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人在愛慾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這是《佛說無量壽經》的偈句。人到中年，隨着體歷增多，每每讀到便會心生悲涼，一是因爲認同，二是因爲無奈。一如書中的單四嫂子，哭泣也好，麻木也罷，生命裏的波峯波谷只能由個人獨自面對。你的悲哀苦痛他人既無法感同身受，更無法分擔半些——到點了就去睡覺，會喝酒繼續喝，喜歡唱小曲仍然唱。 然而，只要不死，單四嫂子的日子就必得要繼續下去。幸好她是個“粗笨的女人”，對生活摧殘的反應相對“遲鈍”，故而她很快自我催眠——“寶兒，你該還在這裏，你給我夢裏見見罷。” 關於魂靈是否存在，我們無能爲力證明。對於逝者何去，我們更是一無所知。迫使我們不得不去思考死生與無常的，是親人長輩們的漸次離開。 個人也曾就此讀過許多宗教方面的書，做過很多思考。然無解。人存在於現實，活過了今天，總想有明天的。 明天的太陽就是新生的開始，你我皆共存於明天。

5 單四嫂子接過藥方，一面走，一面想。他雖是粗笨女人，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店與自己的家，正是一個三角點；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於是又徑向濟世老店奔過去。店夥也翹了長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藥。單四嫂子抱了寶兒等着；寶兒忽然擎起小手來，用力拔他散亂着的一綹頭髮，這是從來沒有的舉動，單四嫂子怕得發怔。 太陽早出了。單四嫂子抱了孩子，帶着藥包，越走覺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掙扎，路也覺得越長。沒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館的門檻上，休息了一會，衣服漸漸的冰着肌膚，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寶兒卻彷彿睡着了。他再起來慢慢地走，仍然支撐不得，耳朵邊忽然聽得人說： [插圖] “單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羅！”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 他抬頭看時，正是藍皮阿五，睡眼朦朧的跟着他走。

篇名取得太好了，1920年正值改朝換代動盪之際，“明天”是底層苟活的希翼，也是頂層拿捏的糖衣。

寶兒離世後，單四嫂子在無盡的回憶和痛苦中，在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那個曾經和寶兒一起生活的家中，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或許，從某些個能夢到寶兒的夜晚醒來，明天不會顯得那麼孤獨吧。

明天是希望，更是絕望。 單四嫂子卻始終未等來心中的明天。

對於單四嫂子來說，孩子就是未來的寄託，活着的盼頭。魯迅寥寥幾語描述出孩子的乖巧懂事，心疼媽媽，真是招人疼的孩子。本以爲孩子看了大夫就會好，本以爲抓了藥，喝了藥這病就能退下。但生活比小說還要急轉直下。 或許單四嫂子早有預感，不然也不會在看完何小仙，抓藥後還要去問一嘴老婆子。 鄰里的幫助至少衝淡一點憂傷，不至於全然淡了活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