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葉蟲與其他故事

太喜歡了，從幾年前就被我反覆閱讀的短篇小說集，潘凱克在國內的地位不像福克納或麥卡勒斯那樣有名，但他的短篇小說我願稱之爲南方文學的精華。他的語言極度剋制、冷靜，近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他用短篇證明了南方文學不需要史詩，也能承受土地的重量，他不需要長篇，因爲他的短篇已經沒有擴寫的必要。我最喜歡的短篇是《空谷》，完美的詮釋了潘凱克的風格，是全本書的濃縮。不似主流南方作家寫南方如何崩塌，人情道德如何扭曲，潘凱克展現的是一個全然不同的南方。每個主角都是社羣的局外人，而每個角色是土地的外來者，儘管他們在此地出生又死亡，卻仍在邊緣與底層掙扎。人們向土地索取：伐木，採礦，開墾，打獵。但“大地冷漠而開闊”，資源乾涸，土地枯萎，一層永不消散的煤塵籠罩怠倦的南方。“這是一個神聖的反思時刻，也可能是個瀆神的放棄時刻——潘凱克似乎在說，隨便你選。”潘凱克的短篇有個體的掙扎，有幻想與希望，但沒有神話，沒有羣體反抗，沒有意識覺醒，沒有救贖，甚至沒有開端與結束，只有崩塌後的死寂。他敘事的一大特點是將環境擬人化，例如“風掐住他的氣管，毆打他”“森林捲土重來…侵佔土地”，將土地的殘酷更加放大。另一個特點是跳躍性的思維、時間和空間、睹物思人/事，從一個動作、一個氣味或聲音，觸發回憶。忘了從哪看到的，有人稱潘凱克爲“南方文學的死者”——目之所及皆空谷。儘管潘凱克的行文風格如此，但他本人“拼命掙扎，試圖成爲一個溫柔的人。他向來是個慷慨的贈予者”“這是潘凱克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書……我們渴求愛和被愛的永恆慾望，我們易犯錯的血肉之軀，以及我們對救贖的不朽嚮往。” “在這，沒人擁有過去，沒人擁有生活。”

我喜歡潘凱克在書中寫的環境，我毫不懷疑他的景物都是親眼見過的，圓山、曲水、棕色的霧，朝日初生的清晨，久棄的車下生蛇，礦洞，繁複無休的工作，生活的沼澤。他一定寫到了他想寫的東西，這是他的幸運。一個作家找到他的小說的環境，小說纔會有質感。理查德福特，塞林格（他親自參與的戰爭），克萊爾吉根，門羅，奧康納，帕慕克，博拉尼奧甚至村上春樹，各所不一的場景發生各所不一的故事。

整本書的氣質沉默粗糙又冷淡，一句話形容是故事裏的人都憋着一口氣，好像不敢去期待未來，苦苦的、悶悶的。 個人不太喜歡這種過於簡練的表達，大概閱歷和知識積累不夠，體會不到更深邃的情感了。 但是被後記輕輕戳中了，如果能間接體會到這種情感也不錯： 「這個夢有好幾個地方打動了我。首先，這個夢與永生和天堂有關。那是一片快樂的獵場。所以這又是布里斯憑感性獲取的一點知識，將其融人了他本人的自我之中。但其中最強有力的要素是這個：布里斯的生活和小說的主題之一就是將暴力轉爲溫柔。他拼命掙扎，想成爲一個溫柔的人。」

討厭的書，三葉草很好，好到讓人失去對失意小鎮男青年精神世界的探索欲，感覺基本上都在寫同一類人，男人，年紀輕輕又衰老不堪，多愁善感又本質冷漠，對女人的態度壞得可以。內心世界要多細膩有多細膩，對待塵世和女人的態度卻要多魯莽有多魯莽。二十歲我會很喜歡，三十歲只覺得這些玩意兒不值一提

潘凱克的故事表面如同平靜的大海，深潛才能瞭解文字下到底有多少暗流湧動。山谷、樹林、林邊小屋、破舊傢俱、廢棄的汽車、街角、修車店、農場，潘凱克善於利用這些環境隱去不便明說的內容，在人物行動和對話中隱晦交代各自關係，彷彿人與人之間有着深深地疏離感，因此他的故事並不好讀，技巧越發易被忽視。讀一遍恐怕部分人會認爲名不副實，很難感受到天才之質。先梳理主線故事，再復讀閱讀感受會好很多。

