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爾蘭]詹姆斯·喬伊斯
那種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無力感,讓我更想轟轟烈烈地活一回。喬伊斯天才之作!20世紀短篇小說範本!南開名師導讀,原創精美插畫 大雪將至,一種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無力感,長久地籠罩在都柏林的城市上空,男女老少幾乎無人倖免: ◆年幼時脆弱而盲目的愛慕,喜歡一個人只敢悄悄藏在心裏。 ——《阿拉比》 ◆人到中年卻幾乎失去一切,對平淡的生活感到厭煩,悲劇就像一個雪球,越滾越大。 ——《如出一轍》 ◆妻子的初戀在聖誕雪夜伴着記憶而來,而自己作爲丈夫,卻始終無足輕重。 ——《死者》 …… 雪花悠悠然飄落在天地間,像一面鏡子,照見並鼓舞每一個成長、工作、婚姻的泥沼之中深感無力,又拼命掙扎的我們,釋放屬於自己的生命力!
“當你恆常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試圖以文學的懸崖瓦解宿命的懸崖;當我無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關懷我,請千萬記住,在我們菲薄的流年裏,曾有十二隻白鷺鷥飛過秋天的湖泊。” 很多時候覺得文字是有靈性的。那些字句深處,承載着生命共通的悲慼與溫存。如同秋日湖面掠過的飛鳥,也如同漫天漫地無聲傾覆的雪花,跨越書頁與時代落在每一個讀者心上。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沒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的,落在艾倫沼澤上……他聽着雪花在天地間悠悠飄落,悠悠的,如同他們最終的歸宿那樣,飄落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片白茫茫。”那是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儀式。穿過隧道,越過邊界,來到一個被雪覆蓋的、與世隔絕的地方。在那裏過去的種種都可以放下,都可以被原諒嗎? 《都柏林人》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的一部短篇小說集,書寫的是都柏林普通人的所思、所想與所爲。作爲以意識流鉅著《尤利西斯》聞名於世的愛爾蘭文學巨匠,喬伊斯在這部早期短篇集中,以精煉的文筆和深刻的主題,勾勒出二十世紀初都柏林中下層市民的“道德史”。 很慶幸自己在一次次猶豫後最終還是翻開了這本書,也由此得以沉浸於這部經典之中。喬伊斯的寫法很特別,剋制,卻又如水般流動,流動的是普羅大衆的人生片段。儘管是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不同地域的故事,讀來卻彷彿就發生在身邊,那些字裏行間的溫度與質地,讓我一次次停下來回味,又忍不住一次次翻下去。 讀這本書時熟悉的文學愛好者,很可能引起這樣一個問題:這一部小說如此受人讚賞、受人推崇,它的藝術性自然是非同一般的,我們通過自己的文字能欣賞到嗎? 我想,這個問題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從大的方面說,我們是幸運的。雖然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就有了孫梁先生翻譯的中文《都柏林人》,但在當時的環境下,它很難真正進入普通讀者的視野。真正讓它走向大衆、被廣泛閱讀和討論,還是要等到七十年代末改革開放之後。如果沒有那個時代的文化復甦,我們恐怕直到今天也難以如此自由地讀到這本經典。 很多時候覺得人生恍若大夢。當真正在某個節點駐足試圖抓住流逝的印記時,纔會發現所謂的歲月厚重,拆解開來不過都是尋常瑣碎。可是認清生活的本質是一回事,以文學方式呈現又是另一回事。無論是古典的還是浪漫的西方文學都習慣性地告訴人們,文學應該是美的、善的,應該是有教導意義的,而不應將醜的東西不加掩飾地呈現出來,哪怕醜即世界的本來面目。因此,直面生活本身,對於作家而言是一種嚴峻的挑戰。 當然,較之作品呈現了什麼內容,更值得留意的,是作家選擇以何種方式去呈現。 作爲一部經典,關於《都柏林人》的解讀早已汗牛充棟。可供賞析的角度也數不勝數。但觸動我的反而是一種更爲整體的閱讀感受,是喬伊斯對於情緒氛圍精準至極的把控。 十五篇各自獨立的短篇,共同拼貼出一幅時代的社會羣像。若是不熟悉當時愛爾蘭的社會背景,對文本的理解或許難以抵達更深的層次,但這並不妨礙閱讀。即便隔絕了時代的前因後果,我們依舊能夠切身接住書中鋪展開來的氛圍:冷淡、疏離、無力,還有普通人被生活慢慢麻痹的狀態。這些情緒對讀者而言,依舊真切,甚至能夠引人感同身受。 回想日常人與人的交談,真正客觀陳述事實的言語本就寥寥無幾,絕大多數表達,都裹挾着個人主觀的情緒與體感。由此想到,能夠編織跌宕曲折的情節固然是難得的才華,而可以用文字準確傳遞複雜感受,纔是更爲高階的寫作能力。 這也是讀喬伊斯的作品意猶未盡的原因。喬伊斯若肯屈尊去追隨流行小說步調,戲劇性強的情節於他而言簡直俯拾即是。 好的故事讀者讀到時,心底會生出某種共鳴與力量。就像一隻帶裂縫的水桶,一路漏出的水反而澆灌出了沿路的鮮花,他人眼中的不完美,換個角度就是是獨屬於它的價值;又像“雞蛋的故事”裏,甲原本完全有權將自己的雞蛋送給任何人,那些你習以爲常的好意,從來都不是旁人的義務;那不停轉動的風車,不會硬扛着逆風折斷自己,而是借風之力磨谷發電,在無法改變環境時積蓄能量,纔是長久的生存之道。 從歐·亨利筆下結尾反轉的短篇故事,到流傳千年的《孟母三遷》,再到喬伊斯的現代主義敘事,所有能被人記住的好故事,最終都在講同一件事:人的困境,與困境之中生生不息的人性。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是被新思想和新原則推着往前走的一代人。我們認真地、甚至有些較真地相信它們,哪怕有時走了不少彎路,我相信那份熱忱也是真的。 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懷疑的年代,也是一個靈魂飽受煎熬的年代。 如果容許我坦誠直言的話。新一代受過教育,甚至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還是會缺乏前人那種質樸寬厚的人間情懷。 今夜,當那些逝去的偉人之名再次迴盪於耳畔,我不得不承認,我們正身處一個相對褊狹的時代。毫不誇張地說,他們攜帶着一整個時代的氣魄,那是一種精神上的遼闊。他們所擁有的胸襟、熱忱與思想的重量,是當下時代難以復刻的光芒。若往事終將化爲追憶,那麼至少讓我們期許:很多很多年後,我們仍能滿懷自豪與深情地講起那些故事,仍能在心中默默緬懷那些已然遠去的偉大靈魂。他們的聲名,將穿越時間,在這世上永垂不朽…… 當我在細雨中漫步的時候,記起了很多很多陌生又熟悉的話。就竭力回想昨晚夢中的情景。我記得在夢裏看見天鵝絨做的大窗簾,還有一隻古色古香的吊燈。我好像漂泊去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周遭瀰漫着一種似曾相識,又全然陌生的氣息……但是,我不記得夢的結尾了。 生命中之所以有其大悲,在於別離,而其實宇宙萬象,原不知何物爲“別”,“別”是由於人的多事才生出來的。所謂“怨憎會”與“愛別離”其實也可以指人際以外的環境和狀況吧? 死是另一種告別,不僅僅是告別這世上戀棧過的目光,相依過的肩膀,愛撫過的嬰頰,死所要告別的還要更多更多,從此以後,我那不足道的對人生的感知全都不算數了。 人終有暮年之時。若當到了暮年,又將如何回憶這樣漫長的一生? 讀到“人類的本質就是逐漸遺忘一些東西”時。我想,以一天24小時的記憶爲單位,當我們在人生這條筆直的單行線上行走時。走着走着,那24小時的記憶還剩下多少呢?其實沒有多少。可能,大部分被遺忘了的瞬間會被重新想起。但也只是偶爾。 那該如何爲記憶建立秩序? 我想說:故事就從這裏開始,再無他處。
