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燕妮·埃彭貝克
一個柏林人過着秩序井然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闖入一羣陌生人,他們說着混雜破碎的語言,從戰火襲擾的非洲越海輾轉來到德國。“二戰”的早年經歷讓柏林人無比珍視秩序,“在混亂中沒有自由可言”。然而作爲前東德公民,柏林牆的記憶從未遠去,在自己的國家過着一種移民生活也並非陌生的經驗——三十年前,他的國家和屬於它的未來在一夜之間消失了。陰差陽錯,他與難民們成了朋友,瞭解了他們顛沛流離的過往,並且深刻地參與到他們的故事當中。“只有他們今天在德國生存下來,才說明希特勒真的戰敗了。” 身處一個劇變的時代,人類的命運前所未有地彼此相關。當戰爭在地球上製造出一座座火山,當巨大的絕望漫過憤怒之海,人們也在四面豎起高牆。但和平真的有可能獨自存在嗎? 《時世逝》是一個與他者相遇的故事:人類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彼此的苦難,並且共享和平?埃彭貝克直面我們這個時代最核心的道德問題,“以文學的形式介入歐洲關於種族、移民、民族主義和身份認同的議題,有力地回應了當下日益深重的危機”(布克獎評委會)。
博爾赫斯的“水消失在水中”通過“淹死了一個人的湖”的意象與隱喻在《時世逝》中得到了重新演繹,顯而易見的,被反覆提及的“屬於死者的湖”並非作者閒筆,這種未被妥善處理與慰藉的苦難和消亡,呼應着求生之海上溺斃的非洲難民,也拉扯着歷史洪流中消散的東德遺民。“不可見的死亡”貫穿敘事,作爲小說核心的隱喻裝置,將抽象的哲學思考轉化爲極具張力的文學意象。主人公理查德的內心恰如那片懸置的湖,他的生命在退休之後便陷入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停滯狀態,而舊生活的一夜消散何止體現在個體對新身份的疏離與迷惘。早在柏林牆倒塌之際,舊有一切都如流水般匯入再次新生的德意志,他凝視着那片湖,感受着歷史與存在消無聲息地湮滅,無知無覺地消散。因而他選擇去接觸並幫助難民,在“水消失在水中”的必然性面前,固守着可見而具體的情誼,理查德將無法掌控的非線性時間流化作實在的行動,哪怕消失最終成爲彼此共同的命運,他也固執地想要在無形的消逝中留下有形的痕跡。 某種意義上來說,“互文”與“鏡映”是小說敘事結構與哲思合流的核心呈現。反覆提及的意象、重複出現的隱喻,加深着其中關於命運的思考與哲學的思辨,而時間中的互文不僅體現在文本的回聲,它逆時間洪流而上,與歷史交響,敘述不斷指涉真實的歷史檔案,形成某種對官方單一的線性敘事的詰問,以及對自我存在不斷彰顯的張力。故而具體而鮮活的東德歷史成爲人類永恆的,關於失落的記憶與遺落的過往的母題。小說中的物理空間——德國,絕非僅僅是故事發生的背景,更是意義的載體,其中的“置景”有如巧妙的鏡像結構,精準地映照出“小我”的生存困境與“大我”的歷史處境。理查德經歷着自我在過去和當下的雙重遺落,他質疑歷史的連續性,感懷存在的臨時性,小說結構中最爲核心的鏡映便是人物的存在狀態,退休的東德遺民與尋求庇護的非洲難民,他們都經歷了舊世界的終結,並身處新世界的邊緣,在時間懸置之上完成了空間對照的整合。 理查德與難民互爲鏡像,德國的歷史決定了它的言說主體會將目光投射向時間的層疊處,以鏡鑑的方式去發出終極追問。故而理解他人故事成爲照亮自我歷史的途徑依賴,儘管深刻呼應了存在主義的“向死而生”,但不免有南轅北轍、揚湯止沸之嫌。但對“理查德”們而言,歷史的課題沒有捷徑,何況《時世逝》在形式與內容上達到了完美的統一,目前爲止,抵抗被時間之流徹底“消融”的方式,唯有此道。
