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芬奇（巴恩斯作品）

巴恩斯說自己的這本書是2/3 fiction and 1/3 non-fiction, also a loving tribute to philosophy. 在我看來也確實是一位成人在一位教師的引領下產生的自己對哲學和歷史的理解，結論是什麼或許不重要，保持好奇、懷疑和思考就是這趟旅程的意義。而Elizabeth Finch會讓我想到What Remains of Edith Finch這個遊戲，同樣也是綿長的記憶，反覆縈迴。作爲一個common reader，我想把Barnes在接受Waterstones書店採訪的原文搬過來，想來就是他在接受記憶和書寫記憶時想要傳達的了。於我而言，這本書就像是午間小憩時刻對於哲學和歷史浮光掠影的思考，不求頓悟，但求思緒的流暢。而學術和學術性的思考，以學術爲志的言說者也面臨着被反覆誤讀的宿命，這確實是當下人看待人文學科研究者的狀態。我確實無法樂觀，也無法抱有什麼期待，或許最終文學評論者的宿命就是走上閣樓，但是同時我又覺得思考的過程和偏激的想法是需要通過通識教育去延緩的，在鬧哄哄的世界尤是。批判太輕鬆了，也對情緒來說太過自然了，而蜷縮在字裏行間的思緒和記憶是比批判更爲珍貴的存在。讀書這麼些年來我想我也從一個批判先行的人走到了要去平視文本尊重文本的人了。 PS: 嚴蓓雯老師的譯文特別好，我想這大概也是外語學人踐行翻譯的一種優秀的成果。 以下是Barnes採訪原文： Please tell us about your book, Elizabeth Finch. It's two-thirds fiction and one third non-fiction. The fictional strand is about the wise, clever woman of the title, a university lecturer who teaches mature students, and her inspirational effect on the life and thinking of the male narrator. The non-fictional middle part concerns a fascinating historical figure whom Elizabeth Finch teaches her students about: Julian the Apostate, the last pagan emperor of Rome. After he was killed in the Persian desert in 363 AD, Christianity remained more or less triumphant and unopposed for the next 15 or so centuries. Some might conclude that this was a bad idea. Where did the idea for this novel come from? Why was it important to you to write it? The two parts started separately and slowly drifted together. I'd first heard a famous quote by the poet Swinburne some fifteen years ago: 'Thou hast conquered, O pale Galilean' – the Galilean being Jesus Christ, and the words supposedly Julian's last as he lay dying, admitting the triumph of Christianity. (Which was, in Swinburne's view, the point at which the history of Europe went badly wrong). The idea of Elizabeth Finch was of a woman not of her time – somehow, almost outside time – who takes the longer view, sees things more clearly than those she teaches. Elizabeth Finch is described in the blurb as ‘a loving tribute to philosophy’. Where did your own interest in philosophy come from? Well, my interest is only amateur. My brother Jonathan is a proper philosopher, and knows all about Aristotle, the Pre-Socratics, and so on. I tried studying philosophy at university for two terms but was told (correctly) that – like most people - I didn't have the right sort of brain for it. But you can enjoy music without any technical understanding of it, and I approach philosophy in the same lay manner - ill-equipped yet enthusiastic. And I try to understand its explanations of, and application to, life. The titular character of Elizabeth Finch is a teacher who inspires her students to alter their worldviews. As a writer, what interests you about the dynamic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tudent and teacher? Well, it's a subject I've not treated before (when I was starting out there was a vogue for The Novel of Academe, so I swore not to write one myself). I think part of it is the mixture of intimacy and formality in teaching (though it's probably much more informal nowadays), and the question of what sticks in a student's mind and what doesn't, and how long-lasting that 'sticking' is. Who did you write this book for? Who do you wish would read it? I only have a circular definition to offer: I wrote it for the sort of people who would enjoy reading it! Some will probably be my long-term readers, and some, I hope, new ones. But I don't try to tailor my books to a specific audience – that would be stultifying, I think. I let the book go and find its own audience. Can you tell us a little bit about your journey towards becoming a writer? Well, it certainly didn't feel like a 'journey' at the time. I messed up my university years, constantly changing subjects, then scrabbled around for a number of years. I was a lexicographer, then read for the bar, did freelance journalism and reviewing, started writing a novel with no sense that I was permitted to do so (who does feel that?), and after about seven years, it was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If it had been turned down, I expect I would have been so discouraged that I would have gone back to journalism. A career always looks more inevitable from the outside – and looking back – that it does at the time. What is the last book you read and loved? I first read Konstantin Paustovsky's multi-volume autobiography back in the 1960s, when it first came out in English. It's about growing up in the turbulent pre-Revolutionary years and the even more turbulent Revolutionary and post-Revolutionary ones, full of astonishingly vivid scenes and memories. It made his reputation when it came out in Russia, and the first three volumes have just been retranslated as The Story of a Life. What do you hope readers will discover in Elizabeth Finch? A book that interests them, perhaps amuses them, and even makes them wonder about the past, and how we got here from there, and whether there might have been a different destination available. And I hope they'll discover a central character in Elizabeth Finch whom they warm to and admire.