“年輕的天才作家”的短篇集，說來也巧，我馬上也想到了《都柏林人》。不過讀完以後，我還是認爲《三葉蟲》是靠努力寫好的作品，《都柏林人》那種渾然天成纔是真正的天才，何況都是二十幾歲的作者，《三葉蟲》基本都在寫社會底層的年輕人，但《都柏林人》每篇主角從幼兒到中老年都有，而且都寫的極好。 不扯遠。我贊成後記的那篇評論，潘凱克擁有對感官極強的敏銳，而且這種敏銳不是靠堆砌性描寫，而是靠極凝練地選取某幾個關鍵細節，如“熱量穿過皮膚上的鹽使皮膚緊緻”這種緊湊的描寫，給讀者關鍵的感官暗示。據後記稱，潘凱克寫作勤奮，修改非常認真。這確實造就了一種富有力量的美感。 細節的把握更體現在潘凱克對下層民衆生活本身的熟知上。例如捕捉松鼠的過程：刮蹭樹幹製造松鼠啃咬的聲音從而吸引松鼠；礦工如何使用工具；酒館裏的俚語；改裝汽車的各種零件等等。對真實世界細節的強大記憶力真的是寫作者的天賦，即使沒什麼巧妙的情節也足夠打牢厚實的空間基礎。 說到情節，潘凱克小說情節確實較平淡。但實際上故事的內在矛盾非常尖銳。反覆閱讀後我發現，好幾篇故事之所以看起來平淡，恰恰是因爲主角有意識地壓抑了某種表面尖銳的情節。 最典型的是《空谷》的巴迪，這個生活極度失敗的男人帶着獵槍上山，讀者都以爲接下來是驚心動魄的自殺，沒想到槍射向的是鹿，他生喫鹿肉，鮮血淋漓，並打定主意次日去發動曠工好好鬧一場。這種情節較簡單的“一死了之”遠爲有力，也擯棄了把生死當兒戲的陋習。 真正殺人的似乎只有《必定如此》。而且沒把到底有沒有殺人寫出來，我們推定亡命之徒殺死了他的女友，一來是因爲故事裏的凶兆暗示，二來就因爲這篇故事的標題。 《我的救贖》尤其精彩。這大概是作者最真誠的作品，將小鎮青年曾有過的各種理想、幻想、妄想一股腦倒出來，沉浸在對大都市芝加哥的幻想中的男主角甚至說： “我們這天氣比芝加哥晚兩天，芝加哥星期一下雨，我星期三穿雨衣，假裝下的是芝加哥的雨。” 小人物的自卑和因嚮往遠方而產生的虛假自尊躍然紙上。《在枯樹間》中，奧蒂探望與他並不親熱的養父母，雙方相互剋制，也暗中試圖施展一種道義上的虛假報復。 所有作品格調低沉，散發着機油和塵土的味道，但好像又能摸到那些卑賤的小人物的硬骨頭，骨子裏是焦慮、彷徨和“漣漪般的恐懼”，可至少骨頭殼子是硬的，沒有無聊的精神崩潰和缺乏說服力的自我了結。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的救贖》和《受人尊敬的死者》兩篇中，男主角父親都說過一句話： “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走的時候，你就該轉身了。” 我猜就是作者父親對作者說過的話。而且作者一再地咀嚼這句話，體現的不是堅信或否認，而是徹底的猶豫不決。 他心底裏是想一路走到黑的。 人生多艱。很遺憾，他真的一路走到黑了。