希望感同身受卻又不願感同身受的一本書,從頭到尾瀰漫着難民的絕望和迷茫。 我總是抱怨經濟壓力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但相比之下,我起碼有工作、有住處、有家人,比難民不知幸福了幾千萬倍。 他們在本國遭遇戰亂,冒着生命危險渡海來到意大利,再輾轉前往歐洲各國。回不去的家鄉,留不下的歐洲,他們該何去何從?經濟來源的缺失、不被看見的訴求,他們生活的希望在哪裏? 我曾幾年前去過德國,在漢諾威的大街上,看着大量來來往往的非德裔,心中直發毛。我這個在德國的外國人,居然會害怕那裏的其他外國人,真是不可思議。父母打電話也總是讓我注意安全,不要去難民營附近。儘管他們壓根不知道難民長什麼樣,卻覺得他們是危險、是恐怖。那麼,作爲需要與難民接觸的德國人,他們對難民的態度會更好麼? 閱讀過程中,我常常不知道應該站在哪方立場上思考。一方是無家可歸的難民,一方是接受難民的德國。德國政府首先是德國人民的政府,不是難民及世界人民的政府。他們拿着納稅人的錢爲不納稅的難民提供援助,是仁義,並不完全是本分。即使對難民的援助有限度,也無可厚非。這樣的想法貌似合理,總歸太無情了。 有戰爭就會有難民,有利益衝突就會有戰爭,不可能不存在利益衝突,所以這是無解的難題。
總體來說這本比較寫實,作者燕妮·埃彭貝克爲寫這本書特意採訪了13個非洲難民,因此讀着讀着你會發現它有點類似於通常所說的紀實文學,而且這本相對於她之前那兩本《客鄉》和《白日盡頭》也更好讀。《時世逝》的主題延續了埃彭貝克一貫的風格,既介入歷史,又介入政治。這本書裏主要涉及的是歐洲難民問題,再延伸一些,就是身份、階級之類的議題,以及人與人之間是否真的能夠相互理解。小說的最後,難民中的一部分人在主人公理查德以及他的朋友的幫助下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這或多或少存在烏托邦的成分,但不管怎樣,作者在這部小說裏也算是表達出了自己的真心。
難民問題如果是現實主義題材中,不可以繞過去的硬牆,那書中想呈現的與難民直接的對談有一點實踐社會學裏,儘量讓自己躬身入局,不迴避的勇氣了。但是這些對談中,大部分都是單方面的苦難輸出和一個已經功成身退的古典學教授,這樣身份的不對等已經有一種“預設”的憐憫在其中。 難民敘事已經不是新聞中偷渡沒成功的船,而是可以具體到一些具體的人,他們背後的故事。每一個揹負着戰爭瘡痍走到這裏的人步履都太沉重了。但每個人都揹負自己的歷史重負,對柏林牆拆除的歷史回顧又帶上自憐和反思。但我不喜歡最後農夫與蛇,小偷還是受恩惠難民這個潛臺詞開放但實則封閉的假設。刻板。從語言符號學拆解的鄉愁與生硬冰冷的語法法律又將人怎麼排擠出局呢?
“來自非洲生活在歐洲的難民”,這個主題是我很感興趣的內容,這是一個絕大多數時候被人害怕的羣體(包括我自己在內),在法國生活期間這羣人一直被我當成對安全很大的威脅,路過巴黎北站也常能看見附近的土耳其餐廳裏坐滿黑人,亞洲人路過均會被投以“不懷好意”的眼神,我也曾想過爲什麼這幫人不去找個正經工作而是要做這些偷搶的事,直到我看完這本書才意識到哦原來是這個社會並沒有給他們平等的對待,並不是他們希望工作就能得到工作,即使是如此重視平等如此強調種族正確的歐洲,這樣的反省是這本書最大的價值之一。 但書裏的視角太過歐洲,理查德這個形象和周邊的圈子也太白,如果理查德不是一個孤寡如海邊的曼徹斯特里的中年寂寞男性,而是一個身邊鶯鶯燕燕的中年性感大學教授,他是否還會對這個羣體投以足夠的關注,理查德這個角色的特殊性在於他和這些難民本身是相互救贖的關係,他也從幫助其他人中獲得自身所需要的一部分認同感,而作者也特意安排了這樣一個角色來做這些事情而不是直接採取她原本的女性觀察視角,只能說我希望看到一個更爲蹲下來的視角,而非一個站在屋頂上去俯視去當救世主的視角。 最後重點在於,當我看完了這本書,我就會因此不害怕他們了嗎?我就會因此對他們施以援手或釋放善意嗎,也許在有機會的時候我會,但我並不會主動做這件事情,我作爲一個亞洲女性,在下一次碰見他們時,儘管知道他們中的大部分是無家可歸的善良的可憐人,但我也仍然不會選擇以自己的人身安全去賭對方是否是一位善意的紳士。那這裏的問題出在哪裏?當社會制度本身以某個莫須有的標準對不同的人進行分類,甚至以一定的標準去對其中一些人施加限制和條框,那最終導致的結果一定是階級之間的矛盾,使得一部分被稱爲“惡”的人變成惡,這是制度矛盾的源頭,而制度矛盾的源頭在於戰爭使得他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鄉和出生地,而從全球化的視角來看,戰爭本身也是另一種角度下的階級或社會矛盾,是高階級的人羣爲了滿足自己的訴求主動開展的以低階級/異類的人類犧牲作爲代價的一種活動,到最後我們會毫不驚訝地發現,有一羣人,他們挑起戰爭、他們制定規則、他們加以限制,最後他們來充當救世主,那麼他們是誰呢?
