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條件投降博物館

剛讀完《無條件投降博物館》，一本難以被歸類的書。 與其稱之爲書，或者小說，更不如說是一本收集生活碎片的相冊和拼貼冊，一處小小的跳蚤市場，一座難民的博物館。 讀這本書的動因也並非是瞭解南斯拉夫、巴爾幹半島或者說東歐的歷史，只是因爲這本書高居豆瓣2024年度外國文學榜單的第二名。 事實證明照着榜單去找書讀，跟隨便走進路邊一家二手書店還指望能撿漏絕版書一樣不靠譜。 別輕易相信豆瓣的短評。 看了短評我都懷疑我跟他們讀的是不是同一本書。 首先，這本“小說”閱讀門檻並不低。 裏面充滿了碎片化的回憶與記憶，各種短鏡頭和對話的拼接，以及幾乎是刻意的反情節的敘述。可以算得上是一部實驗性的後現代主義文學。 再者，如果不瞭解在上世紀東歐所發生的事情，不瞭解作者杜布的經歷，尤其是身爲五千年文化從未中斷的中國人，很難共情和代入這種流亡者的心情。 （當然，僅代表個人觀點，神州大地人傑地靈，如果有人能完美共鳴，那算你牛逼。） 當然，我看關於這本書的宣傳裏從來不提這些，默認讀者們都擁有豐富的閱讀經驗以及歷史儲備。 截至2025年1月18號，豆瓣2100+打分，52%給出了五星好評。不然怎麼說豆瓣用戶的素養全網最高呢，遙遙領先了屬於。 然而這本書也還是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杜布的文字真的很美，各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以及拍案叫絕的金句中所包含的碎玻璃般的睿智，都爲這本書受到如此多追捧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整本書看似寫得稀碎，其實結構上是經過精心編排的。 書裏一開頭就給出了貫穿整部書最重要的隱喻和線索。 說柏林動物園有個特殊的展櫃，展示了從一隻死去的海象胃裏掏出的所有物品，然後杜布就不惜筆墨詳細描述了都有哪些東西。 看這個開頭我還以爲杜布這是要批判人類不加節制的物質擴張對於整個自然界的侵害，結果並不是。 杜布借用這個展櫃，是要給自己的這本書，給接下來碎片化的內容做個解釋和預告： 我也要將我整個生命過程中記憶的碎片像這樣一一展出，將我們流亡者這個羣體像這樣展示出一個羣像的剪影。 於是接下來，這個所有物品的展櫃，以及碎片化的講述，以及呈現了片段式記憶的相冊，以及各種人的白描，以及各種人的隻言片語，以及各種人的生活片段，以及各種藝術家陳列生活瑣碎品的藝術展，以及跳蚤市場，以及那個展示戰爭碎片的無條件投降博物館…… 這些東西既是杜布要記錄的，同時也構成了一個整體意象，那就是： 我們這些流亡者、難民、移民已經沒有完整的生活可言，也沒有了完整的記憶。 我們不知道如何講述我們的故事，因爲它們並不完整，總是支離破碎，一如我們支離破碎的生活。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們的回憶，包括那些有照片作爲支點的，包括那些沒有照片作爲證據的。 我們既不能記住，因爲一個人無法揹負那些沉重的悲傷往事卻又重新展開生活；但我們也不能忘記，因爲“我們這裏所有的人，都只是會走路的博物館展品而已。” 於是，“突然之間，遺忘彷彿只是記憶的另一種形式，而記憶也不過是另一種遺忘罷了”。 這就不得不說杜布的成長經歷。 她出生的時候克羅地亞這片地還屬於泛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還歸我們中國人熟知的鐵托領導。 從小在社會主義國家長大與生活，銘記於心的種種文化宣傳，種種美好或不美好的回憶，結果人到中年，隨着東歐劇變，啪一聲國家解體了，還打起了內戰，民族主義那一套敘事時隔半個世紀，重新佔據了巴爾幹半島的主流。 身爲文學家的杜布因爲反對內戰被迫出走，家也沒了，拖個行李箱跟個浮萍似的在歐美各地遊走。 回到這本書，杜布書寫這些看起來絮絮叨叨不斷重複的話語和意象，就好像把乾枯的生活揉成紙團，塞進嘴裏反覆咀嚼，不斷說着要忘記，又生怕自己忘記。 寫自己的母親，其實是要寫自己的祖國；寫自己的閨蜜們朋友們，也還是在自己的祖國。 因爲對一個人來說，祖國難道不就是由自己的親人朋友組成的嗎？ 抽離了這些，我們如何去記憶和講述一個抽象的國家概念呢？ 但也僅此而已了。 就我個人來看，這本書只是流亡文學形式的某種創新，提供了一種悲涼情緒的載體和敘述方式，既無關於流亡身份的成因，也不涉及政治傾向和任何現實問題的觀點。 它和你在日記微博朋友圈上記下的“so sad我的一生就是一場杯具”不存在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杜布在柏林與來自南斯拉夫的難民們交談，與這些“我們的人”“幾乎像一家人，仔細端詳彼此的臉，嗅聞彼此的氣味，快樂地搖着尾巴……接着又突然湧起了傷感之情，不安地左右頓足，聳肩，點頭……”，但她明確知道自己“不是難民”。 她是教授，是學者，是知名作家。對於記憶隨着國家解體的消逝，她所做的不過是觀察和記錄。 她所寫的也只是傳達某種哀婉的情緒，甚至連態度也算不上，就像是貓受驚嚇後躲起來自怨自艾地舔舐自己的毛而已。 我們自然不能對她要求太多，就像我們不能對這本書期望太多。 就像我除了對這些美如碎玻璃的文字的欣賞以外難以產生更多共鳴一樣，我也讀不出來所謂什麼“人的流動…出於喪失和無力感”。 我始終記得，李煜也寫過“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這樣悲泣千古的詞句。 我們不能因爲一種感情、一件事物有着藝術上感性上的美，就去追捧而忽略其生活層面的正確與否，就把它大而泛之延展到所謂人類命運悲劇之共同點的範疇裏。 要警惕這種用情緒代替思考的衝動。 人不能一輩子活在自我憐憫中。

