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弗蘭納裏·奧康納
★美國文學的偶像,繼福克納之後美國南方文學傑出代表 ★“二戰”後首位列入“美國文庫”的美國女作家奧康納之“天鵝絕唱” ★美國國家圖書獎獲獎作品經典選目,天才短篇小說家巔峯之作,祛魅顛覆遮蔽現實的幻影假象 【作者簡介】弗蘭納裏·奧康納,美國作家,被譽爲“南方的文學先知”。1925年生於佐治亞州,1945年畢業於佐治亞女子州立大學,而後進入艾奧瓦大學寫作班,其間發表首部短篇小說《天竺葵》。1950年被診斷患有紅斑狼瘡,與母親在安達盧西亞農場度過餘生,1964年去世。 短暫的三十九年生命裏,奧康納出版了長篇小說《慧血》和《強力奪取》,短篇小說集《好人難尋》和《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書信集《存在的習慣》等。1972年,《弗蘭納裏·奧康納短篇小說全集》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 【內容簡介】本書是奧康納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集,於作家去世後一年出版,被譽爲奧康納的“天鵝絕唱”,共收錄十個經典名篇,作家卓絕的短篇小說技藝及其信仰、創作上的核心理念在本書中得到了集中體現。人世間那些遮蔽現實的幻影假象,南方日常下那一對對悲哀又偏執,傲慢又愚昧,驚悚又暴虐的母子、父子、父女、祖孫、夫妻——這些企圖讓自己的聲音穿透他人靈魂洞穴的人,以拯救他人爲由,爲自己的畸殘找補的人——在作者的毒眼燭照下體無完膚,莫不以精神或生命的瞬間崩塌、殘酷毀滅告終。奧康納冷靜殘酷的強烈風格在將這些關乎種族信仰、人性道德上的優越感祛魅的過程中達到頂峯。 所收《格林利夫》《天啓》《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曾獲得歐·亨利短篇小說獎。
⭐️⭐️⭐️⭐️☆ 這個短篇集中幾乎所有人物都沉浸在某種“自以爲是”的認知中,堅信自己有着準確的判斷,他們最大的盲點在於:將自己的判斷視爲“拯救他人”的標準,而不是嘗試理解他人——於是他們最終都在現實的反噬中崩塌,或者目睹崩塌。 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是極其脆弱甚至不可企及的。 還想再誇誇奧康納的比喻,她對眼睛的描寫和對角色心理崩潰的拿捏,都充滿精確感 這些故事讓人感到壓抑,是因爲能從中看到太多熟悉的面孔和邏輯:那些自以爲懂愛的人、試圖施恩卻只爲自己滿意的人、用判斷逃避共情的人 這本書像是一部深刻剖解人性的紀錄片
#讀書# 《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弗蘭納裏·奧康納名不虛傳,小說寫成這樣真不容易,短篇可以盡情拉長當下的時刻,每一句又不能冗餘。她這個程度的把握可太難。人物的裏外裏,心理、側寫和動作反應怎麼銜接轉換,又要符合發展邏輯,和環境描寫、作者評論交融在一起。總之真是大家。 摘幾段給大家看看,《林中風景》是我不能忘記的,外公(福瓊先生)鄙視女兒一家,唯獨溺愛外孫女瑪麗,因爲她就像縮小版的他,從樣貌到性格。他打算把全部財產都留給外孫女,他還把田產一塊塊賣掉,不但因爲相信發展,也因爲這樣最能激怒女婿,因爲因爲皮茨自己想買 “我說了,不要走得那麼靠邊!”他叫道,“你要是掉下去,就看不到這地方建成的那一天啦。”他一直格外小心,要她遠離危險。他不准她坐在蛇多的地方,不准她把手放在可能藏着大黃蜂的灌木上。 她寸步未移。她的習慣和他一樣,不想聽的話就聽不到。既然這是他親自教給她的小把戲,他也不得不佩服她貫徹這一原則的方式。他預見到她自己年老時,這習慣會讓她受益良多。” 女婿皮茨寄人籬下,通過虐打女兒來折磨外公。 “福瓊先生看到他從桌旁座位上(不是上座,上座是福瓊先生的,他的位子在邊上)慢慢地站起身,心就怦怦直跳,他就那樣沒有緣由也沒有解釋,突然把頭扭向瑪麗·福瓊說:“跟我來。”