《伊麗莎白·芬奇》：智性世界的迷戀與樂趣 朱利安·巴恩斯在本書中跳出世俗情愛框架，聚焦純粹的柏拉圖式智性迷戀，並以全書核心命題「嚴肅的樂趣」爲線索，從人物氣質、課堂場景、精神共鳴、日常交往、身後求索多個維度，層層描摹智識世界獨有的吸引力、精神歡愉與沉迷狀態。作者刻意剝離情慾、功利、佔有慾，將迷戀錨定在心智傾慕、思想同頻、求知熱忱之上，也完整詮釋了“嚴肅思考並非枯燥，深度智性活動自會生出高階樂趣”。 一、以課堂場景開篇，確立「嚴肅之樂」的核心基調 小說最初的迷戀萌芽，誕生在成人教育課堂這一非功利的求知空間裏，巴恩斯先用場景與對話，打破大衆“學習=枯燥、樂趣=輕浮”的固有認知。 1. 核心宣言定調樂趣的本質 伊麗莎白·芬奇開課第一句便點明全書主旨：“嚴肅的樂趣，樂趣與嚴肅並不衝突”。她不把知識當作應試工具、社交談資，也不刻意製造娛樂化的課堂效果，而是主張：深度思考、嚴謹思辨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沉浸的快樂。這份理念首先打動了敘述者尼爾，也成爲他日後深陷智性世界的起點。 2. 教學方式營造純粹的思辨氛圍 伊麗莎白從不灌輸標準答案，只拋出問題、引導質疑與聯想。課堂沒有教條束縛，所有人都在主動思考、自由表達。尼爾被吸引，並非因爲教師的外表或性格，而是沉浸在思維被調動、認知被拓展的狀態裏。巴恩斯細緻刻畫課堂上衆人專注、熱議、反覆推敲的狀態，直觀寫出：智性樂趣首先來自“獨立思考、思想交鋒”本身。 3. 人物化身智性精神符號，催生初始迷戀 伊麗莎白本人就是智性世界的具象化身：衣着復古、生活簡樸、遠離世俗喧囂，常年與書籍、手稿爲伴，行事剋制又獨立。她身上有一種脫離功利、只爲求知而活的氣質。尼爾對她的迷戀，從一開始就指向她的心智、眼界與精神姿態，而非世俗層面的好感。這種“因靈魂與思想而心動”，是全書智性迷戀的根基。 二、以歷史人物爲精神紐帶，深化深度沉浸的智性之樂 全書第二部分以大篇幅嵌套「叛教者朱利安」研究論文，這既是兩人共同的精神信仰，也是智性迷戀不斷加深的核心紐帶，同時集中展現了考據、研讀、解讀歷史與思想的沉浸式樂趣。 1. 精神知己的共鳴：迷戀昇華爲價值認同 伊麗莎白將羅馬皇帝朱利安視作“靈魂伴侶”。朱利安作爲最後一位異教皇帝，反抗當時已成主流的單一基督教教條，堅守多元思想與古典精神；而伊麗莎白本人也抗拒僵化的主流觀念、世俗規訓。二人跨越時空達成精神契合。 尼爾接手伊麗莎白的遺稿、繼續研究朱利安，本質是追隨同一種思想立場。這份迷戀不再只是對一位師長的傾慕，而是對一套精神信仰、一種智識追求的全身心投入。當兩個人擁有共同的精神偶像與價值堅守，思想的聯結會變得無比牢固。 2. 考據與研讀：孤獨深耕的純粹樂趣 巴恩斯用大量筆墨還原學術研究的過程：梳理史料、比對吉本、伏爾泰、孟德斯鳩等歷代學者的不同評價、辨析歷史記載的矛盾、揣摩歷史人物的內心。這個過程枯燥、繁瑣，卻被寫出十足的沉浸感： 人物不爲職稱、名利做研究，只是爲了釐清一段歷史、讀懂一個靈魂。作者藉此表達：高階的智性樂趣，往往藏在孤獨、專注、反覆推敲的深耕裏。不求外界認可，僅因靠近真相、讀懂思想而內心充盈。尼爾沉浸在手稿與文獻中的狀態，正是對這份智性世界深度沉迷的寫照。 