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停日日

一部不需要“看懂”的小說。 開篇先用一個相對傳統的敘事，吸引你進入他的故事。開頭的死刑描寫像是在有意渲染一種類似卡夫卡夢境一般的荒誕世界：敘事者詭異的興奮、因爲思想而被審判的馬耶科、馬戲團表演一般的斷頭臺。但這段情節就這樣帶着疑問過去了，作者在這裏煞有介事的補充了對應的地圖和介紹，讓我們更堅定這背後一定有一個更復雜的故事。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 作者開始帶着我們不斷地在各種超現實的、迷幻的場景中切換，從千隻狒狒的合唱，到被鴕鳥吞下後又從肛門鑽出的雄獅，到畫家筆下綠色與紅色的終極平衡與神祕力量，再到像遊歷地球一樣遊歷一個胖男人的肚子，以及之後的種種⋯⋯我們就像進入了今敏的動畫世界，在敘事者的視角中，時間和空間已經不再受限制，因果可以倒置、時空可以壓縮，外部空間與內心世界之間任意切換，一直持續到敘事者開始“總結回憶”。於是我們開始慶幸作者終於要揭曉答案，要給我們指出出路，但依然沒有。他開始循環、加速，整個敘事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閱讀過程中耳邊像是圍了一圈架子鼓，在震耳欲聾的敲打。終於在敘事者再次喊出妻子名字，“泄了勁，沿牀單流淌”之後，畫下身體，和開頭的斷頭臺形成（一種很難理解的抽象的）閉環，整個小說才戛然而止，只留下了像是發過一場高燒過後大汗淋漓的讀者。 很失望對嗎，在這篇小說中彷彿找不到任何意義，又或者說到處都充滿了晦澀的抽象的隱喻？但我認爲這就是作者在有意的拒絕講述。開頭他就多次強調了敘述的不可能，比如： 大主教立足此觀點的陳述具有說服力和思想深度，我想還原，卻只是白費力氣。總之，他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我記錄的那樣。 如果我會畫畫，我就可以先畫出向右邁步前的鴕鳥，隨後在這張畫上用虛線畫出邁步後的它。可惜我不會畫畫。 那對夫婦每次的“咱們溜吧”也是對意義的逃離，他們不斷尋求驚奇的體驗，但在靜下來要仔細思考的時候迅速抽離，不需要結論，不需要答案： 我：“我發現到現在爲止，今天都過得十分空虛。”她：“並非如此。我覺得今天的節奏相當緊湊啊。”我：“可能感受不同吧。但我們得出了什麼結論？”她：“確實。不過總的來說，我們得出了什麼結論？”我：“什麼？”她：“什麼？”我：“什麼也沒有。”她：“什麼也沒有。” 之後，當敘事者試圖停下來觀察一個大肚子男人時，小說再次把“觀察”變成一種陷阱。聚焦只會讓對象模糊，只有目光遊走時，才能把握它的存在： 這是指他在那裏這一事實，指大肚子男人的存在，指我的存在，指我被意志掌控：觀察他、定義他、瞭解他。這是指當我想這麼做時，大肚子男人就會溶解，他的輪廓變得模糊，他本人對我來說深不可測，而我會呆住 我應該讓目光遊走在肚子上而非集中精神，才能瞭解它的存在。因爲如果我集中精神，就會落入某個漏斗，它越來越窄，越來越細，越來越窄越來越細，周圍的一切都被淡化，讓我覺得自己置身令人眩暈的渾濁旋風中。 最後借了父親之口，再次強調： 再見，永遠都別再觀察了 所以我想，這就是作者採用這樣先鋒的超現實主義手法，來寫這部小說的目的：他拒絕解釋，也拒絕定義，就爲了告訴讀者——理解是一種暴力，而觀察正不斷消解真實。因此，我才說這是部不需要“看懂”的小說。而且我本來也對所謂的“看懂”比較排斥，陳丹青在談繪畫時就說過：“我哀求大家，看一幅畫，千萬不要在乎懂不懂。你看這滿牆的錦繡繁華，我什麼都不想懂。”這可能也是我們閱讀《懸停日日》的最好方式：不試圖理解它，而是懸停在這場語言與意識的漩渦中，任它沖刷、模糊我們的眼睛。 讀完了，咱們溜吧。

