 以及夜半在山裏遭遇劫匪時, “我出來的時候,發現所有躺着的同學頭下都有幾本書。因爲他們知道四川強盜都不搶書,‘書’、‘輸’同音,而且據說四川文風鼎盛,即使是盜匪也尊重讀書人。” 因爲種種不可避免因素,文化教育從未普及到每一個人,真正的學者,不多,但這種尊重,就像各個宗教的從未謀面的神明,是一種存於心的意識,也是對天地對自然萬物的敬重。不禁想起了中國武俠小說中的那些蓋世大俠們,劫富濟貧,盜亦有道,雖然他們也許稱不上世俗意義上的“有文化”,但是正是如此才能顯示出有些精神有些品質已經融入了骨血,已經超越了書本文字的承載,而成爲生活中互相影響浸蘊的一種習慣,一種意識。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溫暖欣慰的了,若能代代如此,則,一個民族,薪火永傳。 到這裏,還是不禁想寫到《巨流河》中最被一般人津津樂道的一段故事,也是我踟躕許久要不要寫下的故事,畢竟覺得現在的我來寫,還不一定能夠真切感受到那樣沉重卻又不敢褻瀆的感情。即是,齊邦媛先生青年時代與其亦兄亦近乎初戀愛人的張大飛的故事。張大飛,原名張乃昌,父母原先取的吉祥名字。他的父親在“滿洲國”成立之初是瀋陽縣警察局局長,因救濟且放走了不少地下抗日同志,被日本人在廣場上澆油漆燒死。在日本日漸進逼的華北,終於家破人亡。也因此,幸或不幸地結識了齊邦媛一家。後來考進空軍學校進而進入抗戰期間聞名的“飛虎隊”。 在這裏,作爲一名終日面對着“生命是死亡脣邊的笑”的終日升天入地在最前線的戰士,我一直猶豫着寫下他和齊邦媛的故事。那年還是十六歲的少女年紀,把和他們倆有關的並不多着墨的故事專門挑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關於他們的故事,我還記得齊邦媛的十二歲,他在山風裏由隘口的回頭,還記得在前往軍校前,放在她手上的一小本燙金的全新《聖經》,以及寫給她的“祝福你那可愛的前途光明”。 是的,儘管他二十六歲爲掩護友機殉國,儘管前生歷經坎坷動盪,齊邦媛在人生的最後,終於算是如他所深深祝福的那樣,平安喜樂。請允許我大膽地猜想,這個少小經歷國破家亡後來在軍隊終日遊離在生死邊緣的青年,對齊邦媛的感情,大抵就是建立在在外八年他們互通的大概可以被稱作“家書”的唯一安慰之上。他在最後的最後,寫給邦媛哥哥的信裏請求原諒,這是他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的感情。他說,在當年齊邦媛高三時,看到她由南開的操場走來,在驚訝中脫口而出說出心意。我記得,他說的是“邦媛,你怎麼一年就長這麼大,這麼好看了呢。” 這大概在那個年代由他說出,就大致類似於現在的,“我愛你”了。這裏或許不合時宜,但突然想到了那個句子——夏目漱石,“今晚的月色很美”。委婉但是又直率的愛意。 而在齊邦媛想要轉學至昆明靠他更近些時,他想起了自己天上地下的生死存亡,想起了自己的必死之身,想起了她每日在詩書之間,正朝向他所祝福的光明之路走去?終於又退回去,退回了兄妹的距離。或許這樣的感情,也只能存在於那個戰火紛飛生命漂浮不可定的時代,有關於能夠找到安定感的家的感覺就可以緊緊聯繫着兩個似乎毫無相關的人。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那時的齊邦媛,還是一個敏感多思純粹於詩書那一方小小天地裏的文藝青年,而他確實升空作戰在最前線的衛國戰士。所以,當年我並沒有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那份沉重卻又脆弱的大概可被稱作爲愛的感情。 直到現在再讀,注意到了更多原來並沒有注意到的細節,當年由於戰亂動盪,齊邦媛痛心中弄失了他們之間的兩大包信件,而那些信件,一包記錄着一個少女在殘酷戰爭中成長的心路歷程,一包是一個十九歲青年由流離的困境投身強烈的戰鬥的完整自述。 我想,在那個不安定的八年裏,他們是互相支撐着,一起成長,或許兩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長環境,但是這種戰亂年代的陪伴,已足以承擔得起這樣沉重的最親最親家人般的感情。我也看到,八十高齡的齊邦媛,也依舊能夠一字不落地默寫下當年他的最後一封訣別信。 也有我現在還不能懂得的,在抗戰勝利後,她在冥冥指引下走到他的紀念堂前,卻在簽名的紀念絹布上籤下了哥哥的而不是她自己的名字。但我大概依稀能夠開始感受到,那種深沉的悲愴,於是終於在現在,讀到惠特曼《啊,船長!我的船長!》時禁不住眼眶發熱。 O Captain! My Captain! Our fearful trip is done; (啊 船長!我的船長!