然後離開房間,邊走邊解他的腰帶。一種與平常完全異樣的表情會出現在那孩子臉上。老頭子說不出那是個什麼表情,卻被它氣得夠嗆。那表情裏有恐懼,也有尊重和別的什麼,一種很像是合作的表情。這表情會出現在她臉上,她會站起來跟着皮茨出去,他們會爬上他的卡車,一路開到人們聽不到的地方,然後他就在那兒揍她一頓” “那孩子緊緊抱住一棵松樹,皮茨用腰帶機械地抽打她的腳踝,好像在用彈簧刀猛砍一株灌木。她所做的,只是上下亂跳,好像正站在火爐上,嘴裏還發出一種嗚咽聲,像條喫了胡椒的狗。不停地打了三分鐘後,皮茨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回到車上,把她扔在那兒。她滑倒在樹下,抱着自己的雙腳,來回翻滾。老頭子躡手躡腳走上去抓住她。她的臉扭曲着,像一塊塊小小的紅色拼圖,涕淚橫流。” 瑪麗不承認被打,說:“沒有人打我,如果有人打我,我一定殺了他!” 老頭也沒轍 “這是皮茨對他的報復。就好像皮茨一路開車帶過來狠揍的是他,好像他纔是那個服從命令的人。他原以爲只要自己說,如果皮茨再敢打她,就把他們從這兒趕走,就能阻止他。可是他這麼嘗試以後,皮茨卻說:“把我趕走,就把她也趕走。隨你的便。她是我的,我想抽就抽,只要我願意,我每天都能抽她。” “這種怯懦影響着福瓊先生,好像它來自他本人,令他身體不適。“他打一個無辜的孩子,”他對仍然趴在桌腳的女兒說,“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出手去阻止他。” 老頭打算把門口的草坪賣掉,可是孩子們都很反對,尤其是瑪麗,因爲她說在那塊草坪上有爸爸的牛,在那兒還能看到對面的林中風景。女婿以爲是瑪麗慫恿外公賣地,又揍了她一頓。 “ 整個下午他只好躺在自己牀上。無論何時只要知道那孩子被揍了,他都會覺得自己的心臟對於存放它的空間來說,似乎有點太大。不過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堅決,一定要看到那加油站在房前拔地而起,如果能讓皮茨中風,那就更好了” 福瓊先生對瑪麗的強烈抗議很不理解。 "對成年人來說,一條路可能通向天堂也可能通向地獄,但是對於孩子,沿途總有些停靠站,一件瑣事就能讓他們的注意力轉移。 "他第三次起身看樹林時,將近六點鐘了,那些枯瘦的樹幹似乎沐浴在一池紅光中,那是幾乎落山的太陽最後噴湧出來的。老頭子盯着看了一會兒,好像有很長的一瞬間,他被通往未來的所有嘈雜聲困住了,被困在一團他從前根本不理解的、令人不適的奧祕當中。在幻覺中他看見,樹林後面好像有人受了傷.” 福瓊先生還是完成了買賣合同,爲了討好瑪麗,他帶上她同去鎮上玩。瑪麗忽然發作,幾乎拆了買家雜貨店老闆的鋪子。 “她撲到他身上的速度那麼快,以至於他記不清自己最先感受到的衝擊是來自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還是她雙腳的猛踢,或者是她拳頭在他胸口的猛擊。他向空中揮舞着皮帶,不知道該打哪裏,只是拼命要把她從身上甩掉,好讓自己判斷怎麼控制住她。“走開!”他大喊,“我讓你走開!”可是她似乎無處不在,隨時會從任何方向撲過來。就好像他不只遭到一個孩子攻擊,而是被一羣小魔鬼圍攻,她們都穿着結實的棕色校鞋,揮舞着石頭般的小拳頭。他的眼鏡掉到了一邊。“我告訴你要摘掉眼鏡。”她咆哮着,手上並不停頓。他抓住自己膝蓋,一隻腳跳着,雨點般的拳頭打在他肚子上。他感覺到她正一隻手吊在自己前臂上,五個爪子嵌進肌肉裏,雙腳猛踹他的膝蓋,空着的拳頭一次次猛擊他的胸口。隨後,他驚駭地看到她在自己面前抬起的那張臉,牙齒竟暴露無遺,她咬住他一邊下巴時,他像公牛一樣怒吼起來。他彷彿看到自己的臉從幾個方向撲過來咬他,可他卻無法招架,因爲他正遭到不分青紅皁白的猛踢,先是肚子,接着是褲襠。他突然摔倒在地,如同身上着火似的打起滾來。她飛快地跳到他身上,一邊和他翻滾在一起,一邊繼續用兩隻空着的拳頭猛打他胸口。” 