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托馬斯·伯恩哈德
韋特海默的厄運在於,就在他經過莫扎特學院二樓三十三號房間的時候,格倫·古爾德恰好在那裏彈奏《哥德堡變奏曲》,在彈所謂詠歎調。韋特海默後來把他的經歷講給我聽,說他站在三十三號房間門前,聽着格倫演奏,直到詠歎調結束。當時我就明白了,這是怎樣一種驚駭。 這部獨白體小說記述了三個人對鋼琴演奏的藝術追求與不同的人生選擇:一個成爲奇蹟,一個沉落,一個轉向他路。
這部獨白體小說記述了三個有鋼琴演奏天分的人對藝術的追求和不同的人生選擇:一個成爲了奇蹟(古爾德),一個沉落自殺(韋特海默),一個轉向研究天才的工作(“我”)。 《沉落者》(《伐木》也一樣)採用了反敘事手法和第一人稱敘述,從頭到尾不分段的敘述,也被稱做同義反復與渦流式敘事,主人公即敘事者都過了50歲,都因老友的上吊自殺而去參加葬禮並就此展開思考與追憶。伐木的意象也在《沉落者》裏出現了。 《沉落者》的敘事基調是沉鬱的,伯恩哈德採取了舒緩的敘事節奏和微冷的調子來敘述作品中“我”的消極頹唐、鋼琴天才古爾德的成功之死,以及另一個鋼琴天才韋特海默的失敗之死,整部作品沒有完整的敘事線索,也沒有起伏跌宕的情節,情節如何出現取決於敘事者在不同心理狀態下的意識變化,如“我在走進旅館時想”這句話出現了很多次,它的反覆出現是不是提醒讀者,敘事者“我”又要開啓下一個敘事漩渦了,不得而知。 伯恩哈德在他的紀錄片《三天》裏有過清晰的表述:“我是一個破壞故事的人,我是一個典型的故事摧毀者。當我寫作時,如果我感覺到什麼地方一個故事正在形成,或者我僅僅隱約發現,在構成散文的大量材料後面,一個故事的雛形正在出現,我會立刻將這些蛛絲馬跡徹底摧毀。就是在結構句子的時候也是如此,我甚至很有興趣地在一個句子以可能的形式出現之前,就將它消滅掉。” 疾病、精神錯亂、封閉、孤獨、死亡是伯恩哈德作品中的揮之不去的主題,批判與死亡也成爲他書寫的兩大主題。他所批判的對象,涉及到國家的政治、宗教、文化、教育、藝術等等,似乎所有行業的人羣,都能夠從他的作品中獲得憤怒和深思。在《沉落者》中,伯恩哈德對著名的維也納藝術學院和母校莫扎特音樂學院的腐朽僵化同樣進行了無情的抨擊。 伯恩哈德筆下的沉落者是這樣一羣人:他們爲自己預設了牢籠,把自己放進悲慘的漩渦,並緊緊抓住漩渦不放,最終以自我祭奠完成自我的認可,就像韋特海默一樣,把不幸當成人生的最好註腳。
一如伯恩哈德本人身上的爭議性,這部作品註定也充滿種種爭議。但我此次的閱讀體驗是極佳的,正如我喜歡他的爭議。 “沉落者”並不是一個社會學上的羣體標籤,而更像是一種存在狀態:一種在天賦面前“意識到自己的有限”,在偉大面前“承認自己的二流”的人。他們並非真的無能,而是被“他人的天才”照亮之後,陷入無可挽回的自我否定。 小說中的三個關鍵人物——敘述者、韋特海默以及格倫·古爾德,構成一個非常殘酷的精神結構:古爾德是“神的手指”,是那種不用努力就站在頂峯的人;敘述者是看清現實後選擇退出的人;韋特海默則是無法接受現實、最終被現實碾碎的人。 真正的“沉落者”是韋特海默。不是因爲他沒有天賦,而是因爲他曾經以爲自己有成爲“第一”的可能。當他聽到古爾德的演奏時,一切都終結了。他的世界在那一刻突然清晰:原來努力與堅持並不能戰勝天賦;原來有人天生就站在雲端,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仰望。這種認知比貧窮、失敗、疾病都更致命。 在伯恩哈德的筆下,“沉落”並不是從高處跌落,而是從“幻想”迴歸“真實”的過程,只是這種真實過於冰冷。很多人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意識到自己永遠不會成爲自己想成爲的那種人”。