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本週五郎
在作者匠心獨運的世界裏,有個名爲 “浦粕町” 的海邊漁村,似一顆遺世獨立的明珠。身爲外鄉人的 “我”,仿若一隻誤闖陌生領地的孤雁,被當地居民視作可肆意拿捏的 “冤大頭”,承受了諸多不近情理、有失公允的境遇。可也正是在這磕磕絆絆的歷程之中,“我” 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滲入這小漁村的每一寸風土人情,與之交融。《青舟物語》雖爲聚焦日本底層民衆的大衆小說,卻藉由 “我” 這獨特的視角,如靈動的捕手,巧妙擒獲了浦粕町漁民們狡黠、歡暢、質樸的生活百態,滿溢着濃郁的文學韻味,熠熠生輝。
喜歡山本週五郎這種輕小品,感覺有點像沈從文,只有故事和看這些故事的眼睛,不添加什麼悲憫和意義,就像一條極清淨的小溪,可以清楚看到水下的一切活動。這種小品寫不好就很容易變成一片泥水,除了作者充滿成見和多愁易感的內心,很難看見什麼東西。 浦粕町的女人也讓人想到湘西女子,放肆潑辣驕傲大膽濃烈。我雖對日本女人沒有什麼定見,但看到的也多是那種順從的節制的鬱悶的徘徊的,讓人一眼就能區別於其他東亞婦女的那種特點。浦粕町在山本週五郎筆下像一幅風俗長卷的拼畫,每個角落細看都很有意思,但沒有有意識得去添加戲劇性的效果,可能這也是我這麼喜歡山本週五郎的原因,即使知道這個版本的譯文很不可靠,卻還是忍不住想看。
充滿日本地域文化特色的漁村生活軼事 《青舟物語》是日本作家山本週五郎於20世紀60年代初創作的一部短篇合集,主要記錄了他在根戶川下游一個漁村的一段長達三年的生活軼事。在這個名叫浦粕町的漁村充滿了日本地域文化特色,村民既有淳樸的一面,也有狡黠的一面。尤其是全書的結尾,作者時隔三十年後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記憶中的漁村已經完全物是人非,令人無限感慨。 閱讀《青舟物語》之前,我曾在一本名家推理合集中讀過山本週五郎的推理作品。當時,我對他撰寫的那個名爲《清一色》的故事印象一般,感覺它彷彿遵循了某種套路,造成真相太容易被看穿。如今想來,我那時忽視了那個故事的創作年代,所以纔會得出那樣的結論。或許在那部作品最初發表時,故事中描述的犯案手法算新穎的。只是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現在會覺得類似情況早已司空見慣。除了那個推理故事本身,當時給我留下更深印象的是山本週五郎這個人。據我所知,他不僅曾留下直木獎歷史上唯一不領賞的佳話,而且他後來也以“文學不是爲文學獎的”爲理由不領任何獎。正是因爲他曾給我留下如此有個性的印象,才使得我會對這本他創作的純文學性的《青舟物語》感興趣。 《青舟物語》是以第一人稱角度敘述的。讀完整本書,我對浦粕町村民的印象是很複雜的。有時覺得村民們很善良、淳樸,有時又覺得他們太狡黠、世故。雖然整本書中的故事有的非常短,但其中描述的好幾個人物都令我印象深刻,比如芳老頭、助哥兒、打水傻瓜、留君、小玉、小長等等。在山本週五郎筆下,這些人物都性格特點突出,往往會有一些異於常人的舉動令人難忘。 比如出現在《買“青舟”的故事》中的“芳老頭”,他認準了被村民們稱作 “蒸汽河岸先生”的我是一個“冤大頭”,不僅每次向我討煙抽都會順勢把剩下的煙或火柴揣進自己兜裏,而且看到我喝啤酒他也非要點一杯。可人家店中只賣整瓶的,最後還是從我瓶中倒給他的。他整天從我這裏蹭煙抽、蹭酒喝,我都習以爲常了,最可恨的是他還硬把一條已經破洞的報廢小船賣給我。以三貫五十文賣給我那條被稱爲“青啪咔”的小破船他還嫌不夠,硬讓我再給他一百匁的豬肉作爲添頭,他可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好像我從中賺了多少似的。 而年輕水手助哥兒是一個浦粕町少有的純情者。