最要命的是,女孩代表皮茨家宣告勝利 “老頭子仰望着自己的形象,它得意洋洋又充滿敵意。“你被我打了一頓,”它說,接着加上一句,一字一頓地總結道,“我是個純種皮茨。”: 福瓊先生忽然爆發出力量,翻身把瑪麗的頭撞向石頭。死了。 毛骨悚然的好,真的又好又毛骨悚然。 同樣的”愛“遇到”白眼狼“的故事,在《格林利夫》《家的安慰》《瘸腿的先進去》裏重演。奧康納極嚴厲地把那些居高臨下的給予、本質是自戀的給予、信奉教條的給予、要求回報的給予全部逼入絕境,照出本質,打入地獄。她是天主教徒,從名字來看是愛爾蘭裔天主教徒。在她看來,這些僞善者不知反省,都該下地獄的。這也是一種洞見,帛書版《道德經》裏說,上德不德(上層的德沒有目的不求回報,不談德)下德不失德(下德動不動就把德掛嘴上)。 所以,道不存有德,德不存有仁,道德仁義禮,是一路下行崩塌的路線。 她在《天啓》中現身,化成一個隨母親看病的醜丫頭大學生,在兩次撇嘴依然未阻止特平太太呱噪地高談闊論善後,忽然把手裏的書砸向那女人的頭。 ”書直接砸在她的左眼上。幾乎就在那女孩準備扔書的同時,她突然意識到了。她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那張醜臉就咆哮着,從桌子對面朝她猛衝過來。女孩的手指鉗子一般嵌進她脖子柔軟的肌膚裏。她聽到那個媽媽大聲呼喊“ 這女孩當即被打了鎮定針,送入精神病院。世界恢復常態。 奧康納愛寫短篇,一生寫了兩本小說和39個短篇。她愛寫短篇我覺得可能這更像寫牧師的佈道文,一個故事傳遞訊息。長篇小說需要提供多種視角,她不太有這個興趣。 雖然我對宗教沒太多感覺,依然覺得她的短篇寫作水平在目前讀過小說家裏至少是前二。
"所有不滿的都無法改變,所有期待的都無法實現,所有不幸的卻都會意外降臨”。 《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橫亙在朱利安和母親之間的,不僅僅是兩代人觀念的隔閡,更是兩個時代(黑奴解放)的傲慢與偏見。 朱利安一邊不滿母親的老觀念、消費和故作姿態的“體貼”和“奉獻”,一邊又離不開母親的供養和經濟上的支撐;一方面他想大聲反駁母親的言論,痛快地輸出自己的或者當代/新時代的觀念,一方面又囿於母親的身份(撫養者?奉獻者?)和母親的權力(經濟大權),遲遲未敢真正去駁斥,反而是在公車上將兩人的矛盾激發放大,當他終於下定決心讓母親認清現實世界,而母親突然的“失智”又將他打回了原形,畢竟他不是一個“六親不認”的兒子,畢竟她不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母親,難解難解。 《格林利夫》:早該解決的問題,你不解決問題,問題就會來解決你。用一生去跟一個錯誤的選擇鬥智鬥勇,去跟一個錯誤的對象攀比,最後被蹉跎和消耗的,只能是你自己。關注好自己的生活,專注於自己的家人,過好自己的人生,纔是對自己最好的投資和養育。 宿命的不是那天晚上她發現了正在“夜黑中頂撞藩籬”的公牛,最後她被公牛頂撞心臟而死;宿命的是,她明明隱隱有感覺到“它就會一直喫下去,順着藩籬喫到房子,現在已經啃上了房子,還會用同樣的節奏沉着地喫穿這棟房子,喫掉她和兒子們,一路喫下去,除了格林利夫家的人,它會喫啊喫,什麼都喫,直到喫光一切,只留下孤島上的格林利夫一家人”,她隱隱已經感覺到公牛會危害到她和她的領地,可還是一而再再而三拖了一天又一天,就像她明明感受到來自格林利夫一家帶來的隱患和威脅,但卻溫水煮青蛙,一點點消耗自己,最終喫到了本可以避免的苦果。 《林中風景》:他想要的不是一個鮮活的人,而是一個他的模子,不僅是外貌,還要把自己的思想全部灌注進去,一旦對方加以反抗,他便會“祛魅”,直至在大爆發中殺死對方,。這種以“控制”爲名的親情,實則是自私的人自私的技能罷了。不過也不得不說,這一大家子,一邊是吸血的女兒女婿,一邊是自私自利獨斷專行的老人,只有孩子還是鮮活的,但最終卻淪爲兩邊博弈的犧牲品。 《永久的寒意》:新一代和老一代的博弈和代溝,知識分子和勞動人民之間的認知鴻溝,但更多的是剛拿到話語權以及掌握了一些新知識的年輕一代對上一代/原生家庭(特別是對母親)的不屑、不滿和嘲弄。