3. 文本嵌套：知識分子獨有的思維遊戲之樂 書中設置“書中書”的鏡像結構：尼爾讀米歇爾·布托爾的《變》，而《變》裏的人物又在閱讀朱利安的故事。多層文本互相映照、環環相扣，是典型的智識階層獨有的思維趣味。這種精巧的敘事設計，也暗示了智性世界的特點：可以不斷延伸、解讀、聯想，思維的邊界無限開闊，探索的樂趣也層層疊加。 三、以二十年清淡交往，描摹日常相處裏的思維歡愉 兩人長達二十年的交集，沒有親密的肢體接觸、沒有世俗情愛，只有極簡的日常互動，巴恩斯在細碎片段中，寫出精神同頻之人相處時，安靜又綿長的智性愉悅。 1. 剝離世俗，構建純粹的精神交往 課後短暫閒談、交換書籍、交流讀書心得、探討歷史與文學觀點，是二人最主要的相處模式。他們遠離人情應酬、八卦閒聊、利益交換，關係清淡、剋制、疏離，卻高度緊密。 巴恩斯刻意強調這份關係的非情慾屬性：尼爾清醒地明白，自己愛慕的不是伊麗莎白這個人的肉身，而是她的思想、談吐與看待世界的方式。這份迷戀乾淨、剋制，完全紮根於心智吸引。 2. 觀點碰撞與彼此理解：細碎卻持久的快樂 每次交流，都是不同視角的碰撞、認知的互補。無需過多言語，便能讀懂對方的想法；一個觀點、一句評價，就能達成默契。這種“有人懂自己的思考”的感覺，是智性之人最渴求的快樂。二十年的陪伴，不是靠世俗羈絆維繫，而是依靠一次次思維互動帶來的精神滿足，這也讓這份迷戀得以長久延續。 四、以身後求索，詮釋智性迷戀的延續與樂趣的終極形態 伊麗莎白離世後，她將藏書、手稿、未竟筆記全部留給尼爾。此時面對面的相處徹底終結，但迷戀並未消散，反而轉化爲獨自追溯、書寫、解讀的終身求索，也抵達了“嚴肅樂趣”的終極內涵。 1. 在遺作中與逝者精神對話 尼爾整理手稿、續寫朱利安論文、嘗試爲伊麗莎白撰寫傳記，相當於日復一日沉浸在對方留下的思想世界裏。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接過了對方的智性事業，在文字與思想中完成跨越生死的對話。這份迷戀從“仰望他人”變成“繼承精神”，變得更加深沉。 2. 接納“無解”，讀懂求知本身的價值 寫作傳記、考證生平的過程中，尼爾逐漸發現一個真相：無論是歷史人物朱利安，還是現實中的伊麗莎白，人永遠無法被徹底解讀，真相永遠存在模糊與留白。歷史有篡改，記憶有偏差，人性本就複雜。 但巴恩斯沒有渲染失落，反而藉此點明智性樂趣的核心：智性探索的價值，從不在於得到唯一標準答案，而在於探索、思考、追問、靠近的整個過程。明知無法完全讀懂一個人、一段歷史，卻依然願意投入時間與心力去鑽研，這份“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嚴肅堅守，恰恰是最高級的樂趣。 3. 精神世界的自足：智性樂趣可以對抗虛無 尼爾擁有過瑣碎、浮華的世俗生活（前肥皂劇演員、零散零工），而伊麗莎白一生選擇清貧、獨處、以求知爲生。二者形成鮮明對比：世俗的快樂短暫、易受外界影響，而智性世界的樂趣向內求索，依靠思維與精神自足。 當尼爾沉湎於考據、書寫、思考時，外界的浮躁與虛無都會被隔絕。這也是兩人甘願沉迷智性世界的根本原因：這片天地獨立、安穩，能提供長久的精神寄託。 