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惠芬
這是作家孫惠芬的最新長篇小說。上卷故事發生在1992年,在遼南北部山區一個叫小峪溝的村莊,好高騖遠、三十多歲都沒娶上媳婦的農民工湯立生,突然從城裏領回一個叫冷小環的女子回家結婚,因親哥霸佔房子不讓進家,就把媳婦領到堂哥湯犁夫家。可在結婚三個月後,不幸發生,湯立生一天半夜回家,發現老婆和堂哥在木匠鋪的工棚裏,激動之下喝了農藥,在醫院搶救半個月無效後被拉回家等待死亡,故事聚焦並呈現了三個人在三天內經歷的情感崩塌和人性糾葛。下卷故事講述了湯立生死後,剩下曾經深愛卻經歷了道德審判和良心追問的湯犁夫、冷小環,從黑暗的小屋走出,面向漫長的日子、無邊的鄉村與城市,他們如何在鄉村城市化進程突飛猛進的年月,置身滾滾洪流。這是一部從人的道德難題和精神困境入手,探索人類精神超越如何發生的農村題材小說。作品細密又深入地講述了中國農村中那些有着“靈魂清潔”的農民,他們怎樣在城鎮化進程與靈魂拷問中完成自己的精神救贖。
《紫山》by孫惠芬 🔆看到2025年上半年出版小說推薦找到這本書,非常想了解近幾年鄉土文學特別是知名女作家的作品方向,看完很驚喜,完全停不下來,一口氣看了12個小時! 差點被作品簡介的“發現美女老婆和堂哥通姦後喝百草枯等死”這個主要劇情給嚇退了… 整部作品看下來其實表達是一些天然神性的、自我內求的、痛苦但超驗的東西。 “紫山”是一個傳說,傳聞中只有心敞亮了,看“大黑山”時才能看到“紫山”。 小峪村的人靠山而生,雖在遼寧但耕地面積有限,百年來都是依靠着經濟作物耕種和養蠶維生,家家戶戶都有養蠶的好手藝。 大黑山因爲其豐富的二氧化硅等礦產資源,改革開放後也有了礦產公司。 故事有三個主要角色,冷小環、湯犁夫、湯立生,整體故事是圍繞女主角冷小環(冷傑瓦)的成長思考爲中心展開,這是一部講述90年代初一位村鎮女性主角尋找自我、救贖自我最終看到自我、獲得神性覺知的鄉土文學作品。 本文上下卷五十萬字,故事發生在1992年的三天(上卷)和1992—1995年的三年(下卷)之間,最後以作者調查視角回顧過去的三十年… 作品採用復調式寫作,雖然上卷故事甚至僅展開在男主家內等待一個生命衰亡的最後三天這一特殊時間場域,但實際敘事中切換時間空間人物較多,涉及一些哲學神學的隱喻,閱讀有一定門檻,但喜歡這類文學作品的真的不可錯過。 故事中的女性角色或多或少都體現着一種原始的神性,我非常喜歡。 🔆聊聊我覺得本作很有意思的幾個點: 第一,冷傑瓦是誰? 她就是冷小環,冷小環是拋下過去的冷傑瓦。 她是四歲看見養父在奶奶慫恿下毆打養母,立刻點火燒了奶奶家的“上房揭瓦”的“冷傑瓦” 她是永遠想要做母親和孩子支柱的冷傑瓦 她是總想着自毀自己的原生困境,又總能果斷選擇下一段路的倔強女孩冷傑瓦 她是懵懂自我又帶着母性神性的冷傑瓦 她是獨木力支在社會海洋中打撈海底垃圾的冷傑瓦。 可她一直在問自己,冷傑瓦是誰? 她找不到自己,故事裏,她一直在找自己。 她不顧一切的倔強莽撞,衝動善良,堅守公理正義,相信愛情,每次都能積蓄足夠的能量觸底反彈… 她不想成爲那個改變路線後陷入沼澤的翻譯,她通過“信仰”讓自己堅定。 我認爲她被湯犁夫吸引,或許更深層次是她一眼就發現因爲他也是一個拋棄了自己過去的人,是一個沒有“根”的人,他果斷拋棄了“天主教徒蘇夫”、拋棄了“非洲援建愛國主義戰士”這些身份,自我選擇成爲山間木匠“湯犁夫”。 她又試圖將他視爲自己尋找的“半身”,比起性的慾望或真正的愛慾,她對他的慾望更類似一種對尋找她的“根”的訴求… 太喜歡作者關於冷傑瓦的塑造了。