時間是一種感受，須臾或永恆，本質無差。所謂線性均等的豎軸刻度，可以被解構成無數碎片，在各自存在宇宙裏，無限循環上演。數學裏的無限小數，仿似對時間的模擬，不論是無限循環或不循環，終點和起點不可遇，如同一場貪喫蛇遊戲，一旦“頭尾相接”，即刻Game Over！被圈住的“時間”自動消除。他的懸停日日，從日常中抽離出那可遇不可求的靈感時刻（榮耀時間？）。趁時間沒發覺逃出豎軸之外，做“三界”（過去、當下、未來）的看客，觀察另一個自己，如同用手滑動平板上的多維窗口，所有碎片時刻、事件同時發生，拼圖一樣的七巧板，打亂順序再重新拼好，time and time again，他用煩人的文字反覆循環，讓你覺得沒頭沒了，卻又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如同看似無盡頭的日子，用不完的廁紙，刷地一下，沒了。 他腦中的平行時空。紅色與綠色。從微細到毛孔的審視到上帝造人的荒誕，一場類似精神病人的腦暴，卻充滿荒誕的內在邏輯和哲思。鬼馬的反文學、反詩歌、反藝術、反資產階級、反社會主義革命甚至反人類文明的——先鋒預言家？他在生活中獲得啓示，在自身中參悟宇宙——自我與他者，混亂與平衡，存在與時間……日常、細碎、循環、懸停！腦中的彈力繩來回伸縮，思想隨着神經線拉扯蹦極。在某一個臨界點時間開始自動分叉，他趁機消失在那些碎裂縫隙。消融。溶掉。像達利的鐘。世紀末的困惑，一百年前的“遺書”。每一個新的開始，都是舊日序曲。如果你想讓某一天被“消除”，就去腦中爲它“畫圈”，記憶的“消消樂”，如果你能反覆成功，每一天就會是一個“新造的人”。如同打碎玻璃，可以迴歸山林，如果打破時間的“膜”，是否也可以迴歸以太？關於上帝是先造了人，還是先造了咖啡館商店，這段有意思的“反常識線”論述，逆轉了“進化論”——“先造好容器，再造人，然後收回容器，人不得不獨自對面對自然，開始退回成猿猴、魚類……直到上帝大發慈悲，再次投下咖啡館商店之類，人又一步步迴歸‘正常’狀態”。這段看似鬼扯的推理，充滿諷刺，如果相信“上帝造人”，那麼任何邏輯都行得通。或者，人造了上帝，那也一樣。 我們在大腦的“懸停”中，直面時間。Hang~on？Hang-up？滿腦子“懸掛欲”。他打造的“分叉花園”，比博爾赫斯更普魯斯特，比卡夫卡更卡爾維諾……腦子裏能想到的喜歡的作家都可以放入拼圖，沒讀過《尤利西斯》，還需要再保留空白畫面…… 時間是一種感受。在某一刻的懸停裏，我也曾體驗同樣的啓示。當你與另一個生命的內在互通，在那一剎那交匯裏，我們在彼此的“三界”漫遊，被“彈力繩”拉扯蹦極，來來回回，反覆循環，像一幅被定格的畫，掛在牆上或樹上，與上帝宇宙共存。 時間是是一種感受，我也曾在某一剎那的懸停裏，看到某種永生永世的爭吵，沒玩沒了，反覆循環，直到某一刻，戛然而止，週而復始。沒頭沒尾的無限循環，頭無法接尾，記憶便不可消除。類似墮入業障輪迴，不可轉生。 時間是一種感受……大可以麻木不仁，任時間無情流過，你看不見它，它也看不見你，如兩條交匯的河流，生命在被感知的那一刻纔有真實長度，你感知到自己存在的那些時刻，不用相加或相乘，它們都被定格成了永恆的畫……你和時間，你的時間……當你思考斷頭臺、獅子鴕鳥、綠色的畫、有肚子的男人、午餐晚餐、果凍狀的恐懼與墳墓、小便池與蒼蠅……你與萬事萬物共存的時間……懸停的時間。如果你是一座鐘，你便是時間本身嗎？那如果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座鐘呢？我可以自由支配時間嗎？ 時間是一種感受，如果你可以支配你的感受，大概就可以支配時間？ Who knows？Who cares？

