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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鐵經典第8輯:春之死 封面

磨鐵經典第8輯:春之死

[西]梅爾賽·羅多雷達

1197人在讀
8.4萬字總字數
¥48定價

內容簡介

關於權力,喬治·奧威爾寫《1984》,羅多雷達寫《春之死》。在她用文學搭建的村莊裏,殘酷的習俗與慣性的苦難循環往復,將萬物復甦的春天拖入終將枯萎的輪迴。羅多雷達敏感的筆觸把佛朗哥政權與納粹主義那壓抑、晦暗的底色融進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中,但鎮壓並不意味着屈從,它換來的是更微小、更有力的反叛。

讀者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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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正的黑童話吧,作者在其中給我們講了一個非常荒誕的故事。作者寫“春天裏,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植被和花朵是大地的瘟疫,是腐壞的東西。”這也是之前看的苗煒老師的文學體驗30講系列裏面給我印象很深的一個點:文學家做燈塔指引未來,政治家負責實踐。看完本書讓我想起來之前看食貧道的紀錄片阿根廷那期《獨自等待》紀錄片結尾的一段話:“在阿根廷,如果你離開這裏一個星期當你回來的時候,你發現它是不同的,但如果你離開十年,當你回來的時候,你發現他是一樣的。”

★★★★★

前天和朋友聊起了《百年孤獨》,他突然一拍腦門問我喜不喜歡那種魔幻現實主義,我說挺喜歡的呀。他說,那我給你推薦一本書吧——羅多雷達的《春之死》,你應該也會喜歡。 正巧週一上午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幹,所以我就在微信讀書上打開了它。八萬多字,三小時二十分鐘,我完成了閱讀。 言歸正傳,這是一本很值得一讀的書。 第一次接觸羅多雷達,沒想到竟是從她的遺作入手的。小說圍繞着一個村莊展開,但是並不像普通的小說那樣寫羣像,寫日常。相反,這篇小說的氣氛相比之下是比較沉重的,它從死亡展開,最後又迴歸死亡。畢竟死亡是人生的歸宿,也是我們每一個人始終都無法擺脫的既定命運。 說實話,昨天我一口氣讀下來,好像並沒有看懂,因爲我想問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比如我的母親是反抗者嗎?她最後的命運如何?爲什麼是”消失了“呢;我的後媽,也就是我的妻子,在文中的”戲份“似乎很多,比如讓”我“趁着夜色扔掉刷子,她討厭我們的孩子,讓我搓新的繩子,喜歡喫肥肉球……這些到底都是什麼意思?還有就是我在面對父親死亡的時候爲什麼要叫來鐵匠,在老爺懇求我不要把他對我說的話說出去的時候我還是說給了鐵匠;囚犯和鐵匠,以及鐵匠的兒子意味着什麼?村裏的女人怎麼回事?小說的標題是什麼意思?還有,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我想問的東西有好多好多。 今天上午仔細的捋了一下,雖然並不能像是一個專業的學者一樣把每一個東西都講透,但我會盡力把我的理解講給大家聽。但是這些僅是我的個人看法,如有不妥或者不完善的地方,歡迎書友指出。 先說我的母親——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母親長得很漂亮,在文章的前半部分,母親有活力、愛笑,像是春天一樣明亮溫暖,但是某一天,父親變了之後,母親就變醜了,再到後來,母親突然之間消失了。在那麼一個壓抑、恐怖的村莊裏,母親不可能逃脫出去,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母親是被以鐵匠爲首的村民們殺死了。 鐵匠就是村莊秩序的代表、權威、執法者、葬禮與審判的執行人,所以在我目睹了父親”自殺“的全景後,我會忍不住告訴鐵匠,因爲我潛意識裏認爲鐵匠的權力是無法被撼動的,我仍然是那個被規訓的,不敢反抗的孩子。老爺死之前和我說的那些話,我在鐵匠問起的時候還是原封不動的把它說給了鐵匠聽,在現在的我們看來,這似乎就是“我”頑固不化的另一證明,但是事實上,住在懸崖之上的老爺是更高一級權力的代言人,我聽了老爺的話之後,是不是心中隱隱約約知道了那些看似堅不可摧權力早已在根系處腐敗,所以我開始背叛權威了。所以我主動把那些話告訴了鐵匠,因爲我在心裏已經不再服從老爺了。 這就好像是魯迅筆下的在喫人的封建社會下的一個一個要覺醒的知識分子,但是身處在一個麻木的社會中,只能用死去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在這個馬臭味熏天的村子裏,我最後用錐子刺向了我的心臟。 關於我的後媽,也就是後來的我的妻子,爲什麼要求我和她一起扔掉刷子呢?刷子在整個村莊中是用來清理灰塵、打掃房屋的,也是整個村子掩蓋真相、抹去罪惡、維持謊言的工具,全村人都需要靠它”洗白“才能生存下去。作爲一個從外部世界裏來到這個地獄的女孩,妻子這次所做的事情是她爲數不多的一次反抗。寫到這裏,我突然很想插入一個情節——在我的妻子成爲我的妻子之前,也就是我的後媽,爲什麼特別喜歡喫肥肉球呢?肥肉球就是高熱量、油膩、粗糙、能讓人麻木的食物,即她用來麻痹自己的工具。因爲肥肉很油膩,而恰巧這個村子裏的每一個人要活着就必須不能多想,必須要靠麻木來愚鈍的活着,所以她必須要喫。 這本書涵蓋的象徵意象非常多,一個一個的去解讀在短時間內根本搞不定。村子裏只有我能聞到的馬臭味、囚犯、鐵匠的兒子、被男人們蒙上眼睛的婦女……所有的一切一切,帶給我們的是一個腐朽至極的村莊,作者爲什麼要用極其冷靜客觀但是卻讓人難受的筆觸去描寫這麼一個村子呢?作爲一個加泰羅尼亞的女性知識分子,羅多雷達在現實中的境遇就和書中的詭異、恐怖的 “獻祭式懲罰”別無二致。1960年初流亡在法國和瑞士中的羅多雷達完成了本書的初稿,這是她生命最後階段的精神總結。 