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引馳著
本書爲復旦大學中文系陳引馳教授有關中國古代文學史的講錄,突破文學史敘述的一般格套,既見脈絡的系統性,又見細節的豐富性,是很有視覺感的大學課堂實錄。縱向從先秦一貫而下直至近現代,橫向則以文類從韻文、散文、詩歌到小說,交織成動態發展的包蘊文本、作者、文學事件、文學流變、讀者接受等在內的中國文學網絡,呈現文脈的演進。 全書融匯歷代文人學士與海內外學人的作品、卓識,文學情懷貫穿始終,打破定說,時有創見,提出中國文學史的三個軸心時代的獨到之說、注重早期文學脫離音樂之後對文字表現的追求、聚焦近世文學對唐宋文學的承轉變創、描繪近代文學轉型的多元圖景。既有學術上的着意開拓,又具備普及中國傳統文學的意義。
我是一個傳統且保守的人,也許是受傳統文化的影響,也許是我感性內向的性格所致,喜歡中醫,喜歡我們的文化,當我讀完此書既惆悵又感慨,更多的是傲嬌,慶幸我生長在這個偉大的國家,沁潤在這古老璀璨的文明之中。本書並不晦澀難讀,恰恰相反,這是一本能讓人順着文字一步步走回千年之前的書——從先秦的諸子歌吟,到唐宋的詩詞長卷,再到近代的文氣轉型,一路走下來,心裏漲得滿滿的。以前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從未中斷,總覺得是課本里的套話,這次跟着先生的筆觸走完這一趟文脈之旅,才真真切切懂了這八個字的分量,懂了身爲一箇中國人,骨子裏藏着怎樣一筆厚重到讓人鼻酸的家底。 一、這本書的底色:有史識,有人味,不端架子 先客觀說這本書。陳引馳先生是復旦大學深耕古代文學多年的教授,這門中國古代文學史他在復旦講了整整三十年,這本書就是課堂講錄整理而成的,所以讀的時候沒有學術專著的板正感,像坐在階梯教室裏聽一位學識淵博又不端架子的師長聊天,有考據,有感慨,也有直言不諱的個人偏好。 他的寫作視角,和市面上多數文學史很不一樣。常規的文學史多是按朝代線性羅列:哪個時代有哪些作家、哪些代表作、是什麼風格,知識點鋪得很全,但少了“脈”的感覺。陳先生則借鑑了雅斯貝爾斯“軸心時代”的思路,把中國文學幾千年的演變,拎出了三個關鍵的軸心節點:先秦、中唐至唐宋之交、近現代。他不糾結於細枝末節的知識點考證,專抓文脈轉捩的關節處——什麼時候文學從依附禮樂走向獨立,什麼時候文人氣度從盛唐的開闊轉向內斂,什麼時候古典文學開始向現代轉型,講的是“脈絡走向”,不是“知識點堆砌”。 這本書的獨到之處,我讀下來有三點最深: 第一是有史識,不灌定論。開篇他就坦誠,文學史本質上是後人“造家譜”,是後世對過往的梳理判斷,不是天然就有的標準答案。遇到學界沒定論、史料有缺漏的地方,他不強行圓謊,直說“上千年傳下來的東西,句句都講通反而不對”,這份坦誠和剋制,在通識讀物裏很少見。 第二是打通了文學與思想。先生本身研究道家思想、中古佛教文學多年,所以講魏晉文學必談玄學風氣,講唐代詩文必談佛教對文人精神的滲透,不是光評論文字好不好,是講文字背後的精神脈絡從哪來、往哪去,文學和思想始終是擰在一起往前走的。比如講東晉玄言詩,他不只是評判作品淡乎寡味,而是講玄學家如何把對“道”的體悟放進詩裏,詩歌如何從教化工具變成了精神寄託的載體;講盛唐山水詩,會牽出佛教般若思想對文人審美的塑造,讓你明白王維詩裏的“空”不是憑空來的,是整個時代思想浸潤的結果。 第三是有人味,不冰冷。他直言偏愛陶淵明、白居易、蘇軾,不是因爲他們的文學成就最高,是因爲他們在人生浮沉裏真正活明白了——知道自己要什麼,能和困境和解。講文人的時候不只是列作品,會講他們的選擇、他們的窘迫、他們的生命態度,讓你覺得這些古人不是課本里的名字,是真真切切活過、哭過、笑過的人。 當然它也不是完美的。四十萬字要裝下幾千年的文脈,必然要有取捨。唐宋之後的部分,相比前面先秦到中古的厚重,確實稍顯簡略,很多作家作品只是點到爲止,更適合用來搭框架、開眼界,要是想做深度考據,還得找更專門的著作。