他們明明接受了更多的更高等的教育,卻連最基本的理解和認真溝通都做不到,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批判一切,一事無成卻又歸咎於“母親”(這是所有新一代和上一代之間都存在的問題,從古至今)。 《家的安慰》;“過度的美德是不合情理的,適度的善也會引發適度的惡”,沒有邊界和道德底線的善良就是惡魔的低語,然後把身邊的人都一起拖進地獄。對於這種“善良”的縱容、默許、遷就和不作爲,同等於“惡魔的低語”。 《瘸腿的先進去》:虛僞的“父親”,對於自己親生的幼子失去母親的創傷毫不關心,反而用孩子無法理解的語言(惡毒)傷口撒鹽,一次次加深對孩子的傷害;對於罪行昭昭的坡腳少年犯一再親近、忍讓,比他比對親子還好更有耐心,並強迫自己的孩子去做那些“善良有愛”的事情,表面上是展現自己的“公正無私”、“慈善”,實則是對親子的結構性壓迫和父權壓迫,和對坡腳少年的僞善。最終釀成親子自殺的慘劇。爲人不公、識人不清;爲父不善、沒有責任心;自以爲是、剛愎自用、貪戀名聲,該死的是他啊! 《天啓》:表面上,克勞德太太是個溫和、善良、敦厚的女性,當然克勞德太太表面上確實如此,連她自己也覺得如此,但實際上她的內心充滿了對周圍人的評判和貶斥;表面上,她對誰都一樣溫和友善,實際上,她的內心早就對他們劃分了三六九等;表面上,她與人爲善,善解人意,實際上,她內心湧過了無限謾罵與鄙夷;表面上,她一視同仁,實際上,她區別對待…… 所以在被罵“你這隻從地獄來的老疣豬,滾回地獄去吧”時,她纔會耿耿於懷,那麼介意,因爲她知道,那就是真實的自己,並且快要維持不住表面的平和與僞善,露出真實的自己。
讀的第二本奧康納的小說集。這本小說集依舊集合了非常多熟悉的、富有奧康納色彩的元素,諸如農場、“黑鬼”、基督教、家庭關係、虛僞的善良、死亡等等。 我最喜歡的《瘸腿的先進去》和《帕克的後背》。《瘸腿的先進去》後半部分才精彩,奧康納對隱藏在善良背面的邪惡有敏銳的發掘。當約翰遜·魯斯夫屢教不改,甚至公然在精彩面前誣陷一直渴望用善良和基督教義拯救自己的謝潑德,小說的光芒才徹底爆發。從最後諾頓之死來看,虛假的善良比邪惡更爲可笑,更應遭受懲罰。那些打着對對方好的旗號、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改變別人的人是多麼自私、醜惡。如原文所言“他像個饕餮一樣,用善行填補着自己的空虛。他無視自己的孩子、來滿足對自己的想象。” 《帕克的後背》講述了一個沒有信仰、精神空虛的男人帕克鍾情文身,希望用肉體載滿無意義的符號用以抵抗人生的虛無,但他卻意外地、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女子。雖然莎拉卻不怎麼喜歡他的樣子。即使每次想着今天不回家了、不知道結婚的意義是什麼,帕克還是乖乖照舊回家,口嫌體正直,嘴上說着不愛但其實陷得很深,甚至欺騙妻子自己是爲一個漂亮的婦人打工(實際是一個老太婆),希望妻子喫醋。帕克的後背是沒有文身的,在犯下大錯之際,他卻選擇逃避現實,在背後文上一個巨大的上帝面容,希望以此獲取妻子的開心,但妻子反而將其狠狠暴打一頓。這篇小說也可以看出奧康納對基督教的複雜態度。似乎按照正常套路,一個不信仰基督教的人轉而在自己的背上文上很大一塊基督的面容應該獲得其妻子的眼淚之類?但帕克卻被暴打一頓。小說是否說明,當一個精神空虛、無所事事的人希望通過宗教爲人生賦予意義是不可行的。小說集中的其他小說也在訴說這一主題,就是不真誠的、虛假的善良與信仰,是無法得救的,需要用暴力拯救。反正涉及了複雜的肉體、靈魂、信仰、暴力等關係。 還有奧康納寫作短篇小說的技巧非常嫺熟,幾乎是小說寫作的範本,尤其把小說結尾情感高潮的那部分寫得詩意又剋制,真好~
