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琴德：一部小說

《盧琴德》的核心內容並不是它的色情描寫，而在於它對人之間可能有的自由關係的描寫。特別是，書中頻頻使用了嬰兒的類喻，這個名叫威廉明妮的嬰兒在空中伸展腿腳，無拘無束。主人公呼喊道：“人應當這樣生活！這個兒童，赤裸裸的，無拘無束。她無牽無掛，不屈從於任何權威，不聽從任何世俗的引導。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個閒適之人，沒有非做不可的任務。閒適可以說是我們被逐出神聖的伊甸園之後僅存的天堂之光。當自然極其野蠻地把我們按進一架可怕的因果踏車，使我們陷入無休無止的單調之中，自由、在空中伸展腿腳、率性而爲，就成了我們在這個可怕的世界擁有的最後特權。”諸如此類的話還有好多。 這部小說使人驚駭不已，而身爲柏林人和一個偉大傳教士的施萊爾馬赫卻爲它辯護。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多名英國牧師聯合爲《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辯護的情形。辯護者認爲勞倫斯的這部書根本沒有傷風敗俗，反而捍衛了正統基督教的精神。同樣，對教會忠心耿耿的施萊爾馬赫認爲《盧琴德》這部四流的色情小說完全反映了宗教道德。所有的色情描寫都是寓言性的，其中的每一處描寫可被視做偉大的佈道，是對人類精神自由的頌歌，把人從錯誤習俗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後來，施萊爾馬赫想收回他先前的觀點，這樣做也許能提高他善良、忠誠、慷慨的聲望，卻未能增加他在批評敏銳度方面的得分。不管怎樣，《盧琴德》的目的是要破除傳統。要破除傳統，就必須採取這樣的方式。 ——以賽亞·伯林《浪漫主義的根源》

沒有理性主義，人可能沒法活下來；沒有浪漫主義，人可能不會想活下來。在我看來，朱利葉斯幾乎徹底是一個浪漫主義者，這體現在以下幾點： 1.排斥事物的共性，追求事物的個性。比如，將男性和女性完全看成具有對立性質的意象，忽略其共性，儘管在理性主義者看來，兩性的差異性可能遠遠沒有共性大。 2.對信息量敏感，給他提供信息量變慢的人或者事物，他會立刻放棄。這種信息量甚至包括臣服的表現——一旦這個人臣服於他的攻勢，他可能就不感興趣了，如果這是這個人唯一能提供的東西。 3.主動性強，願意探索任何選擇，願意打破一切身上的束縛，包括道德。只有不束縛他的人，讓他能得到信息量的人，纔會讓他感到溫暖。 4.極度缺乏憐憫心。他有共情能力，但是這個能力只是爲了讓他得到更豐富的感情體驗，卻不能讓他在摧毀別人的時候略微心軟一下。他對社會也沒有憐憫，社會給他的東西，包括性別優勢，階級優勢，他一點也不會放棄；應該給社會的東西，他一點也不想給。 這樣一來，當他以慣常的方式拋棄了莉塞特的時候，第一個震撼他生命的事情來了——莉塞特自殺了。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女性受到的束縛遠遠超過男性，一部分女性對於自由的渴望只能寄託在某個男人身上，他自由了，我也就自由了。他拋棄我了，我就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了，除了放棄我的生命。我知道我的自殺會給他帶來什麼，給他刻下這個印記就是我最後的使命。當然，朱利葉斯立刻進入了徹底的震撼，死亡的體驗是任何事情無法代替的，這是一次對浪漫主義者的絕殺。 這樣一個人，是如何能忍受和同一個女人一起走過一生的呢？也許這也還是某種妥協，盧琴德在道德允許範圍內對他的自由提供了最小的束縛，儘管不及他的最終理想（既要盧琴德，又要在外面玩），但是她可以給他提供獨一無二的體驗，因爲他們倆非常相似，幾乎任何話題都能很快討論起來，兩個人在一起探討藝術，相當於他的大腦算力翻倍，互相彌補缺陷。這樣的誘惑，對浪漫主義者也是頗有吸引力的。所以儘管他崇尚浪漫，自由，自我的底色沒變，他依然接受了兩個人在一起的結局。當然，這個結局還是包含了對她死亡和復生想象帶來的高峰體驗，腦海裏面玩弄這種可能性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只要能讓他有新的感受，他什麼都可以做。 這就是浪漫主義者，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些浪漫主義，都有擺脫一切束縛的慾望，但是現實社會是不會實現這些所有的願望的，社會之所以存在，一定是人犧牲了一部分自由換來的，崇尚絕對的浪漫主義等於毀滅一切。當然，浪漫主義依然會在我們心底，給我們提供熱情，偶爾對社會爆發出破壞力。看到這種破壞，其他人只好微微一笑，畢竟大家都在棋局當中。

