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修文
《山河袈裟》是李修文的首部散文集,收錄在此書裏的文字,大多手寫於十年來奔忙的途中,山林與小鎮,寺院與片場,小旅館與長途火車,以上種種,是爲作者的山河。他筆下的人物,是門衛和小販,是修傘的和補鍋的,是快遞員和清潔工,是房產經紀和銷售代表。在許多時候,他們也是失敗,是窮愁病苦。李修文從《聊齋志異》等傳統文學中獲得啓發,爲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遭遇引入傳奇色彩,去抵達紀實所不能及的審美的真實。
在廢墟上繡一朵蓮花 夜幕下的高速服務區,我看見一位貨車司機蹲在車頭前喫泡麪,劣質香菸的星火在風中忽明忽暗。這場景突然讓我想起李修文筆下那些在命運褶皺裏倔強生長的人們——他們不是史詩的主角,卻是山河袈裟上最鮮活的紋樣。 李修文把山河縫作袈裟,披在那些被時代碾過的魂靈身上。老乞丐在寒夜裏反覆摩挲存摺的動作,秦腔女演員在荒村戲臺上兀自甩出的水袖,礦工父親揹着兒子遺像穿越雪原的跋涉...這些零落在人間褶皺裏的碎片,被他用文字的銀針細細縫補。我們總以爲尊嚴需要金線織就,他卻讓我們看見,最動人的光芒往往誕生於裂痕深處。 文字在他手中成了臨時的佛堂。寫盲人按摩師用指尖閱讀顧客的骨骼,寫精神病院走廊裏遊蕩的貝多芬交響曲,寫長江輪渡上孕婦與浪濤的搏鬥。每個細節都像被香火燻過的舍利,在粗糲的現實裏滲出微光。這種寫作近乎苦行,用肉身丈量苦難的深度,用筆尖承接淚水的重量。 當代文學常有股精緻的暮氣,像博物館裏擦拭過度的青銅器。李修文卻執意要在泥濘中打滾,把散文寫成招魂的儺戲。他筆下那些"失敗者"的史詩,讓我想起敦煌壁畫裏褪色的飛天——顏料剝落處,反而透出最本真的神性。這種寫作是對速朽時代的溫柔抵抗,如同在拆遷工地的斷牆上,有人默默畫下一枝未完成的白梅。 合上書頁時,遠處傳來夜班工人的談笑聲。他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像一串正在穿越沙漠的駱駝。李修文教會我們,所謂見證不是居高臨下的記錄,而是蹲下來,讓褲腳沾滿相同的塵土。當寫作成爲共犯,文字便有了體溫,每個句子都成了暗夜裏的磷火,照亮我們共同的人間。
李修文是一個“羞於說話”的人。 ☁️ 這種“羞於說話”的心理,正如那句:“世界何其大,我們何其小;我們站在這這裏,沒有死去,沒有更加徒勞,即是領受過了天大的恩典。” ☁️ 我們總在說,越說越虛無,越說越心虛,越說越像只油滑的寄生在這個世界的蟲子。 面對美景,他會因爲人類的自私慾念而感到羞愧;面對生死,他會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感到羞愧; 面對天災人難,他更是感到無法言語。他知道何時應該沉默,這種沉默源於他對天地的敬畏,對生命的熱愛,這是他心中的“一絲微弱的光亮”。 ☁️ 我是帶着一種羞愧感和敬畏之心看完這本書的。 那種羞愧感,是來源於作者筆下的這些人,病危的孩子每天半夜裏偷偷的溜出病房看月亮; 囊中空空的陪護者們想盡了法子來互相救濟; 被開除的房產經紀在地鐵裏咽下了痛哭;郊區工廠的姑娘在機牀與搭訕之間不知何從; 一個母親花了十年時間等待發瘋的兒子甦醒過來,另一個母親爲了謀生將兒子藏在見不得人的地方。 苦難來得毫無緣由,只能無力的歸咎於上輩子種下的因。 ☁️ 就像《火燒海棠樹裏》,那個上着課被碎掉的玻璃砸截肢的兒子,爲了給兒子買飯卻被撞死在海棠樹下的父親,因爲毫無緣由降臨的苦難只能怪罪海棠樹,終於找到機會燒掉了海棠樹,卻被大火反噬而進入重症病房的母親。 