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敏
該小說講述了都市青年小六在意外事故中失蹤後的故事。小六借一場車禍而從生活中消失,她拋下的丈夫、情人等由此陷入日常面目下的湧動暗流,由親密到隔閡到陌生,重構出他們所不知的小六。去往烏鵲的小六,遁入多重遭際,沉淪起伏中,她所拋卻的諸種角色又在她身上重生。小說敘事糅雜懸疑與荒誕手法,從微渺個體的物化經驗上升到現代性的苦澀哲思,剖析出人們耽於固我又渴求打破與飛昇的精神空境。
這本書對於我有特殊的意義,第一次觀看它是在去年的烏鎮戲劇節上,那是開幕的第一天,剛好也是我的生日,我們坐在露天的劇場裏,一輪月亮正隨着劇情的推進逐漸升起來,到所有演員謝幕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抬頭看起了頭頂的月亮,很圓很明亮,每個人似乎都在那一刻各自奔向了自己的月亮。一年後,再次以文本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感覺又是不一樣的,雖然一邊閱讀一邊在腦海裏重演和比對話劇的情節,但文字帶給我的閱讀體驗絲毫沒有減少。逃離、自由。這樣類似的想法和行動也曾在我身上不同程度的出現過,但最終我的結論是,好像是徒勞的,因爲我還是在無意識中千百次重複過往,然後把現在的生活過成曾經的樣子。小六想要逃離,以“死亡”作爲藉口,反而把自己弄的更“活”了,當她再次從烏鵲回家,發現自己已經回不去了。諷刺的是,曾經信誓旦旦要等待小六回來的人們,正在集體將回歸的小六推向“死”的結局。小六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嗎?她得到的是一片真空般的空白。結尾的小六快跑,像是遊魂一樣的飄蕩,小六會後悔她的決定嗎?無論過去生活裏的母親、丈夫、情人,還是在烏鵲的男友林子、閨蜜、房東夫婦,他們認識的都是自己認爲的小六,或者是自我的心理投射。人果然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人人所奔向的只是自己的月亮,孤獨大概是在所難免的,難過、無奈,但好像也只能是這樣……
魯迅筆下的娜拉和魯敏筆下的小六應當都是不同時代下女性的集成和縮影,時代在變,但對於自我,自由,愛,生活的探索卻一直在路上。只是娜拉出走之後的故事又當如何,小六從南京出走烏鵲,再由烏鵲歸家,這之後的人生又該怎麼走,作者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讀罷這個故事會讓人有種窒息感,你能從故事中的每個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人的生活就是在這些戲劇性的真實與虛假中度過的。起先我以爲烏鵲這對老夫妻的兒子只是兩個老人的臆想,卻不想小哥真實地存在着,可也真實地消失着,他因父母的愛選擇被動逃離,也因此主動消失,不免讓我覺得小六最終的命運也會如此。 那麼逃離還有意義嗎?沒有人願意用逃離抹殺生命的本質,逃離本該是向外的努力與堅持,是小六對自我的真諦發出的一聲吶喊,它理應充滿希望。 我喜歡這本書的名字,故事中的所有人都有具象的名字,可正在逃離路上的小哥和小六沒有,那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們也更無限地接近了自由與自我。 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在生活的奔走中抬頭看見月亮。
