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代爾

這部小說在人物行爲動機、行爲邏輯方面存在很大的問題。 最初，米德和艾倫結識，這份友誼受到了艾倫長輩的壓力，此時米德還不知道父輩的恩怨，他歸因爲自己身份低賤，也情願爲了艾倫主動離開： “阿瑪代爾先生有穩固的社會地位，他爲人光明磊落，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做他的朋友不合適。對於他的恩情，最好的報答就是儘早離開。你可以放心，我明早就會離開這裏。” 後來在艾倫的堅持下，米德克服了自己的想法，回到艾倫身邊時，他對依舊提防他的布洛克先生（艾倫的老師）說： “我已經不再主動摻和他的事，他的上一封信我都沒回。如果還是不夠，我也沒辦法了。世上的人只有他一直對我很好，從未傷害過我。爲了他，我不需要你考慮我的感受。我能控制住自己，但我卻左右不了他的感情。世界上再也沒有像他這麼好的人。如果我們非得再次分開，那必須是你和他親自做決定，而不是我。小狗的主人已經吹了口哨了。”這位奇怪的人說。他內心的激情在這一刻爆發出來，狂野的褐色眼中閃爍着憤怒的淚花。“先生，這時候就不應再責備小狗了。” 這一段情節即是兩人友誼的微縮，米德去而復返、在來去之間猶疑不定，足以概括這一整本書中他所有的動作。 米德收到父親的遺書，知道自己的父親曾經殺死了艾倫的父親，在父親“父債子償”“冤冤相報”的警醒中，他仍舊想要走向艾倫，哪怕爲此失去生命。這份感情超越自己的生命，米德主動在布洛克先生面前自陳傷口，只爲了獲得他的信任。最終布萊克先生被這份真摯的情感打動了。 我無法掩飾這種感情。我愛他踏過的每一寸土地！我願意獻出我的生命。沒錯，生命對我是寶貴的，因爲他的善舉讓我感受到了幸福，我告訴你，我願意爲此獻出我的生命——” 這個情節發生在全書大約十分之一處，從這之後，直到書的末尾，米德交換房間救了艾倫性命，其間幾乎再也沒有做過有結果的，或者說對艾倫產生正向影響的任何一件事。米德認爲他從艾倫的一個夢得到了某種預言：他和另一個女人在未來將會造成對艾倫的生命威脅。所以他的想法從願意捨棄自己的生命也要在艾倫身邊轉化爲如果自己在艾倫身邊就會讓艾倫喪命。他面對一無所知的艾倫獨自懷揣着上一代人的祕密，一邊猶疑這是一種虛無縹緲的迷信心理，一邊焦躁不安，在留下和離開兩個念頭之間遲疑不決。接下來的劇情可以概括爲：艾倫繼承了莊園，格溫特小姐因此盯上了艾倫的財產，以鄰居女教師的身份來到莊園，想要成爲艾倫的妻子以此獲得錢。米德愛上了格溫特，卻發現艾倫也愛上了她，決定退出，離開兩週整理心情。再回來時，艾倫已經落入圈套，並在律師的建議下對格溫特監視。米德產生誤會離開了艾倫，與格溫特結婚，並向她坦誠了一切。格溫特由此想出一條詭計，嫁給米德，利用兩人姓名相同，假裝艾倫遺孀以此獲得艾倫的遺產。這一切的前提是艾倫必須死，她設計在船上殺死艾倫，失敗，後企圖在療養院殺死艾倫，失敗後自盡。米德終於不再自縛於那個夢。 看書過程中，我有很多次感動於米德和艾倫的友誼，他們總是爲彼此妥協，不忍心拒絕對方的請求。但事後回頭看，這段友誼其實有很多問題。 1 無法赤誠以對。 米德決定要爲成爲艾倫的管家學習，但是這在後文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想離開的時候隨時離開，第一次離開，他決定放棄自己的戀情。 “艾倫，有兩個原因。爲了我的緣故，你對一件你覺得很奇怪的事一直保持着沉默，我早就該感謝你。你知道我在結婚登記冊上用了你的名字，但爲了不讓我不安，你一直對此閉口不談。在你踏入新生活之前，讓我們談談這件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在這件事上是無可指責的，我請求你接受我的說法（雖然在你看起來，這很奇怪）​，你這樣做是我感受到的更大的善意。我請求你相信，我不能對這個問題多做解釋。如果布洛克先生還活着，他也會贊成的。​”在這些話中，他把關於名字相同的祕密深深地埋進了心裏，也維護了艾倫的母親在兒子心中的神聖的形象。 這段話在書的末尾，米德隱瞞了不止一件事情，遇到事情他總是下意識捂起來自己解決，他幾乎不向艾倫坦誠任何他遇到的困難，好像也從來沒有想過把問題攤開，兩個人一起面對。在艾倫的視角，難以想象這會有多窒息，自以爲最好的朋友永遠和他隔着一堵牆。 2 無法邏輯自洽。 第二次離開，因格溫特小姐而誤會了艾倫。經典不長嘴劇情，不想多說。同時米德始終被那個彷彿擁有預言性質的夢折磨，認爲自己遲早會對艾倫造成生命威脅，所以想要離開艾倫，但夢境指示了兩個人會對艾倫造成生命威脅，“自己離開了就可以放心了”這完全不是正常心態。正常人會想，只是我離開了，另一個人會不會獨自對艾倫下手？如果確認格溫特小姐就是另外一個可能會對艾倫造成生命威脅的人，爲什麼還和格溫特結婚？