她寫活了一個女人,一個在尋找自己的根、重塑自己的根並且最終讓自己成爲根的女人。 第二,蠶的形象的運用 上卷中唯一出現關於具體的蠶的比擬形象,是被壽衣層層包裹的等待死亡的湯立生。 湯立生瀕死時那些捨不得忘不掉說不出的,恰是作者對生死的思辨的顯化。 作者說,這個故事在她心裏有幾十年,直到快六十歲纔開始動筆,果然在人生不同的階段,對生死的感悟大不一樣。 蠶的一生,週而復始又飽含生命力的奇妙,殘是這個偏遠村落唯一的生存傳承,是本文中最接近“紫山”的生命哲學的象徵,可以說是小峪村真正的信仰所在,就連石佛和風水石,在故事中也是類似蠶繭的形狀… 湯犁夫的“瘋老婆”馮玉鳳,只活在“此刻”,她像是活的“乩童”,一直說的“也對也不對”“興下不興下”是生活的本質規則,實際也是養蠶的規則… 而故事中最核心的兩個封閉場域:上半部的家宅、下半部監獄,又何嘗不是兩個屬於主角的繭。 故事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困在自己的繭中無法覺知成長只能自縛的蠶。 故事的最後,作者以調查記錄的形式在三十年後再回望,小峪村通過養蠶䜈絲技術變得富裕,趕上了現代化進程,而幾位主角也終於看透困住自己的東西,破繭成蝶,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很好走過了一生。 “這一生,總是也對也不對” 第三、神性形象的多重分身 本文跳脫出九十年代城鄉發展啓蒙碰撞、身份失衡以及鄉村矇昧、複雜的宗族關係、性衝動等傳統道德困境敘事核心,從主角塑造到故事結構,都引入了具有神性的信仰分身,強調因果報應,反覆叩問人物更深層次的內在痛苦覺知。 道觀尼姑:女主被父親遺棄後被出家的尼姑收養,爲躲避文G,尼姑與愛慕者形婚,無性的婚姻、壓抑的慾望、錯誤的佔有慾和自我懲戒,直至最後這位母親再次皈依。 天主教徒:男主出生於天主教徒家庭,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在他七歲時或許因爲和三叔間曖昧關係,選擇離家回到小峪村破戒和當時的“蠶王”再婚,而男主終其一生,都揹負“原罪”,拒絕榮譽,想做“燈塔”而不成,只剩下“熬吧孩子、熬吧”… 風水先生:烏學道,蓉花山一代最出名的風水先生,上半卷被邀來主持湯立生的“喪葬儀式”、下半卷被邀來主持“開山祭奠”,兩次都不見所謂神佛信仰只見他的自我選擇倒是荒唐又合理。 神燈:不學無術的湯立生一生唯一信仰的東西,是一千零一夜傳說中的神燈,比起自我努力他更希望有一位燈神可以照亮他的方向,實現他的願望,曾經,這座燈是湯犁夫。 風水石:傳說中主導峨上峨下村運勢得一塊雞嘴石,至死湯立生都希望能告訴湯犁夫關於風水石倒置這件事。 乩童:馮玉鳳,只活在現在的瘋女人,總是神降乩童一般在神妙時刻說出奇怪的“也對也不對”,給予主角們渴求的母親般的擁抱和愛護,渾渾噩噩早已跳脫出固有的時間和空間。 石佛:小峪村人近些年自己立的“偶像”,因爲一泡尿一次霸凌出現的所謂“神蹟”。 非洲巫師:湯犁夫援非歸國前預言他出行必遭災禍的巫師,因爲他和翻譯執意改道出行未遵循預言,最終遇到了沼澤事故一人喪生。他的預言似乎真如神諭,究竟是真是假… 樹根:非洲沼澤事故中沼澤地中它忽然翹起,湯湯犁夫獲救的樹根,其後湯犁夫一生都在試圖通過樹根來追尋記錄信仰,最終也是他自我之“根”的實際意向投射,故事最後無數的根和記憶的人的結合更是將這種意象具體化。 這些形象的反覆出現恰恰體現了本文最關鍵的神性覺知和超驗主義的一些特點,我個人非常喜歡,不落窠臼的結合當年的政治時事變化來描寫人的信仰認知需求。 總而言之,真的不要因爲這篇的故事簡介錯過這個故事,六十歲的茅盾文學提名、魯迅文學獎獲獎女作家沉寂二十年的作品,值得一看。