還差本《狐狸》就“杜布大滿貫”了，此項榮譽堪比“微信讀書500小時”。如果《疼痛部》是在黑暗中咀嚼電燈泡，《多謝不閱》是在喫大紅袍花椒和朝天椒，這本更像是帶點度數的米酒，醇厚曼妙。 杜布在這本書裏穿梭在相冊和自傳這兩種藝術體裁之間，回憶母親、朋友、情人、過客...相冊是物質的自傳，自傳是文字的相冊，破碎的生活只能用碎片來講述。就像布羅茨基所說：“記憶會背叛每一個人，尤其是我們最熟悉的人。它是遺忘的盟友，也是死亡的盟友。它是一張小小的漁網，只能網住很少的魚，並且漏走所有的水。即使寫在紙上，記憶也不足以重建任何一個人。” 在杜布拉夫卡的文字裏離不開一個母體“流亡”——流亡是一段離棄的歷史，是不斷購買有不斷撇下的吹風機、收音機和咖啡壺。流亡是電壓與千赫的改變，是一場必須依賴轉接頭才能避免灼傷的生活。在每個流亡者的身上，兩個噩夢被一個死結打在一起，一個無可破解的夢叫流亡，另一個可破解的夢叫家。人就圍繞着這兩個夢，將自己的生活像毛線球一樣緊緊捲成一團，辨不清頭段和尾端。她始終這麼“逞兇好鬥”，絕不向集體無意識低下自己的硬頸子，留下對人類心靈和羣體命運的拷問之後，“女巫抄起掃帚飛走了”。