五、總結：巴恩斯筆下智性迷戀與樂趣的內核 1. 關於迷戀：全書的智性迷戀，無關情慾、佔有、世俗佔有，本質是對獨立思想、自由思辨、純粹求知人格的傾心。是兩個精神契合的靈魂，因心智相通而彼此吸引，是精神層面的崇拜、追隨與傳承。 2. 關於“嚴肅的樂趣”：作者徹底推翻“嚴肅=乏味”的偏見。深度思考、嚴謹考據、歷史研讀、觀點交鋒、精神對話，這些看似“沉重嚴肅”的行爲，能帶來世俗快樂無法比擬的精神充盈、思維快感與心靈安寧。 3. 最終立意：智性世界是一片自給自足的精神領地，身處其中的人，會爲探索未知、堅守思想、與同頻靈魂共鳴而沉迷。這份沉迷不求名利、不問結果，僅僅因爲——思考本身，就是最大的快樂。

本次閱讀 毫不費力 喜歡作者 對嚴肅 ＂真理＂ 的質疑

HOW to形容PR和巴恩斯風格上的區別：手淫和手印。PR的作品以自我出賣爲食，讓很多評論者混淆作家和人物的界限（“我不會和手淫癖握手！”），他性情中的叛逆、焦慮、憤怒，每個人都能明確感受到。巴恩斯則具有去個人化的傾向，我們看不出他的性格、感情、經歷對文本的影響。他力圖從確定的敘述和主觀的傾向中脫身，乃至從故事中脫身。但這只是表面。理念的演繹，本質上，賴以爲食的，是作者自我的品味和修養。在他的文字中我們讀到知識分子旨趣的高雅和思考的深微。不同於博爾赫斯（在我這裏的）令人反感，巴恩斯表達的方式是充分福樓拜化的，精微，充滿情緒、感覺的流動感，他有着寶貴的記憶之眼，這構成了他和很多知識分子寫作的根本區別之所在（點名陳春成，雖然以陳的資質其實根本也配不上知識分子這個title。丹陽說陳春成的問題在於不上班，但其實上班只是增添了獲得材料的可能性，並不會培養出來發現材料的能力）。但在同時，他對它的使用是慎之又慎的，學養在其中發揮了良好的、同時也是它最應該發揮的作用，規避了這種可貴品質的反面，也就是無限的自我沉溺。對於作爲感性形式存在的文學，理性它最好的位置是充當一個工具，用來組織感性材料和提供自反性的工具。但是巴恩斯未免太過謹慎了。離開時落下在桌子上那潮溼的手印，我把它銘記在心，是因爲我愛她嗎？是因爲我有戀手癖嗎？這種感情是我所獨有的嗎？是隻有她才能帶給我的嗎？受到了文化語境的影響嗎？是社會環境的塑造嗎？無窮無盡的問題就這樣被一個接一個地提出（當然以我這裏的舉例，想象力可謂匱乏無聊到了極點），爲了避免mono-。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對此有如此深重的執着，不能這樣片面地思考，不能那樣單一地看待，那麼到最後，爲了避免截然的傾向性，伴隨着不斷的自我消解，不斷的自我推翻，故事的呈現形態只能是一個“坑”。這帶給我與閱讀洪子誠《當代文學史》相近的感覺（當然這麼說比較冤枉洪老師）。但作爲文學的承擔者，寫作主體的傾向性永遠不可能不可讀不可解。巴恩斯在《伊芬》中流露的傾向性，與其說是反mono-，發掘歷史、宗教、愛情、個人、敘事的多重可能，毋寧說是對智性之美的拜服（從更爲根本性的小說結構層面分析，不難看出《伊芬》是爲了一碟醋包一盤餃子，第二部分的文獻綜述是生髮全文之基，整部小說的創作過程是脫實向虛，而不是反之，儘管小說的第一部分有着堪稱完美的起手式；所以第二部分雖然觀之脫節而冗長，卻是無法刪減的）。