兩年前,我爲《都柏林人》寫下的第一篇書評,是以一段對話開頭的。 從貝爾法斯特與都柏林聖誕旅行歸來的同事問我—— “你的《都柏林人》讀完了嗎?” “還沒有,”我答道, “因爲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我翻開了這本書,所以,我在等一場雪。” 從那時起,我便隱約有了一個念頭:要在冬天去一趟愛爾蘭,最好還能趕上一場雪。於是接下來的兩個冬天,我一邊反覆查看愛爾蘭島的天氣,一邊慢慢着手簽證的準備。 近些年,幾乎都以「一本書,一座城」爲線索出發,開啓一段獨自旅行——根據讀過的隻言片語,在地圖上勾連出一條行走路徑。像是跨越時間,在空間上與某個作者短暫重合的一種隱祕默契——儘管始終是單向的。 從去年起,這種方式逐漸成形:不僅帶着一本書出發,也在旅途中持續記錄。於是,一座城市不再只屬於某本書、某位作者,也開始覆蓋上屬於我個人的記憶層。也因此,我更傾向於獨自旅行——擁有更充裕的自由與時間,在每一天結束前寫下仍帶溫度的見聞與感受,並在歸來之後,將其整理成文。 若從去年此時算起,正是在這樣的習慣之中,自暮春到隆冬,我慢慢走過了蘇格蘭高地、馬德里、丹娜麗芙(特內里費)、巴斯、伊斯特本、巴黎、布拉格、克拉科夫、布達佩斯、赫爾辛基、特羅姆瑟、檳城和怡保。 也爲每一座城市,留下或長或短的文字記錄。 而在此期間,我往簽證處跑了三次,經歷漫長的等待,才終於拿到那張來之不易的愛爾蘭簽證。 於是,終於在這個四月出發了。 去年冬原設想過一條更完整的路線:週五下班出發,乘火車到利物浦,從輪渡碼頭Liverpool (Birkenhead)登晚上十點半那趟夜船,繞過馬恩島,清晨六點半抵達貝爾法斯特,在北愛停留一兩日後再南下都柏林,最後飛回。 ——簡稱“海陸空全體驗單槍匹馬勇闖愛爾蘭島”。 取消原因也很簡單:生病,體虛,怕冷,吹不住風。 現實版本並沒有輕鬆多少——下班,坐一個半小時火車到伯明翰,再乘一個小時的飛機,凌晨抵達都柏林機場。睡過的機場名單再次增加一處。 在想象裏反覆預演了兩年的“初見日”,真正落地時卻不上不下——既不是雪天,也不是全國彙集成綠色海洋的三月St Patrick’s Day,更不是六月中旬布魯姆日。 勉勉強強,也許能湊個“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雹子”的版本…… ——一語成讖。某一日,當我走到James Joyce St附近時,突然天降冰雹。噼裏啪啦打在頭頂的雹子,代替了“輕輕拍打窗玻璃的雪花”,將我逼退至橋洞底下,籠着手候了一個多小時,當然也趁機重新確認了一遍我的“城市漫遊”路線。 說來也巧,在機場打印登機牌時,偶遇一位正兒八經的“都柏林人”,他替我略微修改了那條“文學漫遊路線”(還額外強調一定不能錯過Guinness黑啤)。由此意識到——不只是那些熟悉的作家們,文學之外,這座城市顯然也有自己的日常重量。 所以,除了延續以往偏文學鑑賞的書評寫法,我也想嘗試另一種路徑——以“文學地圖”爲底,在真實的城市中行走,並將兩者疊合爲一篇遊記式的書評。 於是,便有了這篇以每天通勤途中寫上兩段的節奏,緩慢推進的、某種意義上的非典型書評。 至於爲什麼選擇在這一版譯本中書寫?出發時,我帶上了書末附錄的《都柏林日報》與那張都柏林文學地圖——去年回國時,正是因爲這張地圖,我纔買下這本紙質書。離開時又匆匆將它裁下,夾進行李的縫隙之中。 它在書架上等了一年,只是爲了真正前往都柏林的這一天。 …… 「James Joyce once declared that if Dublin “one day suddenly disappeared from the Earth it could be reconstructed out of my book”.」 ——如果都柏林從地球上消失,可以根據我的書重新建起它。 好“狂妄”的語言。 可他是喬伊斯——一個在文學中返鄉的去國者。 他將都柏林的人與事,街道與夜色,一一封存在語言之中,使其免於消失。 而我此行,不過是沿着文本所提供的座標,在現實空間中做一次遲到的對照與驗證,試圖辨認,哪些仍然存在,哪些早已只剩下文本。 1. THE SISTERS【The next morning after breakfast I went down to look at the little house in Great Britain Street. It was an unassuming shop, registered under the vague name of Drapery. 第二天喫過早餐,我就到大不列顛街上去看那座小房子了。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商店,名字也起得含糊,叫“布料店”。】 大不列顛街Great Britain Street,現在的名字是Parnell St,從James Joyce Centre 向南走約100米,斜貫在眼前的就是這條街道,沿街向西再走一百多米,就是Parnell Monument(它是爲了紀念後文IVY DAY IN THE COMMITTEE ROOM中提及的愛爾蘭憲政民族主義者查爾斯·斯圖爾特·帕內爾而建)。在這個紀念碑處拐彎,繼續向南往利菲河方向走,就進入了 O'Connell Street,這條街的盡頭就是愛爾蘭民族英雄丹尼爾・奧康奈爾紀念碑(O'Connell Monument)和奧康奈爾橋(後文COUNTERPARTS和THE DEAD中會出現),而喬伊斯雕像和THE DEAD中 Gabriel和Gretta夫婦居住的格雷沙姆酒店也在這條街的東側。 我在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時,到達了Parnell St,站在高大的紀念碑前,看見21世紀的電車線在頭頂交錯成網,把整塊天空收緊。 燈已經亮了。 也許喬伊斯寫的也是這樣的時刻—— “夜復一夜,我經過這座房子……那亮着的方窗:燈光微弱而平穩……我會在昏暗的百葉窗上看見燭光的影子……” 而現在,窗戶太多了。 街道被照得通透,便利店、車燈、紅綠燈、警車的閃爍光點,全都在運作。 也因此,沒有哪一盞燈,顯得“必須被注視”。可問題正出在這裏。 一切都亮着,反而沒有光。不是街燈,不是櫥窗,不是車流。 而是那種“微弱而平穩”的——走過一整條街,卻只停留在一間昏暗小屋前某一扇窗的光。 但這裏沒有。或者說,它已經被淹沒了。 有人在等紅燈,有人邊走邊看手機,有人站在路口聊天。是日常的、溫和的喧鬧。 這也很好,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起少年駐足於窗前的那個夜晚。同樣的街道上,有一扇窗背後,正擺着兩根蠟燭。不過,這裏讓人不安的,並非“死亡”,而是當一個熟悉的人的死亡發生,世界卻好像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的茫然。 我接着拐彎,往南走,繼續向 O’Connell Street 的方向。筆直寬闊的道路上湧來更熱烈的人流、燈光和聲音,那些本該停留在某個房間裏的東西瞬間被流動的喧譁淹沒. 《The Sisters》卻不是流動的,而是滯留的。是一張灰白的臉,在被窗簾遮住的光下低語、懺悔,是一個人躺在黑暗裏時無法擺脫的那種凝視。 2. AN ENCOUNTER【We pleased ourselves with the spectacle of Dublin’s commerce—the barges signalled from far away by their curls of woolly smoke, the brown fishing fleet beyond Ringsend, the big white sailing-vessel which was being discharged on the opposite quay. 我們沉浸在都柏林壯觀的商業景象中——遠方的駁船上騰起層層煙霧,褐色的捕魚船隊停靠在林森德附近,巨大的白色帆船正在對岸的碼頭卸貨。】 和這一篇中孩子們北城一路走向海邊正好相反,我追溯時卻是從海那邊的都柏林灣一路往回走,經過從 Pigeon House Road 一路走向林森德Ringsend,再到東線橋 Tom Clarke Bridge一帶。 海風把港口的氣味一層層掀開。那天暴風雨與日頭一同降臨,長長的彩虹,一頭落在南岸《尤利西斯》第十三章Nausicaa出場的海灘公園,一頭隱在交錯的輪船桅杆間。 如果說,二十世紀初的都柏林碼頭是這樣的景象—— “我們沉浸在都柏林壯觀的商業景象中——遠方的駁船上騰起層層煙霧,褐色的捕魚船隊停靠在林森德附近,巨大的白色帆船正在對岸的碼頭卸貨。” 喬伊斯寫下的是一個正在運轉的、帶着工業時代呼吸聲的都柏林,那麼現在站在這裏,看到的更像是那段喧囂之後的回聲。 相比之下,眼前的景象顯得安靜許多。 沒有騰起的煙霧,似也全稱不上“繁忙”。遊艇和小船密密地泊着,桅杆在灰藍色的天幕下豎成一片細密的線,像一組被重複描摹過無數次的筆觸。 遠處的貨輪緩慢停靠,岸邊的起重機靜止着,彷彿隨時會重新啓動,靜靜等了一會兒,卻又始終沒有發生什麼。 四月天,水面是冷的,顏色被壓低到幾乎看不到層次。 偶爾有海鷗掠過,把這一切從靜止中輕輕撥動一下,像是不遠處Samuel Beckett Bridge豎琴橋的迴音。 同一片港口,同一條河道,甚至是相近的視角,然而煙霧散了,時間抽走一部分重量,留下來的,是一種更接近停滯的寧靜。 也許是因公共假期帶來的錯覺,但確實像極了整本書裏反覆寫到的那個詞: paralysis。 【When we were tired of this sight we wandered slowly into Ringsend. The day had grown sultry, and in the windows of the grocers’ shops musty biscuits lay bleaching. We bought some biscuits and chocolate which we ate sedulously as we wandered through the squalid streets where the families of the fishermen live. 