推薦💛💛💛 一、第一篇，真的很好 這本書的第一篇，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它有一種讓人想停下來的氣質。語言不急不慢地流動，像夏天的風從窗口吹進來，你不知道它從哪裏來，但你就是不想關窗。第一篇像是一個引子，把整本書的調性先攤開給你看，讓你知道你接下來要走進一片什麼樣的水域。它沒有刻意解釋什麼，只是讓你跟着走，走着走着就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一個之前沒去過的地方。 那種感覺，像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衣角。 二、後面的故事，意識流讓我有點暈 然後我翻到了第二篇、第三篇，開始有點不確定自己到底在看什麼了。 句子在跳，視角在漂移。你以爲在講這件事，翻過一頁發現其實在講另一件，但兩件事之間又有一條隱隱的線牽着。如果你不常讀這種類型的作品，大概會跟我一樣，偶爾生出一種“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的恍惚感。暫時還沒跟這本書完全合上拍，像一個人習慣了走平路，突然被放到跳石上——不是跳石不好，是腳還沒找到節奏。 讀後面幾個故事的時候，我沒有那種“被拽進去”的沉浸感，更多的是一層霧擋在眼睛前面。我知道霧裏面有東西，但還沒完全看清。 三、但還是期待，拉美文學的後勁 雖然這一本我讀得不算順暢，對智利作家胡安的期待沒有消減。拉美文學有種獨特的氣息——你不用把每一個意象都拆乾淨，只要讓那些畫面落在身上就夠了。潮溼的、悶熱的、帶着植物腐爛香氣的畫面。 這本書沒能讓我完全進入，可能因爲我還沒找到跟它同頻的閱讀方式。這不影響我繼續往拉美文學的深處走。就像喫到一道暫時不太習慣的菜，你不會就此不進那家館子，下次換一道試試就是了。 四、最喜歡的一句話 每一篇的結尾，都有一句： “受夠了，我們逃吧。” 這句話太對胃口了。“我們逃吧”——帶着不管不顧的邀請感。每一段懸而未決的故事走到盡頭，每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堆到頂點，啪，扔出這麼一句，像是拍着你的肩膀說：我知道你可能也沒完全看懂，但受夠了，我們走吧。 就衝這句話，我還會再翻開這本書一次。不在最近，在某個我也覺得“受夠了”的傍晚。 #懸停日日 #智利文學 #拉美文學 #意識流 #讀書筆記

前言裏的智利作家對這本書評價很高，認爲可以比肩科塔薩爾，但讀完之後我認爲埃馬爾的寫作風格並不討巧。 必須要承認，幽默確實是埃馬爾的天賦，在小說的前半部分經常能出現讓人會心一笑的句子和段落，尤其是前半部分描寫超現實情節的幾個小故事，諸如觀看犯人被砍頭，動物園奇遇記，其實都是非常腦洞大開又寄予着辛辣諷刺的講述。 但到了小說的後半部分，尤其是進入到主人公也就是敘述者沉思多於“觀看”的階段時，這種幽默就要大打折扣了。 如果說在候車室觀察胖子，想象如何去描述這樣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又或者說在如廁時突發奇想，在噴射“固定順序”的小孔和“蒼蠅”之間作出抉擇，都還能看出埃馬爾的荒誕不經。 