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伊恩·麥克尤恩
★英國國寶級作家麥克尤恩最新自傳體小說,入選《紐約客》《時尚》等多家媒體年度好書榜單 ★一個男性的成長,是無數女性塑造的成果 ★每個人都是歷史的參與者,一段段鮮活的個體敘事譜寫了一部斷代史 【作者簡介】伊恩·麥克尤恩,1948年生,英國當代著名作家。1976年以處女作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成名,獲當年毛姆獎。 在文學創作中凸顯現實關注是麥克尤恩近年來創作的一大傾向,對社會熱點話題的關注和討論時常折射於其作品之中,例如人工智能題材小說《我這樣的機器》、反映英國“脫歐”困局的中篇《蟑螂》等。多年來,麥克尤恩筆耕不輟,緊密關注時代熱點,保持着旺盛的創作力。2022年,麥克尤恩推出自傳體小說《鋼琴課》。 【內容簡介】《鋼琴課》是麥克尤恩的最新小說,也是其最具自傳色彩的一部作品。小說主題之豐富、時間跨度之大,冠絕麥克尤恩的文學生涯。羅蘭的妻子阿麗莎神祕失蹤,隨之呈現了一段段五光十色、交織着20世紀重大歷史事件的個體回憶:羅蘭青春期特殊的性啓蒙經歷——一段與鋼琴課女教師米里亞姆之間難以自拔的禁忌之戀;阿麗莎的母親懷揣作家夢前往二戰後的德國、追尋抵抗納粹的文化組織“白玫瑰”;羅蘭與阿麗莎從相知相愛到結婚生子,直至阿麗莎毅然出走,爲追尋作家夢而逃出婚姻樊籠,勇敢突破了上一輩的人生軌跡…… 小說以主人公羅蘭一生爲主線,串起其身邊諸多人物的人生經歷,現實與回憶交織纏繞,塑造了一個個在時代洪流中奮力掙扎、鮮活真實的普通個體。小說時間線橫跨半個多世紀——從二戰到新冠疫情,涉及美蘇冷戰、古巴導彈危機、撒切爾上臺、福克蘭羣島戰爭、柏林牆拆除、切爾諾貝利核泄漏、工黨當選、英國脫歐等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每個人都是歷史的參與者,麥克尤恩以一段段鮮活的個體敘事譜寫了一部斷代史。
沉默者的琴音與靈魂的覺醒——《鋼琴課》 《鋼琴課》是一部充滿力量與隱喻的作品,它以鋼琴爲紐帶,串聯起愛、束縛、自由與女性的自我覺醒,在剋制又濃烈的文字裏,寫出了一個沉默女性衝破命運枷鎖、找回自我的全過程。讀完之後,內心久久被那種無聲卻堅韌的力量所震撼。 故事的主人公艾達是一位沉默的女性,她不通過語言表達自己,而是將全部的情感、靈魂與生命寄託在鋼琴上。鋼琴是她的聲音,是她的呼吸,是她與世界唯一真誠的對話。可在蠻荒而粗糲的環境裏,這架精緻的鋼琴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也成了她被支配、被交換、被忽視的象徵。丈夫不理解她的熱愛,將鋼琴視作累贅;而另一個男人,則透過琴聲看見了她被壓抑的靈魂與渴望。 鋼琴在書中不只是一件樂器,更是女性尊嚴、自由意志與內心世界的象徵。失去鋼琴,如同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重新觸碰琴鍵,則是靈魂的喘息與迴歸。艾達的沉默從不是軟弱,而是一種不妥協的抵抗;她的溫柔之下,藏着不肯屈服的倔強。她在壓抑與渴望、束縛與掙脫之間掙扎,最終勇敢地選擇忠於自己,哪怕代價沉重,也要奪回屬於自己的聲音與人生。 這本書最動人的,是對女性自我意識覺醒的深刻書寫。在被安排的婚姻裏、在不被理解的孤獨中、在身不由己的處境下,艾達沒有徹底沉淪,而是憑藉對鋼琴的執念,一點點找回自我。她讓我們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外界給予的,而是內心不肯熄滅的熱愛與堅持;真正的強大,是即使身處絕境,也不願放棄靈魂的聲音。 合上書,那架在風雨與荒野中沉默的鋼琴,依然在心底發出清亮的琴音。《鋼琴課》告訴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架屬於自己的“鋼琴”,那是我們的熱愛、尊嚴與靈魂。無論生活多麼壓抑,無論命運多麼沉重,都不要放棄屬於自己的聲音,不要停止走向自由的腳步。 願我們都能像艾達一樣,守住內心的琴音,在沉默中積蓄力量,最終活成自己靈魂的主人。