看夠了這番景象,我們便悠閒地逛到了林森德。天氣開始變得悶熱,雜貨鋪的櫥窗裏放着發了黴的餅乾,顏色都有些泛白了。我們買了一些餅乾和巧克力,一邊起勁地喫着,一邊在骯髒的街上閒逛。這條街上住了許多打漁的人。】 從海岸邊折回,走進林森德的街區,空間一下子從都柏林灣霧茫茫的海面收緊。如果說海邊的港口還殘留着一點壯觀的熱鬧,那麼走進這裏之後,喬伊斯筆下那種更隱晦的東西才逐漸顯形。 不知是不是因突如其來的降雨,街道不見骯髒,沒有悶熱,反而帶着海風裏殘餘的涼意。也比想象中更安靜:沒有發黴的餅乾,也沒有閒逛的孩子,只有零零散散躲進檐下的路人,和雨後微溼的路面、關着門的鋪子、偶爾駛過的車…… 以及——牆面上突兀出現的巨幅紀念畫像——愛爾蘭勞工運動領袖和共和主義者詹姆斯·康諾利的頭像佔據了整個綠色牆面,下方書寫者粉色的巨大數字“1916”,還有一行小字,“#JAMESCONNOLLYRINGSEND"(詹姆斯·康諾利林森德),查詢得知,這是爲了紀念從1910年12月到1911年5月,康諾利和他的家人曾居住在都柏林4區林森德南洛茨路70號——一段未曾徹底遠去的歷史,以亮眼奪目的姿態,被留在日常生活的表面,讓我這樣的外來闖入者也忍不住好奇追溯。 我淋着雨沿街慢慢走,試圖在一百多年後的現實裏重演那種輕快的、帶着少年氣的遊蕩,卻只感到一種更遲緩的節奏——只是繼續往前走着,按照記憶中並不太清晰的線索。 沒有貓可以追,也沒有野地可以突然闖入。 連“疲倦”都難以分辨,不需要倒在山坡上,只是落在遲緩腳步間。 而那些紅色的門面與招牌,或許本該是鮮亮的,卻在陰天與水汽中顯得略微發舊,“發黴餅乾”的變質感仍然存在——一種沒有發生什麼,卻始終像要發生什麼的停滯感。 Paralysis。 走到某個路口時,我忽然意識到,喬伊斯在《一次偶遇》中寫下的這一段,並不只是關於一個下午的閒逛。 更像是一種過渡。不僅僅是逃學的孩子們從北城一路走到海邊的過渡,而是和我那一刻有些類似的,從“看景”到“無事可做”的過渡——從短暫的興奮,滑入一種沒有出口、沒有方向的、漫長而緩慢的日常。 【We both felt rather tired and when we reached the field we made at once for a sloping bank over the ridge of which we could see the Dodder. 我們太累了,所以一到那片野地,就躺在了一處山坡上,從那裏越過山脊就可以望見多德爾河。】 River Dodder是愛爾蘭境內利菲河最大的支流,在都柏林東部港口交匯,交匯處東部即林森德區。這裏的野地,也許是the Hill, Ringsend。在二十世紀初也許還未開發,但如今儼然已成了一塊集中的運動用綠地,有了規劃整齊的遊樂場、板球場、網球場、籃球場、足球場、橄欖球場以及體育館等。 即便不走進球場,只是漫步在連接球場的林蔭小道間,看綠色鐵絲網圍合起來區域有人在跑動跳躍,也感到一種生命力。就像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總要選擇穿過大學校園的那條路,曲折些,卻避免了走在城市道路上被汽車鳴笛和飛揚塵土侵擾,還可以看到校園裏或嬉笑打鬧或嚴肅討論的學生,還有走過運動場那一塊區域活躍的一道道身影。 3. ARABY【the hour when the Christian Brothers’ School set the boys free. An uninhabited house of two storeys stood at the blind end, detached from its neighbours in a square ground. The other houses of the street, conscious of decent lives within them, gazed at one another with brown imperturbable faces. 北里奇蒙街是一條死衚衕。除非碰上基督教兄弟會學校放學,否則,這是一條相當僻靜的街道。在街道的盡頭,有一幢無人居住的二層樓房,它坐落在一片方形空地上,與鄰舍的房屋分隔開來。其他房屋的主人都自覺體面,便紛紛擺出那副肅穆的褐色面孔,時刻打量着對方。】 途徑James Joyce St一路向北,就是在喬伊斯的時代應該算作北岸工薪階層居住的Northside區域,這裏提到的 Richmond St 北里奇蒙街在都柏林市中心的東北方向。我從《尤利西斯》第七章Aeolus布魯姆出售廣告的《自由人報》原址(現在是Temple Bar一帶的一座名爲Cassidy’的酒吧)出發,穿過利菲河,一路向北走了約四十分鐘到達這裏。 地理意義上,它確實“像一條死衚衕”,在復活節週日的上午,也相當僻靜。 車流斷斷續續,路口開闊,有一所O'Connell Secondary School,不知是否就是這裏寫到的基督教兄弟會學校,牆被塗成了過分鮮豔的藍色。在一排紅磚房屋裏,格外惹眼。 街角的店鋪、停車線、標誌牌,都顯示着這是再普通正常不過的一個社區。偶爾有人走動:有人拎着購物袋,有人低頭趕路,有人晨跑路過,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等車。 抬眼望去,一排排房屋,紅磚整齊,窗框乾淨,門廊修整得體——確實如喬伊斯所寫,肅穆而體面。 或許正如文中所寫,這種習慣性的自我維持百年後依然如此:最平凡的日常裏,人們不出錯也不越界,當然也不會發生什麼真正值得記住的事情。時間只是覆蓋在這層秩序之上,而不會改變它的節奏。我試着想去找到那間“門窗久閉”的房子。但在現實裏,很難再找到明確的對應。這裏已經沒有明顯荒廢的空地,也沒有突兀隔開的空屋。就像書中寫到的那種受潮發黴的氣味,似乎已經從現實空間裏消失了。 那間雜物間,那些無用的舊報紙、卷邊的書頁、泛黃的紙張,還有那隻生了鏽的自行車打氣筒……這些東西在今天當然已經不見了。 可它真的消失了嗎? ——也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在這些過於均勻的街區裏,在反覆出現的紅磚立面之間,在走得不快也不慢的人羣裏——都蒙着一層看不見的溼氣。時間當然在繼續,但又幾乎沒有什麼真正發生過。 人會長大,房子會翻新,牆會被重新粉刷,可在雨天,仍然能隱約感受到那種從古至今的、緩慢又潮溼的的停滯感,依然迷人。 像那本“我最喜歡,因爲它的紙頁是黃色的”書——時間留下的輕微痕跡。 4. EVELINE【She stood among the swaying crowd in the station at the North Wall. He held her hand and she knew that he was speaking to her, saying something about the passage over and over again. The station was full of soldiers with brown baggages. Through the wide doors of the sheds she caught a glimpse of the black mass of the boat, lying in beside the quay wall, with illumined portholes. 她站在北牆碼頭熙來攘往的人羣中。他握着她的手,她知道他在跟自己講話,他一遍又一遍地講着漂洋過海的事兒。碼頭上到處都是拎着褐色包裹的士兵。透過棚內寬敞的大門,她瞥見了海上那艘黑沉沉的龐然大物。它停靠在碼頭的牆邊,舷窗裏亮着燈。】 從《一次偶遇》中的地點林森德,跨過利菲河,來到北岸,就是伊芙琳此刻徘徊的北牆碼頭North Wall Quay。 四月初的風很大,河面被吹皺成一整片不斷塌陷又隆起的灰藍色。遠處的 Samuel Beckett Bridge像一把拉開的弓,橫在利菲河上,線條冷靜,彷彿一切距離和猶豫都可以被精準地計算與跨越。 但我選擇停在這裏。 喬伊斯寫到這裏時,是“熙來攘往的人羣”,是拎着褐色包裹的士兵,是一艘“黑沉沉的龐然大物”在霧裏發出嗚咽似的汽笛聲。 而此刻,在週六抵達大西洋西岸的Storm Dave裏,碼頭空曠得出奇。沒有人羣,沒有告別,沒有需要即刻做出的決定;只有風、鐵欄杆、溼滑的水泥邊緣,還有偶爾駛過/濺起一大片水花的一輛車。 在這樣迎面撲來的太陽雨裏,我站在河岸邊,靠着欄杆,突然很容易就理解了那一句—— “全世界的海水都在她心中翻騰。他要把她拖下水:他會把她淹死的。她用雙手攥緊了鐵欄杆” ——不是因爲恐懼,反而正因那是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在風裏,在人羣間,在狂浪聲中,在一種被瞬間無限放大的“可以離開”的可能性裏,人其實反而更容易失去方向。 …… 再往前走幾步,是 The Famine Memorial。 那些銅像低着頭,揹着行囊,身體被拉長,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向遠方牽引 ——他們是已經離開的人。 