這份對智性的過度推崇，讓文本自身立足於無容身之地。巴恩斯擅長於暗示。尼爾對伊芬的愛如煙水朦朧，儘管其實在解讀出反mono-的主題，發現他精心設計的雙線結構之時，我就知道巴恩斯的旨趣不在於暴露它而是質疑它。但是到最後，不獨尼爾對伊芬的愛，連同伊芬其人、學術研究的意義、這篇小說的意義，在巴恩斯看來都戴着堂吉訶德的眼鏡，是缺乏存在合理性之物。可是巴恩斯畢竟通過敘述一本小說的形式表達了反mono-的觀念。難道反mono-就要走到反敘述自身的地步嗎？ 但我仍然感謝巴恩斯。因爲巴恩斯無窮的自反，補全了我最需要的東西。作家需要ego，ego從本質來說，是一種自我篤定；在很多時候，它會造成自我遮蔽。在蒼白的利利安人佔據勝利的過去，宗教是移開作家眼前那一葉的東西；在宗教支配性力量消亡的時代，也許移開那一葉的力量，我們只能訴諸於內在的理性。追溯朱利安的歷史已無必要。在今天，我們都是叛教者。

第二本朱利安巴恩斯的小說。讀完在一個大雨的午後。 上次讀完《終結的感覺》，更多的感受來源於巧妙的敘事結構和出人意料的反轉結局。而這次合上書頁時，漾在心間的是更綿緩更無聲的餘韻。我趴在桌子上沉默地聽了十多分鐘的雨聲，明明什麼都沒可以去想，腦子裏卻亂七八糟橫衝直撞。 我反覆想起末尾句的“還有，你們聽到的任何嘲笑聲都是我的。”實話說，初讀到這兒時我氣得直接冷笑出聲：怎麼，用盡筆墨塑造了伊芬這樣理想的人物，甚至不惜在文本里放一整篇論文來強化和延續她的存在，最後你甩甩手和我說“讓運氣，讓命運，自行其是”，甚至留下這麼一句明着暗着看都是諷刺的話，是一早就料到讀者會陷入你鋪設的陷阱是吧？ 可隨着故事結束，我想象着此刻腦海中如此鮮活迷人的伊芬，或許很快就會被我拋在腦後、變成一個意義不明的符號，我的憤怒自己就倒了大旗。因爲巴恩斯和你我都清楚，記憶和命運就是這樣顛撲不破又迷霧重重的東西。誰說費勁解開的謎題就一定有正解呢？也不是每一個迷宮都有對應的出口。 大概那嘲笑聲裏，還是自嘲的成分更多。 我想我無需贅述這本小說的女主人公伊麗莎白芬奇有多完美——至少在第一視角的“我”眼裏，是一生都在跟隨又不敢靠近的近乎神明一樣的存在。 看看這些毫不吝嗇的形容吧：“高潔的、自足的、歐範的”，“集合了她自己的成就、別人的造就和世界的賜予的完成品”，“最不會自艾自憐”、“最成熟”、“她是我好運的一部分”、“鎮定、優雅、警覺而徹底”。她不容於世的氣質和處事不真實到很多時刻我都認爲這是尼爾的過度想象和美化，畢竟他對伊芬的追捧和癡迷早已超出了普通愛慕的範疇。實在要作比的話，崇拜反而更合適。 這也是我爲什麼能理解巴恩斯要在第二章節加入一整篇關於叛教者朱利安的論文。我對宗教和斯多葛主義的瞭解都非常淺顯，但直覺總讓我將伊芬和這位皇帝聯繫在一起——寬容、自持的美德、殉道式的死亡以及死後無數的追逐與解讀。 我想尼爾固執完成這篇論文的心情其實是對伊芬想念的替代，可在這個過程中他意識到真相：記憶並不真實。而作爲集體記憶的歷史也有可能是詩人和小說家的素材。無論如何細緻的抽絲剝繭，向外求證或者挖空自己的記憶之海，除去死亡這個既定事實之外，沒有什麼是確定無疑的東西。 所以伊芬將自己的文學遺產都留給尼爾，大抵是作爲老師最後的啓示。