太宏大了,一個人的一生,貫穿整個二戰後到現在的歲月,利比亞撤軍,柏林牆,古巴導彈危機,撒切爾上臺,兩德統一,英國脫歐,新冠…重要歷史節點時人物的生命軌跡,在歷史上留痕,直到見證親人朋友們老去,自己也將不久於人世,看得出作者投入了很多心力,但還是得說,有點散漫,無關主旨的抒情和議論太多了,主線是一個人,圍繞着他,還寫了父母,妻子,伴侶,甚至還有親戚朋友,真的有點太多了,無論多偉大的作家,作品裏呈現的一切都應該爲故事,爲角色服務,而不是成了個人日記,就是寫回憶錄也得有取捨,不該能想起來的全塞進去,有點過了。說句不好聽的,讀者們喜歡的是故事,是角色,不是作家本人有多睿智,再說,也沒多睿智,寫的太多就有些油膩。 小說本身寫的很好,反覆跳躍的時間線也不像是精心設計的,更像是信筆由繮的任性所爲,名作家就是有氣勢,怎麼寫都行。 如果喜歡這個作家,還是值得看的,但花費時間不短,否則可不看。
《鋼琴課》 一本跨越60年時光的作者自傳性質作品,初讀時曾因爲多視角和多時間交叉描述差點被勸退。隨着逐漸被情節吸引,當讀完最後一頁的此刻,對這本書的評價只剩下偉大。 說來慚愧,所謂被情節吸引,更多的來自書中第一部分最後出現的性描寫。但細品下來,這也是本書設計的巧妙之處。三部分每部分四章的結構很有經典戲劇的味道,每部分最後一章則是前面內容構建起底座上燦爛的寶石。雖然大多人都感嘆於第二部最後的閃耀,但從手法和設計上,這是貫穿全書的。 人活在歷史之中,書寫歷史也被歷史所影響。作者很高明的沒有一味的講述歷史事件本身,而且更多的展現了它對人的影響和改變。從古巴導彈危機到新冠的蔓延,對世界的影響其實大家都很熟悉,但作者把他對作爲普通人的主角的改變寫的淋漓盡致,甚至有種,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有他這一生的宿命感。 讀到最後,書中更是金句頻出,分享讓我忍不住讀了三遍的一段:他需要一本大書,有一百章,一年一章——二十一世紀全史。就目前來看,他恐怕熬不到四分之一。那麼看一眼目錄頁也夠了。災難性的全球變暖能扭轉嗎?一場中美之戰已經寫入歷史的進程嗎?遍佈全球的充滿種族歧視的民族主義,會讓位於更寬容大度、更具有建設性的東西嗎?我們能不能扭轉當前物種大滅絕的趨勢?一個開放的社會能不能找到更加公平的新方法實現繁榮?人工智能會讓我們明智、瘋狂還是無關痛癢?在這個世紀裏,我們能不能避免使用核導彈相互攻擊?在他看來,如果我們能完好無損地撐到二十一世紀最後一天,撐到這本大書的結尾,那就是成功了。 如同上面那段文字所述,除了作者講述了一個精彩的關於一個人一生的故事外,書中還包含了他對世界對社會對人類的反思和質疑。裏面有一段對於宗教的質問也同樣精彩,是那種你很想快速推進故事,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多讀幾次的精彩。 歸根結底來說,作爲小說,這本書最棒的還是他講述的故事本身。不知道這本剛剛出版的書未來能獲得什麼樣的評價和歷史地位,但至少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它配得上文學史上留下一個名字。 接近40萬字的長度確實很難推薦給每個人,裏面有些描寫或者意識形態也許會讓人不適。但我認爲這樣一本書代表的是文學之美,代表了也許即將被Ai取代的人類文明的創造力代表。