作爲十多年前的一部作品,魯敏在文中所揭示出的問題放在當下依舊有效,甚至有些問題變得更加突出和尖銳,比如身份焦慮、性別問題、親子關係、職場內卷等等。跳出這些問題從更大的人性角度來看,小說中揭示出的“逃離、自由、追求”等問題也是很有意義的。這種逃離渴望可以說充斥在我們的人生成長曆程中,從小時候的“離家出走”到成年後的“逃離負擔”再到老年後被迫性的生命意義上的“永久逃離”,我們一直在逃離中,但逃離並不是問題的核心,關鍵在於爲何逃離和逃出後的追求,這是難解的此在與彼岸糾纏,也是“圍城”困境的另一種演繹。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與自己和解:逃離本身也構成了我們生存的意義,它或許可以不用去尋因求果,而僅僅是“逃離”的意念生成與行動本身就構成了意義。正如嫦娥的“奔月”,她在那一刻奔向了月亮,而這行爲的無窮意義都在後人的敘述中生成,對於嫦娥來說“奔”本身就是她生命自我的完成。
作者對現代生活的描繪和故事的架構都是值得肯定的。類似海邊的卡夫卡的雙線敘事本就難寫,最後能逐漸交匯,也體現了深厚的筆力。但整體節奏在後段明顯乏力了,結尾力度不足,尤其是賀西南向綠茵求婚的情節,其實前文已經體現了綠茵會拒絕的可能性,比較重複,而小六也只是離開了烏鵲回到了以前的場所,這已經是讀者自己就能預見的了,讀者期待的應該還是有點轉折,或者更深刻的東西。作者對小六這類人物的描寫是帶有明顯的溺愛的,而對於涉及夫妻出軌等道德問題時,雖然對此作出道德審判不合理,畢竟中年人婚姻困境的小說嘛,人物都是完人就什麼能寫的了,但畢竟也還是出軌,人物的動機與反應都輕飄飄的,缺乏說服力,顯得支撐不足。
每個人到了一個年齡,拋開所有的曾經的圈子,那是一種逃離,或許到了遠方,與或者只是在還在曾經熟悉的城市的一個角落,真的過起了銷聲匿跡、半隱半藏的日子。最終你發現,你所謂的逃離,實則是一種迴歸。而所有的評判標準便是你當下的心境與感受。
Persona & Self 頗具後現代荒誕反叛意味,通過心理刻畫和精神分析指出當代人的羣體症候——僞裝扮演社會角色、失去真正自我。無論是小六過去樸素順從的賢妻形象;還是綠茵接棒上場營造其樂融融一家三口;到小哥堅守自身留學形象以維繫表面的平衡,一系列人物刻畫都揭示着人的存在,本質上就是社會身份的疊加和扮演。想必小六的逃逸能引起多數人共鳴,似乎這樣纔是對自由和真實自我的探尋。然而如同情節展現,只要身處社會就會面對身份的建構,且正如“薄被子”理論所體現現代社會的同一性,我們所認爲的自由、獨特或許只是對傳統制度規訓的束縛的反抗,我們自詡的熱愛和追尋或許只是如“醉泥螺”般的標籤。但這場逃逸也不完全是消極的重複,從過去的緘默,到烏鵲鎮的發聲,以及最後孑然一身的肆意奔跑,小六逐漸在虛無主義的迷茫中轉向存在主義,去主動創造意義。 除了對存在和虛無的討論,愛也是全書討論的核心話題之一。無論是賀西南看似忠貞不渝的好丈夫形象還是張燈給小六QQ事無鉅細地分享,本質上都是愛被認同,愛投射出的自我。而相比之下,母女親情之愛則更爲深遠,表面上看淡漠的家庭關係好像如小六所說抽象、雷同、無情,然當在烏鵲真正孤獨無依時她才從回憶中感到了親情的鏈接。這反映出現代人普遍的矛盾,厭倦程序化的愛,但愛具體的人;渴望自由又恐懼孤獨,而親情比起婚姻契約的關係,更能喚起我們對於歸屬的依戀。 雖然從都市到烏鵲,小六似乎從一座牢籠陷入另一種束縛,但正如她不斷逃逸以及最終奔跑,或許自由和自我不是一種靜態的結果而是動態的狀態,是意識到選擇的結果而清醒地承擔束縛。
魯敏太過於沉溺人性的灰度,卻忘了大衆文學最基礎的底線,文字需要有溫度,創作是需要擔當的,藝術不能成爲美化逃避的藉口。 責任大於一切!
想法很真但故事寫得很假,很符合一個從來沒有出走過的人對離家出走的想象。有時候人們希望突然自己人間蒸發,其實是對自我身份的不認同,同時想要重構自己的生活,但不會因爲今天下定了什麼決心,明天發生了什麼意外,一個人就能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重獲新生需要更多現實的積累。
沒有人真正逃的掉,我們可能也真的沒有那麼重要。
魯敏的這本書真的好看,錢鍾書曾說婚姻是一座墳墓,而魯敏藉助於奔月這個意象,已婚的“嫦娥”掙脫對生活的束縛,去到另一個地方,殊不知在當今社會里,女人的路線好像是被規定好的。她像娜拉一樣出逃,帶着對前途的期盼走上老路。主人公也逐漸明白,在世界這座圍城裏,人類只是來回打轉的螞蟻。