那麼這其間充斥着的大篇幅的思想流動則幾乎完全拋棄了埃馬爾的長處，那種讓讀者眼前一亮的幽默消失殆盡，靈動和機敏也被枯燥到近乎邏輯推理的思索而替代。 書中的主人公苦苦思索，試圖復原一天中最神聖的思考而終於失敗，正如讀者在一遍又一遍枯燥的回想中試圖尋找閱讀的樂趣卻一無所獲一樣，埃馬爾可以說是從文本內外兩個方面摧毀了他的人物和讀者，將無意義的荒誕感延伸到了文本之外。 如果說卡夫卡的小說在以數學般嚴謹的語言論述一個命題時，給讀者留下了廣義的闡釋空間，那麼埃馬爾對術語的大量運用卻只讓人看到了思想的混亂。 我們有那麼多名詞來定義生活中的一切，可到最後卻依然無法清楚把握我們自己的思想。作者可以用如此豐富的語言去描述荒誕離奇的場景，卻在復刻個體的感受時徒勞無功，而不得不求助於第二天的到來。 語言的匱乏，由此可見一斑。 因此整篇小說更像是這樣的，前半部分是埃馬爾給出的題幹，而後半部分則是他的解題思路，甚至是一個或許只有埃馬爾自己才能理解的題。既然如此，作者在一定意義上也就驅逐了讀者，而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不被讀者接受的命運了。這大概也是埃馬爾的作品哪怕是在智利也影響有限的原因。

如其他書友所說，確實是一本“不需要看懂的小說”。我更傾向於認爲這是作者的一次思想實驗。他虛構這樣一個“我”，在一日中先後經歷斷頭臺事件，動物園的狒狒、獅子和鴕鳥，思考紅綠色互補的規律，觀察吊燈和大肚子男人，恐懼沙發背後果凍狀帶爪生物，觀察蒼蠅、茶杯、小洞等等，這只是他“懸停”一日當中無數觸發思考與想象的trigger，一些承載思維的具體事件。讀者不必去思考每個具體事件背後代表什麼樣的隱喻、諷刺或者大道理，因爲作者想展示的僅僅是這樣的思維狀態本身。 第一人稱敘述者“我”的思維是跳脫的、天馬行空富有想象力的，在讀者的接受下你可以覺得他只是一個思維散漫愛幻想的普通人，也可以認爲他這種狀態像喫了菌子，他是精神病人、焦慮症或者其他疾病患者，可以假設他服用了致幻劑。這本書的妙處就在於不同的讀者對“我”這些亂七八糟思考微妙的態度和審視。作者擺出了一個敞開的大腦，他用文字模擬並盡力貼近了其中的思維活動，那麼你對這個展品的解讀是什麼？從每一句劃線的想法一路看下來也是蠻有意思的體驗。（個人來講，我會覺得自慚形穢，因爲我已經喪失了這樣跳脫有趣的想象力。） 而“妻子”這個角色的作用是將“我”從思緒帶回現實的閥門，每一個具體事件引發”我“無窮無盡的思考後都以”那咱們溜吧“作爲結尾。毫無疑問無休止的思考和聯想是極大的負擔，我們需要在某個具體的時刻，在一些提醒下回歸現實，“我”的思考就這樣在少數時刻被迫間斷，在大多數時刻無限繁殖。所以最後“我”對於“循環”的焦慮是具體而切身的。人無法輕易改變自己的思維模式，只會在日復一日中陷入這樣無邊際的思考或者循環，只是聽、看、感受。overthinking在某種程度上給“我”帶來了一定的焦慮，擔憂自己陷入思想的世界中，對於時間、存在的感知變得不那麼確切，而後者恰恰是依靠切實的生活事件來把握的。 所以不要再去深究什麼隱喻啦！至於具體的思考，我只看到了一個彩色的智利。

從“溜了溜了”到沉睡：埃馬爾如何用荒誕對抗平庸日常？ 還記得卡夫卡筆下人變甲蟲、莫須有的審判、藝術家表演絕食等種種變形又荒誕的故事嗎？智利作家胡安·埃馬爾同樣用種種天馬行空、離奇古怪的想象拼貼出了一個超現實的荒誕世界挑戰讀者的神經——他寫了主人公夫婦在一天中所經歷了各種奇奇怪怪的事件：目睹一個同伴被送上斷頭臺、聆聽上千只狒狒沐浴在陽光下演唱的頌歌、看着鴕鳥吞下獅子又把它拉了出來、與畫家爭論發膩的綠色、觀察大肚子男人產生的本體論焦慮、對沙發後面某種令人作嘔的、長着腿的酒糟色膠狀物的推測……每一段經歷的最後，他們都以“我受夠了，咱們溜吧！”