第一部和第二部基本按進度完成,略微超前。但讀到第三部,近乎百川匯流的情節不禁一再延長着閱讀時間——直到讀完全書! ☛能感覺到老麥寫這本書時“用力”之深,也許是像羅蘭的晚年,也在做着清算——與鋼琴老師的一次,還有與阿麗莎的一次——一次是救贖和反思自我、原諒過去的清算;一次是挾恨赴約、懷憐而歸的,“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清算。 ☛最打動我的也是兩處。 一處是阿麗莎毅然離去,羅蘭獨自帶着尚在襁褓的勞倫斯,在輻射雲的威脅下,過着身、心兩方面封閉自我的生活的時期……笨拙而仔細地照顧着勞倫斯,在酒精麻痹下一次次恨着又一次次重新愛上阿麗莎…… “他側身看着兒子……勞倫斯帶來的慰藉多於繁瑣……此刻他正凝視着上方。那會灰藍色的眼睛中跳動着專注之火……他眼睛一直盯着羅蘭,同時再次將雙腳踢出去,然後微露笑意,似乎有所期待地等着。” 另一處是羅蘭與達芙妮遲來的婚姻與最後的陪伴。羅蘭經歷過面臨瀕死的恐懼而尋求激情的少年,度過了肆意放縱、自由愛戀的青年時代,前一次敗於鋼琴老師的控制慾,後一次受挫於追尋理想的女性覺醒意識。在艱難維持的生活中,與達芙妮互相扶持,共組的臨時家庭,甚至比正式的家庭生活更加幸福——比如,阿麗莎的家庭,羅蘭自己的家庭……直讀到達芙妮和羅蘭的最後旅程,想到他們之前把兩家合併一起的生活,不禁淚崩……羅蘭➕達芙妮,還有四個孩子,真的是太應該是一個美滿家庭了——如果時間再長久些…… “這時候還剩下八個星期的達芙妮,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她寵溺而甜美的微笑將他融化了。她在給他上一堂關於如何死亡的課。” “這時他看到一隻倉鴞……回到屋裏,他聽見達芙妮在動,便給她倒了一杯茶。他沒提倉鴞的事。他心裏想。她沒看到,會覺得難過的。” “達芙妮無望的勇氣讓他幾近崩潰……她那麼溫暖,那麼可憐,卻又多麼努力啊,可她卻沒有一絲成功的希望。” “它將是全家的房子……‘把這地方維持下去,’她說,‘你在,我就感覺踏實’。” 達芙妮最後的信:“十幾歲的時候,我愛上一個保加利亞人……生活太難以預測了。四十多年後,我回到同一個地方,又愛上了你,並且發現我很久以前就愛上了你。開車帶着我們從山裏穿過,多麼美妙啊……謝謝你的一切。我知道,對你來說這將是痛苦的旅程。又多了一個謝謝你的理由。很抱歉,你只能沿着這條美麗的河流一個人去。我親愛的人,我是多麼愛你啊。別忘記!” ☛被癌症折磨,渴望死掉的達芙妮,更是讓我也隨之痛苦——老麥是太會寫了,寫出了太多的人間真相、生命卑微,和生活的不得已。 當然,最後還是溫馨的。父慈子孝,可愛的小孫女繞膝承歡……掩卷而思,我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經歷,是無法清算的;有太多的遺憾,是修補不了的。這本書之於老麥,可能也像主人公羅蘭所期待的那本假想的“二十一世紀史”書,既想要儘可能撐下去,撐到結尾——那就是成功了;卻又擔心後代兒孫,“他正將一個傷痕累累的世界交給她,不應該提到那樣的書。” 最後,羅蘭在兩場家庭成員的葬禮上讀的詩——詹姆斯·芬頓送別死者的詩《獻給安德魯·伍德》: 時間會發現他們慷慨大度 和他們從前一樣 他們還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麼 他們已在我們的記憶中佔有崇高的地位 這樣, 死者或可停止悲傷 生者或可進行彌償 已去的朋友和尚在的朋友之間 或可訂立協約一張 羅蘭想到的是達芙妮——慷慨大度的達芙妮,“死者不可能要什麼東西,也不是所有的死者生前都慷慨大度。詩人只是好心地安慰我們。正是這樣藝術性的善良,讓羅蘭感動。” ——也正是麥克尤恩這樣,讓我們感動的藝術性的文學書寫,讓我們獲得安慰,從而更勇敢地奔赴生活——一個或許已經傷痕累累的世界。