所以,這本書其實帶有着很強的政治色彩,書中的每一處看似無意,實則都表達了羅多雷達對於社會的深刻的批判。 春之死,死的到底是什麼? 《百年孤獨》的作者馬爾克斯將羅多雷達盛讚爲 “唯一一位讓我無法抑制崇敬而去拜訪的素不相識作家”,他認爲羅多雷達是他文學上的母親。市面上幾乎所有的中國作家都在有意識的去模仿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說他寫的有多好有多妙,但卻極少有人去追溯它的源頭。如果你喜歡《百年孤獨》,或者是想要讀讀西班牙的經典小說,那我會毫不吝嗇的把這本《春之死》推薦給你。 以下是一些好句摘抄: 1.舊的一朵剛謝,新的一朵就立刻從底下鑽了出來:死亡將新生推到臺前,四季輪迴,永無止歇。 2.春天就這樣一點一點在秋天死去,在廣場的石子路面上死去。 3.靈魂在雨後天空中的彩虹上排隊,等着上車。我能看見它們朝月亮飛去。彩虹七色交融的那一段,上面站滿了靈魂。靈魂只會做一件事,那就是吹風。它們使勁吹呀吹,造出風來,風吹過石楠花叢,推着人下山,又推着人上山。 4.“人有一部分來自風,不像魚兒那樣只來自水,或像鳥兒那樣只來自風。一個來自水,一個來自風。人是水做的,跟土和風生活在一起,過着被囚禁的生活。每個人都不例外。” 5.春天是如此悲哀。春天裏,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植物和花朵就是大地的瘟疫,是腐壞的東西。如果沒有那麼多綠色,大地會更平靜,沒那麼憤怒,沒那麼盲目,不會耗盡一切卻渴望更多。那是綠色帶來的痛苦。那麼多的綠色,那麼多的毒素。當風把一切,包括種子、麥粒和風覬覦的一切,從世界的一頭吹到另一頭,人就會飽受折磨。 6.我寧願她沒有出生,因爲我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是呼吸,是呼吸的痛苦與悲哀。萬物由嫩變枯,由新變舊,月盈月虧,日升日落,狂風推動、撕碎、聚起又驅趕雲朵,灰塵揚起又落下。只有入睡和醒來的悲哀。感受生命,卻不知它從何而來;意識到它終將離去,卻不知它爲什麼被賜予你,又爲什麼被奪走。你來過這世上,擁有過許許多多東西。而如今,一切都不復存在。 7.那個影子的呼吸中充斥着馬屍的惡臭。 8.樹枝在搖晃,樹葉在搖晃,草葉也在搖晃,彷彿所有無法出聲的東西都想對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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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耶 好看 後勁太大了 感謝磨鐵圖書出版這個作者的書 去年讀了她的《鑽石廣場》和《碎鏡》 真的很喜歡她詭譎的文字風格 這個《春之死》 我自認爲是三部作品中立意最深刻的 故事性不強 更多的是精彩的隱喻和哲理 亡者森林 山下的墓地 大樹 銘牌 蜜蜂 蝴蝶 悲雀 肥皂泡 粉飾的牆壁 斷崖上的房 爬山虎 大火 矇眼的孕婦 無臉人 拿棒的老人 扔石的小孩 山上的老爺 被灌滿水泥的將死之人 鐵籠裏面的囚犯 四季的光景一遍遍重複 春天的希望壓不住草地下的死亡 說說本人對結尾的解讀 看了許多人的死亡 怎麼才能算死亡 如何死走向死亡 死亡之後靈魂又去了何方 它會用盡全力成功攀爬上月亮還是失敗後一直縈繞在山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不能待在樹裏面 和“我”的父親一樣 身體被灌滿水泥 眼睛被樹膠融掉 四肢和樹根相連 最後只剩下葉脈般的枯骨 或者 和許許多多被命運抽中的人一樣 在河中查看村莊是否被淹沒時被基石撕掉臉皮 第二天痛苦地死去 我要讓被規劃被認定的死亡從我身體裏面逃離 被我自己主動剝奪 也就是村莊裏面的人無法將我歸類 那時我才能真正地自由 失去生命的同時 我可以不加反抗地選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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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春之死 的時候,我其實一直有一種很壓抑、甚至有點跟不上的感覺。因爲它真的有太多隱喻,而且是那種很隱晦、一直在堆積的意象。不是那種敘事的書,不是現實描寫那種直接給你信息的,而是一直在描寫環境、情緒,讓人有一種抓不到“自己在哪兒”的感覺,所以我會覺得有點難讀。對我來說,《鑽石廣場》好讀很多。 我一開始讀這本書,其實是因爲想去看一個以 Mercè Rodoreda 爲主題的展覽。那個展覽把她的作品理解成像“樹”一樣的結構,有根、有樹幹、有枝葉,每一個部分都連接在一起,像一個不斷延伸的意義網絡。 後來我發現,展覽的海報其實特別對應書裏的一段話:“靈魂住在樹裏……死亡包圍着我,它們從樹裏逃了出來,像花兒一樣遍地怒放。我就是死亡,我的心是血管的囚徒……” 這段話讓我一下子理解了很多之前覺得“看不懂”的地方。 但同時,我又覺得我大概是看懂了一些東西的。比如它一直在寫春天,可是這個春天完全不是我們平常理解的那種“生”的象徵。反而,花朵、樹木、河流、蝴蝶這些本來很美好的東西,在這裏都變成了死亡和束縛的隱喻。甚至會覺得,春天本身是悲哀的,是一種“生病”的狀態。 我會理解成,如果生意味着慾望被壓抑、不能按自己的方式去活,那這種生本身就是很可悲的。所以它纔會把春天寫成這樣,而不是希望。 書裏還有很多讓我印象很深的意象,比如血管、水泥、鐵環、銘牌這些東西。還有那種反覆出現的規則、習俗,比如一些奇怪甚至有點殘酷的儀式,好像每個人都必須去遵守,但又沒有人真的去質疑。 所以我會覺得,這個村子裏大部分人其實是“沒有靈魂”的。他們活在一種共同的認知和習俗裏面,被固定住了。只有少數人,比如主角,還有他的孩子,鐵匠的兒子,囚徒,會有自己的思考,會有靈魂一點。但最後好像也逃不掉,慢慢還是會被同化。 還有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是那種“規則帶來的暴力”。還有各種看起來很正常、其實很殘酷的規定。這些東西不是直接的壓迫,但它們讓人一步一步走向絕望,好像沒有別的路,最後只剩下死亡。 