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隨
顧隨,筆名苦水,別號駝庵,是民國時著名的文藝理論家、美學鑑賞家。他自國立北京大學畢業以後,曾到燕京大學、輔仁大學、中法大學、中國大學、河北大學等學府任教,桃李滿天下,周汝昌、葉嘉瑩等人都是他的得意弟子。他精通詞學,所著《稼軒詞說》和《東坡詞說》都是卓有見地的鑑賞佳作,而且短小精悍,時至今日仍是“蘇辛”愛好者的案頭必讀書。
文學的歷史有如大浪淘沙,是公正的,也是殘酷的,能流傳到現代的古典文學,攏共不過就是老莊孔孟、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民國還沒被淘汰乾淨,比較駁雜(白話文、雜文、鴛鴦派小說……) 每個時代能夠被歷史記住的文章,即便是當時名震文壇的才子,能夠流傳至今的,也不過寥寥一兩首詩詞而已。 但是蘇軾,他流傳至今的詩詞,仍然被大家耳熟能詳、津津樂道的作品有多少?豈止十首!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 但是看了顧隨的《東坡詞說》之後,我都開始懷疑人生了。蘇軾那些流傳千古的佳句,顛沛流離的命運,苦中作樂的人生態度,在顧隨眼裏視如不見,挑選了十首蘇軾稍微冷門的詞作,加以評判,乃至抨擊。無時無刻不拿蘇軾與辛棄疾作比較,說蘇東坡“不獨遜其真情,亦且無其卓識。”(辛棄疾的卓識在哪裏,我怎麼沒看到?)對蘇軾和辛棄疾捧高踩低,文中卻還爲自己辯解,讓讀者“且莫致疑於苦水之一眼看高,一眼看低”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以上是顧隨對蘇軾的整體看法,具體到每一首詞,他也多有曲解之意,不知道他是對蘇軾有偏見,還是有偏見。 說《永遇樂(明月如霜)》並無“登”意也,讓他寫的話,他就把詞序裏的“登燕子樓”四字刪去,當我看到這裏,頓時覺得顧隨這人好狂妄啊!回頭再品這首詞,什麼叫沒有“登”意?這首詞的第一句“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不正是登臨高處的寫照嗎? 說《蝶戀花(簌簌無風花自墮)》“月暗孤燈火”這一句“只着一孤字形容,未免湊合。”“落日多情”十四字,讀來總覺得硬骨碌地。結尾之“我思君處君思我”,雖乏遠韻,亦自去得。說這首詞也就前兩句還行——好就是好,還行也算評價,但是顧隨在此卻說這兩句蘇軾就像在賭場裏走了好運,隨手擲了個六個六,是運氣撿來的好句子,那麼將蘇軾的才華置於何處? 說《念奴嬌(大江東去)》煞尾二句,更顯而易見飄逸輕舉之流爲浮淺率易。 顧隨何許人也?在書友安利我之前,孤陋寡聞的我確實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豆包說他是和王國維、陳寅恪等並列爲現代古典文學研究的重要奠基人,王國維的“私淑弟子”這個稱呼,估計是他自己冠名的吧?王國維看到他的文章,估計鼻子都得氣歪了。 何爲評論?讀其詩詞,品其人生,論其境界。這是王國維的方法和格局,顧隨只是侷限在詞裏,意氣用事,死摳字眼。 還是葉嘉瑩和周汝昌的老師呢。唉,怎麼說呢,這樣的老師,簡直就是誤人子弟啊! 顧隨文章當下已鮮爲人知,再過數年必將湮滅於歷史塵埃之中。(2025年11月8日)
顧隨先生的《東坡詞說》不是一冊尋常的文學評論,而是一場與東坡居士的靈魂對話。顧先生不重考據訓詁,專在“感”字上做文章,有獨到感知和獨特感悟,將東坡詞中的生命體驗與人生況味,化作溫潤如玉的文字。讀此書,如見東坡把酒臨風,亦如聽顧隨爐邊夜話,兩重境界,一般風流。
沒有腦門上第三隻眼,是讀不出這樣的內容的。
1927年,顧隨先生在課上講錄《傷逝》,講《娜拉走後怎樣》,講得滿室嗚咽。 餘純順說:“在遠天底下,有許多我遲早要去,也終必能去的地方——我擺脫不了在心靈中流浪,又要在天地間流浪的命運的誘惑。”遠行也許是一切詩人的歸宿,而依先生所講,娜拉的路是走不通,子君的路也走不通。平沙漠漠,世路悠悠,詩人向何處去呢? 《稼軒詞說》序中,顧隨自述詩詞寫作說:“但不過信意讀之,信意寫之而已。”如今我們看《顧隨全集》,可以看到他也動筆寫新小說,還入選魯迅編纂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先生在世六十三載,從弱冠之年,大半輩子都在教書,沒有什麼顯赫的職位,沒有三千弟子出入跟隨,甚至也沒發表什麼教育理念,一生折柳插柳,彷彿淡然無所用心。先生究竟自認是不是詩人,而詩人合該走上怎樣的道路?先生自己走着一條與近現代多數詩人迥然不同的道路,信意讀書,信意寫書,信意教書,如此而已。他從未將古典文化奉爲圭臬,認爲“教青年人填詞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持守封閉的文化本位論,指望靠恢復古典來維持國本,拯救頹風。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每思於此,不由又想起先生的踏莎行 天黯如鉛,雲寒似水。 市聲闐咽飛難起。 衷懷悲感總無名,一身落漠人間世。 託鉢朱門,掛單蕭寺。 何曾了得今生事。 回首來路已茫茫, 行行更入茫茫裏。 今是而昨非,前程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