剛剛看到一位書友評論“歷史是世界的,歷史也是每個人的。”如今的我們這一代人,對待歷史的態度卻很割裂:與生活割裂,與時代割裂,與自己割裂。歷史,就是門課,是個知識,是個談資。歷史就是過去,是最狹隘的歷史觀。一切在轉瞬間都會變爲歷史。我們就在歷史中,我們創造歷史,我們被歷史影響與左右,不管你願不願意,不管你在不在意。 很顯然,羅蘭很在意,從小就如此。他們那一代人,戰後的那一代,他們見過痛過感受過,所以對國家事件是很敏感並帶有強烈危機感的。也許,一切都起源於那個古巴導彈危機,一個十幾歲的小孩產生了一種“地球毀滅死亡降臨”的感覺,爲了釋放而墮入了一場畸戀中。之後,“柏林牆”見證了羅蘭青年時代與朋友們一起的叛逆與迷茫。再到切爾諾貝利,羅蘭開始應對世界與家庭給他所帶來的雙倍恐慌。 我會注意到羅蘭那代人的聊天內容,充斥着對政策的不滿,國家與世界現狀的不解與抱怨。爲什麼?因爲他們關注,他們瞭解,他們清楚的知道現在世界在發生着什麼?國家機制與政策在矛盾着什麼?對自己產生什麼負面的影響?自己是否應該做些什麼?而現在的我們都在聊些什麼? 不得不說,作者的寫作手法確實獨特。主人公到晚年臨終,都還在擔憂氣候變暖,AI對人類社會的侵略。很可愛,很現實。我其實不太喜歡羅蘭,他這一生在我看來還是過於散漫了,晚年沒有一點積蓄,事業更談不上。但我喜歡他的那份敏感與善良,堅定和真誠。
歷史是世界的,歷史也是每個人的。 一個人一生的每一個重要瞬間,對於身處於歷史中的ta來說,又意味着什麼? 讀完伊恩·麥克尤恩的《鋼琴課》,讓我感受到的是個體身處歷史中那種隨波逐流的無力感,也有雖然對於自己刻骨銘心,對他人卻是可有可無的空洞感。這種空洞建立在小說主角羅蘭真實的經歷上,也建立在他者對於自身感受的反饋上。 故事始於一個出走,一個背叛,或者說一個年少懵懂時受過的傷害。然而在經歷某一個時刻時,人們往往意識不到這件事帶來的影響。 羅蘭是那個受過傷害的小男孩,也是那個孩子剛一出生,就被妻子拋棄的丈夫。然而,羅蘭的眼睛所看到的,不僅僅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還折射出了歷史投射在每個渺小人物身上的倒影。 然而,這本《鋼琴課》並不僅僅是對個人歷史的回顧,它更像是一部探討歷史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的作品。 羅蘭的一生跨越了20至21世紀的60年,見證了衆多重大歷史事件,這些歷史背景與羅蘭的個人經歷交織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他的命運。因此,這部小說可以被視爲麥克尤恩對自我成長史的思索和總結。 在小說中,羅蘭的人生軌跡因兩位女性而發生劇變:鋼琴老師米里亞姆和前妻阿麗莎。米里亞姆的引誘和控制幾乎斷送了羅蘭的鋼琴生涯,而阿麗莎則在生下孩子後爲了追求寫作夢想而離家出走。這兩位女性形象鮮明,她們的行爲雖然令人難以接受,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女性在歷史和社會背景下的掙扎與追求。 麥克尤恩對於愛情的描繪尤爲深刻。他通過羅蘭的回憶與內心獨白,展現了愛情在時間流逝中的變化與消逝。曾經熱烈的愛情,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回憶與難以名狀的遺憾。羅蘭在回憶中不斷地追尋着愛情的實質,卻發現無論是曾經的美好還是後來的痛苦,都已經成爲過去式。