一旦這種意識進入內心,它會像毒藥一樣緩慢擴散,讓人對生活本身產生厭惡。 而諷刺的是,韋特海默並沒有徹底失敗。他有財產,有文化,有教養,甚至可以說活得比大多數人都體面。然而,他無法與“本可以成爲的自己”握手言和。他沉溺於比較,而比較是沒有盡頭的深淵,這也正是現代人最容易掉進去的陷阱。 伯恩哈德借“沉落者”這類人,揭示了一種現代精神病症:我們不是輸給了別人,而是輸給了自己構建的幻想世界;不是敗給了現實,而是敗給了“如果沒有他,我本可以”。 在此,我又想起了《魔山》中的一句話: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完全健康的人。
韋特海默的厄運在於,就在他經過莫扎特學院二樓三十三號房間的時候,格倫·古爾德恰好在那裏彈奏《哥德堡變奏曲》,在彈所謂詠歎調。韋特海默後來把他的經歷講給我聽,說他站在三十三號房間門前,聽着格倫演奏,直到詠歎調結束。當時我就明白了,這是怎樣一種驚駭。 這部獨白體小說記述了三個人對鋼琴演奏的藝術追求與不同的人生選擇:一個成爲奇蹟,一個沉落,一個轉向他路。
實話實說,當我翻開這本書,我就驚訝道:怎麼又是個從頭到尾不分段的主!讓我想到了不久前因爲泥濘的長句,從頭到尾不分段,讓我暫時棄讀的《撒旦探戈》,不過伯恩哈德更像是在模擬一種被天才擊碎之後的倖存者,仍不斷爲自己辯護的意識結構。 讀完這本書的感受就是——這應該是世界上嘴最硬的傢伙了,嘴硬到爲此出了全篇都在嘴硬的書。 冗長、囉嗦、幾乎可忽略不計故事情節、通篇都是敘述者絮絮叨叨的廢話,卻是症候閱讀法的絕佳練習範本,即分析、關注作者/敘述者敘述的斷裂位置,不關注其說了什麼,相反,關注某些位置出現的強迫性的重複、刻意迴避的部分,後者則是作者/敘述者無意識主體之顯現的地方。在這種方法之下進行閱讀,是一次十分有趣的體驗。簡單來說就是在你看清敘述者的口是心非時,他所娓娓道來,翻來覆去講述的一切都顯得可笑、可愛、可悲;當那些成批出現的“我想”和“他說”不斷堆積時,你幾乎能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敘述者的焦慮——他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那位天才朋友的陰影,而他所有的敘述,不過是爲了對抗這種焦慮所進行的逃避。 對天才好友古爾德的回憶,與對自殺的沉落者韋特海默的追念成了故事的一體兩面,二者也共同映射出那個表面上是一個追求極致、不屑於“次優”的傲慢天才,但那些疾世憤俗與嘲弄之下,實則藏着一個被古爾德的純粹性徹底擊碎、有不敢想韋特海默那般靠自殺來擺脫天才、與藝術共同體的陰影,只能靠反覆咀嚼“我本可以”的敘述者。這似乎是一篇關於天才耀眼光芒的背後,同樣投射下無邊的陰影的故事,又似乎是一篇關於一個無力承認自己失敗的 Loser 如何爲自己辯護的故事。
被藝術與音樂支配的各人命運,特別有趣的點,但其實作者寫得有些無聊,可看但沒有打動我。私以爲這樣設定的角色應該是決絕瘋狂的,把大提琴弓當木鋸一樣揮起的,切割自我與時俗,但人物的破格好平緩無趣。 藝術是可憎的,它映照出人的平庸的絕望、天才的惶然。講述者“我”、古爾德和韋特海默在一個學校學習,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古爾德爲藝術獻祭自我,成爲一個偏執孤僻的鋼琴家,隨後在演奏時病發死亡;韋特海默見證了古爾德與生俱來的藝術天分,當他明白強者是他無法企及超越後,轉去學習精神科學,成爲人生沉落者,他放逐着自己,折磨着家人;“我”爲了反抗家庭,在無法精進琴術後果斷放棄了音樂之路,爲古爾德撰述,作爲唯一活下去的人,傾聽着《哥德堡變奏曲》,逐漸明白古爾德的偏執,韋特海默的沉落。 只不過描寫地太囉嗦了,通篇“我想……”車軲轆話來回講,實際篇幅四分之一就很精妙了。