但作爲一本幫人理清文脈、建立文化認知的入門進階書,它足夠紮實,也足夠有誠意。 二、三本書裏的中華文明:骨、脈、神 說到講中華文化的書,我之前也認真讀過餘秋雨先生的《中國文化課》和馮友蘭先生的《中國哲學史》,三本放在一起對照着讀,剛好能摸到中華文明的三個側面。 餘秋雨先生的書,勝在**“神”**。他是帶着審美和情懷講文化,講莫高窟的風雨,講都江堰的水聲,講文人的風骨與苦難,文字有感染力,讀着動人,像跟着他走了一遍文化現場,很容易讓人愛上我們的文化。但它本質上是文化散文,偏感性抒發,學術嚴謹性弱一些,適合啓蒙共情。 馮友蘭先生的書,勝在**“骨”**。他是正兒八經的哲學體系建構,從先秦諸子一路講到近代,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把中國思想的骨架搭得明明白白,是中國哲學領域繞不開的經典。但也正因爲太嚴謹、太抽象,普通讀者讀着容易喫力,門檻不低。 而陳引馳先生這本《文脈的演進》,勝在**“脈”**。它從文學切入,牽着思想的線,既有學術的底子,又有閱讀的輕鬆感。它不跟你講空泛的文化情懷,也不跟你拗抽象的哲學概念,就是順着文學的脈絡,告訴你我們的文字、我們的審美、我們的精神,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如果說馮友蘭的書讓你知道中華文明“想什麼”,餘秋雨的書讓你知道中華文明“美在哪”,那這本書就是讓你知道中華文明“怎麼走過來的”。三本對照着讀,骨、脈、神就全了,你才能懂:我們的文明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是有血有肉、活了幾千年的生命。 三、爲什麼只有我們的文明,走了五千年沒斷? 讀這些書的時候,我總在想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四大文明古國裏,古巴比倫湮滅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成了死文字,古印度的原生文化也斷了層,爲什麼只有中華文明,磕磕絆絆走了五千年,從來沒有真正中斷過? 以前總覺得是運氣,是西邊有高原、東邊有大海,地理環境封閉,外族不容易打進來。現在才明白,根本不是。我們歷史上亡國的時候也有,戰亂分裂幾百年的時候也有,真正撐着文明沒斷的,是文化本身的韌性,是幾個關鍵的因素在託底: 第一是漢字的統一與延續。漢字是象形文字,不是拼音文字。哪怕南北方言差異大到像兩種語言,寫出來的字是一樣的,文化認同就不會散。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死了,文明就徹底斷了;我們的漢字從甲骨文一路演變到今天,文化的載體沒丟,文脈就斷不了。 第二是文化強大的包容與同化力。我們的文化從來不是排外的,講的是“和而不同”,不是你死我活,是慢慢融合、慢慢消化。外族入主中原,最後都被我們的文化同化了;外來的思想傳進來,最後也能長成中國文化的一部分。這種“化萬物爲己用”的能力,是其他古文明很少具備的。 第三是士人羣體的道統擔當。從孔子提出“士志於道”開始,中國的讀書人就有了超越朝代的文化使命。天下太平的時候,他們講學著書、教化百姓;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們抱着典籍逃難,守着道統不肯降。朝代可以換,皇帝可以換,但文化的根,總有人扛着。 第四是家國同構的民間傳承。我們的文化從來不是隻藏在皇宮和書齋裏,是藏在每個家庭的家風裏,藏在普通人的日子裏。忠孝節義、耕讀傳家,一代傳一代,文化變成了生活本身,紮根在民間,想斷都難。 第五是從未斷絕的史學傳統。從孔子修《春秋》開始,中國就形成了世界上獨一份的、連綿不絕的史學系統:官修正史代代相續,私人著史從未停歇。