2026年讀完的第一本,手掌大小的一本書,但不薄。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難抒發感想的書,書中實在有太多處讓我胸口抽痛,甚至嚎哭幾聲。我的身體本能告訴我,這是一本情感磅礴的書,並且不止與德國人相關,不止與歐洲相關,不止與非洲有關,也許與全世界的所有人都相關,有關時間,邊界,秩序,統治,法律,有關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是的,就是這些好像抽象、遙遠的概念,在幕後牽引着我們如此具體的生活。 現代國家體系的形成,一本護照,一國公民,對於幸運的來自一些地區的公民來說,這也許就是暢行於世界的基本保障,對於不那麼幸運的另一些地區的公民來說,這也許是阻礙,也許在危機關頭猛然被提醒,你不被保護,你的安危與我無關。一些和主權有關的東西,似乎保護着一些什麼,又合理合規的在領地內殘忍踐踏着一些什麼。 時間也許本身就是一種折磨,我們的確知道一些東西會走向終結,迎來清算,但置身其中所有人真實而細碎的生命都必須成爲那臺巨大機器運作時必然被消耗的燃料,幾乎別無選擇。 我的聯想也許跟我的痛苦太過相關,也許偏離了作者的主題不少,現在回到書裏的文字本身吧。 當讀到書末三分之一處的時候,所有人又面臨折返的時候,我才發現gehen, ging, gegang的殘忍之處,允許抵達卻不允許安定,斥責他們無所事事,卻不容忍他們工作。對不起,我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了離我更近的生活,那些北漂、滬漂,卻被房價、落戶、孩子上學,壓垮了的人們,他們被迫回到原來的地方,也許會還被稱爲失敗者的躺平、擺爛…… “在大地一直上來來往往的人,對下面發生過的一切一無所知。”西城區、木樨地?我不要再這樣浮想聯翩了…… 38章,我居然這麼愚鈍,等到真相赤裸裸的躺在我眼前的時候纔開始痛哭:爲什麼阿波羅每一次只喫四分之一的飯,因爲他怕自己喫多了會被慣壞,他怕自己再過上沒喫沒喝的日子,到時候挺不過去。就像納粹時期生活在柏林的猶太小女孩知道自己不久後要被流放到東歐,在零下12度的天氣穿着單鞋“鍛鍊”自己…… 沒想到只想簡單寫幾句讀後感都這麼讓人痛苦,我先就此打住吧。在我的讀書筆記本子裏緩慢地整理,整理書的內容,也慢慢整理我生命中執着的問題。// 之前居然忘了提另一個我很在意的問題,小說裏很多處都用“男人們”來指代柏林的難民們,再加上難民視角的敘述,我有了一個隱約的印象就是能夠逃亡,已經是一種幸運。而女性,女孩往往很難有這樣的幸運,更別說能安全抵達到一個暫時落腳之處。 最後幾處讓我印象深刻的摘抄段落,奶皮在不久之前也是奶,邊界和區別是什麼時候產生的呢?“詞語是事物的符號,語言是外殼。詞語就只能是詞語,從來不是事物本身。除了名字還得知道更多的事情,不然這一切毫無意義。是什麼讓表面成了表面?是什麼將表面與它下邊的東西分開?是什麼將它與空氣分開?他小時候會把熱牛奶上的奶皮推開,這讓他噁心的奶皮不久前也只是牛奶。”(Als Kind hatte er die Haut auf der heißen Milch herumgeschoben, diese Haut, vor der es ihn ekelte und die doch kurz zuvor selbst noch Milch gewesen war. Woraus ist ein Name gemacht? Aus Klang? Oder nicht einmal, wenn er nur geschrieben steht.)C8,S40 „人們要對已知的事物重溫多少次,發掘多少遍,撕開多少層面紗,才能深入骨髓的理解一件事?人的一生夠嗎?他的一生夠嗎?——別人的呢?”C29,S191 29章值得一讀再讀。