這一家子的遭遇讓我又羞愧又無力,羞愧於我在享受着美食美酒咖啡愛人的時候,我也在計較着我怎麼不能再過的好一些。無力於這樣的家庭這樣的遭遇,最後只能恨上一棵樹,彷彿他們來人間一趟,就是來經歷這些苦難。 ☁️ 我們每個人都像是被禁錮在廣闊的天地與狹小人間交織的複雜囚籠裏,一路走一路別離,直到和這具身軀告別。 這人間有那麼多苦難,但也因爲一份對生命的執着與熱愛,我們做着各種各樣的事情,正如病房裏那個偷跑出來看月亮的小孩,如那個在地鐵站痛哭的房產經紀,如那些相互救濟的患者家屬。 一邊求生存、求慰藉,一邊在苦難面前苦苦掙扎,反抗內心深處對失去、對時間流逝及生命終結的恐懼。 帶着愛、戒律和怕。 ☁️ “在狂想的黑夜與沮喪的清晨之間,那些如坐鍼氈,還有思慮裏紛雜不絕的顧此失彼,就叫做等待,而世間萬物,人或畜生,大抵總有一場等待,在等待着他們。” “我”在七尊凶神惡煞般的苦水菩薩前,終於等來了一場被救贖與自我救贖。 可人生還有多少場等待,再等着我們? ☁️ “這世界哪有什麼空穴來風的鬼故事?哪一樁鬼故事裏沒有站滿塵世中的傷心之人?那些月夜迷途的曠野奇遇,那些荒村做魔與孤城作障,說到底,他們都是未及流出的淚水,只不過更換了凜冽的面目,像銀針扎身,像烈焰入口,爲的是讓活着的人相信,人鬼同途,地府與陽間本是一場生涯的兩般面目,我們仍然活在對方的咫尺之內,仍然可以繼續親愛、爭吵和比翼雙飛。” 我們仍活在對方的咫尺之內,對於那些離去的親人們的不捨有所釋懷。 ☁️ 惶恐的記下隻言片語的讀書筆記,因爲着實知道人類的悲喜並不相同,從來沒有感同身受一說,也僅能記下隻言片語警醒自己,愛、戒律和怕,是一生的功課。
之前聽雲如推薦過,山河袈裟,李修文寫他見過的山河,寫他有過的思考,寫他在一路上遇到的聽說的故事。他的故事裏,猴子帶着自己的小弟賣藝賺錢將救命恩人的女兒撫養長大;想成爲和周迅一樣的演員的小周卻因爲遇人不淑被吸毒丈夫禍害;村裏被衆人嫌棄的跛子一生擁有過的唯一的愛來自他的大黃狗……語言也很美,書是在圖書館借的,看第一篇《羞於說話之時》我直接衝動想自己買一本,但是馬上畢業了帶書不方便遂作罷,感覺散文的好詞好句很多也需要全篇內容和情節的加持,所以回顧的時候在書上勾畫會比單獨摘抄下來效果更好。 讀書筆記如下 唯有寫作,既是困頓裏的正信,也是遊方時的袈裟。 當造化、奇境和難以想象的機緣在眼前展開之時,不要喧嚷,不要佔據,要做的,是安靜地注視,是沉默;不要在沉默中爆發,而要在沉默中繼續沉默。 明月正在破碎,花朵被露水打溼,抑或雪山瞬間傾塌,窮人偷偷地數錢。所有這些,它們以細碎而偶然的面目呈現,卻與挫敗無關,與屈辱無關,如若害羞出現和發生,那其實是我們認同和臣服了偶然,偶然的美和死亡,偶然的衛星升空和仙女下凡,它們證明的,卻是千條萬條律法的必然:必然去愛,必然去怕,必然震驚,必然恐懼。 這些羞於說話之時,不管是寥落還是繁多,他們就是散落在你一場生涯裏的紀念碑。是紀念碑,不是一口口的井,如若是井,你就有可能跌倒下去,那便是執迷,乃至是喧譁,害羞不值得供奉,值得供奉的僅僅是你的害羞之物。它們的衣襟裏沒有藏着刀劍,也就不存在奔你而去的役使和閹割。 無能的羔羊和屠宰,無能的月光和青草。無能的八千里路和十年生死兩茫茫。 (作者在火車上聽到一位老人看着窗外的景色說:這景色真是讓人害羞,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多餘得連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了。