非常糟糕的“一部小說”。它與好的小說文本追求的流暢性、故事性、哲思等目標完全背道而馳，這本書裏充滿精神錯亂般的胡言亂語和暗喻——幾乎每一行都如此，糟糕至極！ 本書主要內容不容易有條理的歸納，但如果按照一般條理總結的話也能勉強爲之。故事（幾乎不能叫故事）以男主人公朱立葉斯的幾段羅曼史爲主要敘事結構，講述朱立葉斯先與一位女性戀愛而後對女性的愛感到失望，進而對男性發生興趣，最後遇到女主人公盧琴德，朱立葉斯再一次發生了性取向的轉向。 這本書遭到無數人的否定，這是很正常的，因爲本書是作者大膽發揮的“斷片式”小說，其前後結構可以完全無關，且更難爲讀者的是，每一行文字都是一段暗喻，經常讓人讀來如墜五里霧裏或者說如在夢中聽夢囈。它這所以遺留至今是因爲它是研究浪漫主義哲學的早期文獻，意思是說，瞭解浪漫主義的讀本不只有這一本。除了那些專業人士，還是放棄本書吧！

本來想作爲我的情人節讀物，結果拖拉到今天才讀完，因爲實在是不好讀。許多年前曾經翻開過它的德文版，那時候沒讀下去以爲是自己德語水平的問題，然而如今看漢化版（翻譯得很可以），我依然讀得非常勉強…… 作爲19世紀的前衛寫作，它很有突破性，把私人臥室搬到了公共平臺，當然這背後是一整套施萊格爾個人的（頗爲碎片化的）哲學觀/神話觀。只是這套東西他晚年（皈依天主教之後）大概自己也不信了，不然也不會晚年將此書排除在自己的文集之外。我想他如果知道今天還有人研究他年輕時候寫的這些亂七八糟，大概就像被人挖出貼吧裏的古早中二發言一樣尷尬吧。

看完後仍然很難想象這種作品寫在1799年，它在各個角度上都很像20世紀的“現代先鋒”，雖然它的作者有着濃烈的精神古希臘人傾向。十分喜愛小說的敘述者激情寫下的：“我想，就像它自由地發芽一樣，它也應該繁茂生長和肆意氾濫。我決不會出於對秩序和節儉的卑賤愛好，去修剪它那充滿生機的多餘枝葉。”——這幾乎就是作者。當然，必須保持誠實，敘述者必須時刻與作者分開，尤其是注意到本書以大量引人注目的段落肆意討論和運用“反諷”時更要警惕這一點。文中大量對於植物生命的聯想（和象徵）也是十分吸引我的點，瞭解同時代其他人的創作後很容易便能辨認出歌德和謝林曾經致力過的“一般化的植物學”以及相應的肯定的自然哲學之思的影子。反觀當下，21世紀還在對句子的長度哈氣抑或是認爲作者應該時刻“自覺”在寫何物以及自覺“想要表達何物”——就好像這種東西存在過一樣——的評論者真應該回到18世紀去感受這種比其想象中古老得多也從來未曾屈服於向一個未曾存在過的正統抑或是向流暢讓步的要求的野性與靈性的震顫。

“哦，閒散，閒散!你是天真和熱忱的生命氣息。那有福之人，那擁有並珍惜你的人就在散發着你的氣息，你這神聖的寶石，你這從天堂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只有神靈纔有的碎片!”

久仰大名，一直在找中譯本，一直找不到，原來直到今年（2024）7月才首次出版，然而連1907年德文版前言裏，都在感慨“百年之後，一本被忽視的書在這裏重見天日”，說明《盧琴德》處在不溫不火的尷尬地位真的已經很久很久了。實際讀下來發現這書真的挺無趣，哪怕是看了最後的三篇解讀，知道了施萊格爾是有意爲之，也救不回來閱讀體驗。《盧琴德》不僅事實上的確是未完成的作品，其提倡的“愛的宗教”云云也不像是嚴肅、完整的思想，更適合作爲對話的一方呈現。對，說的就是《非此即彼》。《盧琴德》幾乎就是《非此即彼》上卷，問題就在於施萊格爾沒像克爾凱郭爾那樣寫個下卷和它左右互搏。

浪漫主義的倫理讓人愉悅，但浪漫主義的小說可真是一點兒也不好看•᷄ࡇ•᷅ 附錄1必須得看。它說明白了《盧琴德》這本小說黃的道理。我們中國讀者一般認爲技術上黃的書纔是小皇叔，所以可能會覺得“盧琴德”不夠味兒；但這本書是真的想動搖人們價值觀的基礎，所以是真正的皇叔。

德國浪漫主義哲學小說，它幾乎沒有情節，沒有形式，沒有時間， 好像這本書事實上一定會被完全遺忘那樣。盧琴德的核心內容並不是它的性愛描寫，而在於它對人之間可能有的自由關係的描寫，是自我和自由的嘗試。 我的人生結束了，但還沒有完成。我最具創造性的歲月已經過去，但藝術和美德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如果從沒有見過你、崇拜你，我會感到多麼絕望，在我身上，我看到了你和你溫柔的神性。 盧琴德是永恆的白色光芒，是夜晚的光，蒼白的月亮與星星之光，是鏡子，是一見鍾情的肉體與精神之愛，只有在你的回答中，每一個我才能安全感受到它無限的統一。

愛情的探索史也是浪漫派精神的成長史。“伸手去拿武器，以便跳入以偏見爲武器的激情吵鬧的喧器中。我想爲愛和真理而戰，但是，我沒有武器……在文字中遮蔽和束縛精神吧。真正的文字是萬能的，它是真正的魔杖。正是和文字一道，那位偉大的魔術師—一幻想一一不可抗拒的意志，觸動了包羅萬象的大自然崇高的混沌，並召喚無限的語詞來把它點亮，這個無限的語詞是神聖精神的形象和鏡子，是凡人對宇宙的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