艾怡良的萊特兄弟有罪其實是千禧年後文學方向的比喻。燕妮在書裏描述柏林牆,倒塌之前,它阻止西邊的人去往東邊,阻止東邊的人去往西邊,在上世紀的戰爭和政治災難的瘡痍中誕生的人們,乘坐一架架飛機,降落在一些居留與身份更像某種謊言的地方,在那些地方,祂們還要作出永無止境地自陳,我的皮膚與你們的顏色不同,不代表我帶來不可饒恕的罪孽;我的體型與你們的不同,不代表我覬覦你們的財富和健康;我比你們更想知道,我應該去哪兒。互聯網和飛機航線讓那些牆轟然倒塌,於是人們總能看見不同的生活,有些地方總因爲歷史或者上帝的玩笑逃脫懲罰,所以即使那裏的居民未被寬恕,卻也可以活着;但也有些生於某地卻被拋棄的人們,只能翻越那面牆,去往反方向的遠方。現實如此,那麼文學是撐開人的雙眼的眼皮夾,你曾在電車的座位上看到雙目迷茫的流民,你曾在冬天的廣場上看見祂們點燃篝火然後唱一首異國的歌曲,你曾在大街上看到祂們高高舉起的牌子,上面寫滿了形狀各異的文字,那麼你就該知道,牆的這邊和那邊永遠是在一個世界,你的生活並非完全不同,而是都被一雙巨大的眼睛注視着,同祂們的一樣。
人類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彼此的苦難? 德國當代文壇翹楚燕妮·埃彭貝克長篇代表作 流離失所總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直到地球另一端的國家是我的
好久好久沒看過紙質文學書了,長期遊走於理論的懸浮空間,有時候是會忘記自己還葆有朋友時常提到的共情力和感知力的。 因此在翻開本書之前竟有一些膽怯,最怕的便是自己發現情感早已鈍化。好在自己還是如往常一樣,還是那麼容易因紙張的質感、獨自保留的時空而沉浸;最讓我想不到的是,高鐵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和空間 因爲這本書的敘述而多了許多引申義。 在高鐵上沉浸式花五個多小時看完了,閱讀的時候常常回望高鐵窗外的風景;可我低頭看書 是難民羣像及其漂泊生活的勾勒,抬頭望向窗外 卻是不同風景下有序推進的生活。這反而會給我不真實和恍惚的感覺,就像書中反覆被強調的“切割”,窗外風景隨着高鐵疾馳的距離被拉長、延伸至地區乃至國家的邊界,而邊界這一被建構出的概念卻“切割”出迥異的人生。 而這種“切割”感又不僅停留於邊界,書中這一“切割”感的來源更多爲戰爭。在此,作者的人道主義關切相當明顯,書中有不少話可以看出其控訴性溢出了紙張,甚至延伸到我的周遭。正如柏林牆西邊的人也沒做對什麼,他們只是身不由己地作爲兩種社會制度的實驗對象,一個成功了一個失敗了而已。準乎此,在他看來,不僅難民流亡異國絕非他們的過錯,東道主還應對其負有道義責任。然而,不僅這個世界今日依然被民族國家的國境線“切割”,資源和權利同樣只能這些界線之內按身份分配,每個出於本能和同情心願意接納難民的人,都會面臨他更“現實”的同胞的反對,遑論肩負持家護國職責的官僚。 可能是出於作者的私心,亦或是“希望”一詞本身的魅力,作者安排了我戲稱爲“小型《辛德勒名單》”的結局,兩者的內核相同,縱使拯救的個體或多或少。宛如一個紙搭的巴別塔,脆弱但又實實在在地存在—— 依靠個體的努力或許難以解決如此龐大的世界性問題,但如果這樣的個體足夠多且數量足夠龐大,是否世界就能擁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畢竟,“我們是前往同一個終點的旅伴,而非踏上不同旅程的異類。”
愛與幸福,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可是到底是什麼呢!戰爭的後遺症影響了所有人,不管你是否身處其中,苦難會帶來犯罪,同時也會激發人性善良一面,裏查德的人物性格很複雜、很真實。對亡妻來說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他在外面有個情人,以爲瞞的很好,可是身邊的人都知道。中年妻子想要孩子,因爲年輕時意外懷孕,裏查德還是學生就讓她打掉由於法律只能私下墮胎,對妻子身心影響特別大,裏查德也無法面對這樣的結局,一定丁克。後面一直沒有孩子妻子喝酒發脾氣,到死裏查德“看不見”妻子的訴求。但是對那些非洲移民來說,裏查德是神一樣的人。他願意可以聽見、看見他們的處境。同情他們,給他們處理居留問題,幫他們找工作,把他們帶到家裏教他們鋼琴,跟他們做朋友,幫他們做擔保舉行遊行,最後發動朋友幫這羣異國他鄉的流浪者找到居住的地方。 讀這本書時割裂感很強,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慶幸生在華夏,長在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