朝代可以亡,但前朝的歷史一定會被系統記錄、完整保存。正是這套史學體系,讓我們的文明擁有了清晰的集體記憶,哪怕兵火連天、典籍散佚,只要歷史的記憶還在,文明的根就不會徹底失憶。對比其他古文明,歷史記載多是碎片化的、靠考古反向推導的,而我們的文明是有完整“家譜”的,這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凝聚力。 四、文脈從來不是一帆風順:劫難與薪火相傳 但文脈從來不是一路坦途。幾千年走下來,大風大浪沒少經歷,有差點斷了的時候,也總有人站出來,把火種接過來、傳下去。 最早的大劫,是秦始皇焚書坑儒。六國史書、諸子典籍大量被焚燬,民間私藏詩書都要治罪,那時候文脈真的懸在一線。好在漢朝建立後,立五經博士,靠老儒生的記憶口授經書,又從孔壁裏挖出了古籍,慢慢整理復興,經學重新成爲主流,這才把斷了的文脈接了回來。 然後是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中原陸沉,衣冠南渡,北方遍地兵戈,很多人覺得華夏文化要完了。但南下的士族把典籍、禮樂、學風帶到了江南,保住了文化正朔;北方的少數民族政權,也慢慢學着用漢法治國、尊孔崇儒。最後隋唐大一統,南北文化合流,反而催生出了更開放、更燦爛的盛唐氣象。 後來宋元易代、明清易代,每一次改朝換代,都伴隨着文化的動盪與浩劫。宋亡時崖山十萬軍民殉國,明末文字獄壓得士人噤聲,但就算這樣,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這些人,躲在山裏著書立說,把文化的精神守了下來。 到了近代,五四時期的“打倒孔家店”,是我們自己對傳統文化的一次激進反思。今天回頭看,這件事有它的歷史語境:當時山河破碎、救亡圖存迫在眉睫,很多人把國家貧弱的賬全算在了傳統文化頭上,抱着“砸爛舊世界才能救中國”的急切,走向了全盤反傳統的極端。它打破了僵化的封建禮教,帶來了思想解放,這是進步的一面;但過激的否定、對文化根脈的粗暴砍削,也確實造成了長久的文化斷層,這份教訓,我們不能迴避。 但也要看清:當時的先行者批判的,是被封建皇權異化、束縛人性的禮教糟粕,並非要全盤否定中華文明的根脈。也正是在這場震盪之後,熊十力、梁漱溟、馮友蘭等一批學者重新梳理和闡發儒家思想的現代價值,開創了新儒家,在全盤西化的浪潮裏穩住了文化的基本盤,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力挽狂瀾。沒過多久,又有了“整理國故”的運動,一批學者靜下心來整理古籍、甄別傳統,把該撿的精華又撿了回來。 離我們更近的劫難,也不用諱言。但就算在最混亂的時候,也有人偷偷藏着書,偷偷教孩子讀古文。等風過去,文化的種子就又發了芽。你看,我們的文脈就是這樣,燒不盡,打不垮,每次劫難之後,總能重生,而且越活越堅韌。 五、外來的風,吹不折我們的根 說到文化衝擊,歷史上外來宗教進來過很多次: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都曾在這片土地上廣泛傳播,但從來沒有哪個能撼動我們文化的根本。 就說佛教吧,剛傳入中國的時候,也有過極盛的時候,寺廟遍地,信衆無數,甚至有皇帝出家,也發生過“三武滅佛”的激烈衝突。但最後它慢慢中國化了——禪宗就是中國人自己的佛教,不講究繁瑣儀軌,講究明心見性,和道家的清靜、儒家的修身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它影響了王維的山水詩,影響了蘇軾的人生態度,影響了宋明理學的思想建構,到最後,佛教已經不是外來文化了,是中國文化自己的一部分。我們常說儒釋道三家互補,缺一不可,就是這個道理。 伊斯蘭教和基督教,在中國也傳了上千年,主要在局部地區、部分人羣裏傳播,始終沒有成爲文化的主流。