杜布的文字美極了，更精妙的是她對的敘事結構的設計，穿插着倒敘、回憶和不停的call back，讀者的思緒也在她構建的迷宮中來回穿梭。 因爲她堅持用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寫作，所以我更想感謝本書的譯者何靜芝！在這個充斥浮躁和AI的年代，我們應爲擁有這樣的譯者而感到幸運。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下面截取何靜芝與2024豆瓣年度譯者的黃燦然對同一段的翻譯，高下立現。 何版： 這是一個懷舊的年代，而照片則是對懷舊的積極推動。攝影是追悼的藝術，是遲暮的藝術。大部分拍攝對象在被拍下的那一刻，就已經帶上了悲情色彩。一個醜陋或怪異的對象也會顯得動人，因爲攝影師的注目已使其變得莊嚴。一個美麗的對象也可以喚起悲哀，因爲它已經衰朽，或不復存在。所有的照片都是mementos mori。攝影即是對另一人（或另一物）之死亡、脆弱與衰變的參與。通過截取時間中的某一幀，並將其凍結，所有的照片都見證着時間無情的消融。 黃版： 現在是懷舊的時代，而照片積極地推廣懷舊。攝影是一門輓歌藝術，一門黃昏藝術。大多數被拍攝對象——僅僅憑着被拍攝——都滿含感染力。一個醜陋或怪異的被拍攝物可能令人感動，因爲它已由於攝影師的青睞而獲得尊嚴。一個美麗的被拍攝物可能成爲疚愧感的對象，因爲它已衰朽或不再存在。所有照片都“使人想到死”。拍照就是參與另一個人（或物）的必死性、脆弱性、可變性。所有照片恰恰都是通過切下這一刻並把它凍結，來見證時間的無情流逝。

已經看了她的三本書了，很喜歡烏格雷西奇用散文形式寫了一些記憶碎片，這些記憶脆弱，安靜而刺骨，據序言介紹，這種書寫是對整體的對立，是對官方記憶整體的對抗，而真實的記憶總是碎片性的，尤其作爲流亡者，這種隨身攜帶着破碎的記憶，在異國他鄉艱難地重組身份，自身就成了一座座行走的關於失落與鄉愁的微型博物館，所以全書基本就是零散的片段，隨筆檔案等拼貼而成，雖然承載了太多太多個人情感重量，但這些重量其實並沒有轉化爲集體記憶的認同感，所以，這本書結尾處，在寫道柏林的跳蚤市場時，烏格雷這樣寫道“別人家的相冊、不走的表、破口的花瓶……已逝的日常，時間的垃圾，都被當作紀念品在這裏販售，生活破滅的故事只能一點一點地被講述。事物比人們更持久。相冊比主人壽命長。漫長的生命隱藏在舊外套裏，在毫無意義的物體裏……”本身，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物品，承載着的悲傷卻沒人看到 在另外一本小說《疼痛部》裏尤其感受到烏格雷西奇對於歷史那種的態度，不過那是在荷蘭，這本是在柏林，荷蘭政府通過讓流亡者來製造性玩具來諷刺他們的身份，在《無條件投降博物館》裏，柏林則成了歷史暴力的隱喻容器，描述柏林的街道，在這裏，多元文化的身份只是成了交易商品，土耳其的歌手，美國猶太作家，波蘭妓女，而面頰凹陷的年輕人坐在瀝青地面上，把殘腿露在外面乞討，就像《疼痛部》裏的流亡者，荷蘭利用他們來顯示自己的道德高地一樣，在柏林，歷史成了消費符號，馬克思列寧的撲克牌也是到處可見…… 可以看到，歷史的記憶批判，以及碎片化書寫的抵抗，這兩方面，烏格雷西奇的作品有着非常強的典型性，很難同類作品裏看到，而且她也在自己女性身份裏找到自己的歷史記憶位置，一行詩，一個形象，一種氣味、一支曲調，等無法清晰界定的情感標記都被納入記憶碎片裏，而寫母親的照片，毛衣，寫的情感特別入微，讓人動容，這是女性書寫感很強，從一種立場看，如果說微觀抵抗宏觀，那麼，女性的書寫纔可能是真的歷史，因爲她們都特別日常化，這種性別化的記憶工作也挑戰了傳統歷史書寫中的男性中心主義，很不錯