可怕的航程已抵達終點;) The ship has weather'd every rack, (我們的船渡過每一場風暴,) the prize we sought is won, (追求的勝利已經贏得;) The port is near, the bells I hear, the people all exulting, (港口近了,聽啊那鐘聲,人們歡欣鼓舞,) While follow eyes the steady keel, the vessel grim and daring; (所有的眼睛跟着我們的船平穩前進,它如此莊嚴和勇敢;) But Oh heart! heart! heart! (可是,啊,痛心!痛心!痛心!) Oh the bleeding drops of red, (啊,鮮紅的血滴落,) Where on the deck my Captain lies, (我的船長在甲板上躺下) Fallen cold and dead. (冰冷並且死亡。) 一九四五殉國,他終於沒能看到他當初入軍的願望成真,終於沒能陪伴,沒能等到,甚至沒能看到,她可愛而光明的前途。七十五歲的齊邦媛再一次踏上故土,在老友的幫助下尋到他的紀念碑,她在五月的陽光下,在那塊黑色的大理石前,彷彿聽到他溫和的聲音,她由那個純粹多思的少女時代一路走來,翻開他一九三七年臨別相贈的《聖經》,毫無阻隔地翻到舊約第三章, 她寫到—— “這一切似是我六十年來走過的路,在他的祝福之下,如今已到了”我也常常閉目默唸她在最後寫給張大飛的話“張大飛的一生,在我心中,如同一朵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裏綻放,迅速闔上,落地。那般燦爛潔淨,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時隔六十春夏秋冬,終於,這段沉重莊重的感情,輕輕輕輕地,落下了,落在了心上,靜靜地安眠...... 在這本書裏,讀到了太多太多令我心顫抖或者洶湧的人和事。或許在歷史上他們有的湮沒無聞,有的甚至因爲有些事背上了黑色的烙印,但是,總有些時候,人性的光輝沉靜安然,他們也總值得被尊重,被原諒。 齊世英參加郭松齡反張革命,奉軍上下認爲張大帥一定會殺了他父親,他卻對部下說:“父一輩,子一輩,不要算那個賬,齊鵬大跟我這麼多年,對我沒有二心。他兒子渾蛋,留洋唸書念糊塗了,但是不要殺他爸爸。”張作霖出生草莽,或許歷史上對他褒貶不一,他的許多做法也確實一定程度上使東北陷落,但他卻也有那一代草莽英雄的與義氣,未曾與日本人妥協,直到皇姑屯火車上被日本人埋伏炸死,結束了其傳奇式的軍閥時代。 還有大二年級的英詩課上,朱光潛老師讀到《The Affliction of Margaret 》說到中國古詩裏有相似的“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樑”之句,說至哽咽,念至最後竟淚流不止,不禁合上書快步走出教室。那大概是那個時代才獨有的至情淚水,由一位文學名師流下,對於學生的震撼與動容,怕是深深刻印在心中。 還有從書的一開始就讓我深深驚歎其俊郎面容的齊邦媛先生父親齊世英先生,這個終其一生,背不曾彎,風骨嶙峋,舉止溫和儒雅的真君子。一生傲骨,從不曾躋身政治漩流的核心。曾在與蔣介石第一次見面就被評“你不像東北人”,卻在三十年後的臺灣被蔣開除國民黨籍,是真真正正的不被輕易馴服的東北漢子。而最讓我動憾的,是這位被尊稱爲“鐵老”的漢子,卻在晚年輾轉檯灣,見到車禍“撿回一條命”的女兒,淚流滿面。他將一生的鐵骨獻給民族,直到生命彌留之際纔將愧意柔情反饋給家人。 而在那個年代,太多這樣的革命者,當年的尋常在今日卻讓人更是顫抖了心絃。還有更多歷史上或許不曾留名的小人物,鐵面無私管理宿舍將所有女生資料瞭若指掌的工友老姚,中山中學遷徙途中成長起來的那些不滿二十歲的高中青年們 再讀這本書並且寫下以下文字的時候,一直在單曲循環着王菲《你在終點等我》。或許是沒有什麼關聯的,但就讓我覺得,讓我來選一段音樂來伴着我寫下關於我有關《巨流河》的文字時,沒有比這的感情更合適的了。 這段音樂給我的感覺,與這本書有微妙的契合感,燦爛溫暖而又寂寞,恢弘大氣卻又溫柔,飄渺卻又真實,可以讓人在激昂中又獲得平靜。 選擇寫這段讀書筆記,本是當初自願選擇,中間雜事太多也曾後悔過,但是寫到這裏,終於是無怨無悔,很感謝當初的決絕不留後路。然後就是,能沉澱下來讀一本值得的書,再寫些東西,真的可以在無論怎樣的環境中都沉澱下來,無關時間。 最後的最後,借用本書的結尾句, 一切的一切,終歸於,永恆的平靜。
巨流河雖然是齊邦媛先生的一生經歷,但更是這一代人的家國情懷,特使時期的特殊經歷,給予人生劇烈的跌宕起伏、顛沛流離,在經過先生豐富的知識儲備和細膩的詩人感觸,流淌出觸及心靈的語句和感悟,激盪我們的思想和認知。這不是小說,這是一首長長優美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