生命中會有很多我們羞於說話之時,面對美景,面對生死,面對難以想象的機。) (作者看完新編霸王別姬後) 所謂新編,所謂想象,在許多時候 ,它們並不是將我們送往戲裏,而是在推我們出去,它們甚至是鏡子,不過,只映照出兩樣東西,那便是:匱乏與愚蠢。 p12去隴南康縣也看到了一個告示說即將有秦腔演出,但是時間湊不上沒看成 p22說對方最艱難的時候還想過和自己一樣寫小說hh是作者的自嘲吧 p32不知道可以原諒什麼,但覺世間萬事都應該被原諒。 p34因爲不同的原因大年三十被困異鄉,又因爲都和西北有着深厚的聯結,昨日才相識,今日便過命,世界上能有多少這樣熾烈純粹的感情啊 卡夫卡說,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海德格爾說,人僅有一個世界是不夠的;蘇東坡說,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耶和華說,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 哭泣雖然丟臉,但卻是度過丟臉之時的唯一辦法。 (p56這篇文章有印象,在哪看過還是雲如讀過) 這絲絲縷縷,它們不光是點滴的生趣,更是真真切切的反抗。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 p70這篇《青見甘見》,以後遊青甘大環線的時候可以再讀 所謂宿命,並非只是躲閃和順手,它也可能是抵擋和奔湧,唯有荒棘與繁花同生,方能算作是有血有肉的宿命,若不如此,便不知一顧。 我雖不是信徒,卻也在寡言的決絕裏見證了慈悲。 積雪與山岡,風燧與村莊,星空和芨芨草,湖水和龍捲風。 她的話像是一件冷兵器,從斜刺裏奔出來,不由分說,挑落了衆人身上的衣物。 這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歡樂是多麼不真實啊,但是,人人都垂涎已久,出來一點,我就要攥緊一點。 時至此刻,他和她仍然是清淡和分散的,在他們之間,仍然相隔着一片海域,亦或是一座戰場。 因爲他是一個叛徒,在理當閉上眼睛跳向火坑的時候,他未能忠實於火坑,就像他其實從來就未曾忠實於白樺林、苜蓿地和額爾古納河。 米沃什的《禮物》: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經忘記。 在他的朋友中,有的是牙齒壞了才第一次喫上蘋果,有的是眼睛看不見了兒孫纔買了電視機——這世上讓人絕望的,總是漫無邊際的好東西。 #作者以第二人稱給艾米麗狄金森寫了信,寫自己什麼機緣開始看她的書。 “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被押上刑場之前,監獄裏的翟秋白做成了這最後一首,卻是集唐人四句而成,這四句裏,除去致命的空無,還有隱隱的、獨善其身的冷漠,冷漠早在拷打之前就已將自己畫地爲牢,也足可使接下來的刑場和子彈自取其辱。 正如李鴻章,“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之句一出,再回想他二十歲時寫下的“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覓封侯”,便有多少人拋棄廟堂高論,轉過身去,念及了他的難與苦。 虧得了那個時代,有點像魏晉,也有點像晚明,所有的荒唐,人們都當做傳奇收納下來,也在心裏記得了,對曼殊也一樣,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起歌舞,沒有人記得他的不好,只笑着說:你呀,你呀,真是一個花和尚。 