不是我們刻意排斥,是我們的文化本身就有足夠強的主體性:好的東西可以吸收,可以爲我所用,但文化的根、精神的內核不會變。 說到底,文化的生命力,從來不是靠封閉換來的,是靠消化、靠融合、靠自我更新。能吸收外來的養分,又不丟自己的根,這纔是我們的文明能走幾千年的底氣。 六、往深處走,這些硬核經典值得反覆讀 市面上講中華文化的書汗牛充棟,良莠不齊。要是真想往深裏讀,還是得讀那些經過時間檢驗的硬核傳世之作,這裏列幾本我自己讀過、覺得真正站得住的,供同好參考: 原典類(文化的根) - 《論語》《孟子》《老子》《莊子》:中國思想的源頭,不用多說,常讀常新,每次讀都有新的體會。 - 《史記》:魯迅稱“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既是歷史也是文學,讀了才懂我們的民族精神從何而來。 文化通史類 - 柳詒徵《中國文化史》:民國文化史的開山經典,資料紮實,格局宏大,講中國文化史繞不開它。 - 錢穆《國史大綱》:抗戰最艱難的時候寫就的,開篇就說要對本國曆史抱有“溫情與敬意”,讀着讓人動容,也讓人懂歷史的分量。 思想史類 - 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不只是講精英思想家,還講普通民衆的思想世界,更全面,也更接地氣。 -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條理清晰,乾貨紮實,想系統瞭解中國哲學的核心概念,這本書很合適。 文學史類 - 章培恆、駱玉明《中國文學史》:復旦的經典教材,體系完整,見解中肯,比很多通行教材更有深度。 -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都是開山之作,篇幅不長,但分量極重,是真正的學術經典。 文化研究類 -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從社會結構、倫理、宗教等多個維度拆解中國文化的特點,很深刻,能幫你看懂我們的文化爲什麼是今天這個樣子。 這些書都不是什麼“輕鬆爽文”,但都是能站得住的硬貨,啃下來一本,比讀十本口水書都有用。 七、普通人的傳承,就在日常裏 最後想說,傳承文脈從來不是學者的專利,是我們每個普通人的事。不用喊什麼宏大的口號,也不用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在日常的一點一滴裏。 比如少刷點無意義的短視頻,每天抽十幾分鍾讀兩頁經典,不用多,能讀懂幾句、受用幾句就好。自己心裏裝着點老祖宗的智慧,日子就過得踏實。 比如好好做人,講誠信,懂分寸,孝順父母,善待他人。我們的文化從來不是寫在書上的空話,仁義禮智信,都是過日子的道理,你照着做了,就是在傳承。 比如認真過好我們的傳統節日。清明掃墓不是走形式,是不忘先人;中秋團圓不是喫月餅,是珍惜家人;春節拜年不是湊熱鬧,是維繫人情。這些節日裏藏着我們的倫理,藏着我們的情感,過好了,文化就活了。 再比如對文化多一點敬畏,不隨便糟蹋老祖宗的東西,也不盲目排外。好的外來文化我們可以學,但不能學丟了自己的根。知道自己從哪來,才知道往哪去。 它還可以是更細碎的小事:教孩子念一首唐詩,不是爲了應付考試,是讓他從小感受漢字的韻律;節氣時做一道應季的喫食,講講“不時不食”的道理;路過古蹟時多駐足看一眼,知道腳下的土地曾發生過什麼。這些煙火氣裏的細節,都是文脈最紮實的載體。 我們每個人都是文脈的一環。我們讀的書,說的話,做的事,傳給孩子的道理,都是文脈的一部分。只要我們好好活着,好好守着,好好傳下去,我們的文明就會一直走下去。 尾聲 回到《文脈的演進》這本書。它不是什麼曠世鉅著,但它是一把很好的鑰匙,幫你推開那扇門,讓你看見我們的文脈有多遠、有多厚。 書名裏的“演進”二字,其實藏着全書最核心的道理:文脈從來不是擺在博物館裏的靜止古董,它是一條活的河流,一路吸納、一路更新,才流淌了幾千年。