所以我會覺得,這本書裏很多東西其實都在表達一種束縛:自然成了束縛,村莊是束縛,身體也是束縛。連河流那種看起來在流動的東西,其實也在重複、在循環,並沒有真正的改變。 整體來說,這本書不是那種你會理解作者的每一個符號表達的書,而是那種你會一直感到不舒服、壓抑,但又隱約覺得它在說什麼的書。我覺得這種閱讀體驗本身,就是它想表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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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死的春,或許是人生的春天,在還沒有認識世界的時候,對那些熟悉事物所感到的陌生新奇與跳電一般的畏懼,激發出多少幻想與遊戲。 在人死之前,在歷經整個人生以後,早已對一切無比熟悉;但面臨死亡,那熟悉的畏懼感如河水般洶湧而來,重新回到那無法把握時機的春天。 喜歡這本書裏驚悚、奇幻、又超現實的穿越感,像是自己參與進電影中,又像是在夢境中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讀這本書的我退回自己還矇昧,或者說至少對一些事情一無所知的時候,感官似乎是完全沉浸的,又是封住的。 看的時候很恍惚,想起了童年的事,小時候的事。想起打遊戲的事情,想起跑團的事情,想起夢裏的事情,想起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直到看到第二個部分的尾聲我才意識到,那些長滿兒時行爲、娛樂、心境,夥伴關係的甘草,被嚼碎了敷在另一個世界裏。 對於“我”和“後媽”來說,小孩子能夠理解關係,也知道其他人會這麼看待關係,卻沒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聯結與經驗,於是身份是更加單薄和無畏的。她們一起相處,一起玩,一起做剛活着時候會做的事情。 在下一個春天來臨之前,“春之死”尚可回憶,而“冬之死”卻是一次性的監獄,你看着那些已經經歷過的人,卻只處於認爲未來有很多可能的憧憬中,全然沒有想到未來也會成爲他們。 “一旦我的肉身解體,就會化作死亡,隨風飄散,從一個春天到下一個春天,只有冬之死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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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如此悲哀。春天裏,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植物和花朵就是大地的瘟疫,是腐壞的東西。如果沒有那麼多綠色,大地會更平靜,沒那麼憤怒,沒那麼盲目,不會耗盡一切卻渴望更多。那是綠色帶來的痛苦。那麼多的綠色,那麼多的毒素。當風把一切,包括種子、麥粒和風覬覦的一切,從世界的一頭吹到另一頭,人就會飽受折磨。 這是西班牙女作家羅多雷達筆下的春天。 讀這本書的時候,正好是春天。與周遭生機勃勃的春天不同,《春之死》——書名便將“春天”與“死亡”並置:春天不再是希望,而是一種殘酷的、週而復始的毀滅;春天萬物滋長的孕育力量,也是生命的原始暴力。 這樣的“春天”發生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無名村莊中,村子裏遵守着一系列詭異的傳統與習俗。 Ⅰ “等回到村裏,我們就會往猩紅的石粉裏摻水,製成粉色塗料,儘管那色彩會被寒冬抹去。到了春天,綻放的紫藤花垂落牆頭,蜜蜂繞着鮮花嗡嗡飛舞,這時我們就開始刷牆。突然之間,光線就變得不一樣了。” 春天,紫藤花開的時候,村中的人們會把所有外牆(除了老爺的宅邸)刷成玫瑰色。刷牆的刷子是冬天人們閉門不出做成的;塗料是冬天時村中所有男性伴着狂風上山,下到山洞裏潮溼黑暗的礦井中,採集壁上某種紅色石粉製成的。 Ⅱ “村子建在河上,每當冰雪融化時,大家都擔心村子會被河水沖走。這就是爲什麼每年都會有一個人跳進水裏,從村子底下游過去,再從下游浮出水面。有時那人會死去;有時那人會毀容,因爲當湍急的河水裹挾着他,使他撞上支撐村子的基石時,他的臉皮會被扯掉。” 每年粉刷村子之後,村中都會舉行大型慶典。在守衛之舞和賽跑之後、晚宴開場之前,村裏人會通過抽籤的方式選出一個男人,他被要求脫光衣服,獨自跳進河裏,從村子底下游到河的另一側,確認下方的基石,保證村子不會被水沖走。但河中水流湍急,佈滿巨石,被抽中的人即使沒死在河裏,也會受傷毀容。僥倖存活的人也會因爲自己殘缺、可怖的面容,留下深刻的心理創傷,被身邊人遠離,成爲村中的“異類”,處在一種“社會性死亡”狀態。 Ⅲ “他們撬開了我爸的嘴,泥水匠開始往裏面灌水泥。先是比較稀的,好讓它們滑進肚子深處,再是比較稠的。灌滿水泥以後,他們扶我爸站起來,把他塞回樹裏,將十字劃痕恢復原樣,然後回去準備葬禮。” 村子裏有種“樹葬”的傳統,村裏人自出生起,會在亡者森林中擁有一棵屬於自己的長眠之樹,爲了保持“完整”,封住靈魂,將死之人在未完全死透之時會被村民從口中灌滿水泥,然後塞進樹裏等死。之後,村中還會舉行“葬禮”,作爲某種慶祝活動。少數因意外或疏忽,未能灌下水泥死亡的人,則被認爲失去了靈魂,無名無姓地埋葬在馬拉迪納山腳下的墓地裏。 Ⅳ “我面前是一片森林,大人們時不時會進去。他們去森林的時候,會把我們這些孩子鎖在廚房裏的木頭碗櫃裏。我們只能透過櫃門上鏤空的星星呼吸,那是碗櫃上星星形狀的窗戶。” 每當舉行“樹葬”,大人們會外出離開,前往亡者森林。而孩子們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因爲他們會被大人鎖入逼仄的碗櫃,在憋悶的空間裏,像牲口一樣被禁錮,只能透過櫃門上小小的鏤空呼吸。有時大人晚歸,或是忘記給櫃子開鎖,孩子就會生病。 Ⅴ “他們說,一切都源於看得太多。在我藏身的蘆竹叢附近,有一羣渾身髒兮兮、衣衫不整、蒙着眼睛的女人,她們坐在遠離火堆的地上。那些人是孕婦。” 村中孕婦都要被蒙上眼睛,“因爲如果她們盯着其他男人看,肚裏的孩子也會偷看,然後他們就會長得像那些男人”,在村裏的男人看來,“女人見一個愛一個,而且懷孕時間越長,墜入愛河的速度就越快。