閱讀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搜索能讓整部書寫用直白的方式被複述、被串聯、被理解的線索，像進行一場以偵查爲目的的破譯行動。收集被當成紀念品販售的舊物件，收集照片，收集她語言中的漏洞，收集體制曾製造的謊言，收集懷舊和背叛。攢夠一定數量後，我拿到了進入流亡者世界的通行證。面前有一堵門，而南斯拉夫就是密碼。 它無意設置關卡，只是提醒。攜帶旁人難以理解的表情和僵硬的動作，提醒你這不是個輕鬆的串珠遊戲，這是個和戰爭、記憶、創傷息息相關的故事。 錯誤的一邊和正確的一邊可以調換。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可以調換。身份和信仰都會在同一個體制的謊言下喪失意義，變成垃圾。經過時間的漩渦的沖洗，顯現出破滅的影像。然後分裂成不同的事物，出現在同一所博物館中，代表着已逝的日常，因爲被使用過而證明了那段具體生活的存在，以物體的形態放出展覽，訴說着物體背後相關的記憶。我們可以從這些物體及其所承載的東西，看見意識形態對私人生活的滲透。 流亡讓被打碎的一切更持久，也更深刻，失去了以某個具體身份在世界上的正當位置，無法被任何一個集體歸納而產生孤立感，連母語都隨着故國一起分裂。但同樣深刻的，還有控制，還有摧毀，還有恐懼。你和柏林牆一起分裂了，一邊無法容忍謊言，一邊無法阻攔懷舊。一邊遺忘，一邊銘記。 ——“似乎一切事物都符合某種神祕的內在和諧，都能串成一個閉環的邏輯鏈。”

該怎麼說。真實又具體，迷離又堅硬，微妙又破碎。 作者好像在藉助描述過去預言着未來，揚起的灰、帶起的亂流、落下的雨如此迷幻，我也做了一些舊夢。 我不是說感同身受，我只是在讀到的那一刻也不可避免地體會到了人類的情感，從而再次觸摸了自己經歷當下未能及時體悟的情感。 是有不同的。此時彼時，此我彼我，而我非我。 她的描述是流動的、溫吞的、朦朧的、隨形的，以至於行走其中的流亡者如我，像是偷到了一件往日塵埃與當年星月、深更露水與昨夜薄夢織就的袍子，小心翼翼捏着身上的保護色，緊了怕碎，輕了怕丟。 趁着無人知曉，趁着長夜漫漫，浸在遙遠的琥珀色黃昏裏；藏進愛人的玫瑰色視線裏；憩在模糊的冰藍色濾鏡裏；醒在後退的鏽紅色鐘聲裏。得以暫時避開了現實的灼灼凝視。 臨了了了，太陽當頭一曬，烈風兜頭一吹，再無蹤跡。問何人來過？答無人來過。 巨大的博物館，琳琅滿目。不是我的我不稀罕，無關我的我不停留，我在尋找我的展位。 找到了，找到了過去，我卻被現在釘在原地，只能朝着那些過去拼命揮着雙手，無聲又奮力。遠遠望去，都說我看起來像是在投降。 於是氣喘吁吁，跑過來問我爲什麼投降。我不會辯解，說我並不是在投降。我只說還需要原因嗎，博物館這三個字，本身就指向着過去。而流亡者回家，沒有比這個更動人的了。 我知道你在這裏。所以我走向你這個行爲，哪怕不置一詞，哪怕萬水千山，也意味着我放下武器，舉起雙手，無條件投降。

2024豆瓣年度圖書 破碎的生活只能用破碎的語言來講述 我們這裏所有的人，都不過是行走的博物館展品而已。 流亡生活的125種講述方式，一場不斷流動的生命展覽 《狐狸》《疼痛部》《多謝不閱》作者、“你從未聽說過的十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杜布拉夫卡重要代表作！