南宋的楊萬里早就寫下了他的定數:未着袈裟愁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酒杯裏盛着他的一顆心,那是上下浮沉的一顆心,好像紅爐上的一點雪:生也生它不得,死也死它不得。 “難得和尚歇客,坐殘一個黃昏。” #蘇曼殊(1884—1918),中國名僧,弘一法師李叔同的好友。近代作家、詩人、翻譯家,原名戩,字子谷,學名元瑛(亦作玄瑛),法名博經,法號曼殊,筆名印禪、蘇湜。生於日本橫濱,父親是廣東茶商,母親是日本人。曾就讀於日本私立第一學府早稻田大學。 蘇曼殊一生能詩擅畫,通曉漢文、日文、英文、梵文等多種文字,可謂多才多藝,在詩歌、小說等多種領域皆取得了成就。詩風“清豔明秀”,別具一格,在當時影響甚大。 (作者在北方工作,不習慣語言,於是想要找家鄉人說話,但遇到的人都在忙着訓斥孩子或是叫賣、討生計)它們沒有功夫停下,來與我的口音相逢。 世間的語言,何曾只是滔滔言說的工具?它是身世,是情慾,是梁山泊,也是雷音寺。管它是像毛線團扭結在一起,還是像大雪後的平原般一覽無餘,你只要走進去,就理當躲得進樓閣,認得清花徑,可以大鬧天空,可以爲虎作倀;更有那些言說:高音,低音,吶喊,哭泣,喃喃自語,喋喋不休,他們除了是口舌的姓氏,更是在見證你的悲痛,你的狂喜,你的被侮辱與被損害。 她是在等待,她馬上就要去鄂爾多斯了,等待於她,已經變作了一個巨大的容器——一切悲上心頭和百無聊賴都是因爲它,而它又讓她動輒陷入劇烈的擔心,擔心身體,擔心鄂爾多斯的女孩子已經忘記了承諾,擔心幾乎全部未曾發生的事情,最後,又將這些擔心帶入了嶄新的暴怒與無精打采之中。 如果沒有一個“遠方”作爲念想,作爲安慰,我們又如何能欺騙自己度過諸多難捱的時刻?這個“遠方”,於昆德拉是巴黎,於南唐李煜是淪落的故都,於千里送京娘途中的趙匡胤是開封。 他其實是過分強調了他眼下的生活,慚愧,怕,……反覆說起自己和兄弟的情義,這一切都被他過分強調了,他其實是對它們上了癮,不如此,他便不知道怎麼度過失魂落魄的現在。 是不是身在一座囚籠裏已經不重要,如何使自己的囚籠更舒適,更精緻,纔是迫在眉睫的事。 千百年來,如此悲憫從未停止風沙星辰裏的運轉,終成兩個節日,清明與七月半,雖沒有除夕盛大,人們過起來卻也動情和專心。……這兩個日子就像是兩封信:我這邊尚且安好,你那裏又當如何?又像是幾杯薄酒,我已一飲而盡,你也大可不醉不歸。……儘管陰陽相隔,但我們全都端坐在一道名叫死亡的筵席上。 在這滿目世界,有用的東西太多了,無用便理當存在,應該讓那些微小的無用 像刀刃和火焰一樣生出幽光,僅存一息,也要在綿延不絕的有用裏說上一句:我們一直都在。 (遠方姑媽瞞着兒女給跛腳的他偶爾送喫的)貧困一點點擠幹了人們身體裏勉強動情的部分,那些火苗一樣稍縱即逝的好,只能偷偷的。 (他時而發瘋亂說話,時而不瘋,但有一件事不變)呵斥與驅趕,他始終都聽得進去,它們一直都是他的親人。 人人都知道她心裏藏着苦,不止一點一點,而是一片一片乃至一座一座的苦。 還是青春好,手起刀落,不管不顧。 一似老僧入定,一似山河入夢,一似世間所有的美德上都栽滿了桃花。
一部底色有些沉重有些陰鬱但不乏血性不乏溫度的作品。它通過書寫“失敗者”的史詩,重建了文學與人民、苦難與尊嚴之間的聯結。在碎片化閱讀時代,這種笨拙而赤誠的寫作本身即是一種反抗——如同書中所言:“我首先是人,然後纔是作家。” 而令我尤其難忘的是——“此刻所見既是慣常與微小,也是一切事物的總和,它們是這樣三種東西:天上降下了災難,地下橫生了屈辱,但在半空之中,到底存在一絲微弱的光亮。” 是的,末梢的那一絲微光,仁者見仁。個人想到的,是善在世界施行的能量,散若星辰。在這世上,若要見證生命力的尚美、向光、趨好和略勝於惡,善,必須成爲最後倖存的那一個——沒有退路。