女人會墜入愛河,加上肚裏的孩子會偷看,於是不該發生的事就發生了”。 Ⅵ “村裏如今只剩下一個囚犯。很久以前,還有另一個。他們說,他活得比大多數人長一倍。囚犯是小偷,村裏只懲罰小偷,對他們的懲罰就是剝奪人性。” 村中被判定爲“小偷”的人會成爲囚犯,囚犯會被關在籠子裏“剝奪人性”,直到被確認“已經不是人了”,才能被放出籠子。但所謂的“小偷”未必真的犯下偷竊的罪行,更多可能是看清一切的“異類”。對於“囚犯”,村民一邊嘲笑、虐待、折磨着他,一邊又恐懼着他。 村莊遵循的一系列傳統,似乎與村子的起源相關。村子誕生於地震同血雨的廢墟之上,天生帶着不穩定的危險因素,其後生活其中的人們,也不斷焦慮於村子內外的種種“威脅”,始終被恐懼的陰影籠罩。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村裏最老的人還年輕,他見證了一切的誕生。村子是在可怕的地震中誕生的。大山裂成兩半,巨石滾進河流,濺起的河水衝過田野。大河想把所有的水匯到一處再向前奔流,於是河流在隆起的大山底下鑽洞,一點一點將它掏空。河水一刻不停地奔流,直到所有的水再度快樂地匯到一處,儘管在撞上洞頂的時候還是會怒氣衝衝。他們說,有一天晚上,不是在山坡底下,而是在地面上,在從崖上滾落的岩石上,月光映出了兩個口脣相連的影子,接着便下起了血雨。那是一切的起始。 村子被刷成了粉色,但人們還是越來越焦慮,因爲馬,因爲囚犯,因爲天氣,因爲紫藤,因爲蜜蜂,因爲獨自住在斷崖上大宅裏的老爺。那座斷崖上爬滿了爬山虎,在夏末午後看起來像翻騰的血浪。人們焦慮,還因爲卡拉魔,那些藏在灌木叢裏的黑影,隨時可能襲擊村子。 粉飾、犧牲、僵化、閉鎖、束縛、囚禁……在壓抑和絕望的環境中,人們行屍走肉般地重複着村莊的傳統:“扼殺慾望”。因爲恐懼,他們否認慾望,並以此作代償式獻祭。一切活着的慾望,包括“春天”,都要支付代價。 “你想要什麼都能有,但要伴隨着痛苦,直到你學會什麼都不想要。” “他們說的全是謊言。那些人說,一條大蛇變成了這條河……他們想要相信,也需要相信,只要嘴巴被水泥封住,靈魂就會留在身體裏。他們需要相信,只要眼睛被繃帶纏住,孕婦就不會愛上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就會長得像爸爸。他們不知道,孕婦蒙上眼睛是因爲孩子出生前就病了。他們不懂這一點,但我說的是真的。他們相信:必須從村子底下游過,必須在這麼做的過程中死去;村子只能建在河上,而不能建在上游亂石灘或森林邊;墓地只能設在馬拉迪納山腳下。根本沒人見過卡拉魔,沒人見過那個影子,沒人知道卡拉魔的村子是一座村莊還是一朵雲。守衛時刻保持警惕,但他們警惕的東西卻無處可尋。他們繼續讓男人毀容、傷殘,因爲他們說曾有兩個影子結合在一起。那是恐懼。他們想要恐懼。他們想要相信,他們想要痛苦,想要受苦,想要受盡折磨。他們用水泥噎死垂死的人,讓那人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在受折磨,一輩子都享受不到美好的時光。要是岩石和激流扯掉了你的臉皮,那也是爲了大家好。要是你一輩子都堅信河水會沖走村子,那你就不會去想其他的事了。去消除苦難,而不是消除慾望吧,因爲只有慾望才能讓你活着。這就是爲什麼他們那麼恐懼。對慾望的恐懼吞噬了他們。他們想要受苦,這樣就不會有慾望了。你小時候就被弄殘了,他們把恐懼刻進了你的腦子,因爲只有慾望能讓你活着。在你長大的過程中,他們扼殺了你的慾望,對萬事萬物的慾望,這麼一來,等你長大以後……” 儀式回應了恐懼,也爲村中的血腥、殘酷樹立了某種正確性。可怖的是,這樣的“儀式化暴政”沒有元兇,而是出於集體無意識的驅動。 “他們百無聊賴,要靠這事才能活下去。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渴望,雖說他們也不清楚到底渴望發生什麼。他們只是不惜一切代價,希望這事發生。” 這些野蠻、荒誕的習俗看似天方夜譚,與現代文明相去甚遠,但村中人的生活圖景卻表明村莊絕非處於原始社會。《春之死》創作於作者20世紀60年代流亡法國期間,其筆觸也隱隱指向當代: 實際上,書中對村子的描寫更應被理解爲對人類社會中權力與社會體系運轉機制的關係的描摹。前述種種村子裏奇怪的習俗竟然被一代又一代村民接受並傳承,絕大部分人不問緣由地盲目遵從,即是極好的例子。 爲了活下去,你必須假裝相信每件事。假裝相信每件事,做別人要你做的每件事。 每個人都揹負着自己的囚牢,一成不變,唯有習慣。 《春之死》全書共分爲四個部分。敘述視角是第一人稱。 故事的敘述者“我”在故事開始時是14歲,後來隨着情節推移長大成人。 “那年我十四歲,鑽進樹裏等死的人是我爸。” 第一部分,時間聚焦於一天,從白天到夜晚,圍繞“父親死亡”這個單一事件展開。 白天,“我”尾隨父親進入亡者森林,窺見他劈開樹木,鑽進樹裏,意圖獨自等待死亡。被嚇壞了的“我”跑回村裏,將所見告知村民。村民們在夜色中急忙離開,“我”也不由自主奔往森林,卻在暗中目睹了殘忍的一幕:奄奄一息的父親被人們從樹中扯出,撬開嘴巴灌滿水泥,重新塞回樹裏死去。之後,一場狂歡般的葬禮舉行,又在暴雨中匆匆落幕。“我”再次回到森林,在雨停的瞬間,來到葬有父親屍體的樹旁——但“我”什麼也沒做。 這是“我”告別孩童身份,第一次在碗櫃之外,親眼見證一場村中的“死亡”,是“我”父親的。以死亡爲序曲,全書也不斷重複着一次次死亡。 “恐懼吞噬了我。腳下寧靜的村莊令我恐懼,那些屋裏全是沉睡的人。” 第二部分,時間跨度拉長爲父親死後的一年多,以季節變化推進,敘述重心落在了“我”與後媽二人的對話、行爲和關係轉變上。 “我”與後媽在父親死亡留下的陰影中繼續生活,感受着無形的“恐懼”。夏天,我們進入馬拉迪納山的山洞;秋天,我們回到家中;冬天,我們又去了亡者森林。次年春天,在大型慶典開始前,“我”與後媽進行了微小但徒勞的“反抗”。然而,慶典依舊發生,死亡仍在繼續。墜崖摔死的僕從、難產而亡的孕婦,還有祭典上被抽中的男孩……接着又是夏天,又是秋天,“一模一樣,總是一模一樣,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後媽生下了“我”的女兒。 “所有靈魂都去到了月亮上。對,靈魂都去到月亮上了。” 第三部分,時間躍至“我”女兒出生後的第四年,此時“我”已成人。