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北海
電影《邪不壓正》原著作者張北海在八十高齡時,開始書寫自己一生的故事。 作者在自序中提到“什麼動物早上四,晚上三”,謎底即是“人”,這本書就是他的“早上四,晚上三”。 抗戰時期,父親不願向日本人投降,母親不得已帶着幾個孩子從天津向後方撤離,跨過黃河,抵達西安,最後一家人在重慶團聚;少年桀驁不馴、被父親趕出家門,見證了臺灣五十年代光怪陸離的社會;二哥是宋美齡的專機飛行員,因飛機失事英年早逝,留下一個女兒,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張艾嘉;成爲聯合國官員,在世界各地工作周遊,擁有獨一無二的見聞經歷;及至暮年,重回山西老家,探尋故里人情;在風燭之年與初戀重逢。 人生就是這樣,相聚一場,歡歡樂樂,然後曲終人散。這些簡潔平靜的文字含有洞明世事的豁達與幽默,也是一位老頑童留給世間最後的禮物。
張北海:退向後方的後方,直到俠隱 張北海,張艾嘉的叔叔,姜文《邪不壓正》的原著作者,《早上四,晚上三》是他晚年回憶錄,不加詞藻,全憑時代久經磨難,打磨出記憶的弧光。 1、只道當時還幼小,逃難當春遊 《去後方》一篇,1942年夏,張北海才五歲,和母親與姊姊們乘騾車,山東輾轉西安,再乘汽車抵重慶,與父親完聚。一路上,事後追憶,作者都奇怪自己對於什麼時候渡過黃河全然無記,卻對於美食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濟南是山東德州燒雞,人間極品,後來作者還專門會友,甘以上品威士忌配德州燒雞,然後是農家烤餅,到了西安有煎柿餅,我還特意在小紅書上搜了一下,煎柿餅猶如南瓜餅,柿餅搗爛,和粉團團,壓扁成餅,油煎後比南瓜餅當更甜膩,看起來就垂涎。 這一路唯一的危險是西安躲土匪,好在並沒遭遇,對於一個孩子,像是躲貓貓。作者後來寫武俠小說,把趕騾子的大叔想象成最後隱退的俠客,都有這趟逃難的心理影響在。 人生就是長長的逃難,退隱。好容易打贏了日本的國民黨也想不到會一潰千里,隨同人員,也經歷了心理上漫長的決堤。 龍應臺《大江大海》裏,逃難時,母親給孩子們拿繩子繫上,系成一串,和現在遛狗的那樣,防止走散了。每個小孩子還在衣服上縫布條,寫好名字和地址。 《黃金年代》裏蕭紅拖着大肚子逃難,錯過班船,渡口暈倒了,被好心大叔救起,實屬悽慘。 那是大離散時代的悲情敘事,千千萬萬,作者可能因爲年紀還小,只想着喫的,像一趟橫跨中國的春遊,反倒不悲不喜,不撓癢痛,自然而然就被感動了。 早上四,晚上三,數在古埃及和古希臘的觀念裏是世界的本源,猶如中國人說的定數,既知定數,稍減哀怨。 七八十年後回憶起來,是一筆記憶的財產。 2、50年代臺北彷彿是80年代大陸 50年代,張北海從北京到臺北上中學,見證了朝鮮戰爭影響下,美軍第七艦隊開進並保護臺灣海峽,從而美國流行文化的入侵。 戰爭陰影下,臺灣的街頭幫派是被壓抑的暴力與荷爾蒙的出口。 其中,據說最初有26個外省子弟組成了十三太保和太妹,穿牛仔褲,戴雷朋眼鏡,開哈雷或飛利浦機車,口袋上別派克筆。大長腿女孩結交美軍男朋友引起衆怒。 隨後是第二代幫派十八羅漢,一百零八將,打架以美軍寬皮帶,飛輪和車鏈爲武器,似乎與王朔的北京大院子弟幹架類似。 五十年代末第三代真正的幫派,竹聯幫四海幫誕生。 《藍寧》一篇中,作者還是中學生,被後來的臺北黑幫第一大佬蔡冠倫敲詐了自行車兩千四百贖金,而蔡後來與侯孝賢是兒女親家。果然,侯孝賢搞電影跟黑幫是有關係的。 從香港到臺灣的女生,會帶上香港流行的藤編小箱型書包,恰好我在小紅書看到有個叫貝利的老外“1955年私人拍攝的香港旅遊錄像”,其中女生就是持這種書包。 很快,中學生書包受朝鮮戰爭影響,裝美軍防毒面具器材的黃綠色軍包。 這與我們小時候倒是類似,我記得,我表哥參加對越反擊戰,給我帶來一頂軍帽,五星帽徽,讓我珍藏多年。那是個軍人仍然地位尊崇的年代。 