弗蘭納裏·奧康納的短篇小說集《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以其尖銳的南方哥特風格和深刻的人性剖析,成爲美國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經典。這部在她生命最後階段完成的作品,通過荒誕、暴力與救贖交織的敘事,揭示了種族矛盾、信仰困境與人性之惡,同時暗含對救贖可能性的追問。一是其主題:暴力與救贖的辯論。二是其風格:南方哥特的荒宴美學。三是給人們的啓示:執念與現代性困境。 奧康納的殘酷敘事背後,暗藏對救贖的期待。正如她引用德日進所言:“在頂峯,從不同方向攀登的人們終將相遇。”這種在絕望中堅守的樂觀,使《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超越單純的黑暗寓言,成爲一部叩問靈魂的啓示錄。讀者或許會因其中的暴力不適,但難以否認——那些戛然而止的故事,恰恰是對現實最誠實的鏡像。
在這本書之前,我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文學類別被稱作“美國南方哥特”小說,而這本書就是此類的代表作。 我第一次看見“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這些字符串是在某個微信羣的羣名,當時覺得這些文字非常好,有種在現代哲學的粉塵瀰漫在宇宙各處的時候的來自於傳統形而上學的悲壯而寂靜的咆哮的感覺。 沒想到這本書和西方哲學傳統幾乎搭不上邊,只能說生活處處是意外,這讓我在翻開此書讀了一些後覺得非常失望。有一種純粹的彼岸世界、一面澄澈的鏡子,被一幫billy hills鬧哄哄地入侵污染的感覺。雖然這麼說,但我自己也是廣東最窮的縣出來的土嗨。 讀了幾篇過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當然,書評不一定得評論與自己而言非常特別的作品,畢竟生活也很無聊,總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吧。 黑牛、巴士、加油站、露天電影院,歧視的婦女,對生活憤懣的大人,總是覺得不完整並因此發狂的年輕人,不願意成爲自己理想化身的後代……又是一些意象,排列組合,某人在某地,做了某些事情,感覺到了某些感情,這本書也沒有脫逸出生活這個範疇。也許生活的邊界就是文學的邊界,這是個殘酷的想法,讓文學變得無聊庸俗、非常predictable,我們在這個地球的單薄的球面上生活,文學也被限制在了類似的單薄的平面之中,像是能用公式來表達其大部分內容,空洞得讓人覺得噁心。 西歐文學在主動但無望地嘗試(最後往往有一種自暴自棄)去逃離生活的範疇,像是走在無風的荒原上,去徒勞地探索更加豐富無邊的精神世界,而東歐的文學地囉囉嗦嗦地一頭栽進歷史裏面,像是個走不出去的感情創傷的中年危機男,而,美國文學給我的感覺是相反的,它的叛逆不體現在逃離生活,而是don't give a shit地衝撞進生活裏,它抹去生活以外的所有可能,只在生活強調所有的一切,並且不管,什麼也不管,像一頭公牛,不加思索地頑固衝撞。本書的這種美式基調似乎沒有改變,但附加地低沉地低聲唸叨了兩句上帝。 此書的其中一篇《林中風景》的最後一個字結束後,那種噁心感好像被覆蓋住了,我知道它依然存在,但能暫時性覆蓋住它的文學與我而言就是有價值的。頑固的老人殺死了自己更加頑固的孫女,那一段裏我感覺自己好像稍微觸碰到了“美國南方文學”。那就是一種頑固。 所有人都頑固,對所有人也頑固,對自己頑固,對生死也頑固(只是這種頑固好像成了不怎麼好的老套的結局轉折——“最終,ta死了”),tough live、tough death,對時代與貧困,痛苦疾病頑固,南方的水裏似乎有一種化學物質,能夠讓所有人內分泌失調,讓人病態地頑固、憤怒。 至於黑人,在此書裏黑人的存在非常特別。黑人是一種有些荒誕的“他者”(我不喜歡這個詞,它就像是一種學術快捷鍵,一鍵生成思想感的prompt),有一種歷史的輕盈,而沒有當代身份政治的無窮樂趣。