敘述內容也向外擴展,將“我”的視角對向村中其他個體:鐵匠的兒子、囚犯、手持木棒的老人、山上大宅裏的老爺……通過這些人物的逐一呈現,逐步展露村莊的真相。 在這一部分的結尾,老爺被強行灌下水泥,鐵匠的兒子在癲狂中放火燒村,囚犯投水自盡,老人被人用他自己的木棒活活打死……村莊在烈火與暴力中陷入混亂。最後,是“我”女兒的死亡——她被村裏的幾個男孩用石頭砸死了。 曾經,“我”在暴雨過後獨自面對父親的死,此時,在綿綿細雨中,“我”絕望接受女兒的死。當年“我”尚且年輕,似乎還處於旁觀者的位置,但如今,“我”已不知不覺身陷其中,步入與父親相似的宿命。 “爲了活下去,你必須像死人一樣活着。” 第四部分,敘事進入一種意識流的呈現狀態,“時間已不復存在”,敘述中心也完全迴歸到“我”一人。 幾乎半個村子的人在火災與騷亂中死去,活着的村民一邊舔舐着傷口,一邊無比期望大型慶典的舉行。他們認爲是“我”的疏忽,導致囚犯得以逃走自盡,大家“共謀”了我的犧牲,“我”與父親的命運就此重疊:從村子底下游過去,毀容,成爲村中的“邊緣人”;失去親人,失去尊嚴,失去慾望,最終懷着死亡的意志走入亡者森林——多年前那個十四歲少年窺見的“男人”,不僅是父親,更是未來的自己。一切似乎早已註定,“我”在屬於自己的那棵長眠之樹中,迎來自己的終局。 高度的意象化表達 《春之死》是一部高度意象化的作品,小說大量運用了象徵、隱喻的手法,構建出龐大的意象系統。 意象與敘事,氛圍與情節,在《春之死》中幾乎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不同於傳統小說中,意象往往服務於其他,《春之死》呈現出一種由意象主導的、詩性的氛圍書寫:意象高度融入敘事,乃至超越敘事,立體地構成主題的一部分。文字中,人和“春天”共同行動,彼此照應。 因此,對於意象的關注,在閱讀這部作品時不可忽視。以下選取文中若干意象,並作嘗試性解讀。 蜜蜂:死亡 開頭父親尋死,“我”暗中跟隨,有隻蜜蜂一直跟着我。蜜蜂的出現經常與死亡相伴。 蜜蜂的嗡嗡是死亡的宣告。“在舉辦大型慶典那天,每個人都焦躁不安:因爲靈魂,因爲石粉,因爲森林裏的混亂,還因爲田間嗡嗡叫的蜜蜂(它們肯定在告訴彼此,說它們快要死了)。” 蝴蝶:靈魂 父親在亡者森林砍樹試圖自我了結時,“我”看到他周身有許多蝴蝶。後文中:“我爸想要一場不體面的死亡,但他們扼殺了他的慾望,因爲他們立刻意識到了他在做什麼……他實在太倔了,他們沒法徹底扼殺他的慾望,因爲靈魂密密地罩住了他。” 鐵匠的兒子向“我”的女兒解釋了什麼是靈魂,靈魂是做什麼的。而二人相遇的場景即是:“我女兒正盯着一隻剛出生的蝴蝶,鐵匠的兒子發現了,便拈起那隻蝴蝶,放在了我女兒的手裏。” 風:靈魂的聲音 “靈魂沒有嘴,只好通過風聲對我們說話。” “她說,我們聽見的不是風聲,而是靈魂的悲號。” “靈魂只會做一件事,那就是吹風。” 馬:村民 “你有沒有發現,村裏的男人都很像馬?我第一次看見一羣男人聚在一起,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瞧瞧他們,他們的眼睛像馬一樣,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 紫藤:傳統 “有個拿蘆竹竿抽打爬山虎的男人墜了崖。他四肢張開,臉朝下摔在了院子中央。在墜落的過程中,他壓壞了盤虯的紫藤。”這個意外死亡的男人並未遵循村裏的傳統而死。 “但是,村子必須粉刷,要是不粉刷,從遠處望去,整座村子就像一排快塌的破屋,顯得又窮又髒,像是枯萎紫藤的囚犯。” “籠子裏的人曾說:‘殺掉那些紫藤。’”這是囚犯說的話,他是村中爲數不多的清醒者。 石粉/水泥:粉飾/封閉 “我離開人世後會被封在那棵樹裏,嘴裏灌滿摻有猩紅石粉的水泥,整個靈魂都被封在裏面。” “每當牆上出現裂縫,我們就會拿水泥將它填平,屋子就又變得安全了。” 村莊所有的暴力行徑都被包裝在合理的外殼之下。 肥皂泡:作爲靈魂容器的生命(肉體) 紫藤樹下的肥皂泡變成了玻璃 “肥皂泡在蘆竹竿裏成型的時候,裏面充滿了靈魂。泡泡之所以會爆掉,是因爲靈魂衝它吹氣,然後悲傷地逃了出去。它們特別悲傷。那些變成玻璃的泡泡裏裝着靈魂。泡泡就像籠子,你衝它吹氣,它可不會破。” 《春之死》中,意象不只停留在物質層面,甚至角色本身都作爲意象存在。 全書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人的姓名,所有角色都僅僅以身份作爲代稱,人物也由此被符號化:河邊的少女,顯然是慾望的化身;鐵匠則是傳統的維護者;囚犯/老爺/卡拉魔,對應着村莊的三方面的恐懼,內部異類/頂層凝視/未知威脅…… 小說中的“父親”與“鐵匠的兒子”,同樣構成了有關“我”的一組意象。前者是“我”註定的宿命,後者是“我”內心的反抗,二者分別折射出“我”的肉身命運與靈魂慾望。 “我保持這個姿勢待了一會兒,凝視着河對岸。隨後,我朝水裏望去,看見了我爸的臉。” “在落入河裏前,我瞥見了鐵匠的兒子。他站在河對岸,面對着我。” “我”與父親之間,構成了縱向延續的命運輪迴。從“我”面對父親獨自求死的震驚恐懼,再到理解,甚至復現父親的行爲,這是一個從始至終都無法逃離,也無力反抗的過程:“我”的臉變成了父親的臉,“我”的喉嚨發出父親的聲音,“我”終於變成了父親,變成了一個“死人”……父親的死吞噬了“我”的生命,而“我”也以自己的死亡,完成了父親未竟的意願。 “也許那張猙獰的臉纔是我真正的臉,纔是我一直以來該有的臉。但從這張臉上,我認不出自己。我變成了另一個人,變成了我爸。” “鐵匠的兒子”則是橫向展開的“我”的自我鏡像。小說裏有所暗示:比如,父親去世後,鐵匠對我說“他纔是我爸”;多年後,“我”的女兒也曾說“她是他(鐵匠的兒子)的孩子。” 我覺得,他說出了很多我想過的事,彷彿他就是我本人。或許,他已經變成了我。 鐵匠的兒子生來體弱,骨瘦如柴。他從小閉門不出,躺在牀上,稍大一些才被允許活動。父母一直不給他喫東西,因爲“這樣他就會一直生病,無論是在年輕的時候,還是在老了以後,都不用從村子底下游過去。”鐵匠作爲村莊傳統的捍衛者,卻通過這種方式讓兒子避開祭典,顯得相當諷刺。但這樣的做法,本質上又與村莊通過剝奪慾望對抗生存恐懼的底層邏輯極爲相似。 肉體的孱弱受限,突顯人物的精神性——鐵匠的兒子是那個被異化,但也更加真實的“我”。