過去它吸納了玄學、佛學,吸納了各民族的文化,今天它也依然在生長。 讀完這本書,最大的收穫不是記住了多少知識點,是心裏多了一份踏實的驕傲。不是那種虛浮的自豪感,是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身上流着怎樣的文化血脈的篤定。我們生在這樣一個有幾千年文明的國度,不是理所當然的,是無數先人守下來、傳下來的。 身爲中國人,能擁有這樣燦爛的文明,是幸運,也是責任。願我們都能做文脈的繼承者,也做傳遞者,讓這股流淌了幾千年的文氣,在我們手裏,接着往下流。
一種文學史觀的建構 ——評《文脈的演進:中國古代文學史講錄》 作者:周興陸《光明日報》( 2025年03月15日 12版:光明悅讀) 20年前,我曾在一篇小文中呼籲:“在文學史篇幅越來越龐大的當前,我們更希望能夠讀到部頭不太大,而有思想、有個性、閃現智慧和風格的《中國文學史》。思想性、個性化,應該是新世紀學者撰著《中國文學史》的一個方向。”(《1600部〈中國文學史〉不能完全抹煞》)近日捧讀陳引馳教授新著《文脈的演進:中國古代文學史講錄》(以下簡稱《文脈的演進》),眼前一亮,這正是部頭不大而有思想、有個性、閃現智慧和風格的一部文學史著。 文學史的書寫,可以採取一種中正無偏頗的態度,儘可能客觀地呈現文學史知識的本來面目;也可以採取一種高屋建瓴式的闡述模式,對文學史進行學理的建構和理論的洞察。若依劉知幾的史才三長說,前者重在史學,後者重在史識。這部《文脈的演進》,顯然是以史識見長。陳引馳借鑑了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的概念,在中國文學史縱向演變的歷史進程中,提出中國文學的三個“軸心時代”,即先秦時代、中唐至唐宋之交、近現代。 先秦的核心經典與意識是“詩騷”,一直到中唐,文學界最爲推崇的依然是繼承了《詩經》《楚辭》精神的作品,在品評人物的時候,也會追溯到詩騷的淵源上去。例如鍾嶸《詩品》追溯五言詩的源頭是《國風》《小雅》和《楚辭》,李白感嘆“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杜甫《戲爲六絕句》依然主張“近風騷”“親風雅”。 宋之後,詩騷傳統雖然還在講,並未熄滅,但詩人文士真正關心的已經不再是對詩騷的繼承,而是宋與唐的關係,宋如何與唐不同?宋與唐孰優孰劣?尊唐抑宋還是唐宋並舉?文學史上綿延千年的唐宋之爭從未消歇過,即使在這爭論之中,也有援引詩騷來爲自己尊唐祧宋立說張本的,但從根本上講,文壇爭辯的核心問題是唐宋,而非詩騷。陳引馳對這些問題的把握精準而富有新意。 到了近代,在外來文明的強勢參與之下,文學史的演進變得格外複雜,從詩騷到唐宋的文學只是中華文明內部的演進,但近現代的新文學家,“實際上跟《詩經》《楚辭》,跟唐詩宋詞距離很遠很遠,他們認的傳統是什麼?他們認的傳統根本不是中國的了,可能認易卜生,認托爾斯泰,認這些外國的作家了。”(第52頁)在梳理了近代文學觀念的變化、身份的變動、語言的刷新等一系列變折之後,雖然本書認爲這些“在既往的文學史上,都曾發生過”,但還是承認“這些變折的情狀,不是既往的兩個軸心時代的文學所能涵括和廕庇的”(第525頁),我想,這是在委婉指稱,新文學與舊文學的斷裂大於聯繫吧。 在三個時代的劃分之外,本書還有另一條線索,即陳引馳所指出的“核心文類”這一概念的轉移。所謂“核心文類”,指的是在各時代佔據主導地位的文體。全書各講之中,表現出很明顯的對於文類的關注。陳引馳將韻文、散文概括爲先秦時期的核心文類。講到秦漢,他在書中第四講中介紹了秦漢政論史傳,認爲它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延續春秋戰國時期的政論、史傳、子書等,之後兩講他分述辭賦與詩歌,用這樣三個核心文類概括秦漢的文學,最能體現其時文學脈絡的演變。