逃離，直到在入夜的睡眠中結束這一天的循環。 這些變形、扭曲、荒誕的書寫，對讀者而言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挑戰——它迫使讀者跳出常規的思維模式，進入一個充滿無限可能和未知的世界，去感受那些未被明確表達的情感和思想。《懸停日日》通過先鋒敘事手法，圍繞日常生活的斷裂與重構，構建了一個荒誕與哲思交織的寓言世界。這種敘事結構的革命性實驗背後，是埃馬爾對藝術的獨特見解。《懸日停停》體現了埃馬爾對變革的渴望，他反對以一種假惺惺的“詩意”姿態談論日常，反對那些只會模仿“大師”、“經典”的庸俗藝術，鼓勵藝術家們應該放開想象，去創造此前從未有人見過的圖景。“我受夠了，咱們溜吧！”也許正是埃馬爾對智利文壇的革命宣言。 但是，從對抗平庸的角度理解《懸停日日》是不夠的，埃馬爾還隱藏了另一重反思：在故事的最後，面對這種秩序的混亂和抽象，主人公不得不讓妻子將他身體的輪廓畫了下來，以此作爲對抗和框定這些荒誕體驗的方式。隨着紙上的線條勾勒出了輪廓，界限被劃定，“我”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晰。之後，“我”聽從妻子伊莎貝爾的建議，選擇“入睡”。但明天又會是荒誕而循環的一天嗎？這種“入睡”是一種“終結”還是另一種“逃離”？埃馬爾沒有給出自己的答案，也許這正是他留給讀者和藝術重新審視自我的空間。

讀完這本書，我靠在椅子上，腦子裏回放這一天作者所經歷的種種事件: 觀看斷頭臺上一個被宗教判處砍頭罪的馬耶科，去公園裏看到雌獅抓鴕鳥，去朋友那裏看到各種灰綠色的畫(事實是作者現實生活中畫的油畫也很多是那種灰綠色色調)，去父親別墅裏遇到打賭事件，在小酒館喝椴樹花茶後尿尿時看到了一隻蒼蠅。最終作者與妻子回到家裏，他讓妻子去外邊，自己一個人靜靜在牀上思考，身體則像水一樣流淌。 我不由得覺得作者是一個內向型性格的人，對事物的觀察非常細膩，善於聯想和幻想。他會經常性地做心理反芻，這些反芻消耗了他，讓他的大腦進入腦霧狀態。很多時候，人躺在牀上睡覺前，大腦是最容易幻想的，白天的記憶碎片重新拼湊，各種感受變得奇妙。腦霧如果發生在白天，由於大腦對潛意識的掌控力足夠大，確實能引發人的頓悟。 結合作者的經歷，他出版的書遭冷遇，由此決定不出版書，26年沒發表作品，晚年卻不得不依靠親人每個月打錢生活，他可能是一個相當脫離社會的人，離社會化很遠。 以下是閱讀此書時遇到的幾處有趣之處: 1.主教們的審判。馬耶科沉迷於跟妻子做愛，並與人大肆交談其中的愉悅，推崇做愛的快感。教會逮捕了馬耶科，將其定罪時，不知應該怎麼定好。教會求教一名高級修士，得到的答案是必須切除馬耶科身上叫他沉淪的部位。投票結果出來了，超半數教會人員建議切除馬耶科的頭顱，他們關心的不是行爲，而是引發行爲的思想。 2.作者發問，一隻鴕鳥對人來說能有多重要呢？爲什麼這樣的鳥能夠讓我這樣的人感到興奮？爲什麼？爲什麼？在每一刻愛和喜悅的時間，在人內心深處發生了什麼？我也想不出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留到日後再慢慢思考吧！ 3.人爲穿過玻璃而存在，隨後就消費。閱讀此書時的我正坐在書店的窗前，我不時會向窗外望一望，放鬆一下眼睛。我在想，玻璃這個東西真的改變了人的生活，不僅僅是玻璃裏面的商品，還有房屋玻璃窗外邊的世界。在沒有玻璃的時候，人坐在自己的屋裏該多無聊啊。 4.作者想象地描述了一個大肚子男人的肚子。從一呼一吸的節奏，到胸毛；從穿沒穿汗衫，到肚臍眼。