在浦粕町這個地方,男女關係非常混亂,有夫之婦和其他男人通姦是常有的事,而男人們對於自己老婆和別人私會偷情也都無動於衷。在《蜜柑樹》中,講述了一段純真愛情的幻滅,主人公就是助哥兒。他喜歡上三十五歲的已婚漂亮女人阿兼,卻在睡覺時說夢話被別人知道了他的心思,因而遭到了大家的取笑令他羞愧不已,只好轉而發奮自學。當阿兼也聽說後,就主動向他示好,並約他傍晚在曬紫菜的芳野小屋見面。得知阿兼約他完全是爲了偷情,助哥兒言明不應該這樣,並表示:“男女之間的關係好比是在培育一棵蜜柑樹,兩人同心同德地培育,這樣才能長出蜜柑。”顯然,助哥兒對阿兼是真心實意的,但阿兼只是想換個男人解悶。而且阿兼的丈夫老小子平時都會向和阿兼發生過關係的男人討要一些好處,卻並沒有向助哥兒要過什麼。只是後來老小子再向其他姦夫們討要東西時,都會提起蜜柑樹,美其名曰:不能白喫白拿別人樹上的蜜柑吧。 《打水傻瓜》主人公是一個家中開魚店的男人,他每天花幾個小時去河邊打兩桶水用於洗漱,因此被人們稱爲“打水傻瓜”。有的時候,他甚至會爲了這兩桶沒一點污垢的水,白白浪費大半天時間。他每天都顯得格外悠然自得,全天除了打水、喫飯、聽唱片以外,就沒什麼正事。而他的妻子負責魚店的經營管理,完全沒因爲有一個人稱“打水傻瓜”的丈夫怨天尤人。這對夫妻在外人看來,男人整天遊手好閒,女人則勤勤懇懇地經營着魚店,難免令人感嘆命運的不公。而他們自己卻彷彿都很享受各自的生活方式。 三十六號船的水手留君是個老好人,他辛辛苦苦攢下一百塊錢後,就會弄個女人把錢一下花光。好不容易一次攢到了一百二,又被一個叫小秀的氣勢洶洶的妓女纏上了。留君整天被小秀呼來喝去的遭遇,被我寫成短篇故事發表在報紙上了。八年後,再遇到留君時得知他已看過我發表的文章,並且他還聲稱要把關於他的文章當作傳家寶,令我十分羞愧。等三十年後我再次回到浦粕町時,聽說留君已經去世了。 籠屋篾匠家的小玉人小鬼大,經常向我報告當地的新鮮事。她母親每隔三天幫我打掃一次房間。有一次,小飯館澄川家的閨女小清,因爲逮到了冤大頭送了我三盤菜,其中一盤我就是拿給了小玉。當我逃離浦粕町八年後,重返這個漁村再見到小玉的父母時,原本和我關係很好的小玉母親已經不記得我了。在我詢問小玉的近況時,兩位老人的本能反應令我意識到小玉肯定是“出事了”。直到三十年後再次回到浦粕町,我才得知小玉年紀輕輕就被賣到了花街柳巷,後來更是學壞了,早已不知所蹤。 釣船民宿千本家的三兒子小長,是一個在《青舟物語》整本書中登場次數最多的人物。只要是浦粕町這個地方的事,沒有他和小玉不知道的。不管是在《買“青舟”的故事》中,向我透露“芳老頭”總是裝聽不見;還是在《打水傻瓜》中,告訴我那個男人家是開魚店的;亦或是在《調教青舟》中,向我報信孩子們正在虐待我的青啪咔;再或是在《經濟原理》中,見我不肯再買孩子們撈的魚,提議讓大夥直接把魚送給我……哪裏都少不了小長的身影。可惜等我三十年後再見到小長時,浦粕町早已物是人非,他也已經不記得我了。不過他說話時的語調卻完全沒變,還是那樣直言不諱、毫不掩飾。因爲前一天下了大雨,田間小道積滿了水,已過不惑之年的小長揹着我走過了那段溼地。好在還有小長依舊留守在這個漁村,讓我還保留着一些親近感,也期待着再以釣魚客的身份光顧他家的民宿。 總之,通過這本《青舟物語》可以明顯地感受到浦粕町的風土民情,作者山本週五郎本在字裏行間也透露着對這個漁村的眷戀。這裏的人們把外來人都當成“冤大頭”,在作者的敘述中,他本人也沒少挨宰,卻也受到了村民們的照顧,逐漸融入了當地的生活。這本書本身具有很高的文學性,尤其是在全書的結尾,時隔三十年重返浦粕町的一段描述,令作者對於這個漁村的情感得以昇華。當聽說一間間老鋪、工廠都已倒閉,得知一些曾經熟悉的村民已離世,看到已經被污染、毀壞的一叉河,不免令人唏噓感嘆世事無常。我覺得這本《青舟物語》很適合那些對日本地域文化和日本文學感興趣的讀者。(作者:李淑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