在論漢賦的專章末尾講“詩賦之消長”,集中討論了詩賦地位交替的問題——以南北朝爲關鍵節點,此前賦的地位明顯高於詩,此後詩的地位逐漸抬升,與賦並駕齊驅,並且最終超過賦。其後的各講,六朝詩歌、唐宋詩之爭與唐宋文的承傳,已將詩歌作爲其後文學史的核心文類來看待,詩歌在文學史上有着高度統治力。也許讀者會質疑,該書爲何在晚近時期不提小說、戲曲、俗文學的崛起?其實,回到歷史語境中,在當時人的觀念裏,即便小說戲曲在底層民衆生活中已不可或缺,也無法與詩文這種正宗文類並駕齊驅。該書是以一種鳥瞰的視角來講述文脈的演進,故而力求抓主要,抓根本,宜粗不宜細。 有了這一重文類視野後,再回頭看陳引馳所標定的中國文學三個軸心時代,其內涵也就更加豐富了。 《詩經》是一部具有多重身份的經典,在經學家看來是王政軌轍,記載了國家政治的興衰,其中許多篇章含有比興美刺,後代經學家也將其視爲諫書,微言大義;而在文學的視野中,它首先是詩歌,是中國詩歌的源頭之一,在審美與體式上都有着起源的意義。《楚辭》在後代或可稱賦,或可稱詩,也常常被視爲賦的源頭之一。詩騷合稱,可以是一種精神,一種審美標準,但從文體上看,則是漢魏六朝詩與賦兩大核心文類的源頭。陳引馳認爲,先秦諸子對於後代的影響更多在於思想上而非體式上,也是出於一種文體的考量。如果細較起來,未必思想性的內容就不能成爲先秦時代的“軸心”,這樣以文明發展爲核心,也許更符合雅斯貝爾斯的原意吧。舍諸子而尊詩騷爲第一個軸心時代的核心,正是出於文體方面的考量。 到了第二個軸心時代,即中唐到唐宋,其背後固然有唐宋變革論這一重理論背景,而陳引馳則花費大量篇幅闡說唐宋詩之爭,以及這種爭論如何影響第二個與第三個軸心時代之間文脈的演進。 到了近現代,傳統核心文類受到了顛覆性的挑戰,其變化之巨、變化之多、變化之快已足以表明古代文學正逐步讓位於新文學,這也是以一種核心文類的視角來理解文學的轉型。 在日常的授課與談話中,陳引馳經常強調,文體是中古文學的核心,結合他長期勤耕古代文學史前半段的經歷,應當說,他對中國文學史三個軸心時代的劃分與編排背後有着很濃厚的辨體意識,或者進一步說,這一部講演錄中所展現的文學史視野,乃是他多年深耕文學史所形成的思維模式的進一步展開。 如此,我們對於這一部《文脈的演進》便能夠有一個比較整體的把握。這部文學史講演錄相對於現有的文學史而言,是非常獨特的,或者用陳引馳自己的話說,是一種主體性的展現:“回到文學史,要追溯文學作品與文學事件之間的關係,建立起因果,主體性是非常重要的。”這部文學史著作並不重在對文學歷史知識的系統呈現,而是一種文學史觀的建構。他用一種帶有自身鮮明風格的敘述,重構了中國古代文學史,爲學界貢獻了一部富有思想啓迪的文學史著作,相信讀者會開卷有益,激發出更多的思考和探索。 (作者:周興陸,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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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老師的一門課的濃縮,講的中國文學史,提出了三個軸心時代。 從詩經開始到現代翻譯小說爲止,每位文學家的創作都離不開生活和愛,這兩樣最基本的東西凸現了人生和文學的最基本,最有力量。 在中國文學史上,講詩繞不開田園詩,田園詩裏有莊子的思想,陶淵明的詩是將農事的生活放進了他的理想,思考着他的人生哲學而寫出來的。 漢書和史記,一部事政治史,一部是社會史,司馬遷在寫史記的時候是寄託了自己的理想的,在這個意義上說司馬遷是一位現代主義者,讀史也是在讀人生。 回到軸心時代,文以載道,作者和讀者身份的轉變,語言的刷新,流通的方式都會改變文學的格局。 