他是一個反抗者,是他,爲“我”的女兒講述了“靈魂”,是他,指引“我”看到了村莊的真相,也是他,做出了放火燒村的瘋狂行徑。“我”對於鐵匠兒子的態度,也反映出“我”對於那個被壓抑的自我的認知。 通過種種意象的指引,我們得以感受《春之死》中獨特的氛圍與氣息。 每年春天我們都會刷牆,玫瑰色掩蓋一切,等屋子全都粉刷完,濃密的紫藤花徹底盛開,那場伴隨着犧牲與狂熱的慶典便會來臨; 跳入河水的人生死未卜,岸上的人把紫藤花和蜜蜂搗成糨糊,這是包紮傷口的藥膏,前提是他還能夠活着; 空氣裏瀰漫着令人窒息的紫藤花香,紫藤的根蔓延至每家每戶,將屋子頂的拱起,牆壁頂出裂縫,它們束縛着、纏繞着,卻開出美麗的花; 老爺居住的大宅高高在上,但那裏依舊佈滿了紫藤,看似是上位者,他註定難逃被生灌水泥的命運; 囚犯因清醒而被視作危險,村裏人使他“剝奪人性”,方式之一是令他“學馬叫;鐵匠的兒子在毀滅的火焰中獲得快樂,他將自己變作囚犯,關在籠子裏發出陣陣嘶鳴; 在“我”和父親決意死亡時,無數的蝴蝶瘋了一般在我們周身狂舞…… ——一切皆有象徵,整個村莊就是充滿死亡氣息的地獄。 “春之祭” “背叛”春天的不止羅多雷達,春天、祭典、死亡……很容易想到斯特拉文斯基的音樂作品《春之祭》——一種後達爾文主義的、血腥的、萬物自私自利的春天。 “有一天,當我在聖彼得堡正忙着寫《火鳥》最後幾頁的時候,我腦中閃過了一個幻象。我想象出了一個莊嚴的異教祭禮的場面:一羣年長的智者圍成一圈坐着,看着一個年輕姑娘跳舞直到死去。他們之所以把她作爲祭品,是爲了祈求春天之神的垂青。” 儘管《春之祭》如今更多以獨立管絃樂作品的形式進入音樂廳,但其最初誕生於1913年的巴黎首演——一部由音樂、舞蹈與舞臺視覺共同構成的芭蕾舞劇。因此,與一般意義上的純器樂作品不同,《春之祭》自創作之初便具有明確的敘事框架,其音樂結構與舞劇情節彼此對應。 《春之祭》的創作靈感源於作曲家的一次幻視,它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斯拉夫異教部落的故事。他們每年都會舉行一些儀式,祈求土壤今年再次結出果實,在今年春天再一次開花,這些儀式以一個部落成員的死亡而告終,他們挑出一個人讓她死去,這是一位少女,她被要求跳舞至死,以此撫慰春神。全曲由兩部分“大地的禮讚”與“獻祭”組成,第一部分發生在白天,展現了部落在獻祭之前的一系列活動,由一位長者親吻大地結束;第二部分在夜間舉行,女性們圍成圓圈,在舞蹈中選出獻祭者,她舞至力竭而亡,完成獻祭。 原型母題上的相似,使得文學與音樂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跨媒介互文關係。《春之祭》的敘事並不複雜,它聚焦於祭禮本身,其先鋒性在於作曲家運用了一種在當時極具顛覆性的音樂語言,呈現的似乎正是春之死最爲癲狂的部分;《春之死》則對於“祭祀”進行另一重解讀、想象與延伸,在“獻祭-死亡-輪迴-新生”的原始模型中,嵌入後現代的“恐懼”“死亡”與“慾望”…… Glorification de l’élue 獲選少女的加持 夜幕降臨,少女們圍成圓圈,跳起神祕的舞蹈——爲了選出今年的獻祭者。舞蹈過程中,一位少女在舞蹈中從圈中倒下,十一聲鼓聲響起,宣告獻祭者的產生。其他少女圍着一動不動的獻祭者起舞,還爲她道賀。 《春之死》中,那些要從村子底下游過去的男人,面臨着相同處境。小說詳細描寫過一場村中大型慶典的全過程,一位男孩被抽中,將冒着生命危險跳下河,在他人的喜悅與期待中,他絕望地面對着死亡的恐懼。 抽到分叉籤的人必須勇敢,像驕陽一樣勇敢。抽籤用的那截樹樁裏外都被刷成了粉色,每年它都會被重刷一遍,就像村裏的屋子一樣。男人和大男孩們必須跑過樹樁,然後抽出一支籤。每當抽出尖頭籤,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等到抽出分叉籤,大家都哈哈大笑,孩子們也上躥下跳。 抽到那支分叉籤的男孩比我大不了多少。他長得跟其他人差不多,只是鼻樑更挺,臉頰更圓。一瞥見木籤的末端,他就臉色煞白,一臉恐懼。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甚至在看到籤之前就知道了,他抽到了下下籤。抽到分叉籤的人總是臉色慘白。 男孩喝酒壯膽,在岸上猶豫,“那羣男人不得不把他扔下河”,試圖拯救的人被阻止,甚至被毆打,所有人旁觀、見證着這個男孩的死亡,等待着男孩的,也的確只有犧牲: 從河裏被撈上來的時候,那個男孩已經不行了,於是他們就把他送回了河裏。死在河裏的人都會被送回河裏。河水會把他們帶走,再也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但在夜裏,在死者被拋進河裏的地方,能看見一個影子。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在某些晚上,會有一個影子在那裏打戰。他們說,死者的影子會回到他出生的地方。他們還說,死亡就是人與影子融爲一體。那年夏天,那個男孩的影子清晰可辨。那絕對是他,因爲他斷了一條胳膊,而那個影子也只有一條胳膊。那個影子掙扎着逆流而上,試圖鑽到村子底下。它只有意志,沒有身體,也發不出聲音。 Danse sacrale (L’Élue) 神聖之舞(獻祭少女之舞) 《獻祭少女之舞》是樂曲的最後一幕,也是《春之祭》中唯一的獨舞,變幻的節奏將樂曲推向最終的高潮——獻祭少女在不停的舞蹈中力竭而亡,一記詭異的重音響起——音調震悚地拼出dead一詞——全曲結束。 如同獨舞死去的少女,《春之死》最後整個部分,同樣聚焦於“我”個人命運的終結。殘忍地揭露出一切獻祭的本質:通過毀滅個體換取羣體安寧的循環機制。 “我拿錐子刺進心口,生命之門隨之關閉。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開啓自己的人生故事了,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講述它,可以從我孩子的死說起,從鐵匠的兒子在亡者森林裏蹦到我面前那天說起,從我去拜訪老爺那天說起。我做什麼都不重要,我的生命之門即將關閉。就像已經變成玻璃的肥皂泡,我無法抹去任何東西,也無法增添任何東西。我無法改變自己生命中的任何東西。死亡從我心中逃離。