在寂靜中,傾聽靈魂的聲音(創作談) 孫惠芬《人民日報海外版》(2025年07月17日 第 07 版:文學觀察) 告別《紫山》的寫作已經半年有餘,可寫作時的感受一直都記憶猶新。我像一個毫無準備的歷險者,被筆下人物帶到一個又一個場景,一次又一次陷入沼澤,眼看着就要抓住一根稻草,稻草卻不翼而飛,眼看着就要爬到彼岸,彼岸在一瞬間又變成了此岸…… 說毫無準備,其實是有備而來,爲了這部小說,我準備了近十年。2011年,我隨大連醫科大學團隊做自殺遺族心理訪談,曾瞭解到一個家族內三人因情感糾葛而輕生的案例。 這是一個有關人類道德難題的故事,其中包含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愛與恨、道德與罪惡,很多東西都可以在虛構作品中進行深挖和探討。可是十年過去,我一直都沒能動筆。或許有些作品,除了藝術儲備之外,還需要年齡和經歷作底——在我這裏,藝術儲備從來都沒有遊離在經歷之外,它是與人性有關的知識和經驗。而在人性這個幽深隱祕的未知世界,年輕時,我能觸及到的可能只是表層,觸及不到更深邃的東西。 在我早期的作品《歇馬山莊》《上塘書》和《吉寬的馬車》裏,我想我寫出了鄉村人在城鄉之間的矛盾和痛苦,寫出了人性的困惑和迷惑,但卻很少觸及罪惡,很少觸及沉淪之後的覺醒和超越。即使2011年有那一次訪談的經歷,瞭解到那些遭遇苦難的人往往會陷入因與果的追問,從而精神世界會有一次意想不到的超越和上升,寫下了《生死十日談》《後上塘書》和《尋找張展》,但關於人性的救贖和建立,只碰觸到冰山一角。那片精神高地在作品裏,僅僅是一束光,就像透過窗口照進來的光。 人性的建立,需要你對苦難有着深度的體悟和洞察,對人性有着深度的悲憫和同情,它需要你跳脫智力,不是用腦袋,而是用心,因爲只有心纔是智慧的根,纔會照亮黑暗。法國作家瑪格麗特·尤瑟納爾在《哈德良回憶錄》創作筆記裏寫道:“有一些書,在年過四十之前,不要貿然去寫。”等待了十年,我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麼,只知道有一天靈感降臨,我發現陷入沼澤的三個人向我走來。 這三個人背後,涉及到的正是人性的覺醒和超越。靈感告訴我,這一次,我不是去觸碰冰山一角,而是衝着冰山而去,去鑽探這冰山的全部。實際上,在等待的十年裏,我一直徜徉在知識的海洋,閱讀了許多哲學和傳統文化經典,或許正是先賢們的古老智慧激發出的思想,照亮了《紫山》。我的創作激情全面爆發,我對這樣的寫作充滿期待。我的年齡,不是尤瑟納爾說的四十歲,而是六十歲,疊加了歲月帶給我的種種經歷。爲寫好《紫山》,我無數次下鄉走訪,鮮活的故事記錄了三大本,而在此之上,竟有兩本厚厚的思考筆記——那是有關人物所處時代、出生家庭、性格特徵的一些碎片化的分析,因爲昨天的想法總被今天的想法推翻,所以寫得很長。我期待着合上筆記本的一刻,這也是我每一次寫作都要經歷的時刻——只要筆記合上了,寫作就開始了,寫作一旦開始,筆記便永無翻開之日。 這樣的時刻終於到來,我沉潛進那道想象世界打開的裂縫,似乎是縱身一躍就跳了進去,我希望自己捕捉到筆下人物每一個瞬間的表情,可令我想不到的是,我越是要深入進去,越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三個人,而是很多人。