文學史也是一部歷史,反應了社會的發展變化,開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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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星推薦。 一開始被作者提供的賞析思路所吸引。比如,作者對漢代詩歌的解讀雖然只有幾頁,但是很驚豔。古詩十九首,似乎樸實無華,卻能以警言般的句子把貫通人間的情志爽利地敲進大腦。這當中的力量感值得細品。 再讀,體會到這本書想幫助讀者大致捋清中國文學風格脈絡的用心。可知文體的出現不是偶然,而是社會、政治情況和文學本身相互交錯醞釀而生。比如山水詩是受魏晉玄言詩的啓發,陸機華麗的風格承接自曹植等等。即使是同一種文體,表達的核心也不一定一樣。比如謝靈運的田園詩和陶淵明的田園詩,前者是失意後轉而力求奇趣,後者則主動選擇平淡。即使是山水詩,唐代山水詩偏情與理,南北朝的謝靈運和東晉陶淵明卻偏理。 不同的文體也可能成爲“時代的眼淚”。比如賦,主要用來體物寫志,但是這兩個功能尤其寫志達情被詩歌超越,在南北朝時期發生了詩升賦降的地位起落。賦的興起和宮廷政治密切相關,因此賦的體制過於隆重,漢賦的鋪陳華麗讓人有密不透風之感。而詩歌,尤其是絕句、小令,能夠“以輕馭重”,用最經濟的語言負載最豐沛的情感。讓人不禁好奇,未來會是什麼樣的文體來接替我們現在的文學習慣呢?
宏闊深遠自不待言,人心流轉亦見真章。作者以三個核心時代爲節點,着眼於文學形式、思想的演進交替。重詩文辭賦而輕勾欄小調,詞曲等幾不入文脈之流。先秦及秦漢文學呈現出江河奔流之勢,明清漸顯嘈雜曲折的面相,二刷可做思維導圖系統整理。 大師功力在於暗藏其中的人文精神,多次提及“同情性理解”,娓娓而談,情理、情志、音韻唱和中尋求古今共振。史料豐富,但以建構代替堆砌,並不冗長,反能在細微中觸到推動文脈演進的一個個脈搏,串接氣力使之恆久。 語言之美臻於化境,恰似“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古拙裏留蒼勁,流麗中含溫煦(想來陳公本人也是如此。
我覺得這本書是一本比較系統的中國上古文學簡史,上古至中古期的文學演變脈絡都很清晰。針對先秦文學中詩經、楚辭的部分,以及針對漢賦、漢代文人的“文學自覺性”的分析,有一些先前我從沒讀到過的觀點還挺有趣的。比如屈原其人可能並不存在、比如漢賦的音樂性。但是最後兩章匆匆忙忙的總覽唐代以降的詩文,直接接到近現代文學的內容,近古期幾乎沒有怎麼着墨,多少給人一種前重後輕、虎頭蛇尾的感覺。
字大行疏帶插圖,其實遠沒有四十萬字。應該就是b站復旦文學史課的文字整理版。 作爲一部古代文學史的課堂講錄,倒引了不少現當代與域外的例子,陳引馳的西方理論素養也頗高,於是他的論述很少帶有一般古代文學研究的陳腐味,海派學養? 有不少通行文學史給不了的視點,一共輯出了36 條,很有啓發。 不過不適宜作文學史入門讀物,適合作對文學史有基礎認知後的補充。
我認爲,這是一本好書,不僅在內容上應記作者一功——文章線索分明,用兩個(三個)軸心時代勾勒了中國文學演進的時代特徵,語言敘述更平易近人,兼具學術性和通俗性。同時,中華書局的編輯也值得表揚。段落之間的間距讀起來很舒服,引用的內容採用不同的字體,實體書的紙張也很好,以上諸多優點都繼承在了微信讀書裏的電子版中,極大地降低了閱讀門檻,事實上有很多好書就毀於糟糕的排版之中。 不過也要承認,本書存在一些缺點,過度聚焦於唐宋以前,明清文學似乎被降格成上古中古文學的附庸而已,即使明清之人倡導文學復古,但或許有一些獨屬於明清時代特殊的文學內容亟待發掘出來。當然,陳老師也承認唐宋之後的內容不是其研究方向,因此詳略得當也是在理。同時這樣的書寫策略更從另一個角度展現了兩個文學軸心時代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