而伊芙琳,是選擇留下的人。 河水永不停息地向前流淌,人卻不可能踏入同一條河流。 它不再通往布宜諾斯艾利斯,也不再承載某一艘具體的船。 但“出走”這件事,永遠是不甘於現狀的人們,終生難解的命題。 風繼續狂亂地吹,“全世界的海水都在她心中翻騰”......在這樣的地方,只要稍微猶豫一個呼吸,那種被推着向前、又被什麼拽住的感覺,就會變得無比具體,幾乎站不穩了。 世界當然不會因此有所改變,但前進,駐足或後退,清晰地明白,對自己來說不一樣了。 5. AFTER THE RACE【They drove down Dame Street. The street was busy with unusual traffic, loud with the horns of motorists and the gongs of impatient tram-drivers. 他們開到了戴姆街。街上的交通比平時繁忙一些,汽車司機不停地按着喇叭,不耐煩的電車司機把軌道撞得哐哐作響。 The car steered out slowly for Grafton Street while the two young men pushed their way through the knot of gazers. They walked northward with a curious feeling of disappointment in the exercise, while the city hung its pale globes of light above them in a haze of summer evening. 汽車緩緩地朝格拉夫頓大街駛去,兩個年輕人在圍觀者中擠出一條路來。城市那慘白的街燈懸掛在夏夜的薄霧之中,他們向北走去,心中竟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這裏是利菲河南岸,都柏林最繁華熱鬧的區域——Temple Bar坦普爾酒吧區。 我在尋找第九篇《COUNTERPARTS》中的酒館時走過這裏,卻走過了頭,走到了曾經英國統治愛爾蘭的政治中心——都柏林城堡。風雨欲來的天空低垂,石牆發潮,尤其,在城堡的陰影下,一切都是灰濛濛的。 可一轉進 Dame Street,城市突然運轉起來——車流、喇叭、行人、信號燈……我幾乎可以藉此想象這一羣年輕人眼中的場景——“街上的交通比平時繁忙一些,汽車司機不停地按着喇叭,不耐煩的電車司機把軌道撞得哐哐作響。” 不過,很難想象這片區域也會有“慘白的街燈懸在夏夜薄霧中”的場景…… 還記得第一天到達都柏林市區約早上六點,天還沒亮,機場大巴就是在半便士橋附近把我放下,揹着包四處逛了逛。春日清晨也有薄霧,可街燈是橙黃色的,照在建築立面上大片排列的綠色四葉草凸起裝飾上,莫名給人一種安寧感。 夜深人靜時尚且如此,白日裏大約更難有空暇來失落。 因爲街道比百年前更熱鬧,人羣更擁擠,聲音更密集,甚至有種令我生畏的——被過度消費的熱情。尤其是著名“景點”The Temple Bar Pub,鮮紅的立面、金色的燈串、舉着手機的人羣、 還有源源不斷湧入的笑聲……一切都在證明——這裏是“應該快樂的地方”。 那麼,我好像有點懂了,爲什麼會失落。 不是因爲夏夜太暗,也不是因爲城市太沉寂。反而,它太亮了,太吵鬧了。 就像後面即將進行的那頓晚餐,在電燈、酒精、語言與野心之間,空氣逐漸升溫,直到有人推開一扇窗,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而喬伊斯筆下二十世紀初的都柏林,何嘗不是一間永遠開着窗、卻依舊令人窒息的房間呢? 6. TWO GALLANTS【Lenehan walked as far as the Shelbourne Hotel where he halted and waited. After waiting for a little time he saw them coming towards him and, when they turned to the right, he followed them, stepping lightly in his white shoes, down one side of Merrion Square. 萊尼漢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謝爾本酒店才停下來等候他們。過了一會兒,他便看見兩人朝他走來。他們向右轉,他跟在後面,穿着白鞋的腳輕輕踏在梅里恩廣場的另一邊。他照着兩人的速度放慢了自己的腳步。他看到考利的頭不時轉向年輕女人的臉,就像一顆繞着圓軸轉動的大球。】 再看到梅里恩廣場,記憶已經關聯上另一位愛爾蘭作家,王爾德。 Merrion Square Park的西北角有一組雕像,中心的王爾德雕像隔街面朝王爾德故居。之所以印象深刻,除了主體雕像的視覺衝擊力——穿着粉綠相間外套的王爾德,表情似悲愴又似戲謔,手捏菸斗,依然佩戴着聖三一學院領帶,斜臥在高石上,目光俯視投向——另兩座裸身雕像。 一個是他的妻子康斯坦絲,以孕婦的形象跪坐着,雙手輕柔地託着腹中的生命,目光越過肩頭,凝視着小路對面的奧斯卡(奧斯卡的第一次同性性經歷就發生在她懷第二個孩子時的這個階段),而奧斯卡的目光並非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 ——來到另一側,年輕的狄俄尼索斯的軀幹,這位青春、美酒、詩歌和戲劇之神曾是奧斯卡的靈感源泉。 他們身下的基座,手寫字體刻下紛亂的王爾德名言,包括但不限於: “A cynic is a man who knows the price of everything and the value of nothing.” 憤世嫉俗者:知道一切的價格,卻不懂任何價值。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們都在陰溝裏,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Be yourself; everyone else is already taken.” 做你自己,因爲別人都已經有人做了。 “Whenever people agree with me I always feel I must be wrong.” 每當別人同意我時,我就覺得自己一定錯了。 “The truth is rarely pure and never simple.”真相很少純粹,也從不簡單。 “I can resist everything except temptation.” 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誘惑。 7. A LITTLE CLOUD【Little Chandler quickened his pace. For the first time in his life he felt himself superior to the people he passed. For the first time his soul revolted against the dull inelegance of Capel Street. There was no doubt about it: if you wanted to succeed you had to go away. You could do nothing in Dublin. As he crossed Grattan Bridge he looked down the river towards the lower quays and pitied the poor stunted houses. They seemed to him a band of tramps, huddled together along the riverbanks, their old coats covered with dust and soot, stupefied by the panorama of sunset and waiting for the first chill of night bid them arise, shake themselves and begone. 小錢德勒加快了腳步。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比街邊來往的行人優越,也是第一次從心底裏對凱普爾大街的沉悶和庸俗感到厭煩。毋庸置疑:要想成功就得遠走高飛,留在都柏林將一事無成。經過格拉坦橋時,他往下游的碼頭看了一眼,望着那一間間矮小破敗的棚屋,不禁心生憐憫。在他眼裏,它們就像一羣流浪漢,蜷縮在河岸上,身上的舊衣服落滿了灰塵和煤煙。面對這萬花筒般的夕陽,他們無動於衷,只是等待着夜晚的第一縷寒意襲來,命令他們起身,然後纔會哆嗦着身子,陸續離開。】 Capel Street也許能算是都柏林北岸工薪階層的一段縮影。小錢德勒走過這條街,腳步前進,心裏卻愈發迷茫與躊躇,因爲這條街本身,並不指向遠方。