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

老舍先生1933年創作的短篇《抱孫》，標誌着其細膩而凌厲的諷刺藝術達到了極致。五千字的短短篇幅，講述了一場闔家期盼的喜事卻最終落得媳孫雙亡的慘烈結局的悲劇故事。全文無一字直白批判，無一句厲聲控訴，只是用平鋪直敘的生活化文字記錄王老太的荒唐言行，讓這場荒誕與慘烈的悲劇自行落地。開篇闔家歡喜、期盼抱孫的喜慶氛圍，與結尾媳孫雙亡的淒涼結局形成極致的反差。王老太自以爲是的掌控與安排，恰恰是斷送兩條性命的根源。但她最後卻揚言“老命不要了，也要給媳婦孫子報仇”的悲憤吶喊，更是全篇最辛辣的諷刺。因爲，從頭到尾，王老太都從未反思這場悲劇的導演恰恰正是她自己，反而歸咎於醫院、歸咎於外界，從而讓這場悲劇更顯荒誕可悲。看似寫的是一場家庭鬧劇，實則是揭示了一曲時代悲歌 小說中的王老太是舊時代愚昧守舊、重男輕女、強勢專斷、自私冷漠、控制慾爆棚的舊式老太太的典型。這場悲劇的根源就在於王老太太極致的“抱孫執念”。她將延續香火當作人生的頭等大事，“抱孫”是她的終極理想。而兒媳只是生育男孩、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已。正像一個寓言中所講的那樣，她要的是葫蘆，而根本不講葫蘆藤的死活。兒媳臨盆在即，明知胎兒過大，很難順產，她卻強烈反對將兒媳送往醫院接生，固執地找接生婆在家爲兒媳接生。後來，西醫建議剖腹產保命，而王老太卻認爲西醫“不吉利”，剖腹生下的孩子“不高貴”，壞了王家的香火體面。待兒媳剖腹產下孫子後，她又執着於傳統的“洗三”舊俗，不顧兒媳的死活和孫子感染風寒的風險，執意將孫子抱回家“洗三”，結果一路上孫子接了她的至少有二百多個嚏噴，感染了風寒，剛到家便因高燒夭折了。奶媽子雖已僱妥了兩個，可是孫子死了，一口奶也沒有喫。兒媳婦的肚子裂了縫，貼上“產後回春膏”也沒什麼用，也不言不語的死了。 憑心而論，王老太也並非一個心懷惡意的純粹惡人，她的所有偏執、強勢與固執，都包裹在“爲了王家後代”的自我感動式的家族責任感。她省喫儉用、滿心期盼，傾盡所有期待孫子降臨，這份濃烈到偏執的執念，在封建思想的裹挾下，徹底淪爲傷害媳孫的利刃。老舍正是借這個可笑又可悲的王老太，辛辣批判民國時期殘留的封建陋習：重男輕女的腐朽觀念、民衆排斥現代醫療的愚昧、舊式家庭中長輩獨斷的糟粕。而小說裏的兒子更是典型的舊式懦夫，在母親的強勢管控與妻子的生死安危之間徹底失語，眼睜睜看着妻子與兒子被母親的愚昧一路裹挾，而一味唯唯諾諾，成爲這場悲劇的旁觀者與默許者。最可悲的是無辜的兒媳，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話語權，全然淪爲傳宗接代的工具，生死禍福全然不由自己作主。 《抱孫》看似書寫的是民國初年的封建陋習與思想桎梏，拆解的卻是人性深處的頑固愚昧、執念偏見與畸形的親情捆綁。反觀當今的父母，依然有王老太的身影附體，往往以“爲你好”爲名對子女的日常生活進行強勢干涉，完全按照自己的執念與目標去塑造孩子，結果導致一個個家破人亡的悲劇。實質上與王老太太的悲劇別無二致，愚昧無知的愛，往往是最致命的傷害。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那些看似平凡的故事裏藏着最鋒利的人生真相。市井小民的悲歡裏，有人爲半塊饅頭折腰，有人用算盤珠子計算尊嚴的重量。命運總愛把最苦澀的劇本扔給最單薄的肩膀，可偏偏是這些被生活揉皺的靈魂，在油漬斑斑的衣襟上繡出了金線。當包子鋪的熱氣模糊了眼眶，當大雜院的爭吵刺破黎明，我們突然讀懂：所謂活着，不過是把日子熬成解藥的過程。每個咬牙堅持的瞬間，都是向平庸生活發起的溫柔反抗。

無論看過多少遍，還是喜歡看抱孫，柳家大院，開市大吉和馬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