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記

青史昭昭後死責 ———讀彭志翔近著長篇小說《頭顱記》 □張詠（南通大學生態文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 甲辰四月，有幸拜讀彭志翔先生近著、春風文藝出版社新近出版之《頭顱記》，在當今圖書出版氾濫成災、品質每況愈下之際，此著之超卓特出、不同凡俗，可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其間忠義凜然之氣可貫日月，亦足推倒一世之豪傑，開拓萬古之心胸，讀來令人蕩氣迴腸，爲之低徊不已。 作爲以清末民初戊戌變法維新等革命史實爲主題，衆多革命志士捨生取義、忘我成仁之長篇歷史題材小說，《頭顱記》將戊戌變法之譚嗣同、康有爲，庚子起義之唐才常、史堅如，辛亥革命之孫中山、朱和中諸人，以新學之士銳意變法圖強、立志推翻滿清政權，這一段波瀾壯闊、風起雲湧的歷史，作爲全書隱然存乎其中的三條主脈骨幹，以此三大重要事件爲經，以其間代表人物及事蹟行止爲緯，經緯交織、表裏互顯，漸次演進推展，構成一幅恢宏壯闊的革命壯士羣芳譜。 《頭顱記》全書逾四十萬字，採用明清章回體小說形式，共分“江城”、“諜影”、 “東瀛”、 “縱橫”、 “遊歷”、 “風起”、 “潮急”、 “明滅”、 “凝望”、 “迴盪”十章。每章之下，復分列若干小節，起承轉合自然得體，天造地設、擘畫得宜，將其間重要歷史事件悉數貫穿銜接、串玉成珠，聯結成爲渾然一體之大著作。 全書壯懷激越、文辭暢達，夾敘夾議、史論相參，對於時代背景、事件經過、人物風神之刻畫，宛如行雲流水般遊行自在，藉此緬懷感念戊戌維新死難之忠肝義膽，令人動容感佩，讀來不忍釋卷。竊以爲，就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諸方面而論，足可與李敖《北京法源寺》並駕齊驅而毫無愧色。 就創作手法而言，全書虛實結合、真幻交織，是歷史題材小說和長篇紀實文學之完美融合。所謂實者，是書中真名實姓之百餘人，均爲真實存在之歷史人物，如譚嗣同、唐才常、康有爲、梁啓超、張之洞、梁鼎芬等；所謂虛者，乃將數位烈士先賢之生平事功，融匯整合成一虛構人物，如作爲主角之一的華浩這一人物形象，即由兩位庚子烈士林圭、傅慈祥，以及一位維新派人士狄葆賢之部分事蹟，綜合貫串而成，遂使此一人物更見飽滿立體，又不失歷史之本真面目。就書中所援引史料而言，乃以正史、信史爲主，以稗官野史爲輔，正史求其真切，野史求其生動，交相爲用，方能窺見全璧。 書中主人公唐才常，其人有文才、抱大志，甲午中日之戰，清廷辱國喪師，其與摯友、刎頸之交譚嗣同等，潛心西學，以改制圖存爲天下倡。戊戌政變後，投身於革命。庚子義和團之役，唐才常與林圭等謀劃，策動乘機起義，期冀推翻清室，後事敗被逮，就義於武昌。作爲全書第八章，亦即最高潮部分之“明滅”一章，作者運濃墨、揮重彩，對於唐才常及其武裝組織自立軍之勃興、發展，乃至最後黯然失敗、被捕入獄，皆有十分深刻之描述，充分刻畫出受反抗壓迫者，矢志沖決帝制羅網的英勇大無畏氣概。誠所謂“頭顱擲處成地標”、“壯士紛紛踏血來”，豪傑之士前赴後繼、不絕如縷，猶令我輩後人迄今緬懷憑弔不已！ 全書格局闊大，章節設置大開大闔，即如各小節標題，亦充溢着古典意境及詩詞韻味。或四五言，或七八言，或古樸雅潔，或清通流暢，其表述俱能達至高華典雅、不落窠臼之境域，諸如“富貴窺人豪客來”，“誰愛名山山愛誰”，“懸首猶待夢裏人”，“壯士紛紛踏血來”，“驚鴻一瞥，春水微瀾”等，融古典今情於一爐，有如羚羊掛角，了無痕跡。此外，行文之遣詞造句備極精準妥適，可見作者古典文學史學根柢之深邃堅勁，迥非時下戲說歷史、腹笥儉陋之輩所能望其項背。有關章節則融入“唱婆子”、“鬧元宵”等民俗藝文表現形式，亦見生動傳神。 作者彭志翔先生，日常執業牙醫，而能於霜晨夜雨之餘暇，專心致志從事於史學研究著述，此前已出版著述多種，如《追趕我的回聲》、《畫中那些不朽的靈魂》、《歷史的隱祕角落》，可謂從醫從文，兩倶可觀，實屬難能。對於創作此書之初衷，他在“後記”中有一段如下表述——“至少，你要承擔起替已經永遠沉默的他們言說的責任。如果當時的他們，是爲了將來的你我，纔去慷慨赴死，那麼你就更有倫理責任，去爲他們說出爲什麼要這樣做的理由了”，“這是一種後死之責，活着的我們都無法逃避。”這所謂“後死之責”，就筆者粗淺瞭解，或即是史家所說具有“瞭解之同情”者。 一九三〇年夏，陳寅恪先生在爲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捲上之“審查報告”中提出，“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於古人之學說，應具瞭解之同情，方可下筆”，首先提出研治古代哲學暨思想史，須具有“瞭解之同情”這一論點。今觀彭志翔先生所著《頭顱記》，已然對於譚嗣同、唐才常等人學術事功及其偉岸人格魅力，既已稔熟於心，而後發爲文章著述，爲此輩先賢烈士傳神寫照。“後死之責”，志翔先生已盡之；“瞭解之同情”，志翔先生已得之；文以載道、禮敬前賢，志翔先生亦且行之矣！ 甲辰初夏，於雙枇杷館北窗。