它更像一箇中間地帶,既不夠繁華到讓人迷失,也不夠破敗到讓人決絕。就像那個我們離不開由回不去的故鄉。在這樣的地方,人很容易在這裏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可以離開,但也可以繼續待着。 小錢德勒正是在這種地方開始幻想,就像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免幻想自己的另一種可能的未來。 8. COUNTERPARTS【He went through the narrow alley of Temple Bar quickly, muttering to himself that they could all go to hell because he was going to have a good night of it. 他穿過聖殿酒吧區狹窄的小巷時,喃喃自語道:“叫這幫傢伙統統下地獄吧!”他今晚可要喝個痛快。】 來到都柏林就很難繞開的聖殿酒吧區,慕名而來的遊客太多了,實在魚龍混雜,經過時都得捂緊口袋低頭快步走過。 和本地人聊天談起,得到如下評論: “如果可以的話,拜託,別在 Temple Bar 亂花錢。這裏很適合拍照,但不適合買酒,也不適合喫飯。 有些地方會把一品脫 Guinness 賣得離譜地貴,而且還是每小時漲一次價,就賭你喝多了不會發現。 我本來可以長篇大論講 Temple Bar 在六七十年代曾經是什麼樣子——那時候它還是藝術家、演員、雕塑家、畫家們的避風港,後來才鋪上那些假的鵝卵石,被商業化改得面目全非——但我就不說了,畢竟你的時間比我站在這兒發牢騷珍貴多了。 不過 Temple Bar 兩頭還是有些不錯的地方,有好酒館、有劇院、有咖啡館。” 【Nosey Flynn was sitting up in his usual corner of Davy Byrne’sand, when he heard the story, he stood Farrington a half-one,saying it was as smart a thing as ever he heard. Farrington stooda drink in his turn. 好管閒事的弗林坐在戴維·伯恩酒館平時他常坐的角落裏。聽完故事後,他敬了法林頓半杯酒,還說這是他聽過最精彩的趣聞。法林頓回敬了他一杯。】 戴維伯恩酒館,《尤利西斯》中布魯姆常光顧的小酒館。 有意思的是,在它的斜對面,現在有一家名爲Ulysses Rare Books的珍品古籍書店。於1969年創立,原身爲Cathach Books,後於1988年搬到格拉夫頓街附近的杜克街,專營愛爾蘭文學、歷史和地圖(我也是在這裏買到了Ulysses Map) 。 在這裏可以找到20世紀愛爾蘭文學的珍稀版本藏品,包括詹姆斯·喬伊斯、奧斯卡·王爾德、威廉·巴特勒·葉芝、塞繆爾·貝克特、謝默斯·希尼、布倫丹·貝漢、弗蘭·奧布萊恩等衆多作家的作品初版。 有一個單獨的書架,擺滿了喬伊斯和葉芝作品自初版以來的各類珍稀版,取下翻閱時都下意識地小心翼翼起來。 9. A PAINFUL CASE【Mr James Duffy lived in Chapelizod because he wished to live as far as possible from the city of which he was a citizen and because he found all the other suburbs of Dublin mean, modern and pretentious. He lived in an old sombre house and from his windows he could look into the disused distillery or upwards along the shallow river on which Dublin is built. 詹姆斯·杜菲先生住在查佩裏佐德,他雖然是城裏人,卻希望住得離城市越遠越好,而且在他看來,其他郊區也不過是尖酸刻薄、有悖傳統和裝腔作勢的代名詞。他住在一間昏暗的老房子裏,透過房間的窗戶,可以看見一座廢棄的釀酒廠,還能向上望見都柏林賴以生存的那條淺河。】 Chapelizod距離市中心大約五六公里,沿着利菲河一路向西步行約一小時二十分鐘,其實算不上多偏遠的郊區。 從Mr Duffy的視角看Chapelizod,其實是有些主觀化的陰鬱的,令人警覺在這裏的生活有下滑的風險。 然而,當我們漫步於利菲河樹木繁茂的山谷中,來到這個郊區村莊——北部是七百多公頃的鳳凰公園,完美繼承了英式古典園林開闊舒朗的特點,也就是後文中Mr Duffy與Mrs Sinico漫步的公園;南部則是愛爾蘭享譽世界的Guinness吉尼斯啤酒,租期九千年的廠房所在地,也是我遇見的每個愛爾蘭人都津津樂道、引以爲傲的存在。 利菲河在一座座連接兩岸的橋下緩慢流動,並不渾濁,也稱不上清澈。這種恆定令人安心,卻也可能令人厭倦。因爲它意味着無論是否被注意,一切都會照常發生。 Mr Duffy或許仍住在這裏。 他大概仍會在固定的時間離開住所,並以同樣的方式進入城市——沿着同一條路徑,登上同一班電車......在一座城市裏存在多年,卻迴避着生活,拒絕與任何人發生關係。 這座城市當然會允許一個人保持着有距離的生活,緩慢到幾乎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日子裏,可能也看不到明顯的孤獨。但在這種被精確安排的平靜之中,這個人最終也會在某個毫無意義的日子結束對自身的消耗。 10. GRACE【When they came out into Grafton Street, Mr Power whistled for an outsider. The injured man said again as well as he could: “I’ ’ery ’uch o’liged to you, sir. I hope we’ll ’eet again. ’y na’e is Kernan.” 他們來到格拉夫頓大街時,鮑爾先生吹着口哨,叫來一輛停在外面的雙輪馬車。受傷的人又儘可能清晰地說:“我灰牀管靴你,宣生。溼忘我門闊以拽尖面。我腳渴南。”】 喬伊斯和他筆下人物,似乎總在夜幕降臨後,纔開始遊蕩。 Grafton Street就是這樣一個頻繁出現的陰鬱場景,在《After the Race 》裏是“城市那慘白的街燈懸掛在夏夜的薄霧之中 ”——燈懸在霧裏,年輕人擠進人羣,卻無端感到失落,那時一種被稀釋過的白,像情緒被提前抽空之後留下的殼,即便是本該鮮活的年輕人走在其中,腳步向前,內裏卻是停滯而麻木的。 在《Two Gallants》裏是“他注意到身邊形形色色的人,但他的眼神卻空洞而麻木。那些本該使他着迷的東西,都變得索然無味;那些肆意拋來的媚眼,他也懶得去搭理 ”——街道看似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投向人羣的目光卻是失效的,Lenehan的眼睛看見了一切,卻什麼也沒有真正看見,他被人羣包圍,卻與周圍毫無關係。 那種感覺,有點像是:與其說是人生活在城市裏,不如說是,在消磨時間的間隙裏,被城市緩慢拖行。 也許是“一切景語皆情語”吧。 但至少我在白日看到的Grafton Street,幾乎是都柏林除了坦普爾酒吧區,最擁擠、也最喧囂的街道了。 人羣不斷疊加,在街道中段聚攏、散開,又在下一個轉角重新聚攏。站在街口試圖放慢腳步好好觀察的時候,會有一種整條街在把人推着向前走的輕微錯覺。 與Duke St的交匯處,是兩處花攤,將路口塞得只允許單人從縫隙穿過。鮮亮的紅與橙堆疊在一起,幾乎溢出來。 走進Duke St,快步趕到下一個路口,是在《尤利西斯》中被反覆書寫過的座標點Davy Byrnes酒館。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門牌號21,鮮紅的,掛在米色建築立面正中。視線下移,赫赤與藏青相間的門面,一面愛爾蘭國旗高懸在半空中。 文學落回現實。 咖啡館外的桌子排得很緊,陽光正好,人們坐在那裏,像是在享受,但又隨時準備起身。服務員穿梭其間,動作熟練而迅速,一切都很順暢,“停滯”的瞬間纔是錯覺。 布魯姆在這裏喫過午餐,談話、思考、短暫地停留;《都柏林人》裏的人物,也在類似的空間裏進出、寒暄、擦肩而過。 所有人物都曾在這裏停過一秒。 11. THE DEAD【For years and years it had gone off in splendid style as long as anyone could remember; ever since Kate and Julia, after the death of their brother Pat, had left the house in Stoney Batter and taken Mary Jane, their only niece, to live with them in the dark gaunt house on Usher’s Island, the upper part of which they had rented from Mr Fulham, the corn-factor on the ground floor. That was a good thirty years ago if it was a day. 