而尼爾選擇把寫下的手稿塞進抽屜，或許反而是對伊芬生前和生後遺留下的所有謎題給出的最好解答。 畢竟，“弄錯我們的歷史，是作爲人的一部分。” 實話說，和《終結的感覺》相比，我反倒覺得這本的易讀性和內容的豐富度更高（當然也有譯者不同的緣故）。雖然組織結構有很大的不同，但“記憶”這個主題核心依舊被不厭其煩地討論着。同樣，鋒利性和毫不留情的諷刺依舊存在，各個維度的哲學命題也此起彼伏地進行着。比起驚豔，這本是後勁更重的一部，因此仍然值得一讀。 “有些事情取決於我們，有些並不。這件事情現在並不取決於我，所以它不會妨礙我去獲得自由和幸福。” 以上。

«伊麗莎白•芬奇»不公正的叛教者和不真摯的情感 我並不想對伊麗莎白•芬奇這個角色本身做一些過度的評價，芬奇這個角色本身在我看來沒什麼好說的，是巴恩斯塑造的一個完美的、冷峻的斯多葛主義的充滿智慧的人物，她就像一幅精緻到不能再精緻的畫，被安放在那裏，而故事裏的其他人，則像是這幅畫的觀賞者，特別是故事的主人公，是巴恩斯着重描寫的觀賞者。 如果從故事的結構來看，主角對伊麗莎白芬奇不真摯的情感一定是要開始於在芬奇的課堂結束後，主角與芬奇私下的交往，前面的種種故事大致都可以看成是給芬奇的形象的描摹，因爲從這開始，文本的重點便不再是芬奇本身或者說是主角站在與芬奇有一定的距離之下靜靜觀賞的客觀性，主角內心的一些東西開始顯現，在這一顯現下，主角失敗的婚姻以及與那個荷蘭女孩的並不是太匆匆的戀情都顯得不那麼重要，芬奇從此佔據了主角的大部分視線，在雖然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芬奇的對主角來說一種神聖性的特徵開始展現。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主角對芬奇的喜愛並不是那麼的神聖，或者說是僞裝的神聖，當他聽到那個芬蘭女孩會和芬奇去游泳是他無疑是差異的，他會發現他自己其實並不是那麼瞭解芬奇，或者說至少芬奇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絕對不是這樣，以至於他開始想象芬奇穿泳裝的樣子，神聖性在此刻開始崩塌了，或者說他的情感中不真摯的那部分終於開始展現出來。就像第二部分那篇關於朱利安的宏篇大論的論文一樣，對於叛教者朱利安的分析看似客觀，但讀起來總感覺有蹩腳的地方，仔細咂摸後，這客觀便不再那麼客觀了。 我所說的真摯的感情指的是將芬奇完完全全看做一位聖人，一位智者的仰慕，或者說是所謂如這本書所宣稱的“智性戀”一類的，但主角並不夠“智性”，要不然他爲何執意去尋找那位雙排扣的黑色大衣先生。或許這不是作者刻意爲之，是作者歐洲老白男的敘事風格與故事主題發生的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冠冕堂皇而又值得細細品味。