一則則的短片情節太苦了,就像喫了口苦瓜,喝了口苦丁茶,回味還行。 作者雖是現代人,是知名作家,還認識周迅佟大爲這些明星,但是寫出的作品,幾乎沒有提到過手機,像是一個活在現代的人,要固執地過一種古人的生活,難免有些彆扭。 故事是寫得不俗氣,結局總是悲苦,但總是捉摸不透。
《山河袈裟》 受日本文學影響深遠,被稱爲“中國的村上春樹”,湖北籍作家李修文是中國當代知名作家、編劇,以深刻的人文關懷和獨特的文學風格著稱。散文集《山河袈裟》以記錄普通人的尊嚴與情感爲要,既紮根現實,又充滿古典意蘊。 如福克納寫《喧譁與騷動》所說:“有一天突然像是一扇門悄悄地咔嗒一聲永遠關上,把我跟一切出版社的地址與書目隔絕了,於是我對自己說,此刻我可以寫了…” 李修文也是如此,不僅要繼續寫作,而且甘願畫地爲牢,把牢底坐穿。對他來說寫作既是本能,也是自我拯救,既是困頓裏的正信,也是遊方時的袈裟。 塵世兇險,生死森嚴,人人都活在自己的光景裏,更何況,人人的光景裏都埋伏着七重九重的刀兵,總在對付,總也對付不完。 人生絕不應該向何時何地舉手投降。 這一字一句,就算寫得再多,放在這廣大塵世裏,終究都是無用的東西—— 餘生願用寫作來膜拜的兩座神祇:人民與美,可見其風骨。 附李修文作品: 《滴淚痣》 《捆綁上天堂》 《猛虎下山》 《詩來見我》
在苦難的塵世披上寫作的袈裟 李修文的《山河袈裟》是一部蘸着血淚寫就的散文集,十年行旅,十年書寫,他將自己放逐于山林小鎮、長途火車與小旅館之間,在“不足爲外人道的黑暗”裏,以文字爲袈裟,披覆起一個寫作者對塵世最沉痛的悲憫與最滾燙的虔敬。 翻開書頁,撲面而來的是底層生命被碾軋的喘息。電信局臨時工老路在圍牆上塗寫“每次醒來,你都不在”,這看似曖昧的傾訴,實則是寫給車禍早夭兒子的泣血之語;鎖在路燈杆上的小女孩,映照着風月場中母親上一刻強顏歡笑、下一刻偷身探望的撕裂人生;而那個放火燒海棠樹的母親,火焰吞噬的豈止是奪走丈夫性命的樹,更是她被厄運反覆灼傷的魂魄。這些清潔工、陪酒女、失業者、絕症患者,如野草般被踐踏又倔強生長的身影,構成了李修文筆下“人民”二字的血肉——卑微如塵埃,卻始終“活得不肯屈從”。 苦難中的尊嚴恰如荊棘中的花朵。書中最動人的力量並非來自苦難本身,而是螻蟻般的生命在絕境中迸發出的神性光芒。《長安陌上無窮樹》中,身患重病的嶽老師堅持在病房裏爲小病號授課,當離別時刻來臨,男孩終於喊出那句背了三百遍仍遺忘的詩:“唯有垂楊管別離”。這一刻,知識穿透死亡的陰霾,淚水澆灌出人性的莊嚴。更震撼的是《阿哥們是孽障的人》,李修文被困黃河邊的小城,一羣同樣潦倒的西北漢子,在大年三十拼死助他渡河。冰層封鎖的河面上,“義”字如寒夜孤星,照亮了淪落者未泯的高貴。 袈裟在此成爲雙重救贖的象徵。於李修文,寫作是“困頓裏的正信,遊方時的袈裟”,十年跋涉中,他遭遇“語言的喪失”,深陷“如坐鍼氈的虛無”,卻通過書寫他者的傷痛,完成了對自身精神困境的超度。於書中衆生,袈裟化作那些微小卻堅韌的“反抗”姿態:被開除的房產經紀在地鐵裏咽下痛苦,郊區工廠的姑娘在機牀轟鳴中尋找尊嚴。恰如《義結金蘭記》中那隻名爲“宋公明”的猴子——它被傻子救下後,終生以清白賣藝所得供養恩人女兒,臨終獨赴黃泉時留下的桃枝,是動物對人間情義最莊重的加冕。文末那句“世間所有的美德上都栽滿了桃花”,正是對這場生命修行最璀璨的禮讚。 掩卷沉思,李修文以筆爲刃,剖開了當代社會的精神隱痛。當消費主義狂潮將人異化爲標籤與數據,他執意俯身,打撈那些被時代列車甩下的“失敗者”。他讓我們驚覺:所謂“人民”,正是由無數個“老路”“嶽老師”“小周”的淚與笑熔鑄而成;所謂“美”,恰是荒寒絕境中那不肯熄滅的尊嚴之火。 > 山河萬里,袈裟一襲。李修文用十年光陰踐行了一場“文學苦行”,當我們在空調房裏翻動書頁時,窗外正有無數書中的靈魂在烈日下躬身前行。他們教會我們:真正的救贖,從不是逃離泥濘,而是在深淵中點燈——以反抗爲光,以情義爲薪,照亮人間值得一過的真相。