凱特和朱莉婭的哥哥帕特去世後,她們就搬離了位於斯托尼巴特的房子,並帶着她們唯一的侄女瑪麗·簡住進了厄舍島上這座陰暗、破敗的房子。她們從福爾海姆先生手裏租下了房子的二樓,而一樓是他做糧食生意的地方。轉眼三十年過去了,一切恍如昨日。】 站在15 Usher's Island——這棟據稱是《死者》中,Misses Morkan 於1904年1月6日舉行主顯節晚宴舞會的地點。 作爲《死者》的背景地,據說也是喬伊斯的姑祖母在19世紀90年代的住所。目前在地圖上是標示爲James Joyce House的喬治亞風格聯排別墅,側前方就是River Liffey上的James Joyce Bridge,此刻正有人架着踢踢踏踏的馬車從橋上經過,對岸則是利菲河岸的鳳凰公園和四法院。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棟房子自1904年1月6日以來就未曾改變,那天晚上,喬伊斯將它定格在了時間裏。 只是目前房子看上去是荒廢狀態,在地圖上顯示temporarily closed ,門口也貼着一張房屋糾紛的公告。 那麼,在這個寒冷的早上,即便去敲響這扇木門,也不會有一個忙得腳不沾地的莉莉小姐來打開房門。 【As the cab drove across O’Connell Bridge Miss O’Callaghan said: “They say you never cross O’Connell Bridge without seeing a white horse.” “I see a white man this time,” said Gabriel. “Where?” asked Mr Bartell D’Arcy. Gabriel pointed to the statue, on which lay patches of snow. Then he nodded familiarly to it and waved his hand. “Good-night, Dan,” he said gaily. 馬車駛過奧康奈爾橋的時候,奧卡拉漢小姐說:“有人說,每次經過奧康奈爾橋,都能看見一匹白色的馬。” “這次我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加布裏埃爾說。 “在哪裏?”巴特爾·達西先生問。 加布裏埃爾指向那座落滿雪的雕像,還親切地朝它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晚安,丹。”他打趣道。】 O'Connell Bridge所在的南北向大街,是都柏林市最繁華熱鬧的一條街。沿着橋走向利菲河北岸,抬頭就是巨大的民族英雄丹尼爾·奧康奈爾的紀念碑,從這裏向前走約450米,右手邊就是Gabriel入住的格雷沙姆RIU廣場酒店 Hotel Riu Plaza The Gresham Dublin,在地圖上被標示爲四星級酒店。 而在這兩個標誌點之間,O'Connell Street upper 和O'Connell Street lower 的交界處,右側街道的入口處,就是喬伊斯的銅製雕像。經典的帶着寬檐禮帽和眼鏡的造型,右手撐着一支柺杖,斜向上望去。 格外有意思的一點是,愛爾蘭民族英雄奧康奈爾巨型雕像所在的都柏林最繁華的街道——奧康奈爾大街上,東側另一個街道的入口處,豎着喬伊斯的雕像,而雕像旁邊,現在有一個由立陶宛藝術家Benediktas Gylys創作的“傳送門”裝置藝術,如同一座夢幻般的橋樑,將紐約與都柏林兩座城市緊密相連。 回來後我查了資料,是這樣介紹的: 「紐約的第五大道與第23街交匯處的熨斗大廈南公共廣場,以及都柏林市中心的奧康奈爾街,這兩個地標性的地點,如今都擁有了一扇通往異城的“傳送門”。 這兩扇“傳送門”不僅是科技與藝術的完美結合,更是一種全新的文化交流方式。它們利用實時直播技術,打破了地理的界限,讓身處紐約的人們能夠與都柏林的居民實時互動,共同分享彼此的文化、風土人情和生活點滴。這種跨越時空的交流,不僅豐富了人們的文化體驗,也促進了兩座城市之間的相互理解和友誼。」 當我因爲尋覓《THE DEAD》中的格雷沙姆酒店和喬伊斯雕像經過時,也很難不駐足圍觀,站在那扇巨大的圓形傳送門前,周圍的人羣向着屏幕高舉着雙手打招呼,世界另一處經過的人們,也會默契地實時給予回應,無聲,卻足以傳遞熱情。而且,我懷疑是否不只有紐約,因爲鏡頭另一端除了城市街道,也會跳轉到看上去是南半球的地方,那邊的人們穿着泳衣在沙灘上漫步,偶爾路過,也會驚喜地向這邊仍處在風暴冰雹中的我們揮舞雙手。 【“I am thinking about a person long ago who used to sing that song.” “And who was the person long ago?” asked Gabriel, smiling. “It was a person I used to know in Galway when I was living with my grandmother,” she said. “我想起一個人,他之前唱過這首歌。” “這個人是誰呢?” 加布裏埃爾笑着問。 “是我在戈爾韋認識的,那時我跟祖母住在一起。” 她說。】 即便沒有掛念的人,Galway也是一個使人感到 “心平氣和” 的城市——雖然我更願意把它稱作小鎮,從城市尺度上來說。 作爲“愛爾蘭的文化心臟”,雖然我去的時候不投巧,沒能碰上什麼慶典活動,但僅僅是城市的日常狀態,那些使人目不暇接的繽紛色彩與濃烈的傳統愛爾蘭風情,就已經使人迸發探索欲並沉迷其中了。 當然,我本身也沒有勤勞地去深度探索,只是在街頭慢慢悠悠地走一走,穿過長長的石板巷,在四月的熱烈與陰影之間漂移遊蕩……主要走進一間間藏在巷子裏的小書店,難得在旅途中走進書店,裏面的字還算認識——不用當“只能看圖的文盲”。 於是心情大好,一家一家掃過去,不知不覺,又消磨掉半個下午。而與“心平氣和”相互補充的,是Galway不遠處“驚心動魄”的莫赫懸崖——歐洲最高的懸崖,最高點高出大西洋海平面有214米,懸崖沿着愛爾蘭西海岸綿延8千米。 我去的這一天,恰好Storm Dave正逼近西海岸,海灣裏的海水都被風掀起,像噴泉似的往天上揚,一朵一朵砸在頭頂。 這時候忽然想起《夢裏花落知多少》裏寫加納利羣島的那句: “浪花飛濺得好似天高。” ——突然意識到,已經從不同方向看過大西洋: 從非洲大陸最西端的卡薩布蘭卡,從“大海中的七顆鑽石”之一的特內里費,再到愛爾蘭西海岸的克萊爾郡。 不過某種程度上,也稱得上幸運——風暴會在週六從西邊逼近,而我週五就已經結束行程回到都柏林市區,剛好擦邊躲過。 甚至連上午那陣悽風苦雨,也因爲我在機場通宵後在車上一路睡過去,醒來時天已經放晴。 陽光明晃晃。 正如去年在蘇格蘭高地的天空島時寫的一樣: 「擁有了靠着車窗,半邊臉曝在曠野陽光下的愜意下午睡眠。 偶爾驚醒,窗外是繞島而行的路,一側是海,另一側是陽光下始終不變的高高低低山丘,羊羣在光裏移動。」 而在這裏,還多了一點—— 我看到了我的“夢中情房”。 遼遠草甸上獨立地伏着一棟棟白色房子,大面積落地窗,開闊明亮的起居室,幾乎可以想象:躺在寬大的沙發上,書蓋在臉上,睡一個悠長又鬆散的午覺。 像我一直很喜歡的那篇《在荒野中睡覺》裏寫的: 在乾爽碧綠的草地上,老睜着眼睛盯着上面藍天的話,久了會很炫目很疲憊的。而世界永遠不變。 再說,這山野裏,能睡覺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隨便找處平坦的草地一躺,身子陷入大地,舒服得要死。睡過一整個夏天也不會有人來打擾你。除非寒冷,除非雨。 司機先生大概也被這樣的好天氣取悅了。 一路哼唱着愛爾蘭小調,每唱完一段,全車人都會很給面子地鼓掌。 突然有一點小學興高采烈春遊的錯覺噢。