他意識到,人們往往容易忘記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瞬間,被記住的只是些零散的片段和模糊的印象。 阿麗莎的再次出現,爲羅蘭的生活帶來了新的波瀾。物是人非,阿麗莎的形象在羅蘭的眼中變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依然保持着那份獨特的魅力,但歲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兩人在重逢後的對話中,既有着對過去的回憶與感慨,也有着對現實的無奈與接受。他們嘗試着去彌補過去的裂痕,但卻發現一切都已無法回到從前。 —— 除此之外,小說中還塑造了其他多個令人動容的女性角色,如羅蘭的母親、阿麗莎的母親以及羅蘭的摯友達芙妮。她們各自的故事和選擇都與歷史背景緊密相連,共同構成了小說豐富的人物羣像。 麥克尤恩通過細膩的筆觸和深刻的思考,展現了人類在時間流逝中的渺小與偉大、脆弱與堅強。他讓我們意識到,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應該珍惜當下、把握未來,勇敢地面對生活中的每一個挑戰與機遇。
這本書我主觀上是很喜歡的。斷斷續續看了一個月,看到後面既希望能快點看完開新書,又捨不得這個世界中的一切。捨不得羅蘭,難得有一個和我這麼像的男性主視角角色!作爲一個同樣親密、依戀、原生逆反但又在情感中脆弱服從的人,我們分享了很多中間地帶的心情和想法。看他一路過來(有時候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陷入了那種境地!但冥冥之中好像覺得確實該是這樣),我真的都很有感觸。我們都是那種“私下裏,仍然執着於某種永遠也無法擁有的生活”的人。書中描述的一種顏色non- representational color,非表徵色,這種色彩表現手法注重於突出senses and emotions,而不意圖以任何方式扮演、代表現實。這就是這本書的誠實,與我達到了某種情感深度的共鳴,而非事件的共鳴。我最近剛好也在微博上看到了non-representational這個概念,很多事情是無法被代表represent,無法被總結,無法被提純的。它只能停留在模糊地帶,只能在不斷訴說中描摹自己的形狀。私人與私人笨重的交談是重要的。試圖總結一切、給出標準答案,實則爲一種暴力。我覺得這也是爲什麼羅蘭在和自己生命中重要的很多人作別以後,會選擇用火燒掉自己從1986年開始記錄的四十冊日記。他閱讀這些日記後,發現它們都沒有明顯的主題,沒有以前忽視的暗流,沒學到新東西,不過是一大堆細節,想不起來的事件和談話,甚至還有人。就彷彿在閱讀別人過去的生活片段,不過一個漫長和平時代的孩子紙上的抱怨。他說:他腦海中的很多記憶和思考,在日記中是找不到的。那裏有誰也無法想到的暗流、情節和事態變化,但在那些消失的紙張上,他甚至連問題都沒提出來。我特別特別喜歡這個文本轟然倒塌的瞬間,一切,無論是什麼,能被代表和不能被代表的,都移交給了生活,生活纔是一直都忠實地在場的那一個。這一刻,羅蘭實現了從文本到生活的過渡,他一直以來憂心的那些問題:他的自我教育、他讀過的書、阿麗莎在書裏是否/如何影射他,都消失了。這一點我後面也還會再提到。 (客觀上我也很喜歡,我覺得這本很新而且很有研究價值。但後面的內容就不放上來了,我還寫了挺多的,有一些很乾的分析。我最近突然意識到把什麼話都放這裏還有點危險,萬一我將來要認真build upon these ideas😈所以以後這裏只記錄我的主觀感受了。)