人生就是在困頓中尋求正信,在苦難裏尋找解脫,這是一場嚴酷的修行,對於作者來說,寫作也是。十年間,他遊歷山河,踏破坎坷,觀察衆生,體悟生命。他不爲自己而寫,甚至有時不知爲何而寫,卻筆耕不輟,忠實而客觀地記錄着,爲普通人記傳,爲小人物立碑。 就像佛在人間的修行,不住相佈施,因而每一篇記錄下的文字都如同佛在人間的法相和應身。 書中的主人公們多是一些被時代“拋棄”的人,有黃河堤岸的修船工、醫院裏被毆打的清潔工、唱黃梅小調的陪酒女郎、想成爲演員的髮廊女、下崗喪子的塗鴉男子、荒島上的孔雀管理員、在病房裏背詩的少年……這些人都在紅塵俗世裏掙扎卻又力不從心,然而在困厄中仍然閃耀着善良與堅韌。正如作者所言:“此刻所見既是慣常與微小,也是一切事物的總和,它們是這樣三種東西:天上降下了災難,地下橫生了屈辱,但在半空之中,到底存在一絲微弱的光亮。”也許這一絲光亮就是他想要披上的袈裟,漂泊無依的靈魂從此有了遮風擋雨的庇佑。 《槍挑紫金冠》 這世上需要有愛有戒律有敬畏,有了愛人心纔有溫度,有了戒律纔會堅守正道不逾矩,有了敬畏纔會有信仰和遠方。 《阿哥們是孽障的人》 面對自己的命運,阿哥們豁達、通透、不放棄同時又允許和接納一切的發生,心懷慈悲,彷彿萬事都可以被原諒。 《韃靼荒漠》 就算在不甘和悔恨中翻騰,也不能放棄努力和奮鬥,哪怕兜兜轉轉回到最初,只要行動起來就會有希望。 《苦水菩薩》 在苦難中,人與人共享着自己的苦難,然後報團取暖,互相舔舐傷口,他們之間是緣分,是直面苦難命運的反抗,更是他們最後的體面和尊嚴。 《義結金蘭記》 即使處境再卑微,情意依然可如金石般堅固。 引用作家李敬澤的評價:“他的文字蒼涼而熱烈,千迴百轉,漸迫人心,卻原來,人心中有山河莽蕩,有地久天長。” 是啊,人心中自有山河莽蕩,自有地久天長,人心是偉大的,而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對於讀者來說不也正是尋找內心正信與力量的旅程嗎。
最初被演員羅晉的推薦以及單篇“長安陌上無窮樹”中某段文字深深吸引,買來後和這本書拉扯了近一年,終於一個陰天的下午讀完最後一篇“義結金蘭記”,已是淚如雨下。上一次爲此書落淚還是初讀第一篇“羞於說話之時”羔羊目睹夥伴被屠殺而哀號。李修文的文字有一種攝人心魂的力量,但不得不說有時因爲張力過度而難以理解。有些篇目曾反覆閱讀咀嚼,少數篇目則無論如何也體會不了那種噴薄而出的情緒。不禁要問:70年代生的李修文,你究竟經歷了些什麼?明白生命歷程的豐富多樣,但真實看到這些生動文字呈現的離奇故事時,仍驚訝於竟然有如此人生的存在。失敗者、弱者、殘疾人、傻子、死者……這些是整本書始終在關注和描述的意象,看似消極慘淡,卻無一不在抗爭,無一不體現生命的力量。這一趟人生啊,終究值得一過,即使不爲自己,也爲看見這世間光怪陸離的種種。
老僧禪定,山河入夢,世間所有的美德都栽滿了桃花! 文字緩緩道來,故事精彩不斷。 看似海面平靜,卻含洶湧波瀾。 人與人,人與物,本是世間平凡。 另眼相看,同頻者心靈震撼! 李修文寫的《山河袈裟》,書名含禪意,聽了之後,心如入佛檻。保持善良,萬物皆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