那時候男的穿夏威夷花襯衫,女的留赫本頭,沒事去西門町彈子房看記分小姐,在茶室裏偷情,取決於燈光的亮度和少年男女的膽量和慾望強度。 這場面很侯孝賢,也很賈樟柯! 我看到50年代臺灣的一些流行關鍵詞,武俠小說出租,貓王,《自由中國》,呼啦圈,《綠島小夜曲》被禁……對於大陸人相當陌生,又可想而知,30年後,八十年代,我們也開始了這激情燃燒的歲月,整整晚了三十年,一代人的時間。 3、去後方的後方,做自由的紐約醉俠 張北海62年去美,84年返臺,整整20年,他錯過了臺灣解嚴的時代轉捩,但在美國接上了嬉皮士運動,一個神奇的年代被他親身經歷,讓人嫉妒。 在美國的經歷以及海外生活談的不多,一些歐洲與非洲的遊記,匆匆略過。 關於嬉皮,他有講到加州黑人區的地標瓦瓷塔,在民權運動時的遭遇,所幸被持槍保護了下來。那是意大利移民sabato rodia,一個並非職業藝術家的藝術作品,花了三十年。倒是讓我想起某個貴州山區,獨立打造整個景區的農民建築師。 也許嬉皮士就是這樣的人。 嬉皮士熱衷的大麻恐怕他都嘗過,不過沒法寫罷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醉俠,全紐約的酒吧他都極爲熟絡。據說,陳丹青曾稱張北海是紐約的蛀蟲,到了這種程度。 他教會了詹宏志喝酒之道,比如俄羅斯伏特加,要冰庫裏放到如蜂蜜一般黏稠。在紐約時,他還帶張艾嘉去酒吧看脫衣舞。 他曾兩次回到山西五臺縣祖宅,金崗庫村,發現那裏變成了晉察冀軍區司令部,聶榮臻住處的紀念館。他的觀感不好,只因爲偌大的豪華酒店竟然沒有一家酒吧!嬉皮士嚮往的自由,就在酒裏。 撇開意識形態的偏見,什麼是使得他的家族一路遷徙的力量?從山西,北平,重慶,臺北到美國,也許就是去後方。每個後方都是允許自由發生的地方。在那裏,張北海成爲了紐約醉俠。
◆早年拂衣辭鄉、仗劍出國、去不復顧的行徑。世界太新,萬物尚未命名,青年來不及回頭。 ◆北極朝廷終不改,人隱市中,乃就虞初源流傳典藝; 海涯寥落若爲懷,俠行毫末,當憑洪邁手段振斯文。 ◆我如今正是他“退隱紐約”的年紀,深深體會他追尋而且撲空的情懷。世事若不撲空,我們怎麼能夠發現自己曾經辜負、虧欠的一切呢?至於寫作,只是那發現的迴音吧? ◆人生一世,任何一個年紀,從五歲到八十,都會有數不清的“初次”經驗,從初嘗德州燒雞到初戀到初抱子孫,也就是說,每次“初次”都是你“從來”沒有過的經驗。換句話說,我們都是,也正是靠這些一個又一個“初次”的累積,長大成人。 ◆但不論我要回憶的大小事件是我親身經歷或目擊,還是耳聞,回憶本身卻是很微妙的,甚至於相當狡猾。同時,一不小心,就非常可能被指責爲在懷舊,在自我過一次溫情旅遊之癮。 ◆一生所遭遇的種種失望之中,從純粹個人滿足的角度來看,恐怕再也沒有比沒有機會充分發揮個人某種潛力的這一類失望更令人失望了。至於你本來根本不知道你擁有這個潛力,而等到你自己發現或被人發現的時候,機會已過,爲時已晚,潛力已不復存在,那隻能使你失望之餘更加沮喪和痛心。這個你一輩子也無從知曉的謎,真要說起來,比到底有沒有天堂地獄還要更令你煩心。天堂地獄畢竟是身後之事。 ◆沒有信徒,廟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宗教如此,政治如此,婚姻也如此。 ◆人們在中年時代,就會像是整理空間有限的行囊那樣,有意無意地清理掉生命前期裏一些看來不太重要,或是不太光彩、不太關心、不太值得再提起的往事,以及不太願意重新墾掘的感受。可是生命還在繼續向前推進,那些一度被拋擲而付諸遺忘的生命軌跡總有一天會再度回來叫門——叩寂寞而求音。