因爲此書中的一個普通白人在任何地方都無法適應、無所適從,沒有所謂的未來,因此,他們就看見了黑人。白人死後無處可去就去了上帝的神有土地,而白人活着時無處可去,生活無效、解離,於是就去了黑人的牛棚、茅屋、煙館、巴士,似乎黑人就是特殊本身,一種生活不可能之處的原住民,一些被歧視、唾棄,但絲毫不值得同情的幽靈,不需要去介意,因爲他們不是同樣的生物,他們從根本上聽不懂白人的語言。不需要去介入他們,他們也不需要白人去介入或干涉,let them be,就是書中白人應該做的全部。 《永恆的寒意》裏,即將死去的年輕人選擇了羞辱神父,而去和黑人抽一根菸,不是因爲他們靠得更近,能夠理解彼此,而是他們足夠遠,沒有義務再去理解或共情。是一種生活和思想的休息。 對於一本哥特小說來說,我覺得此書過於現實,與大衆印象中的哥特小說非常不一樣,哥特的感覺是有的,但是被置於一個非常次要的地位,不是詭譎的神祕風像,更多的是赤裸的現實,似乎在那片大陸上,所有東西都比正常狀態下更現實一些。 我們可以看到腐爛的人、破敗的庭院,無所事事但煞有其事。畸形和邪惡被放在貧窮、無知的側旁,顯得尤其頑固。一種在哪個時期和地方都不會缺少的社會的行屍走肉,和卡在詭異的精神空缺、身體殘疾與存在混沌中的自我厭惡。 美國南方的野蠻,不在於其脫離人類文明社會和沖水馬桶,而在於這裏的生活,不論如何嘗試和堅持,無論獲得了多少短暫的成就,最終都會失敗,迴歸到茫然無措的土地中,無法擺脫這樣的安排,除了維持一種動物性的麻木落魄的生活,其他讓自己看着像人的嘗試,甚至會顯得幼稚可笑。帕克的後背。哦上帝。哦上帝。 越往後,此書就越受到上帝的覆蓋。越往後,此書就越上升。在閱讀本書時,我無法分清,但到了最後一個故事《樹林裏的一個下午》時,我幾乎可以確定,作者恐懼上帝,且怨恨上帝,更加怨恨在行爲上體現上帝信仰的蠢人們。“美式文學的生活完了。南方完了。” 不是很推薦。給我有點很難用非陳詞濫調去解讀的感覺。當然主要是我自己的問題。她想做的事情,別人評論她做到的事情,我覺得她遠遠沒做到。
奧康納的「暴力顯靈」(Violent Grace / Violent Epiphany) 一、核心定義 弗蘭納裏·奧康納的暴力顯靈: 人物長期自我封閉、精神麻木、傲慢自大、拒絕上帝/真理,只有通過突如其來的暴力、死亡、災難、重創,才能被強行敲醒,在毀滅的瞬間,被迫看見真相、獲得天啓、直面信仰。 簡單一句話: 溫柔喚不醒的人,只能用暴力打醒;毀滅,即是啓示。 二、爲什麼要用暴力? 奧康納自己說過一句非常有名的話: “對於耳背的人,你要大喊;對於幾乎已經失明的人,你要用巨大而駭人的形象讓他看見。” - 溫柔勸導、道德說教,根本敲不醒傲慢、麻木、自負的人;只有死亡、暴力、突發災難這種極端衝擊,才能刺破他們堅硬的自我,讓他們瞬間頓悟。 三、結合《格林利夫》舉例 梅太太: 一生傲慢、勢利、階級偏見、精神空虛、拒絕信仰,誰勸都沒用; 她聽不進任何道理、看不起任何人、自我感覺永遠正確; 最終公牛撞死她(暴力); 在死亡這一刻,她被強行撕開精神盲區,直面自己的罪與信仰——這就是暴力顯靈。 四、核心關鍵詞 - 暴力作爲天啓的媒介 - 毀滅即啓示 - 創傷喚醒靈魂 - 極端暴力撕開世俗麻木 - 以死亡實現精神救贖
扭曲,殘酷的種族現實,信仰在自我救贖中是否爲真正的信仰——作者對此展開探究與深思。書中的筆鋒冷峻犀利,描述一針見血,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美國南方生活的痛苦,將死亡具象化地迴歸自人物本身。正如我厭惡所謂的人性,傲慢和無知是人的原罪,絕大部分自我或他人的拯救是虛假的,是人並非完人的佐證,這才導致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顫動,裂變,坍塌。倘若要將一切的故事回溯,便能夠發現死亡的陰霾早已傾覆在每一個人的頭頂,達摩克利斯之劍搖搖欲墜,我們又爲何要抗拒死去?只因我們是人?只因我們存在人性?不是,並不只是。深邃沉重的文字帶給我們以痛苦,卻要教會我們從沉痛中找尋救贖之道,學會如何駐足在這裏,如何去活着,品嚐擲地有聲的真相。