伊恩·麥克尤恩(1948-)是英國作家,他此前最爲大衆所熟知的作品是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今天聊的這本《鋼琴課》是他在2022年也就是74歲時出版的最新長篇小說作品,有三十一萬字,我將其視爲一個既豐滿又性感的故事。 麥克尤恩的書不難讀,筆法優美,通俗易懂,人物和情節沒有超出常人能理解的範圍,《鋼琴課》被認爲是非常有自傳色彩的小說作品,其時間跨度六十年,從二戰後到新冠疫情。 我評價其爲豐滿和性感。 豐滿來自於完整的人物形象和有文學性的故事情節,我所說的文學性不是一種閉合的交代,而是說符合人生故事的真實發展,發生的事情存在很多偶然性,甚至大部分是無疾而終的。豐滿的另外一面是故事自然地串聯起來很多個性強烈的人的故事,編織入了戲劇性和合理性。更重要的是,故事豐滿而不是充滿,不急着敘事,在對話和故事推進中,主人公也時時查閱細微的內心變化,這是一種有呼吸感的敘事手法,有如說是作者的技巧,不如說是作者的本性。 性感來自於技法上的成熟,恰當的插敘,以及在書中嵌套了很多小的故事和元素,合理地交代了歷史背景、大事件、政治因素,同時又探討個人成長、兩性關係、代際關係等問題,但麥克尤恩控制住了自己,不說教,只做一個個人歷史的講述者。在書的結尾他藉着主角和孫子之間的交流講了這樣一句:“把一個好故事變成一堂課,就把故事毀了。” 故事從三十幾歲的羅蘭變成單親爸爸開始,妻子阿麗莎留下便條和兩三歲的兒子勞倫斯,離家出走,羅蘭不明所以但又覺得情有可原,恰逢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事件發生,他開始從一個不太負責的丈夫轉換爲照顧一個嬰兒的單親爸爸的生活。 這種變故讓羅蘭重新整理了人生,十四歲時接觸到一個鋼琴老師米利亞姆,他們的關係很快發展成爲一種激烈的性關係,二十五歲的米利亞姆發現羅蘭有鋼琴天分,教授他鋼琴的同時發展出了對他年輕肉體和溫柔靦腆性格的迷戀,這段關係持續了兩年,她想偷走他,和他結婚,過一種全然佔有對方的生活,而十六歲的生日禮物——豪華酒店的訂單和去愛丁堡預約結婚的表格,把羅蘭嚇走了,此後米利亞姆也離開了羅蘭的生活。 羅蘭十六七歲離開了學校,離開了最正統的古典鋼琴的學習,夢想當詩人的同時,從來不陷入任何穩定的工作,他熱愛自由和流浪,打零工,在這個過程中遇上了妻子阿麗莎。 阿麗莎和她的母親簡之間有強烈的互相嫉妒和競爭,阿麗莎認爲簡嫉妒她,因爲簡過早的陷入結婚生子和循規蹈矩的生活軌道,浪費了寫作的才華,阿麗莎帶着自以爲充滿詩意和愛情的男友去見母親,迅速懷孕,她很快發現自己在模仿着母親的生活軌跡,於是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羅蘭和勞倫斯。這場出走讓她得到了事業上的成功,若干年後她成爲了德語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在此期間她拒絕與羅蘭和勞倫斯有任何聯絡,她能把兒子寫給她的信看都不看地扔掉。 阿麗莎離開後,羅蘭主要收入來源是在賀卡上寫俏皮和黑色幽默的詩歌與祝福,和以前一樣,他不讓自己陷入任何穩固的工作,除了寫賀卡以外他還教人打網球,每週兩三次在酒吧彈鋼琴,這些錢養大了勞倫斯。 在三十歲到五六十歲之間,除卻幾個不穩定的情人以外,對羅蘭來說最重要的女人是好友的老婆達芙妮,達芙妮的丈夫拋棄了她,於是兩人用組合家庭的模式共同養育子女和互相照顧,始終沒有結婚,達芙妮是很有規劃和組織的善良女人。達芙妮因爲丈夫迴歸家庭中途拋棄了羅蘭一次,終於在六十歲時,達芙妮徹底離開丈夫決定和羅蘭在一起,正當兩人準備結婚時,達芙妮罹患了已經擴散到全身的癌症。 羅蘭是一個從十四歲時就一直被女人拋棄的男孩兒,他對愛情、肉慾、穩定的生活、政治、黨派等存在非常多的懷疑,故事從他成爲單親爸爸開始寫到他的老年,此間除了講他的生活經歷以外,還插入了幾次非常重要的與阿麗莎和米利亞姆的談話。 