沒有介於一般和推薦之間的選項，沒辦法了。這本書的簡介寫得太吸引人。它的內容和情節的確在反覆回扣那句“我們這裏每一個人都是行走的博物館展品”。放在作者講述的個體故事，她的所見所聞所遇中十分貼切。也正是這種淡淡的，無可奈何的流亡者羣體憂鬱，從始至終籠罩這本書和讀者。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疼痛部》的作者，她的筆觸和觀察細緻入微，在情緒中抽絲剝繭得出了這種細膩。有書友說作者有些太文青，一種布爾喬亞感去書寫國破家亡。確實，也許文學性是細膩自然的產物。這種文學色彩一定程度上構建了一處避世之地，正如作者反覆說的“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我活在這個玻璃球裏”，她把這個世界也帶給了讀者。在一個流亡的現實中，我們再三試圖感受流亡者的處境，卻又不時陷入這種所謂的布爾喬亞，那沉重的被柔化了。讀者的感官就這樣隨着她，被她的文字牽引着。在文中有多處伏筆，前後相呼應，不清楚是作者的巧思還是風格如此，總之是特別的精緻的。 只是我沒有覺得什麼布爾喬亞，在那種只可意會的憂鬱中作者還能寫出這種色彩的文字，也不容易。很多人在現實中感受苦痛，唯有在文學，文字中能夠坦誠相待，能夠不那麼苦澀。我尊重這些。文中提到柏林是一座只有之前和之後的城市，作者和這些身負故事的人又何嘗不是。那個之前在她們的記憶中，之後呢，之後她們流散在外，那個消失的國度在她們的背脊上，這樣缺乏認同的活着。人總是要死的，而人總是要繼續走的。 這本書到處都是柏林的痕跡，我讀得很幸福。但是由於她的簡介寫得過於深刻美麗，真正讀了全文，竟然沒有簡介那樣驚豔。我完全尊重作者講述的，以及這裏每一個人和ta們的故事。但也許我真的不同了，我依然明白這些文學性來自哪裏，能夠共情作者做這件事，但我的確無法感受過多文學色彩的表達了。從前的我一定會震驚於自己如今的樣子。 好了，化用作者的一句表達結束這本書。 我在玻璃球中，等待着世界翻覆，等雪花再次降臨。值得一讀。

烏格雷西奇真的是這兩年非常喜歡的又被挖掘出來的作家。有的人的寫作怎麼說呢，叫做不可複製，因爲流亡這種身份，沒有了國家，流失了語言，告別了熟悉的一切，身份的特殊性給予了無限的寫作空間。相較《疼痛部》《狐狸》，這本書呈現的碎片感更像是現下時髦的一些vlog。題材的多變：散文，日記，回憶錄，小說，人物小傳和引用等等，讓我在這些吉光片羽間，一點點進入這些文字的深處。我們烏老師最大的文字特點還是：一種對文字的準確，作家的真誠不只是敘事的真實性，而是在於你可以讀起來能夠有一種“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聞見了，我的心感受到了”的實感。非常喜歡關於母親和“關於天使離去的六個故事”這兩個部分。這些未曾冷卻的，新奇的，淌着眼淚又氤氳着溫柔的記憶。歷史的遺傷，戰爭的陰影是永遠籠罩着烏老師了，可是也有那些烏雲上的金邊呀～ 推薦～

2023年3月17日凌晨（北京時間）收到Wylie Agency杜布拉夫卡經紀人的信，說杜布通過了《狐狸》和《疼痛部》的封面設計，只是對於《無條件投降博物館》封面的小人還有一些疑問。 上班之後和同事討論怎麼跟她解釋這個投降小男孩的設計，寫信，下午6點多才發出。六個小時後（北京時間18日凌晨12點多），忽然收到Wylie的通知，說杜布拉夫卡剛剛去世了。距離我們得知她審完封面剛剛24小時。沒有人願意相信。能查到的新聞只說是因爲急劇惡化的病情，說她一直對健康狀況非常private，再無其他。 今天才看到杜布拉夫卡的弟弟寫她生病和最後離開的這篇文章。她和朋友們已經預見到中國人會喜歡她的書，知道她會在這裏找到讀者。最後的晚餐，他們喫的中國菜。 『在杜布拉夫卡生命的最後一天，我們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半之間聚集在她的房間裏。杜布拉夫卡最親密的朋友們來了……有人提到不久前，Wylie經紀公司總監Sarah Chalfant宣佈，杜布拉夫卡的八本書即將在中國出版！我們開玩笑，甚至笑了出來，有人說中文版的發行量會碾壓此前所有的版本。杜布拉夫卡在去世前一晚，我們在醫院點了中餐，她還笑着說：“Long live the Chinese！” 在最後一天，Arnon Grunberg——或許是當今荷蘭最傑出的文學明星——又來和杜布拉夫卡道別。她也和他舉杯告別。瑪雅訂了兩瓶香檳、一塊蛋糕和一些壽司。一切都那麼特別、莊重而傷感。特別之處還在於，我此前從未認識任何一個以安樂死離開這個世界的人。現在我認識了：我姐姐，杜布拉夫卡·烏格雷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