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仍然在場：中國作家訪談實錄

“我這一生經歷極複雜，做過的活動很多，興趣非常廣泛，我不相信有人能充分了解我而寫一部有趣而真實的傳記。金庸爲人所注意只是一個寫武俠小說的人，並無多大價值，不值得爲他浪費筆墨。寫自傳似乎沒有資格，而且我這輩子和太多的人交往，有太多的祕密，也不方便公開。”——金庸 - 關於傳記，無論是自傳還是他傳，確實都無法完整呈現傳主精彩的一生，反而是傳主寫的其他作品要比傳記出彩的多。 - 就像金庸說的，他的一生太複雜，言說不盡，更重要的是，“傳記”這種文學形式本身也會參雜一些沒有實錘的推斷，以及隱蔽的真相，如同勝利者書寫的歷史，處在虛虛實實之間。前者違背了金庸絕不妥協和屈服的初衷，後者又與他自己堅守的“中庸”背道而馳。但若是留白太多，傳記又不能稱之爲傳記了。所以，金庸不寫自傳雖是自謙，但實則是他有自知之明，更是他的睿智之舉。 - 金庸有句名言：“人生就是大鬧一場，悄然而去”。旁人真能寫出金庸這樣“大鬧一場”的《金庸傳》嗎？假如真有人能寫出讓金庸本人都滿意的傳記，那它的體量絕對比金庸的15部作品加起來的還要厚重。有這種希望嗎？ - 拋開作傳不談，從張英對金庸的訪談中，我們可以看出金庸是如此洞察人性並順應人性，這份智慧不僅讓他在與生活中的各方人物打交道時遊刃有餘，還深深地影響了他的小說創作。他的15部小說每一部都不重樣，而且每一部都寫盡了人性中的某一面。比如《連城訣》，就寫盡了權力庇護下的“惡”，這纔是真正的人性之惡。 - 如今的社會到底藏匿着多少冤屈，又隱匿着多少污穢，誰又能說得清呢？我們在充滿惡與暴力的社會上生存又該如何破局？ - 金庸在《連城訣》裏，爲我們給出了絕佳的答案。 - 可以斷言，狄雲是所有類型小說中最慘最苦的主角，沒有之一，連餘華小說《活着》的主人公徐福貴都沒他慘。他的悲慘和苦難是拜江湖上衆多僞君子所賜，像這樣正直憨厚的人，若是遇見真小人，那都算他人生中一件天大的幸事。 - 金庸爲何能塑造出如此奇特的小說人物？只因金庸身邊就不乏這樣的僞君子（這一點金庸在訪談中是明說了的），更因爲金庸對現實中的“惡”有着深度的體驗。同樣，在如今的網絡小說中，那些深諳現實中人性之醜惡的作者寫文時，開篇就喜歡寫主角的第一位師傅都是僞君子，比如《凡人修仙傳》主角韓立的師傅墨居仁，《仙逆》主角王林的師傅孫大柱，如此等等，因爲這些作者也跟金庸一樣，有過類似的真實經歷。所以，我們會看到，這些作者寫主角在成長之途上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殺師，只有殺師成功，主角才能正式開啓第一步修煉之路，直至最終求長生，證大道。 - 能寫出經典網文的作者真的都不是一般人，他們對現實的洞察非常人能及。比如僞善的上位者對平凡的下位者的服從性測試和無形暴力，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體現在網文作者筆下就是拉仇恨，最典型的是，絕大部分小人物會無緣無故地嘲諷主角，看似腦殘、狗血而被不少網友所詬病，但這恰恰是對現實中存在的暴力的一種極致的濃縮……諸如此類，社會上的這些不公正現象，靠網文作者的一支生花妙筆，成就了種種極具張力的情節橋段和各種梗，也成就了一部部網文經典。 - 或許只有實力，真正的實力，才能讓你在這個一切被利益驅使的社會上立於不敗之地，才能讓你有絕對的勇氣來對抗“惡”。什麼是真正的實力？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實力，但對網文作者來說，就是幾乎能靠一支筆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權力和財力等）。 - 在《連城訣》中，後來的狄雲就擁有了這種對抗“惡”的絕對實力，他忽然開始哭訴，更是吶喊：“你們把我關在牢裏，穿我琵琶骨，斬了我手指，搶了我師妹，毒死我丁大哥，踩斷我大腿，冤枉我是採花淫僧，我都不怕，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怕！” - 爲什麼不怕？？？因爲他終於練成了神照功，有了武力，他才活了下來，有了武力，他的聲音才被聽見。熬了半年，朝夕相處的水笙才望見狄雲的善良正直，才爲他講了句公道話。 - 這無人能敵、誰也不怕的武力，就是他在江湖上賴以生存的實力，也是唯一真正能破局的實力。這種實力強大到能對抗世間一切“惡”。 …… - 話說回來，無論如何，傳主寫的其他作品遠比傳記更能啓發我們對人性的思考。所以，與其浪費時間讀旁人寫的蹩腳的《金庸傳》，包括前面提到的那種希望，不如在不同年齡段多讀一讀金庸作品。 - 那麼，現在的人都不讀金庸作品了嗎？金庸真的已經過氣了嗎？我想並沒有。只是因爲金庸在書中描寫的種種真實的體驗，不是現在的我們所能深刻理解的，因爲沒有足夠的生活閱歷，因爲還不到該理解的年齡，總之，是目前還欠缺那種對人性深刻洞察的火候。或許只有極少數早熟之人才懂吧。 - “文學仍然在場”，舉金庸來說，就是帶着對讀金庸小說的激情，打破現實生活的藩籬，破除阻礙自由的迷障，盡一切可能性去打開自己的視域，去沒有去過的地方，喫沒有喫過的美食，見沒有見過的愛人……嘗試不同的活法，豐富人生的經驗，畢竟真實的活着比文學本身更有價值。人，存在的意義，大抵如此。

作家的心路歷程，也是作家向讀者的一種自首。此書可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