這些談話,很巧妙地將這兩位性格堅韌而略帶神祕感的女性的故事也用她們自己的角度講述了一次,羅蘭因爲成爲了阿麗莎忠實的讀者,非常認可她作品的價值,於是書裏還寫了阿麗莎小說的評論。這種設計很性感,看得非常過癮,故事裏面自然地嵌入故事。這個談話和羅蘭對內心地描寫,本來是羅蘭作爲“受害者”的聲討,而最後變成了另外一種視角的看問題的方式,他試圖怒氣衝衝地譴責她們,一個成年女人對一個未成年人的可恥引誘,一個拋家棄子的決絕的女人,可是當他聽了她們的故事以後,又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想法,並不落入俗套,講關於寬恕的陳詞濫調。 生活一直往前開展,我們沒有辦法去假設某個岔路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是不是會更幸福,人總是有辦法讓自己煩愁着點什麼。如米利亞姆所說,她恥於在二十五歲時坦誠自己對一個十四歲少年全方位的迷戀,這種迷戀,從身體到精神,都讓她本來一團糟的生活恢復到了正常的軌道,她爲這份愛情做出的最大的努力是,沒有挽回羅蘭。也如阿麗莎所說,她一方面抱怨羅蘭過剩的性慾,一方面又享受其中,如果不逃離這樣的生活,生更多的孩子,比陷入貧窮更可怕的是陷入平凡。 故事還有一個小插曲是,羅蘭的父親去世以後,他才知道自己有個同父同母的哥哥,哥哥是母親在上一段婚姻中出軌了父親的產物,當時母親的前夫正在戰場上,哥哥作爲不忠的產物,被偷偷地送給了別人撫養。哥哥尋訪親兄妹們,救世軍幫他們找到了羅蘭和母親與前夫的婚生子女們,羅蘭對牽線者說,我們這一家人不是很正常,牽線者說,我就沒有見過正常的家庭。哥哥和羅蘭相見的場面也寫的很好,哥哥說自己的人生很平凡,但是過得很滿足。羅蘭再次在心裏思考,這是不是就是平行世界的另外一個自己和另外一種人生? 米里亞姆對羅蘭的行爲對羅蘭來說是性侵嗎?阿麗莎認爲羅蘭將平庸和一事無成的想法是冒犯嗎?爲什麼得癌症的偏偏是善良的達芙妮?問題沒有答案,羅蘭選擇用絕對自我的視角不去控訴每一種強加在他身上的從十四歲開始就有些混亂的命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難,這些心聲讓羅蘭反思,好像沒有那麼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一個受害者,起碼他沒有帶着受害者的感覺在生活,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的生活整體上是滿意的。如果我們總是把自己的痛苦歸結爲原生家庭、背叛我們的情人、糟糕的境遇,那我們所聚焦的就是我們無法改變的外在的事情,其實明明可以專注於整理好自己的內心世界,接受憂思常在,反而能更靠近幸福和平靜一些。 不是寬恕,不是救贖,只是一種自我整理, 麥克尤恩讓我們看到了即使是非常普通的人生故事,加入了思考和體察,會是多麼豐滿和性感。我們在通俗小說中看到的往往是精彩的、吸引眼球的故事,武俠,言情,懸疑,偵探……用於消遣的故事肯定是循着引導人心、追尋結局而起的,而用於文學的故事,圍繞的永遠是和生命、體驗、感受有關的事。