他的文字像是穿越過記憶中的遠方幻想着的最深沉且冗長的隧道。一再探求也難以觸及到它的本身，以最深刻而雋永的敘述雕刻了每個故事的枝椏走向，暴風般席捲着廣袤無垠的曠野之內的一切，景物的出場從來是漫不經心的姿態，隱藏着一半舒展的暗影，展現着一半蹩腳的痛楚。渴求愛和被愛的永恆慾望，卻也攜帶着丟棄着最輕而易舉失去的一切，人們有着易犯錯誤的血肉之軀，疼痛時刻在提醒着，仍然在期盼，仍然在等待，盼望着在某刻悄然而逝的傷悲。在農場和煤礦，酒吧和汽車旅館，拳擊場、獵場和墓地，還有那永遠也看不到陰影盡頭的西弗吉尼亞的河谷，偶然被捕獲的情緒，被流放的人們，是誰在暗夜低聲呼喚着迷路的靈魂，是它們丟失了自我，對救贖的不朽嚮往仍舊在佈滿苦難與痛苦的荊棘之地生根發芽，‘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雙雪濤是不是模仿的這個西弗吉尼亞人（？！）平心而論，同類型的文學裏布里斯算是寫得不那麼好的，但是勝在獨一無二的風格調性，有骨氣，不是男人，而是男孩，固執地停留在某些時刻，對迷茫和痛苦都有種騎士式的忍耐。對比起來，塞林格禪味更重，卡佛和凱魯亞克都比較像他再活20年變爹味的版本:-D……卡波蒂跟布里斯有點兒同班同學的感覺，卡波蒂是那種兩腿細細、跑起來隨時要跌倒的小男孩兒，布里斯就是愛打架的沉默同桌。說遠了。布里斯的題材看似遼闊，其實場域非常狹小，讀起來的感覺有點像看電影畫片，或者用八倍鏡眺望風景，是如此的定格、遙遠、專一，彷彿能聽到農場颶風的呼嘯回聲，又彷彿是一片死寂……總之，每一篇故事的結局（以及他自己的人生的結局）都很好，很合理，很恰當。唯一難受的是他對自己真的太苛刻了，導致他沒辦法和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共存，就像把獵槍上膛了，然後放在家裏的某個地方。

我最早是因爲這個奇怪的中間名，而在南大大衆書店拿起這本小說的，我有個習慣是愛看名字很奇怪的人寫的書（這個習慣時常是負向收益）。潘凱克唯一一本集子，充滿了“世界苦”，總是描繪“不類人間的圖畫”中一場場舊日積怨引發的對峙，但是他有個習慣，老把信息藏着掖着，在碎片化的回溯中一點一點給，就不照直了說，在手機上閱讀總是看着前面忘了後面。就其信息透露之曲折，我想舉一例，是《在枯樹間》，潘凱克僅僅在接近結尾時讓奧托自己說出來，回到老家是因爲被工會拉黑了，工作丟了，這時，才能看懂小說開頭沒來由的一句“破壞罷工的卡車司機不得安寧”，原來講的是他丟了工作的原因；而開頭時我甚至還不清楚他以開卡車爲工作。我想說，在這個半文半白、有時陰鬱有時粗俗的自我管理不善的翻譯風格下，收集這些信息碎片，真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三葉蟲”它不僅僅是一種古老生物的象徵，更代表着時間的深邃和生命的奧祕。書中對三葉蟲的描繪，讓我想到生命的起源、進化以及在漫長歲月中的無常變遷。在時間的長河中，每一個生命都不過是短暫的瞬間，而我們所執着的、追求的，在無盡的宇宙時空中，或許都顯得微不足道。 在那些看似平凡的角色和情節中，我們能看到人性的複雜與多面。有時候，一個小小的決定或者瞬間的念頭，都可能改變人物的命運走向。這讓我不禁反思，在現實生活中，我們自己的每一個選擇又何嘗不是如此重要？一個不經意的善舉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溫暖，而一次衝動的惡行可能會引發難以挽回的後果。 例如書中的某個角色，因爲一時的貪婪而失去了珍貴的友誼，這讓我聯想到生活中那些因爲利益而迷失自我的人們，他們在追求物質的過程中，往往忽略了內心真正重要的東西。 書中的故事都有其想表達的寓意，比如有一個關於夢想追求的故事，主角爲了實現自己遙不可及的夢想，不斷地付出努力，甚至犧牲了許多珍貴的東西。這個故事寓意着夢想固然重要，但在追逐的過程中，我們不能失去自我，不能忽視身邊已經擁有的美好。還有一個講述孤獨與陪伴的故事，主人公在漫長的孤獨中掙扎，直到有一天一隻意外闖入他生活的小動物成爲了他的陪伴。這讓我們明白，孤獨是人生的常態，但總會有不期而遇的溫暖來打破這份孤獨。 但總體而言，我個人覺得作爲小說，作者的文筆閱讀起來並不是那麼吸引我。每一個故事短小簡單，雖然都有其寓意，但手法不大能夠引人入境。不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