那些不應被忘卻的頭顱 作者：謝挺 首先讓人悚然一驚的，是“頭顱記”這一書名，配以血光四射的封面。 魯迅文學獎得主、此書薦者鄢烈山先生用鄧拓的詩做了解讀：“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作爲讀者的我瞬間想到的卻是這樣一句：“無量頭顱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 而作者彭志翔博士給出的提示是：頭顱擲處成路標，可以測算出我們從前人倒下的地方又走了多遠，以及我們要繼續行走下去的方向。 西哲有云：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一部具有現代意識、能夠穿越時空連接古今的歷史小說，其價值就在於既能從現實追問歷史，又能讓歷史映照現實，讓歷史告訴未來。 《頭顱記》就是這樣一部歷史小說。 小說主人公唐才常，與譚嗣同並稱“瀏陽二傑”，名氣卻遠遜於譚，庶幾成爲“歷史的失蹤者”。志翔博士深刻認識到“當時的他們是爲了未來的你我纔去慷慨赴死”，作爲“民族心靈祕史”的小說（巴爾扎克語）不應遺漏這些高貴的靈魂，遂義無反顧地擔負起了“後死之責”，用一部厚重的歷史文學著作爲唐才常等人刻石立碑，還他們應有之歷史地位。 創造過歷史的人，理應以匹配的方式爲歷史所銘記，這是本書最顯著的價值所在。 作爲維新派中唯一的起義者，唐才常何以由改良主義者蛻變爲革命者？志翔博士一語中的：“通往水泊梁山的道路有很多條，這些道路大多都有一個共同的隱祕起點，它就是高懸在衆生之上的那座皇家宮殿。”清末皇家宮殿的最頂層端坐着慈禧，一位帝國絕對權力的擁有者。她曾經打開過維新變法的希望之門，但又親手將門關上了，沒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絕望。於是，曾經同爲保皇黨的譚嗣同與唐才常開始訴諸武力，譚謀劃起“圍園殺後”，唐則策動起自立軍暴動。如果說前者尚屬宮廷政變，後者則確乎是革命了。可見，統治者無論自詡有多麼高強的馭民術，最終也繞不開一個千年不易的常識：必須讓子民們看到希望。否則，絕望就會露出反噬之牙。 有人說中國人信仰的不是宗教，而是歷史。志翔博士的努力，就在於以文學手法展現更多的歷史，來說明一些雖然簡單卻應當敬畏的道理。這是本書的另一重要價值。 和中國歷史上諸多革命一樣，唐才常組織的自立軍起義最終也成爲了一出悲劇，成爲看客眼中人頭和血的遊戲。可以想象，如果唐才常等人像戊戌六君子一樣被殺於熱鬧的菜市口，等待他們的同樣會是民衆拋來的爛菜葉和臭雞蛋。清醒的頭顱屈辱委地，矇昧的頭顱狂歡林立，這是遠比譚唐等人的犧牲更令人扼腕的民族悲劇性所在。 篤信“人類的故事比鎖鏈、行刑刀和子彈更有力量”的志翔博士，用唐才常等人的故事再次觸及了這一宿命般的民族悲劇，揭示了啓蒙對於這個民族的重要意義。我想，這是本書最深遠的價值。 除了歷史價值，《頭顱記》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其文學價值。 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既要求作者有深厚的歷史功底，又要求作者有非凡的文學才華。所幸的是，志翔博士二者兼備。幾年來的歷史散文寫作，已經讓讀者驚訝於志翔博士駕馭文字的能力，而這部《頭顱記》，更是集中展現了其卓爾不羣的文學才情。 華浩，一個不可多得的文學形象。雖有所本，但系“雜取種種人合成一個”（魯迅語），擺脫了人物原型的“羈絆”，作者得以自由展開其對理想人格的想象。然而這個人物並非“高大全”，唯其不完美，才更顯其真實可感。就豐滿度和鮮活度而言，華浩是本書的第一主角，其感染力甚至超越唐才常，足見在這個人物身上，浸透了作者對這個民族的情感和期待。假以時日，這個人物應可在文學形象畫廊中佔有一席之地。 應專門提及的還有本書的敘事技巧。人物衆多，頭緒紛繁，場景跳躍，是考驗這部小說作者是否爲大手筆的難題。志翔博士基於其多年的歷史散文寫作經驗，巧妙運用了散點透視、時空交錯敘事等多種現代寫作技巧，從容自如地駕馭了一場宏大敘事。這種去中心化的寫作很冒險，但在本書是成功的，因爲這種手法營造的人物羣像效果，恰好與那個羣星閃耀的時代相映成輝。 志翔博士的本業是醫生。精通曆史的醫生已經很可怕了，何況還善於著文。因爲醫生一旦具備了這兩個條件，他的療救對象往往就不再是具體的個人，而是染病的社會。 這樣的名單可以開出一長串，代表人物無疑是魯迅。 當然，也有把開處方的筆變成精緻動聽的金喇叭的，比如郭姓才子。 毫無疑義，志翔博士手中握着的，一直是開處方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