“首先,我們感知。然後,我們沉淪。”喬伊斯被麥克尤恩放在扉頁上,一如羅恩的一切經歷被前置、放大,成爲所謂歷史的註解。 然而麥克尤恩想寫的不是歷史,而是拋去事件,拋去姓名,拋去來來往往的飲食男女,大浪淘沙之後風暴平息之餘留在衰老軀體中的,是什麼。平心而論,羅恩的一生極爲順暢,在史上最強烈的喧譁騷動之中最大的苦難不過是被妻子拋棄,獨自撫養孩子成人,一輩子最大的功績也在於此。他親身經歷了一切,然後一無所有。脫離內聚焦,從前妻阿麗莎的視角來看,他毫無疑問終將是一個無名之輩。 老年的羅恩發出感嘆:“在每一個可感知的瞬間,這個世界都在分化爲無窮無盡又無法看見的可能性。”在這無數可能性的背後,他隨波逐流,時間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歷史最大的分量就是毫無分量,驀然回首,空無一物纔是致命一擊。 因爲前方只剩下死亡。 標題取爲“lessons ”不無道理。若這漫長的三十萬字七十餘年是被無限拉長的浮生一日,那麼故事的盡頭,課要上完了。 “感知”與“沉淪”之間,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個人與歷史之間的宏大溝壑不是1➕∞🟰∞,是無數個無窮相加爲1。
扉頁寫“首先,我們感知;然後,我們沉淪”,然後全書的敘事長度拉到了六十多年,從二戰到新冠。讀的時間比我想象的要長,有一點點點預料之中和沒達到預期,但沒想到讀到最後會累,特別不想看最後一章。 羅蘭說“整個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徹底無關。而且,我無法不去想自己在其中的角色。我是同謀。”的時候,他是在說他和鋼琴老師的師生戀呢,在對峙的時候“他們不敢談論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的東西,那令人癡迷、將人吞沒、重重疊疊、無窮無盡的快樂,儘管那既不合法律又不合道德,能叫人萬劫不復……多年以後,彷彿過了一輩子,她華麗的家中卻來了一個身材發胖的男人,上門指責她。她也變了一個人。他們穿得嚴嚴實實,躲在此後的人生經歷之中,一邊談論,一邊拒不承認那真正的故事。……愛的記憶一直與罪行無法分割。他不能去報警”;還是在說整個大歷史之下有一部分歷史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這個離奇的想法讓她笑了出來,他又一次看到,她牙齒兩邊都有天真的缺口,恆牙很快會從那兒長出來。不應該提他想象中的二十一世紀史。這是本孩子的書。……‘爺爺?’是啊,他正將一個傷痕累累的世界交給她,不應該提到那樣的書。” 誰知道呢、、、、藝術的善良讓他讀到詩人說死者“不那麼專注自我”之後,“時間會發現他們慷慨大度/和他們從前一樣”喉嚨發緊,“即將上臺朗誦時,把左手深深地插進褲袋裏,擰一下大腿。第二場葬禮上形成的瘀青,會覆蓋到第一次的上面。”時間慷慨大度,於是最先忘記難以捉摸的自我。伊恩·麥克尤恩就是喜歡寫這種被灼傷的多重之罪。 有一部分歷史是我們的。 上午上課的時候我說不應太過強調反諷,說反諷並不排除同情,於是談到解構主義。我想說的只是那個故事本身其實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僅此而已。反諷只是一層皮,文本是太聰明的無縫隙防守。如果對作者權威的消解採取過強的立場,那麼讀者的解釋權也會被取消。解構到最後什麼也沒有,是一種荒蕪。元敘事不導向任何意義。我們離後現代已經很遠了嗎?但這溢滿傷痛的歷史怎麼仍以沉淪來面對,而沒有被承擔?老師最後看着我說解構主義形成的原因,說你們和後現代的距離。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疲憊,因爲我聽到的回聲仍然是:上帝已死、作者已死、哲學已死。反意識形態仍是意識形態。 以及說到師生戀、、、、這幾天又吵得不行、、、我同意的是我真的覺得愛誰都可以(沒啥道德評判欲),但必須退出權力關係場,要麼一方辭職要麼一方退轉學,然後說不定就發現愛的只是權力的賦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