(含劇透) 不建議看 沒那麼值得 1.有些地方翻譯不行 前幾篇 他 她 他的轉折在行文中不能讓人很清晰地明白指代的是誰。沒有分段或者行文的邏輯暗示不夠明顯。 很多輪廓線、樹林線……是原文還是翻譯的就這麼直白貧乏。 福瓊那一篇快結尾的地方我沒怎麼看懂。最後小瑪麗福瓊是磕到石頭上也死了嗎?爲什麼要用“它”。 2.故事技藝 有幾篇小說的主人公(也包括每個配角),都是我們生活中可能存在的人物,謝謝作家給他們着筆墨,不管是偉大還是渺小 自私還是僞善 富有還是貧窮,現實生活中每個人都不是NPC,大家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都有自己的故事需要去完成,但也不可否認,在大千世界大家都微不足道。如果不是結局他們的突然死亡,可能不會給大家帶來震撼或者感慨,但是“死亡”這種技藝不能老是用吧,這篇小說集看着跟看《活着》似的。好幾篇都是這樣的結尾,看得我都能猜出來誰最後要死,大概怎麼死了,真的沒啥意思。 好的故事不刻意需要“死亡”這麼隆重的炸彈去點燃它。 看完前兩三篇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吸引力本來都不想往下看了的,但是又覺得看完半拉子就擱置不行,也不長就要求自己看完吧,才接着看的。 3.宗教和黑人 可能是由於文化差異,不喜歡裏面這麼多關於宗教的描述,雖然宗教在裏面也是表達的工具,是作家思想的載體,作家不喜歡那些披着宗教外衣僞善者、強加的宗教道德,導致我看到這些也反感。 黑人剛初步解放距離現在可能好幾十年了,明日黃花就沒那麼有感覺,在這裏雖然也是作家表達的載體,也是揭露那些標榜高尚 有教養 有良好宗教道德的人的工具,但書裏一些人骨子裏還是覺得三教九流 三六九等的,這些醜陋我看着也不舒服。 4.作家的天賦 我前面也提到這些故事裏要不是一些主角最後突然死掉,這些故事就會更平庸(雖然裏面也蘊含了一些感情、哲理 評判 價值觀等),但是作家憑藉她的敏銳、鄙夷,真的把生活中的一些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生動、露骨地揭示出來了。福瓊最愛小瑪麗,但是老皮茨打瑪麗的時候他也不會阻止,瑪麗應該是很喜歡外公的,但是她反抗福瓊也不會反抗皮茨、病態謝潑德、特平太太和第一篇小說的老太太……都一些很典型的刻畫
“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本身像一句經文或者讖語。可是翻了這麼多評論也沒看到有人解這句話,於是我只好把它暫時作爲一個待解的整體懸置在那裏。 這是我第一次讀奧康納的作品,其實這樣犀利冷峻的筆觸我在別人那裏也看到過,甚至隱隱讀出一些人的影子(部分的喬伊斯和部分的卡夫卡?正如《永久的寒意》裏主動提及的那樣)但以陰沉的美國南方農場作爲背景,對“死”的近乎迷戀的感情,以及若隱若現的宗教寓言意味,合在一起就是獨一無二的奧康納了。 南方農場廢奴後趨於衰敗的南方農場是作者度過她短暫一生的地方,也是她筆下幾乎所有故事的發生地。視野盡頭永遠是是陰沉沉的樹林鑲邊,被河流分開;較近處則是荒草地、牧場或施工現場。地產和牲畜是男女地主們唯一關心的生計所在,膝下一堆孩子或者某個獨特的小知識分子則爲衝突的展開提供可能。奧康納筆觸的冷酷無情讓作爲作者的她在種族和階級問題的立場上是遊離的,她盡力讓自己作爲一個冰冷的敘述者存在,只顧着真實地刻畫出吝嗇自私的農場主、傻乎乎懶洋洋的僱工、沒有自主思想的黑人和清高無能的年輕知識分子等等形象,而不對其作出評價。但這樣一個沒有任何積極形象的冰冷世界偏偏又是自全的,看不到有任何用某種思想穿透它的可能性。在她的故事裏,儘管每個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和作品有限的篇幅裏,他們仍像祖輩那樣繼續如此生活下去,直到作家以死亡或精神崩潰爲角色的命運和故事本身收尾爲止。 作爲中斷的死亡奧康納很喜歡讓她的角色猝然死去。