既然會爲了艾倫的愛情放棄自己的愛情，爲什麼不會爲艾倫的生命放棄自己的愛情？ 我是很喜歡多人視角敘述的敘事手法的，但這裏我體驗到了一種欺騙。如果敘事視角始終跟隨米德和艾倫兩個人，根本無法通暢的敘述他們轉變的邏輯，也許作者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寫，所以視角只能切到格溫特。 3 塑料友情。 所有足以成就前半本書發自肺腑的真摯言語，都成爲後半本書的一步一腳的尖刺。雖然曾經說過可以爲他付出生命，但爲了愛情也可以絕交。愈打動人心的話語，對照米德後來不言不語不管不問什麼都不做的舉動顯得非常虛僞。當然這種塑料是雙向的，艾倫和米德絕交，過段時間還是照常談情說愛。以前我跟朋友吵架，心裏堵得慌，晚上覺睡不着，飯也喫不下，說了要絕交，哭了一夜，後來和好，又歡喜得哭了。對方不想聽我解釋，就強拉住對方不管對方聽不聽自顧自說了一遍又一遍。 在我看來，這段友情從起點就很糟糕。米德前二十歲的人生喫盡苦頭，沒有人對他好，只有艾倫對他好。因爲沒有人對他好，只要有人對他好，他就會感激。我覺得這是很不公平的。但是感恩可以成爲一個轉向其他感情的基礎。因爲感恩，對方會更容易聽你說話，接收你的觀念，兩個人有了共同的愛好、志同道合的理想纔會更進一步建立起友情。而所謂的遊艇航海的共同愛好就更像是塑料花的點綴。這種航海愛好活動換成滑雪也不會對故事造成什麼變化。 那麼艾倫呢？爲什麼我要說米德和艾倫，而不是艾倫和米德？因爲在我心裏艾倫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物。 威爾基·柯林斯的作品裏總有這樣一個角色："被怪獸抓走等待騎士拯救的公主"。《白衣女人》裏的勞娜，《阿瑪代爾》裏的艾倫，《月亮寶石》裏的蕾切爾，公主們幾乎不會對事件往好的方向推動起到作用，彷彿也沒有她們插手的空餘，要麼失能（勞娜精神失常），要麼無知（艾倫），要麼無能（蕾切爾）。 但是，要公正地說，她們出生的“土壤”也同樣是這樣。柯林斯筆下的主角往往不是通過自己主動戰勝敵人，而是等待敵人自取滅亡。因此這些作品都隱藏着一種消極的情緒，寫景寫情總是帶着一種寂寥、孤獨、愴然的氛圍。 現在是夜裏兩點過了，月光漸漸消逝，失事船隻籠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下。艾倫現在正站在桅杆的頂部向遠處眺望，他身後是一片遼闊而寂寥的大海，前面是一片低矮黑暗、若隱若現的岩石。在西面遠處浩瀚平靜的海域，白色的海浪波濤洶湧，彷彿在傾瀉着巨大的憤怒。右手邊是從海邊威嚴地拔起的岩石和峭壁，其間有一小塊草地。馬恩島向下傾斜的山路和向上起伏的荒地，顯得格外孤寂。左邊是“小牛”島崎嶇不平的峭壁，瘋狂地裂開成深黑色的峽谷，底下綿延着長長的草叢和荒蕪的斜坡。海岸兩邊寂靜無聲，什麼也看不到。失事船隻頂部的桅杆指向天空，在逐漸變黑的神祕夜色中顯得模糊不清。從陸地方向刮來的微風停了，湧向岸邊的波浪也沒了聲音。不論遠近，什麼聲音也聽不到，然而，前方洶湧澎湃的海面上令人沮喪的海浪聲在可怕的寂靜中咕噥着，整片大地和海洋也在默默地等待着翌日的到來。 值得一提的是，文中有段絕妙的春天景色描寫： 現在是正午時分，陽光明亮而溫暖照耀着。在這個和煦的春天，整個維爾德巴德浴場都洋溢着生機和快樂。在窗戶外，不時地看到滿臉黢黑的趕車人駕車駛過，車上滿載着從森林運來的價格不菲的木炭。不時地，被繩子捆在一起的長長的木排從湍急的河流中奔湧而過，綿延不斷。穿着靴子的木筏工手握長杆在兩端觀察着。木排快速前行，在河上蜿蜒經過小鎮河岸上的房子，奔向遙遠的萊茵河。在河兩岸是山牆木屋，上方是高聳陡峭的巨大山坡，長滿了暗綠色的冷杉，映照着耀眼的蒼穹，呈現出一片綠意盎然的光輝。林間小徑從草地蜿蜒通向叢林，又從叢林蜿蜒到了草地。婦女和孩子穿着色調明亮的春裝在遠處來回穿梭，彷彿移動的光點，她們在採摘野花。下面，在溪邊的小路上，路邊集市的攤位隨着溫泉浴場開放季到來而準時開張了，他們展示這那些閃閃發光的小飾品，五顏六色的旗幟在和煦的春風中飄蕩着，顯得蔚爲壯觀。孩子們渴望地看着商品展覽。曬得黝黑的姑娘們一邊散步，一邊嫺熟而又耐心地編織着毛線。路過的市民們三五成羣，遊客三三兩兩，見到彼此則脫下帽子，彬彬有禮地相互致意。在這個愉快的晌午，腿腳不方便的人和其他無法自理的人坐在輪椅上到了外面，他們一起分享這陽光普照的世界，還有那祝福的歡呼聲。 而觀景的人“目睹着這個場景，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中的美好”。 作者的性格造就其獨特的創作風格，或正或反，或益或弊，讓我愛極恨極又覺得惋惜，書只推薦前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