關於沉落者,是其與天才的對比,而沒有人一開始就是沉落者。天才古爾德在這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人們的自卑感。在古爾德的光芒下,“我”送了心愛的鋼琴給了不愛鋼琴的他人轉而寫作,韋特海默也放棄了鋼琴,甚至在古爾德猝死後深受打擊,加上妹妹的出走(控制慾非常強妹妹終於離開他了),最後選擇自殺。他們都無法像以前那樣繼續彈奏鋼琴。 其實總會有比自己更完美的人存在的,可能在遇到他們的日子裏感覺自己是灰色的,對方卻是發亮的燈泡,但其實不是的,我們每個人都是燈泡,只是亮的程度不一樣,只是暫時的電力不足。不能因爲別人的燈泡更亮,我們就不亮了,世界也需要我們這一個燈泡照明。 每個人存在的意義都是不一樣的,在我們的某一方面,肯定也有自己專屬的發光點。實在不行,那就去別的地方發光吧。我們要學會自行地遠離會讓自己內耗的人和事。
托馬斯·伯恩哈德(奧地利作家,1931-1989)的作品涉及的領域很廣,他是那種懶得複製自己,也從未相信成功的作家,如果要講他的作品有什麼統一的地方的話,就是他好像什麼也不喜歡,而他的這種“不喜歡”並沒有在字裏行間流露出厭世的情緒,而更往深裏說,他表達的是一種不信權威的獨立思考過程。 “絕大多數的藝術家並不知道他們的藝術是怎麼回事。他們不具備專業的藝術觀,一輩子停留在半瓶醋的水平,即使那些最著名的大家,也概莫能外。” 伯恩哈德在自己的書中表達不喜歡維也納,不喜歡古老的城市,不喜歡自然等,當然他並不是孩子氣的抱怨,和那些喜歡追逐權威喜歡過分誇讚美好卻詞彙貧乏的人不同,伯恩哈德專挑刺,而且通過他的書還展示了他的挑刺過程。 伯恩哈德的書不算好讀,尤其是小說,並不是說情節難懂,用詞晦澀,而是你不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領路人要把你帶到哪裏,他神祕卻不故弄玄虛,他好像是一個與人對話多了就會生病的人,每次談話只能給你一兩個眼神或者回答一兩個問題,但是又有一種力量讓你去看他展示的那個高度還原和真實的世界。最後讀者會發現重要的就是與他散步的過程。這種力量,我稱之爲真誠,他只能坦誠相告,而坦誠有的時候意味着不討人喜歡,於是他儘量沉默。 在伯恩哈德那裏,我能感覺到一種特有的沉默,就好像狄更斯和巴爾扎克的書是熱熱鬧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瘋瘋的,彼得·漢德克是不太講人話的,伯恩哈德就是沉默的。 《沉落者》是一本小說,我一開始被某個編輯的書目給騙了,以爲是一本自傳體散文,它是以鋼琴家格倫·古爾德(1932-1982)的生平爲基礎寫的小說,小說中另有兩個虛構的人物“我”和韋特海默,小說虛構了三人師從霍洛維茨,“我”和韋特海默自從聽了古爾德演奏的《哥德堡變奏曲》以後,就放棄了學了十幾年的鋼琴。 小說以“沉落者”爲標題,譯者反覆斟酌最後選擇了這個譯法,也可以是失敗者、毀滅者。而讀完原文後,我也覺得沉落者更爲貼切一些,一方面如果“我”和韋特海默的生活算一種失敗的話,那大部分凡人都是失敗者,而在伯恩哈德的字典裏定義成功或者失敗本身就是他不屑的。另一方面,伯恩哈德在書中平淡的敘述更想傳遞的是,每個人可能都不同程度地迷失在生活之中。 古爾德比伯恩哈德小一歲,他們都接受過專業的音樂訓練,古爾德的死震動了很多同時代的作家和音樂家,很多人試圖爲古爾德天才的一生寫傳記,而從伯恩哈德既往的寫作中可以發現,他不會有有耐心和動力去故紙堆和對話中捕風捉影還原古爾德其人,他從兩人都更相通的音樂中去理解古爾德,於是他有最獨特的筆觸去寫古爾德的音樂和“不喜歡在人前演奏”的怪癖。 