當體內不再容納死亡時,我纔算真正死去。” Ostinato 在創作手法上,恰如頻繁出現的種種意象,斯特拉文斯基在《春之祭》的創作中,多次用到了固定音型(Ostinato)的疊加,構築了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音響效果。 “Ostinato”一詞源自意大利語“obstinate”,意爲“頑固的”,多指代一種不斷重複,乃至形成頑固特質的狀態。在音樂中,固定音型(Ostinato)通常出現在低音聲部,是一種在樂曲中持續循環、保持不變的音樂動機、旋律片段或節奏型,作爲整部作品或某個段落的結構支柱。 這些沉重的、詭異的、不斷重複着的背景音,或許就是《春之死》中馬拉迪納山上永不停歇的狂風,不斷蔓延着將屋子頂得拱起的紫藤,那些無法逃離、不能避免的慶典與死亡…… ——那種“混合着糞便惡臭與紫藤花香的氣味”,就是春之死。 寫在後面: 作爲作家的遺作,《春之死》大概是羅多雷達最特別的一部作品,她此前的作品,如《沉吟》《鑽石廣場》,都具備更顯著的現實性,《春之死》則更加深邃朦朧、有着更濃厚的幻想意味。 村莊傳說,命運往復,隱隱有着魔幻現實主義的色彩。馬爾克斯也曾在文章《梅爾賽·羅多雷達何許人也》中給予羅多雷達高度評價。個人覺得,若是喜歡《百年孤獨》,不妨也讀一讀《春之死》。 《春之死》是設計精妙的“小說之小說”。在閱讀過程中,我也神奇地聯想到《紅樓夢》,同樣是高度象徵化的作品;而黛玉葬花,未嘗不是另一種語境下的“春之死”,文藝作品中的獨特視角與新的解構,不斷折射出世界新的位面,令人感知到一場場生機與毀滅並存的“春之倒錯”。 【參考資料】 [1]《春之死導讀》侯建。 [2]《斯特拉文斯基自傳》(原文譯自法文版 Chroniques de ma vie),陳綿譯,人民音樂出版社,1986年。 [3]Thomas Forrest Kelly, First Nights - Stravinsky’s Rite of Spring: Modernism, Ballet, and Riots,online course, HarvardX. [4]Classics Explained, Episode 10: The Rite of Spring by Igor Stravinsky, YouTube 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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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下的恐怖,所有人都是鮮活的腐屍。戀死癖狂喜!此書“死意”確實別具風味,字裏行間是冷靜而焦躁的死氣沉沉,有草木腥溼的氣息,且又似隔着毛玻璃窺見一種冰冷的陽光明媚。 意識流,但用詞並不晦澀,挺好讀,只是有時文字比較跳躍。大量的象徵手法,魔幻現實,以至於很難分清哪些是隱喻的部分,哪些只是一些對書中世界觀的藝術處理。 讀起來有點兒似是而非,就是你覺得她可能在寫什麼,但她其實沒有,不過也搞不準真的寫了點什麼。 看完實在千頭萬緒,懶得釐清,我想到哪兒記到哪兒吧。 作者平靜客觀地書寫着一個瘋魔的村子,人們想要受苦,需要受苦,因爲這樣就不會有慾望了: ◆ 他們想要恐懼。他們想要相信,他們想要痛苦,想要受苦,想要受盡折磨。他們用水泥噎死垂死的人,讓那人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在受折磨,一輩子都享受不到美好的時光。 村子與世隔絕,沒有外敵來犯,但永遠充滿焦躁不安,虛無的恐懼籠罩了這片區域。人心已如屋子搖搖欲墜,如村子恐被大水吞併,但人們粉飾太平。年復一年用玫瑰色遮掩灰敗——可你們沒發現嗎,山洞現在根本刮不出多少粉末,粉色的石粉已經不夠用了;用粗暴的習俗埋葬對自由的渴望——可你們沒發現嗎,樹膠已不再分泌、樹木開始腐朽!死人的骨頭開始往外掉,一切都像風暴中的破船,崩塌或覆滅都只是時間問題,時間!哦,差點忘了,這個村子沒有時間。日晷的指針被偷走,沒人在乎時間! 絕對的秩序必引起反叛,是隨波逐流還是順水而逝呢。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追求自由自我是不正常的,要麼做被同化的暴徒,要麼做覺醒的囚徒——直到失去人性,纔可以離開這個牢籠,你已經變成了畜生,但你會活得比誰都久。 春之死,即慾望之死。磨平慾望,死水微瀾。爲什麼村民要扼殺彼此的慾望,愛,自由,勇氣,以及別的什麼慾望?我覺得書裏這段話可以作爲解釋: ◆ 春天是如此悲哀。春天裏,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植物和花朵就是大地的瘟疫,是腐壞的東西。如果沒有那麼多綠色,大地會更平靜,沒那麼憤怒,沒那麼盲目,不會耗盡一切卻渴望更多。” 不過七步之內必有解藥,覺醒的人說: ◆ 去消除苦難,而不是消除慾望吧,因爲只有慾望才能讓你活着。 讀完《春之死》了,深吸一口真正的新鮮空氣吧,讓我們吐出蜜蜂和蜂蜜、紫藤花和它慘白的根系、毛茛泉水和裏面蠕動的小蟲、馬的嘶鳴和馬屍的惡臭、悲雀和白鳥的羽毛、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卡拉魔黑影、河水裏的盧竹青苔和蛇皮;吐出馬拉迪納山永不止歇的狂風、森林裏永世不得超脫的靈魂和月亮上霧氣一樣的靈魂,最最要緊的是,吐出所有玫瑰色的水泥!多吸幾口新鮮的空氣,自由了,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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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太美了,生命的春天,腐爛着的春天,猩紅的石粉,粉色的牆壁,粉色的水泥。綠色的憤怒、痛苦和毒素。 嘶鳴的馬和人,懸掛的馬的屍體和人的屍體。 把隱喻用到了極致,“在蛇死去的那一刻,白鳥從它嘴裏逃了出來”,“一隻蜜蜂飛進張開的鳥嘴”,“但在花兒剛停止搖擺時,蜜蜂就又鑽了進去”。連接着的慾望、生命的河流,死的河流。萬物踏入又踏出。 女兒死後意識流的部分寫得太美太殘忍了。雖然老爺、囚徒之類的角色設置,還有無處不在的暴力的暗示很明顯,但我其實不太願意把它看作什麼很絕對的政治寓言,什麼政治不政治的人都是這樣精準地惡劣又粗魯地絕望。 “去死吧,去死。”“去死。” “我就是死亡,我的心是血管的囚徒,血管從四面八方束縛着我,就像永不饒恕的大蛇,衝向我的肝臟、我的肺,在它們一分爲二時弓起身子,好讓我能夠呼吸。這一切都發生在我的胸腔裏。慾望在心中滋生並茁壯成長。” 但最後還是有了那麼一絲微小的反叛,一絲不能稱之爲希望的以死爲結局的微光。“我做什麼都不重要,我的生命之門即將關閉。就像已經變成玻璃的肥皂泡,我無法抹去任何東西,也無法增添任何東西。我無法改變自己生命中的任何東西。死亡從我心中逃離。當體內不再容納死亡時,我纔算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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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讓我們刷一面玫瑰色的牆吧 🥀“春天是如此悲哀。春天裏,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植物和花朵就是大地的瘟疫,是腐壞的東西。如果沒有那麼多綠色,大地會更平靜,沒那麼憤怒,沒那麼盲目,不會耗盡一切卻渴望更多。” 梅爾賽·羅多雷達筆下的春天帶着絕望和悲哀,彷彿將綠色的希望埋在了泥土裏,等待着的是枯萎,腐爛,和死亡。 《春之死》!西班牙國寶級女作家梅爾賽·羅多雷達的遺作,描繪了一個魔幻與現實交織的詭異世界。 這個神祕的村落如同《太古和其他時間》裏那個遠離現代文明又彷彿真實存在的小村莊,四季交替,歲月變遷,人們也經歷着生老病死,詭異而殘酷的習俗和儀式,卻流淌在村民們的血液中,代代相傳。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鐵環、銘牌和大樹。” 👹將死之人的口中被灌滿水泥,塞進寫着他銘牌的樹中,一併封住他的靈魂。 🔘“有時那人會死去;有時那人會毀容,因爲當湍急的河水裹挾着他,使他撞上支撐村子的基石時,他的臉皮會被扯掉。” 👹每年都會抽籤選出一個人,從村子底下游過去,查看村子是否會被河水沖走。 🔘“他們說,女人見一個愛一個,而且懷孕時間越長,墜入愛河的速度就越快。” 👹孕婦要被矇住眼睛,生下的孩子跟父親纔會長得相像。 🥀拉美文學是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美學,荒誕離奇,如同在絕望的懸崖開出搖曳的花,充斥着死亡和浪漫的氣息。 🔘“它們一年四季都開花。舊的一朵剛謝,新的一朵就立刻從底下鑽了出來:死亡將新生推到臺前,四季輪迴,永無止歇。” 👁️‍🗨️苦難讓人無法呼吸,但命運又不斷吶喊!我想書中的很多事物都充滿了隱喻和象徵,梅爾賽·羅多雷達用平靜的敘事表達悲傷,也帶來一絲希望。 / “你想要什麼都能有,但要伴隨痛苦,直到你學會什麼都不想要。” “人有求生欲,也有求死欲,直到最後一刻都是。” “我寧願她沒有出生,因爲我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是呼吸,是呼吸的痛苦與悲哀。萬物由嫩變枯,由新變舊,月盈月虧,日升日落,狂風推動、撕碎、聚起又驅趕雲朵,灰塵揚起又落下。只有入睡和醒來的悲哀。感受生命,卻不知它從何而來;意識到它終將離去,卻不知它爲什麼被賜予你,又爲什麼被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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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後感覺心臟被攥住了,有點窒息。 《春之死》故事整體氛圍非常的陰鬱,像是起霧的森林,溼溼黏黏的,一眼望不到光亮。 這是一個很絕望的故事,它講述了在一個封閉的村子裏,個體如何被荒誕傳統、集體意志聯手戕害。 在村子裏,人們舉辦很多奇怪的,說不上有什麼用處的儀式。 1.給將死之人灌水泥,封禁在一棵從出生就被選定的樹,以此留住亡者的靈魂。 2.給孕婦蒙上紗布,唯恐她多看旁人一樣,導致孩子像其他人。 3.他們會用抽籤的形式,選定一個人從村子下面的暗河游過去,來檢驗村子是否會塌陷。(我覺得這是排除異類的祭祀) 4.如果男人覺得自己的女人不忠,他們會逼迫女人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然後把那個男人叫過來和自己的妻子躺在牀上,他在一旁看着,然後他就成爲了另一個男人的主宰。 5.每年在一些時候,村子裏會發動所有人去附近的山上採一種紅色的礦砂,塗抹到房子上面。 這些儀式的受益者是誰呢?最開始我以爲是這座村子的老爺,最後發現他也只是一個傀儡,一個想從“灌水泥”儀式中逃離的囚徒。在這些荒誕的儀式之中,村民似乎收穫了什麼集體認同感,我會覺得有些受害者甚至會反過來維護傳統,理由是自己落了水,別人也別想站在岸上。 所有人都是這些儀式的奴隸,我想那個貌似強悍的鐵匠也是。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下,村子裏面的人所展現出來的癲狂、古怪以及排外也就顯得不那麼難以理解了。 在這種情況下會有個體想要反抗,比如說“我”的父親,就嘗試逃避傳統,卻被村子裏的人發現,強行從樹中挖了出來,灌下水泥窒息而死。比如說“我”和後媽——也是“我”後來的妻子——揚掉樹中枯骨和樹上的銘牌。可這些反抗終究是徒勞的,這些傳統化作“思想鋼印”刻進了村民意識中。不合羣的人,就被排擠和迫害。 此外還值得一提的,在於作者形容春天的那一段。她形容在春天整個世界都在生病,樹木和花草是這個世界的瘟疫。也許是我很少讀書,我基本沒有看到這麼形容春天的,我看到的往往都是在形容春天是生機勃勃的,可能這也是爲什麼這本書叫做春之死的原因吧。

書籍信息

作者[西]梅爾賽·羅多雷達
譯者王岑卉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25-01-14
ISBN9787559488923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