在我的筆記裏,他們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像,有的連影像都沒有,但當三個人鎖定在那特殊的場域,人物一個個來了。他們不光來了,還發出了確定的聲音。 這注定就是一場艱難的寫作,它的艱難在於,我一方面需要將自己緊貼人物,與他們一起經受靈魂拷問,感受炙心烙肺的疼痛與覺醒,一方面需要傾聽包圍過來的各種聲音——一樁與情感有關的悲劇事件,無疑要攪動起一座古老的村莊,當沉寂的鄉村大地得以甦醒,那些沉默的人羣腳踩大地、仰望蒼穹,卻深藏着種種隱祕的心聲不得訴說,他們想通過我發聲。 這正是小說寫作最神奇的地方。俄裔美籍作家納博科夫說:“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材料當然是很真實的(只要現實還存在),但卻根本不是一般所公認的整體,而是一攤雜亂無章的東西。作家對這攤雜亂無章的東西大喝一聲:‘開始!’霎時只見整個世界開始發光、熔化,又重新組合,不僅僅是外表,就連每一粒原子都經過了重新組合。”我看到我筆下的世界在重新組合,可這麼多男人女人向我湧來,我根本想不到。這使我常常陷入失語狀態,因爲當我凝視他們,看到他們欲說還休,常常不等下筆,情感就洶湧而至,而當我感情的通道有淚水湧動,修辭的通道頓時就擁塞狹窄……無奈之下,我不得不讓自己長時間沉入寂靜,在寂靜中,去傾聽那些靈魂的聲音。 在寂靜中傾聽,用心,而不是用腦,這或許是《紫山》得以完成的重要祕訣。 不由得想起16歲那年的一個場景,當時海城發生7.3級地震,遼南的村莊震感強烈,大約有半個月時間,我和家人都住在搭在外面的草窩棚裏。那樣的夜晚,我專注在窩棚裏的小世界,聽着父母、奶奶惆悵的嘆息,想象要是大地裂開一道口子,把村莊吞進去,而我和奶奶、父母還活着,我們該怎麼辦?有一個晚上,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要是地震沒發生,我們還活着,我將來一定要寫一本大書,寫掩埋在地下、沒有機會發聲的父母、奶奶的心聲。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成爲作家,那時候,也並不知道苦難爲何物,更不知道在苦難中,精神世界裏會有怎樣的變化。但那時候,我強烈地知道,普通人的內心,最需要去書寫。 實際上,在寫作中,那些向我走來的小峪溝人裏,就有我的奶奶、父親和母親,就有我的父老鄉親。或許他們經歷的生活是別樣一種,但無論哪一種,都需要在時間裏熬過。 實際上,是跟隨他們在時間裏熬過,我才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當然,在寂靜中傾聽,你聽到的一定是自己靈魂的聲音,因爲只有在那裏,你纔可以和更多人相遇,纔有可能瞭解他們內心生活的全部。 (作者系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魯迅文學獎得主)
書中人物大量糾纏、痛苦心理活動的描寫,壓得人差點透不過氣來,幸好,走出那個窠,歷經苦難的心身都在成長和強大,人性中善良、勇敢、審視自我、悲憫世人的光輝終會躍出黑夜,照耀整片天
其實最後的結局,纔是生活最真實的樣子!人生就是一場修行,最初的選擇就註定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