這個短篇小說集講了什麼?說實話,有點沒看懂。但我認爲它是我看過的所有短篇小說集中的第一名。 看了好幾個人的解讀,大概明白了這十幾個故事都講了什麼。導讀是這樣說的:“喬伊斯至關重要的一系列主題,例如癱瘓的精神、受挫的成長、失落的情感、無法完成的出走、失去方向的靈魂、困在原地的人生、失敗的民族以及平庸的現代世界。” 我爲什麼喜歡他?大概是因爲他的人物和故事情節太過平庸,太過直面現實,卻又像是一場夢的囈語,從小時候穿梭而來,直到最後,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地死去。 作家不想寫平凡人的生活,因爲它平庸瑣碎,沒有吸引力。人們不想面對自己的生活,因爲它庸常乏味,連自己都討厭。於是,這人間便產生了文藝、宗教、酒精、麻醉劑,甚至禁忌之戀和禁忌品,有的人在法律和道德的邊緣瘋狂試探,直至最後毀滅…… 諸神遠去之後,英雄也慢慢消亡,接着是平庸和瑣碎,更平庸,更瑣碎。 喬伊斯的這本書寫的都是平凡人的故事,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感人的力量,更沒有救贖和昇華,它甚至讓人有點看不懂,但它卻能屹立文壇100多年,它被稱爲是上個世紀最出色的短篇小說集。 喬伊斯書寫故鄉的一些小人物,個人對故鄉的感受,書寫遠離故鄉的惆悵,但它卻超越了時代,給了我們現代人慰藉和力量。 看完此書以後,只想說一句:我們誰又不是都柏林人呢? 小時候,我發現神父死於某種不可言說的疾病,但大人們好像總在遮遮掩掩哦,最後,兩位僕人總結說,神父是因爲聖盃碰碎才憂鬱而死的,終於,在大人們編織的理由裏,神父一如既往的很道德。 小時候,我戰戰兢兢地向大人要錢,去給心愛的女孩買一件禮物,好不容易要到了錢,走到了集市,卻發現阿拉伯集市關門了。 小時候,我和另外兩個小夥伴相約一起出去玩,我們到處遊蕩,也遇見了一位怪人,在我尋求幫助的時候,發現小夥伴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玩耍。 年輕時,我堅決不走入婚姻,不生育孩子,慢慢地成了老姑娘,放假時,給親人買了一大堆蛋糕,卻發現最重要的那個蛋糕丟失在了公交車上,是在我看見了一位優雅的紳士時,我被吸引後恍神的一剎那。 年輕時,我想孤獨過完一生,卻意外邂逅了一位婦人,我放棄了這段感情,她卻受不了這份空虛選擇了臥軌自殺,從此,我徹底地孤獨了,因爲她走了。 年輕時,我和我的好朋友都是單身漢,他洋洋得意地向我說,他遇見了願意和他相好的姑娘,我也替他高興,直到我發現,他讓那位姑娘向僱主要錢,給他花。 年輕時,因爲一點工作上的小疏忽,被老闆訓斥,我破天荒地反抗了一次,卻陷入更深的矛盾裏,回家只能靠打小孩來出氣。 社會上,那些政壇人物到處拉選票,時不時地改換立場,是藉着祖國母親的名義哦!在我被生活的苦難擊倒的瞬間,那些“靈魂中介”向我們闡述各種教義,爲我們的靈魂尋找歸宿,到底該歸他們哪一派? 母親爲了父母,嫁給一個平庸的人;母親爲了子女,和那個音樂會的組織開戰。在看似和睦的家庭裏,妻子其實一直在惦記另外一個人。 在難以解開的人生亂麻裏,拯救我們的是一場雪,它輕輕地飄下來,覆蓋了整個都柏林,覆蓋了所有的生者和死者…… 詹姆斯喬伊斯的一生,也許是在不斷後退並歸隱的一生,他反對從小受過的基督教;痛恨他的酒鬼父親,並與之斷絕關係;惆悵那個被英國佔領的不爭氣的故鄉愛爾蘭,從此徹底遠離了故鄉;他甚至並不願大家能讀懂他的作品,比如上個世紀最難的天書《尤里西斯》,99%的人估計都看不懂。 詹姆斯.喬伊斯曾說過:想要看懂他的書《尤里西斯》,估計得300年。他有故鄉,卻一生漂泊在外;他一生漂泊在外,卻不斷地書寫故鄉。他曾說過:只要我能抵達都柏林的核心,就能抵達全世界城市的核心。 也許是因爲那個不斷搬家,不斷變換工作,脾氣暴躁又酗酒的父親傷了他的心,讓他早早與家庭斷絕了關係。也許是那個不斷被壓迫,又不斷改變立場,內憂外患的愛爾蘭故鄉灰了他的心,讓他選擇一生不回故鄉自我漂泊。也許是自我在現實中的無力,他把寫作做爲自我漂泊的最終方式。 我讀他的這本《都柏林人》時,是這樣的軌跡:讀讀,休息一下,再讀讀,再休息一下,終於讀完了,但是,好像沒看懂,查閱資料,再從頭讀一遍,還有點兒不太懂,再查點資料,一直徘徊在心裏,看不懂,也不想扔。 這種感覺像什麼?像原生家庭,像故鄉,像庸常乏味的人生。不想要了,想扔了,但是也扔不了,還得要,過了一段時間,又想扔了,但是扔不掉,還得接着過…… 他筆下那些瑣碎的小事,幽暗的門窗,月光下的孤獨,白茫茫的都柏林,庸長的小路,等不到的真心, 故鄉的逃離,工作中的逃離,不經意的小遺憾……它的內容就像人生,像一場太長的夢,在夢中囈語,直到死亡把我們叫醒。
大雪之下,是我們每個人的精神荒原。 當大雪緩緩覆蓋都柏林的街巷,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便從書頁間瀰漫開來。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悲劇,而是整座城市的精神癱瘓,是喬伊斯用十五篇短篇小說,是現代人生存困境的真相。 讀完《都柏林人》,你會發現,那種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窒息感,原來早已悄悄籠罩在我們每個人的頭頂。 喬伊斯的天才,在於他用最冷靜的筆觸,描繪了最滾燙的絕望。 書中的每一個人,都被困在名爲日常的牢籠裏,在成長、工作、婚姻的泥沼中徒勞掙扎,最終被生活磨平棱角,淪爲平庸的囚徒。 在《阿拉比》裏,我們看見少年最初的幻滅。那份藏在心底的、脆弱而盲目的愛慕,最終在集市的冷清與現實的粗鄙中碎落一地。 我們曾以爲的浪漫與遠方,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幻夢,當幻想破滅,剩下的只有少年眼中那片突然降臨的、令人眩暈的空虛。 在《如出一轍》中,我們看見中年的潰敗。曾經的理想被柴米油鹽磨蝕,對平淡生活的厭倦日積月累,悲劇便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當一個人對生活失去所有熱情,當婚姻只剩沉默與疏離,當未來一眼望到頭,那種活着卻如同死去的窒息感,足以吞噬任何一個普通人。 而在全書的巔峯《死者》裏,喬伊斯將這種無力感推向了極致。 聖誕雪夜,妻子的初戀伴着記憶歸來,丈夫才驚覺自己在愛人心中始終無足輕重。窗外的大雪悠悠飄落,覆蓋了一切喧囂與祕密,也照見了主人公內心的荒涼與渺小。 我們終其一生追求的存在感與歸屬感,在永恆的時間與無常的命運面前,竟如此微不足道。 這就是《都柏林人》,一部關於癱瘓的史詩。 它殘忍地告訴我們,大多數人的一生,都在重複着從希望到失望,從掙扎到妥協的循環。 我們努力生活,卻彷彿被無形的手操控,在既定的軌道上滑向虛無。 這種無力感,如此真實,如此扎心,讓每一個在生活中感到疲憊、迷茫、掙扎的人,都能在書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但喬伊斯的偉大,絕不止於呈現絕望。當大雪落下,當所有的故事歸於沉寂,我們在這片精神荒原之上,反而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反抗欲。 正是因爲看透了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虛無,我們才更渴望掙脫束縛,更想轟轟烈烈地活一回! 《都柏林人》就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們內心的無力,也照見我們不甘平庸的靈魂。它讓我們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有勇氣去熱愛,去反抗,去在平凡的日子裏,釋放屬於自己的生命力。 這部20世紀短篇小說的巔峯之作,不僅是喬伊斯的天才之作,更是寫給每一個普通人的生命啓示錄。 當你感到迷茫、疲憊,被生活的無力感包圍時,不妨翻開這本書。在都柏林的大雪中,你會找到共鳴,更會找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天主教的嚴苛規訓禁錮着人們的思想,殖民統治消解了民族的底氣,陳舊的世俗規矩捆綁着個體的選擇,就在這片土地上演着三重困境,那些虛僞的社交用來敷衍遮蓋內心的孤獨,那些在愛戀不敢奔赴又不捨得放下,那些不甘平庸卻無奈妥協,卻始終無力掙脫,在日復一日的內耗中慢慢喪失反抗與奔赴的勇氣,沉重的寂靜無聲無息,整座都柏林城早已被無形寒冬冰封,冰冷,厚重,無處可逃,如果你能讀懂就會慢慢麻木,也會隨之“癱瘓”。
《都柏林人(西方文學史上最有名的一場雪)讀後感 2026-14。花了23h39m(30天),536條筆記。問AI34次(它是好東西,但有時發迷糊,還挺氣人,還不覺醒,需要給它點時間),可見喬老爺的天才之作的魅力,真的不好懂,第一篇和最後一篇看兩遍,不限於這兩篇。 大雪將至,一種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無力感,長久籠罩在都柏林的城市上空,男女老少幾乎無人倖免。 一、 核心主題:喬伊斯對愛爾蘭當代精神狀態的認識——麻痹(癱瘓)。社會癱瘓導致情感癱瘓,人與人之間難以建立真誠聯結。 二、 文章篇目佈局結構:是按“童年、青年、成年和社會生活”的結構來呈現不同的麻痹(癱瘓)狀態。 “童年”篇——《姐妹》《一次偶遇》《阿拉比》 “青年”篇——《伊芙琳》《賽車之後》《兩個紳士》《寄宿公寓》 “成年”篇——《一小朵雲》《如出一轍》《泥土》《一樁慘案》 “社會生活”篇——《委員會辦公室裏的常春藤節》《母親》《聖恩》《死者》 首先,姐妹和死者是開頭和結尾所以內容記得深刻。讀出喬老爺的文字煙火味十足,有靈性,相見恨晚感覺。死者是壓軸篇,最好看的,一直想主題到底寫誰?原來是男主愛的人,心裏卻裝着另一個人—— 爲她而屎的人。其次,阿拉比和伊芙琳名字都蠻好聽,故事挺悲傷。阿拉比是講虛榮心覺醒,揭示主人公從幻想中清醒直面成長的陣痛。伊芙琳是講普通人面對命運時的縮手縮腳與情感枯竭。泥土是目前看到的最美的結尾,有感動和無力,接受命運的無奈。第三,一樁慘案是最不喜歡的,也是最現實的一篇。 “無聲的黑洞” 在現代城市生活中,最深的牢籠不是外部壓迫,而是被自己情感和語言的回聲拋棄。 當一切聲音、一切聯繫都被抽離,人只剩下與自身回聲對話的空洞。最後,母親是講爭取自己合法權益沒錯,不必沉默也不必害怕。作爲現實生活中的偶們也應儘量爭取屬於自己應得的權益,勇敢發聲,不要讓面子禮儀束縛自己,不然,你就是被宰的羔羊。今天正好是母親節,祝母親們節日快樂,開心每一天。 原來她的生命中有過這麼一段浪漫史:一個男人爲她而死。想到自己作爲丈夫,卻扮演着這麼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他幾乎不再感到痛苦。他望着熟睡的她,彷彿他和她從未像真正夫妻那樣一起生活過。 三、 文字感受:喬老爺的細節控,畫面感十足;每篇結尾很妙,不點透,留給讀者無比想想,可謂“喬伊斯式結尾”;文字真心令人佩服,讀完這本書,偶能學會一瓜兩棗嗎? 在經歷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 婚姻生活之後, 她已經不再抱有什麼幻想。 再看看現在的我們,是不是很像作者筆下的人物,無力到絕望,導致精神困境? 那種怎麼活都沒有意義的無力感,讓我更想轟轟烈烈地活一回。