古爾德也是一個沉落者,他沉落在天才和對成功的厭棄中,在伯恩哈德的筆下,古爾德不僅是一個天才級的彈鋼琴家,他還是一個最純粹的喜歡彈鋼琴的人,而與他得天獨厚的天分所矛盾的是,他不喜歡在人前演奏,奏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演卻涉及與外部世界的交流,古爾德厭惡這一切,於是他對世界的交代就是錄製了數量浩繁的唱片。只有在他的唱片中你能聽到他作爲一個鋼琴家的狂喜,喜悅處的挪凳子以及小聲地哼唱,以及不知疲倦的彈奏間隙影影綽綽的咳嗽聲。 小說中虛構人物,家財萬貫的貴族小夥子韋特海默無疑是最明顯的沉落者,失去了成爲鋼琴家的信念以後,他開始開展全新的事業,可是沒有人知道和在乎他在研究什麼,於是他把自己和唯一的親人妹妹都關起來,離羣索居,他暴躁、易怒、控制慾極強,最後妹妹忍無可忍地逃離他嫁給了瑞士商人,韋特海默去妹妹生活的地方自殺。 “我”在小說中彷彿是一個旁觀者,放棄鋼琴事業以後,憑藉着不菲的家財過憂心忡忡的富裕生活,也是迷失的生活,“我”將自己的鋼琴以最不值當的方式處理掉,眼睜睜看着它被糟踐,一生都彷彿處於對“放棄鋼琴”事業的覆盤中。 書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節,甚至是韋特海默的自殺,也不是作者要刻意提起的高潮。伯恩哈德的書有音樂性,一個沉默的書寫者寫下來的東西恨不得只有一句話,沒有分段就好像沒有喘息,然而他又通過一些重複的語句讓讀者和自己獲得休憩,就好像樂譜中重複彈奏的小節。 這種寫法特別像人的思維過程,我們常常在想一件事情,突然冒出來的別的想法撕開現在的思維路線,我們有意識地將自己扯回到正在思考的事情上來,可是過了一會兒又被擾亂開去。 伯恩哈德的寫作天才之處就是在於這種特殊的寫法和非凡的獨立和勇敢,全世界都歌頌古爾德的時候,他看到了這個人背後的沉落,成功是他想要的嗎?如果他非逼着自己去開更多演奏會,是不是會更成功?如果他不是因爲超負荷的工作和彈奏,是不是不會過早的隕落?伯恩哈德讓我們看到在任何一個事件和一種人生的背後,都有無數不爲人知的細節與可能性,不必沾沾自喜,也不必黯然神傷。而伯恩哈德所求的,不過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四面都有牆的地方,保持誠實和冷靜的探索,寫出他那迷人的一百樣“不喜歡”。
韋特海默的厄運在於當他經過莫扎特學院二樓三十三號房間的時候格倫·古爾德恰好在彈奏《哥德堡變奏曲》,讀者或者第二位才華橫溢的創作者或者僅我如此的厄運在於當我看見格倫·古爾德這幾個字時會將其自動匹配上一張根本不叫這個名字的臉韋特海默亦是同理只不過後者的臉逐漸在長段的冗長文本造成的視野模糊內清晰地滲透出我自己的剪影,剪影看向第一位才華橫溢的創作者,第一位創作者看向敘述者,敘述者看向讀者,讀者看向《哥德堡變奏曲》的唱片,於是我啓動了電唱機。
其中不乏很有意思的創見,但敘述的喋喋不休損壞了這些創見的亮點。意識流的技法很成熟,敘述與議論之間的過渡自然,令人入迷,但它仍然因爲極端的傾向或者說毀滅的傾向而危險。當作者提及這種危險時總是令人不快。此外,讀到了許多關於舊歐洲的政治隱喻,但我還是認爲這部小說的重點在於藝術,因此那些政治隱喻的加入不過是……令讀者一笑罷了。
這本書拯救了我的閱讀,讓我在經歷了將近三個月的內心枯竭差不多就快要放棄閱讀的時候重新找回了閱讀的快感。偉大的伯恩哈德,我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