“而記憶，說到底就是想象力的一種功能—在現在和過去都是修辭。” 他的小說一如既往的精緻，帶有隱晦的暗示，像切割面明確，折射出的光也冰冷銳利的玻璃藝術品。 “月桂綠了一季，愛情甜了一天；但愛隨着背叛而苦澀，月桂活不過五月天。” “直到最後一個活着的人，最後一次想起你。應該爲這最後一次念想起一個名字，因爲它標記了你最終的消亡。” 《終結的感覺》是關於死去的同學，被扭曲的記憶，數學公式和自殺筆記；《伊麗莎白·芬奇》也是，回憶，去世和最後的手記。用一種像是悲傷又像是緬懷的語氣。人們面對未來的時候，可以充滿對未知的期望，但是面對過去的回憶，往往心情複雜態度曖昧。他寫的回憶又總是帶一點懸疑的感覺，記憶無法讓人確信於是搖搖擺擺。 第二部分是篇小論文。嘗試通過對一位和自己本名一致的，古羅馬皇帝中最後一位異教徒，朱利安的人生考據，來拼湊已經去世的伊麗莎白·芬奇。敘事上稍微有點脫節，不能算是好故事，但是算是好論文…聰明的主題，有意思的材料，我喜歡的論文。 “然而，希臘文明教義靈活、哲學精微、傳統詩意，也許會給人類的靈魂染上甜美而多樣的色彩，如果現代世界是生活在仁慈女神的羽翼下，而不是十字架的陰影裏，它將會是什麼樣？” 把喜歡的人理想化甚至神化，實在是人爲加大難度。明明很親近又靠近不了，直到最後只能像考古學家一樣在遺物手記裏翻閱尋找：反覆猜測，揣摩，卻再沒有驗證的辦法。這種距離很美，但是剋制到自虐。從太喜歡的那一刻開始，天平就傾斜了。

跟着但老師的小宇宙聽過來的書，書裏隨手可得的莞爾像老友的俏皮話一樣自然。跟着尼爾偵探伊芬老師的心路歷程、私人生活很容易讓思路沉浸其中，實在是別有趣味。文章第一部分課堂中的伊芬，是理想的智識啓蒙人，帶着成人學生初嘗嚴肅的樂趣，智慧樂趣。第二部分，尼爾作爲精神智識遺產繼承人寫出了一篇非常可觀的繼承衣鉢之作。通過論文認識叛教者朱力安，得以讓讀者對伊芬的精神面貌有了更全面的瞭解。第三部分，通過伊芬哥哥和學生描述，讀者拼湊出伊芬的另一面。這裏尼爾極其好奇伊芬的煙火氣、凡身肉胎的一面，讓我想起來小學讀書時聽說一個小學生驚歎地對他媽媽說，原來老師也蹲廁所呢！成長過程中也身邊有聰明的家人，老師，朋友，也會極力地想要變聰明，想取悅他們，他們就像波光粼粼的金子般的水面一樣讓人嚮往，在師生之間充滿防禦的當下，這樣的人這樣的關係益發顯得美好和理想化。

一本很誠實的書。既忠誠地再現了伊麗莎白的魅力，也讓“我”不厭其煩地挖掘伊麗莎白私生活的內容顯得那麼俗不可耐。“我”儘管對自己這種好奇心展示了自嘲的態度，但知錯再犯只是讓人倍感無聊。畢竟我受宗教影響不深，主要是出於對伊芬個人魅力的好奇來讀這本書。確實伊芬的論述讓人耳目一新，但後半部分關於朱利安的長篇大論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巴恩斯發表於2022年的新作 一本不像小說的小說，由男主尼爾對兩個人的追憶構成，一個是虛構的伊麗莎白芬奇，一個是真實的叛教者朱利安。 芬奇是尼爾的老師，向他講授了叛教者朱利安的故事，後來芬奇的一次講座被斷章取義地傳播，引發了一場針對她的輿論暴力…… 關於斷章取義和輿論暴力這個主題纔是我真正想看這本書的原因，但是巴恩斯一直到故事推進到三分之二之後才寫到這情節，而且還是寥寥一筆就帶過了，整本書充斥着大量和叛教者朱利安有關的宗教和歷史論述，看得很累也很無聊。 巴恩斯想必是知道這點的，所以他自己也在結尾暗示這本書“觀點太多，故事不夠”，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