我簡直難以想象作者在想象這樣一個肚子的時候的精神狀態。 5.父親和弟弟打賭主人公不敢去看沙發後的東西，而作者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沙發後的東西，而是害怕面對那個東西時的自我和後續會出現的一系列精神狀態。這點簡直描述了我大部分情況下的那種緊張和害怕的情緒。我害怕自己在面對專家評委時表現不自在，做不出本來計劃好了的事。我害怕自己在球場上出現那種被高手按在地上摩擦時的心理糾結(是奮起反抗，還是默默忍受)狀態。 6.作者在酒館上廁所時，有意控制尿尿的方向，而又想要去呲邊上的一隻蒼蠅，並對此情景做出了非常詳細的刻畫。後面還幻想自己成爲了那隻蒼蠅，在廁所裏飛來飛去。正如前面刻畫對鴕鳥爲擺脫獅子抓捕時的反應，刻畫一個大肚子男人的肚子那樣。作者的觀察十分細膩，能注意到平常人注意不到的細節，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裏再度懷疑作者愛幻想。 7.作者說，自己能夠感受到過去的時間碎片脫離時間的束縛，不在被不存在的次序所束縛。看來他經常會陷入到腦霧狀態。 8.作者躺在牀上，思緒狂飆，他抱緊自己的身體，併攏雙腿以維持人形，免得他們失去存在的理由而四分五裂。我想此時此刻，作者似乎覺得身體不屬於自己了，大腦的混亂使得自己對身體的掌控感下降。這通常是陷入到極深的思緒時的狀態，而想要脫離這種狀態確實可以通過感受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冥想，來實現。 9.“我受夠xxx了，咱們溜吧！”在每一個場景的結尾，作者都用這樣一句話結束。我想，這可能是作者用以將自己的思緒從事情中抽離出來的做法。

體驗大於敘事，形式大於內容的小說，完全是夢境或中毒或嗑藥或大病一場一樣的閱讀體驗。點線狀繁殖的元素與動線，超現實地將一切意象的質地、色彩、形狀隨機混淆在一起“來自柔軟天鵝絨製成的咽喉”“淺綠色汗水和賽璐珞塑料”炫目迷幻、不斷跳動的詞組……《聖山》的氣質，又像文字版本的《小丑的狂歡節》。唉！很厲害，很妙，很大型現代藝術裝置，也很拉美。

埃馬爾描述的“懸停”類似我們現在說的“解離”：某天你從夢裏醒來或你在自己的工位上猛地抽身，感到一種陌生感，尤其體現在你對你身體的陌生。你伸出手，卻覺得手離你很遠，它不受控制，且難以感知。你就覺得它不屬於你了。有時不單是手，你覺得自己的生命都變得渺小，不屬於自己，轉而用一種更高的眼光自我審視——這就是在“懸停”： “我是我，我“試着”想象墜落的感受。這樣的‘嘗試’讓我成了旁觀者。” 你看你曾經的生活，發現那是無謂的、荒誕的循環。因此一切都可以沒有意義。因爲生活和時間、空間都沒有意義。文本也沒有意義，所有瑰麗的想象真的只是想象，放輕鬆點，那不象徵什麼，就像高三時你靠在窗邊看着窗外天馬行空的想象，或某個夜裏你做過的夢——它們都不清晰了，意義稀薄，但你有要抓住他們的衝動。

懸停日日 ，日日懸停 荒誕又帶點兒哲思，感官取代理性，成爲體驗的核心。 前半段非常有鏡頭感，留足了想象空間，斷頭臺的血腥、狒狒的頌歌、野獸的撕鬥、紅綠之爭…… 像是被作者推上了遊樂園的旋轉車，在慢鏡頭、倍速與暫停間穿梭，被動又沉浸地跟隨主人公“懸停”的離奇一日遊。 後面則更加聚焦於內心繁雜的思緒。不斷覆盤經歷，試圖從事件中提煉結論，卻越走越窄，只收獲了迷茫。 無意義就是最大的意義。哪有那麼多的隱喻和目的，只需要“看、聽、感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