在《上升》裏,十個故事裏共死了八個人,以至於在閱讀時我甚至會猜測和期待本篇又有誰要被獻祭。當然或許她偶爾也會利用這種心理,於是有時預計要死的人沒死成,最意想不到的和無辜的那個卻驟然離去。對於她的故事結構來說,死亡往往不是“終結”(哪怕它本身有可預期的成分。如《審判日》),而是一種突然的“中斷”。角色的生命和作家的故事同步戛然而止,如同一根蠟燭不是自然燃盡也不是被剪斷燭芯,而是憑空從中間折斷。本來還滿腹思慮的角色突然不用操心了,不再需要自己和他人爲其生命負責,作家也不必再對作品負責。於是角色和作者都得到解脫,而讀者卻被迫陷入震驚和困惑的狀態。 此處應該引入本雅明《德意志悲劇的起源》裏的“寓言”概念(不得不說“寓言式批評”這個範式因爲其模糊而過分好用了)。在本雅明看來,傳統的象徵是古典主義的表達方式,寓言(Allegorie)則是現代主義的表達方式。寓言同現代社會和現代藝術的“殘破性”(即“整體性”無法包納的不自由、不完美和殘破)緊密相關;寓言“以前所未有的重音”強調着這種殘破,使人確信一切塵世存在的悲慘、世俗性和無意義,從而纔有可能透視出“從廢墟中升起的生命通向拯救的王國的遠景”。同時,以寓言爲表達方式的作品,其特徵之一就是用故事“中斷”給觀衆帶來的“震驚”代替了傳統藝術中觀衆/讀者通過總體把握作品主旨得以形成的“共鳴”。在本雅明看來,寓言是對災難的、零散的和不連貫的時代進行表達的唯一方式,也是言說現代性的唯一方式。 將這一範式用於對奧康納作品的透視就可以看到,角色的死亡在她那裏正作爲使讀者震驚的“中斷”存在。如同一把鋒利的砍刀,將讀者尚未聚焦的感悟和尚未成形的情緒都乾脆地切斷,迫使讀者立刻進行反思,於是結論只能是“一切都糟透了”。故事在讓人難過的意義上“糟透了”,僞善的地主和中產階級、自命不凡卻一無所長的知識分子、年幼無知卻浸透了暴力冷酷的南方習性的孩子們都糟透了,整個南方也糟透了。結合奧康納的天主教徒背景,她應該懷有比本雅明的神祕主義傾向更加鮮明的宗教願景:個人無法冒充拯救者也無法自救,要終結這一切苦難,除非基督再臨。 無人得救事實上奧康納書寫的故事在題材和呈現方式上基本都是世俗的,宗教要素很少出現,也往往不是以積極的方式(如《永久的寒意》裏阿斯伯裏想要見到一個能夠交流思想的神父,結果是對方只會背誦教條;《帕克的後背》裏基督以一個紋身的形式存在,莎拉把它看成偶像崇拜)。以至於作者的信仰並不容易被識別出來,甚至顯得她像是一個虛無主義和道德相對主義者,因爲她總是不給好人好報,讓無辜者去死。但一旦瞭解了她的信仰,那些殘酷的故事就多了宗教寓言的意味。僅從我個人的視角看,奧康納是虔誠的和嚴厲的,一方面,在她看來僅有基督是拯救者,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冒充拯救者的形象:一旦有人這麼做了,會招致最可怕的責罰(如《瘸腿的先進去》裏的謝泊德,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僭越,而他自命不凡地從字面意義上理解和貫徹《聖經》意旨的行爲更是一種褻瀆,於是他被責罰);而另一方面,她認爲這是一個基督不在場的世界,所以根本沒有人會得救,表現爲善惡的報答錯位,無辜者死去,想死的人卻必須活着,一切都荒誕、可怕、無可救藥…… 奧康納一生未婚,受病痛折磨十幾年後早早離世,這與她寫作風格的形成顯然關係匪淺。她的故事幾乎不涉及一般作品中常見的性緣關係(當故事極其偶爾地及夫妻時,讀者就會發現她居然能把男女關係、十指相扣和接吻寫得那麼冷淡,幾乎具有荒謬的意味,“性縮力十足”),往往錨定於死,但死對她來說只是“中斷”和解脫,事實上廣闊的篇幅呈現出來的仍是虛僞、荒誕和無意義的生。而在寫作技巧上,她顯然靠的是觀察力、閱讀量和天賦,無論是可靠的結構(有時是隻爲最後“中斷”的震驚感服務的普通線性敘事,有時則是非線性嵌套敘事),還是以白描爲主的剋制洗練的文字,都是成熟和可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