在都柏林等一場雪,遇到《都柏林人》的浪漫 2026年1月18日晚,微信羣裏面書友發了一條信息:“濟南下雪,我剛又讀了一遍《都柏林人》”。 於是我開始打開了沉睡在我電子書架一年多的《都柏林人》,2026年1月19日晚,伴隨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我慢慢的閱讀這本書,鄭州書友在羣裏分享了正在下雪的視頻,讓我跨越地理與鄭州的雪相遇,而此刻捧着的書又讓我跨越時空與“西方文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場雪”相遇。 說起喬伊斯,不得不提到的就是他那本驚世駭俗的長篇鉅作《尤利西斯》,推動英語現代主義文學走上巔峯,拓展了世界文學的邊界。而《都柏林人》實際上是《尤利西斯》的母體,同時也是走進喬伊斯文學世界的最佳入口。 接下來我們一起感受一下都柏林的雪吧······  01 在文學的歷史長河之中,雪作爲一個獨立的元素,一直深受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所偏愛。 《詩經·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具感染力的雪景之一。 唐代詩人柳宗元在《江雪》中如是描寫“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場雪,使柳宗元成爲史上最孤獨的人,這詩也成爲是東方孤獨美學的一座高峰。 清代小說家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四十九回中如是描寫“出了院門,四顧一望,並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卻如裝在玻璃盒內一般。”以玻璃比喻雪景,寫盡了大觀園雪的潔淨與幻美。 著名文學家魯迅在《雪》中如是描寫“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在晴天之下,旋風忽來,便蓬勃地奮飛,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這是一場凜冽、獨立有力量的雪。 日本現當代小說家川端康成在《雪國》開篇如是描寫“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隨着這場雪,隧道成爲了現實與幻境的邊界,雪國便成爲了潔淨、虛無與宿命的象徵。 02 而喬伊斯在《死者》中所描寫的雪卻格外不同,故事發生在聖誕舞會後。加布裏埃爾和妻子格麗塔回到房間,爐火還未熄滅,窗外的雪下大了。在加布裏埃爾的詢問下,妻子說起年輕時一個愛過她的男孩,那個男孩曾在大雪夜裏站在她窗下,並因她而死,加布裏埃爾忽然意識到,在妻子心裏,也許存着一片他從未抵達過的雪地。 喬伊斯在書中最後一篇《死者》中如此寫道: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 “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沒有樹木的山丘上,輕輕地落在艾倫沼澤上,再往西去,還見它恬然落入香農河洶湧的暗流之中。” “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厚厚地堆積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積在小門護欄的鐵鏢頭上,堆積在荒蕪的荊棘叢上。他的靈魂緩緩陷入沉眠。他聽着雪花在天地間悠悠飄落,悠悠地,如同他們最終的歸宿那樣,飄落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身上。” 這場雪是被稱爲“西方文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場雪”,我想喬伊斯的雪不同的原因是它不參與審判、不洗滌、也不提供救贖,它更像是覆蓋了一切,又模糊了邊界。 這場雪覆蓋了生而爲人的個體悲歡,比如格麗塔逝去的愛情,加布裏埃爾受傷的自尊;它覆蓋都柏林的癱瘓,比如書中所有人物的麻木、未能實現的夢想;它覆蓋生與死的鴻溝,讓邁克爾·富瑞這樣的死者,與加布裏埃爾這樣的生者,獲得某種意義上平等的“安息”。 03 我想雪帶來的並不是答案,反而更像是一種巨大的視野。當加布裏埃爾想象雪花落在邁克爾·富瑞簡陋的墳墓上時,他與精神上的“情敵”、與一切逝去之物達成了和解。 但是這種和解我並不認爲出自於愛,反而我個人更傾向於這種和解是出於對生命有限性與某種程度上的共同命運的認知。並且加布裏埃爾他也沒有解決任何一個實際性的問題,他或許明天還是那個有些自負的文人。 但就在這個雪夜裏,加布裏埃爾存在於一個由生者與死者共同構成的故事裏,似乎也平等地書寫着每一頁的敘事。這位自我放逐的藝術家喬伊斯因此也完成了他的“文學返鄉”的第一站。
雖然書名是《都柏林人》,但寫的早已不僅是愛爾蘭。它揭開的是普通人內心共同的困局:想逃卻邁不開腿,渴望愛卻說不出口,討厭庸常卻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爲的樣子。這樣的掙扎在今天依然熟悉,我們刷着手機嚮往遠方,卻很少走出熟悉的街區;我們厭倦重複,卻把每一天過成昨天的複印。 《死者》這篇故事的結尾,加布裏埃爾站在窗前,看着雪花靜靜覆蓋整個愛爾蘭,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活過。那一刻的寂靜,震耳欲聾。我們多少人也是這樣活着?忙於應付瑣碎,卻錯過了生命本身;總說着正確的話,卻從未流露過真實的情感。 這些故事沒有給出答案,只是不緊不慢地攤開生活的真相。那種瀰漫開的壓抑,或許正是因爲它太誠實,讓我們在都柏林人身上,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251204《都柏林人》 作者:詹姆斯·喬伊斯(愛爾蘭) 譯者:楊浩田 冬天了,又到了看《都柏林人》的日子。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被譽爲文學界最有名的一場雪,之前小時候看這本書的時候,總會想到紅樓夢裏面的那句“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這次看看到刷邊版又買了一本,真的是對刷邊版毫無抵抗力,重讀的時候,又有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不同時期看相同的書,隨着心境和個人的變化,會看到不一樣的感覺,但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覺得他的文字真的很美。 還是第一次看這個譯本,後面的那個劇場的導讀也是給了一個不一樣的感覺,講的很細。 自己看的時候只是覺得它這裏面寫的每一個人物都彷彿是身上落的那場雪,被困在了都柏林這個環境裏面,是一個又一個腐朽麻痹,卻又沉寂其中的產物,但也有不同的人在其中掙扎,努力抗爭。 一個小小的熟人社會里面的麻木衆人。 所有故事排布的過程,也像是一個人逐步長大的過程。 看到後面的導讀才發現,作者是通過四個方面將都柏林這個城市,也就是整個愛爾蘭麻痹的中心,以“童年、青年、成年和社會生活”四個方面展示給大衆,以此來呈現一種麻痹癱瘓的狀態。 整本書是喬伊斯作爲一個都柏林人,身處於這個文化精英瞻前顧後的殖民地大部分普通人安卓熱塑得過且過的大都會,這個政治壓抑,思想保守的癱瘓之都,重新書寫的另一種鄉愁。
不知道看了幾次了,在AI的藉助下硬着頭皮看完了。 還是看不懂喬伊斯,哪怕是短篇小說也看不懂,很痛苦 《死者》簡單來說就是丈夫發現妻子心裏一直有一個白月光的故事。有點像《呼嘯山莊》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