“晚上三”的時候,“早上四”和“中午二”都已經成爲過去,再回頭去追憶還能剩下些什麼呢? 張北海說“與其說是在追憶,不如說是在追尋”,甚至追尋也“有點像是在要飯”,“剩菜剩飯”也是“老天的慈悲”了。 也許,這就是時間的殘酷。但人在“早上四”,甚至“中午二”時,似乎都不太會懂這份殘酷。於是,只好在“晚上三”時纔開始追憶。 張北海寫作隨緣,追憶也是如此。這種態度,我是羨慕的。他和阿城是朋友,他們的文字都有一種依古之風,簡潔而精準,我個人是很喜歡的。 張大春給張北海的輓聯中有“人隱市中/俠行毫末”之語,巧妙且恰當。不僅點出了他的小說《俠隱》,其實也符合他本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狀態。 我是才知道《俠隱》和《城邦暴力團》是同年出版的,他們還一起出席座談會,張大春還透露自己小說中用了張北海聊天中說過的街名。 一種奇異的恍然大悟之感。挺好挺好。
豐富的人生閱歷 剛剛知道張艾嘉 是作者的侄女 基因強大
個人回憶錄,朝四暮三,沒有講太多的午二,即使講了也很碎片,白駒過隙,一晃而過。 就像張北海自己介紹所言,寫書隨緣,隨緣吧,有啥說啥,不計較,不張揚。 但看了俠隱一書,你能感受到他的細膩,嚴謹,從容。
北極朝廷終不改,人隱市中,乃就虞初源流傳典藝; 海涯寥落若爲懷,俠行毫末,當憑洪邁手段振斯文。 有的文字,需要讀第二遍才能明白其中蘊藏的情感有多濃厚。誠如張大春的《從文藝懷北海》中寫道: 張北海的《去後方》裏有令我十分動容的一幕:他的二哥早母親和弟妹的逃難之行一步,逃家了。行前曾經帶着五歲的張北海喫過一次冰激凌,算是一個不必言說的告別吧。二哥最後的話語是:“你們喫,我先走了。” 我第二次讀到這一段上,不由得淚水盈眶。固然那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永別,但是人間離亂幾能知,陌上尋常聚散時,少小之際那些被匆匆錯過而日後也無從追尋縫綴的散落記憶,恐怕纔是死亡的痕跡。張北海輕描淡寫地形容着嘴裏的巧克力冰激凌,或者是日本將軍給的水梨,或者是山東德州的燒雞,或者是荒野農戶的烤餅。他的文字裏留下來的食物是沒有什麼形容詞的,那些恰是掙脫死亡的滋味。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誰能想到某一次平常的會面,或許會成爲最後一面,誰能知道回憶起來,那個人留給幼小的北海的回憶僅限於“你們喫,我先走了”零散幾字。
張北海,36年生於北京,2022年8月17日逝世幹紐約,壽年86歲。《早四,晚三》是張文藝(張北海)先生的晚年回憶錄。文中記述了他跌宕起伏,充滿戲劇性傳奇的一生中逸聞舊事,但真正的內容卻是一部百科全書。看似記一些雜文瑣事,無條無序,讀完了才知海闊天空,世界之大,人生苦短。張北海的文中透着他的酸甜苦辣,吊兒郎當的氣息,實則讓我們看到他五歲時曾隨母親逃難時一路艱辛,留下了掙脫死亡的滋味。前半生(早四)他拂衣辭鄉,仗劍出國。後半生(晚上三)他走南闖北,喫香喝辣,瀟灑走一回。他會寫能幹,記錄中感慨了人生早年和晚年都有不易。應珍惜當下。同時文中也帶我們周遊列國,大開眼界,應謝張藝文的此文一讀。
這是一部神作!!回想“初識”張北海先生情形:多年前,觀影《邪不壓正》,驚呼這編劇乃天人也;細看電影改編自“張北海《俠隱》”;於是迫不及待閱讀先生原作,方識這位大作家、大語言學家;再進一步,通讀了“微信讀書”上能找到的張北海先生的幾部作品,最是喜愛《一瓢紐約》。這位“著作隨緣”的“紐約蛀蟲”,與鍾阿城、張大春的神交,想來是一段人間佳話。
人生不過晨昏之間的幾頓飯,有人算得清,有人看得淡。從戰火中的逃亡到異國他鄉的輾轉,從青春的叛逆到暮年的回望,那些被歲月沖刷過的記憶,最終都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看遍世間繁華,嚐盡人情冷暖,到最後才發現,能笑着講完這一生的,都是真正的明白人。
電影《邪不壓正》原著作者張北海自述傳奇人生:抗戰逃難,金門服役,拜葉嘉瑩爲師,就職聯合國,與張艾嘉情同父女……“最後的老嬉皮”生前絕響。 “人生就是這樣,相聚一場,歡歡樂樂,然後曲終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